而授官任贤之事,渐变为挨资得官
刘秩云:“古者封建诸侯,自卿以降,各自举任。汉室佐史,皆牧守选辟。近则一命拜免,必归吏部,按名授职,犹不能遣,何暇采访贤良,搜核行能?”
中央政府规模扩大,政权集中,官僚充塞,阶资增多;地方官权位日落,希求上进的自然羣趋中央,遂连带引起重内轻外之习。
此弊贞观时即甚显。【若推溯言之,则远始晋代。晋李重杂奏议(群书治要、艺文类聚引):“秦、汉倚丞相,任九卿,虽置五曹尚书令、仆射之职,始于掌封奏以宣内外,事任尚轻。而郡守牧民之官重。故汉宣称‘所与为治,惟良二千石’。其有殊效,玺书勉励,或赐爵进秩,礼遇丰厚。及至东京,尚书位渐优显,然令、仆出为郡守,锺离意、黄香、胡广是也。郡守入为三公,卢延、第五伦、桓虞、鲍昱是也。近自魏朝名守,杜畿、满宠、田豫、胡质等,居郡或十余年,或二十年,或秩中二千石,假节犹不去郡。此亦古入‘苟善其事,没世不徙官’之义。内官之贵,于今最隆。太始以前,多以散官补群郎,亦径补黄门中书郎,今皆数等而后至。百事等级遂多,迁补转徙如流,能否无以着,黜陟不得彰。为万治之大弊。夫阶级繁多而冀官久,官不久而冀治功成,不可得也。】马周上疏:“古者郡守、县令,皆选贤德,或由二千石高第入为宰相,今独重内官,刺史多武夫勋人,或京官不称职始补外。”张九龄玄宗时疏云:“京辅近处州刺史,犹择人,县令或备员。其余【江、淮、陇、蜀、三河等处。】但于京官中为闲散者,或身有累,在职无声,用于牧守,以为斥逐。”【武夫流外,积资得官,书为刺史。县令以下固不胜言。】
中央政府固易趋腐化,而地方政权更难整顿。唐代的地方吏治,因此不易与西汉相比。
西汉选用分于地方;唐则专于吏部,因此选择不精,并不负责。西汉官少,阶位疏阔,故能久于任职而专责成;唐则官多阶位密,故速于迁调,而又多掣肘。【卢怀慎中宗时疏:“比来州牧上左,及两畿县令,罕终四考。在任多者一、二年,少者三、五月,據即迁除。”其弊至此。又桉:梁朱异立法,分诸州为五品,以大小为牧守高下之差,而定升降之等。凡异国降人边陲之地悉为下州,论者谓:“以安富遂巧宦之欲?而使顽懦者困边民、开边衅。后世南荒、北鄙寇乱不息,莫不自守令召之。”
唐制州、县有畿、赤、望、紧、上、中、下、雄之别;明则有边、腹、冲、疲繁简调除之法。然边重于腹,瘠重于饶;而任官者腹、饶为上,边、瘠为下,何以劝能吏而贱贪风?此等皆多为阶级,又重官位而不重官职之病也。汉县令有迁郡守者(王遵、魏相),有迁刺史者(朱博),有迁谏大夫者(刘辅),有迁京辅都尉者(赵广汉),有迁御史中丞者(薛宣),亦有吏民所爱,增秩复留者(焦延寿)。地方下级官吏之地位,乃为后世不可想望。】
在这一种繁委业胜的政治情况之下,很容易叫人放弃了宏纲阔节,而注意到簿书案牍上去。
牛弘问刘炫:“令史百倍于前,判官减则不济,何也?”炫曰:“古人委任责成,岁终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恒虑覆治。锻炼若其不密,万里追证百年旧案。故谚云:‘老吏抱案死。’事繁政弊,职此之由。”则此种景象,自隋巳有之也。张九龄云:“始造簿书,备人遗忘,今反求精案牍,不急人才,何异遗剑中流,而刻舟以求?”
一面在分别流品,看不起吏胥;【诸司令史皆“流外”。】一面却把实际的政务,都推放在吏胥手里,【薄书案牍,皆其所掌。】这一个情形,自唐以下遂莫能革。
政府的扩大现象中,更可诧骇的,是王室生活之奢靡。太常所属乐人有数万员。
唐书礼乐志:“唐之盛时,凡乐人、音声人、太常杂户子弟隶太常及鼓吹署,皆番上,总号‘音声人’,至数万人。”按:李峤疏:“太常乐户已多,复求访散乐,独特鼗(táo)鼓者已二万余员。”此在中宗时。至宣宗大中初,尚有太常乐工五千余人,俗乐一千五百余人。
供膳至二千四百人。【汉太官司令宰士二百人。】
齿簿用二万二千二二百二十一人。【详唐书礼乐志。】
宦官、宫女之盛,遂为唐政腐败一要端。【详另述。】
种种病痛,自贞观以后,经过高宗之懈弛,武后之放恣,历中宗韦后之乱,到玄宗时陆续呈露。然苟有大有为的政府,尽可革新,并非死症。不幸玄宗在盛大光昌的气运之下,始则肆意开边,继则溺于晏安,上述各病痛,反而加甚益厉,遂致终于激起安、史的大变。
第二十七章 新的统一盛运下之对外姿态【唐初武功及中叶以后之外患】
一、安史之乱以前
中国在其统一盛运之下,对外理可有相当之发展。
唐初强敌,厥为北方之突厥。
突厥【即汉之“丁零”,世居金山,即阿尔泰山之南。】初臣于柔然,【蠕蠕。】 后渐强。【击灭柔然。】周、齐争结姻好,倾府库事之。其汗佗钵益骄,谓其下曰:“我在南两儿常孝顺,何患贫也?”
傅奕日曰:“自刘、石至后周,皆北狄种类,相与婚姻。高氏聘蠕蠕女为妻,宇文氏以突厥女为后。北齐供突厥岁十万匹,周氏倾国事之,锦衣玉食长安者恒数千人。周、齐使于突厥,遇其丧,剺面如其国臣。”
隋代突厥内侵,【突厥汗沙钵略妻宇文氏女,曰千金公主。】为隋所破。嗣突厥内乱,沙钵略归附。【千金公主赐姓杨氏,改封大义公主。此在平陈前。】
后突厥汗染干【沙钵略之子,據通典则为沙钵略弟处罗侯之子。】来求婚,隋使杀斤金公主而妻以宗室女安义公主。【后拜为启民可汗。安义公主死,又妻以义成公主。】
大抵突厥其势骤盛,而政治组织,不能坚凝,自分东西,时生内乱。而中国已趋统一,突厥遂终于屈服。
突厥政治组织远不逮匈奴。匈奴“单于”一统,突厥则分据一方者皆称“可汗”,其尊卑与“大可汗”不甚殊。杨忠与突厥伐齐还,言于周武帝,曰:“突厥首领多而无法令,何谓难制驭?”頡利入寇,唐太宗谓.‘“突厥众而不整,君臣惟利是视。可汗在水西,而酋帅皆来谒我,我醉而缚之甚易。”阵百药云:“突厥虽云一国,然其种类区分,各有酋帅。”此乃突厥在隋、唐初年所以虽盛而遽摧之故。
炀帝大业三年,幸榆林,启民来朝。帝亲巡云中,幸启民所居。【在今马邑。】启民躬为帝削帐外草。
隋末,中国乱离,中国人多往归突厥,始可汗【启民子。】遂复盛。
史称其“控弦百万,东自契丹、西尽吐谷浑、高昌”,盖北方几于混一。
唐高袓起太原,请兵于突厥。曰:“若人长安,土地民众归唐,金玉缯帛归突厥。”突厥遣二千骑助师。【时群雄如窦建德、薛举、刘武周、梁师都、李轨、王世充等悉臣尊之。】
唐初,突厥遂屡为边患。
武德七年,突厥又入寇。或劝太祖烧长安避之,以太宗谏而止。九年,突厥十万骑至渭水上,太宗与房玄龄等六骑诣水滨,与其頡利【启民弟。】隔水语,卒盟而归。
然突厥势虽张,其内政未臻凝固。贞观元年,铁勒、薛延陀、回纥诸部皆叛。【薛遣突利讨之,败归,颉利拘之十余日。】颉利又与突利【启民子。】失和。并逢大雪,羊、马皆死。【华人逃北者亦屯聚山险。】二年,突利请入朝。【西汉南匈奴内附,尚在武帝时卫、霍绝漠大胜之后六十余年。此在堂、突厥交兵之前,形势大不同。】三年,命李靖出讨。【时突厥北部诸姓多叛颉利,归薛延陀,唐乘楼拜其酋夷男为真珠可汗。薛延陀既疆、突厥自弱,请和亲,唐因而讨之。六总管师十余万,皆受靖节度。靖骁骑三千,先出马邑以逼之。】四年,进击定襄,【以精骑一万夜袭。】颉利被俘。【先后仅半年。】
男女来降者十万口。其酋长至者,皆拜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五品以上百余人,殆与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长安者近万家。
突厥既破,其部落或走薛延陀,或走西域,而四夷君长,遂诣阙请帝为“天可汗”。 【唐至此即威震塞外。】贞观十五年,李绩【以精兵三千。】讨破薛延陀。二十年,灭之。【薛延陀之盛,始贞观二年,立国既促,灭之自易。】薛延陀既灭,回纥徙居突厥故地而未强,时中国得暂安。
十四年,灭高昌,设安西都护府。十八年,破焉耆。二十二年,破龟兹。唐之声威,达于葱岭。
高宗时灭西突厥,唐之威力遂踰葱岭,西及波斯。【高丽亦于高宗时内服。】
时蛮夷多内属,即其部落为羁縻府州,多至八百五十有六。又于沿边设六都护分统之。
唐对外极盛世代之六都护府:
安北都护府 属关内道 治金山,【阿尔泰山境,开元二年移治中受降城。】领碛北诸州府。【龙朔中,分燕然都护府之碛北,领回纥者更号瀚海都护府,总章二年更名。】
单于都护府 属关内道 治云中。【今绥远归绥县城南。】领碛南诸府州。【阴山之阳,黄河之北。贞观二十一年设燕然都护府,龙朔三年名云中都护府,麟德初改。】
安西都护府 属陇右道 治龟兹。【今新疆库车县,先治西州,今吐鲁番。】领西域诸州。【自天山南路至波斯以东。设于贞观中,为最先。】
北庭都护府 属陇右道 治庭州,【今新疆孚远县北。】领天山以北诸府州。【金山以西。长安二年设。】
安东都护府 属河北道 治平壤,【朝鲜境。开元二年徙平洲,天宝二年又移于辽西故郡城。】领高丽诸州府。【设于总章初。】
安南都护府 属岭南道 治交州,【安南境。】领交趾府州及海南诸国。【设于调露初。】
其余则统于营州、【契丹、奚、室韦、靺鞨部落隶属之。】松洲、【西羌别种党项等隶之。】戎州、【南中诸蛮。】等都督府。
唐地东西九千五百一十一(9511)里,南北一万六千九百一十八(16918)里为极盛。南、北皆如前汉盛时,东不及而西过之。
唐代武功之盛,其关于国内政治之修明,民力之富厚,已详前述。别有一事当附论者,则为当时马匹之繁殖。马盛无如后魏。太武太延二年,于云中置野马苑。平朔方、陇右,以河西水草善,以为牧地。马三百余万匹,橐驼半之。
孝文迁洛,宇文福为都牧给事,规石济以西、河内以东,据黄河南北千里为牧地。岁自河西徙牧渐南,欲其习水土。【高欢说尔朱荣,谓:“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别为群,将此竟何用?”】时江、淮有马不过数十万,强弱之形即此而见。【宋周朗上书谠言,谓:“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车弱卒与肥马悍胡相逐,其不能济固易。汉之中年能事胡者,以马多也。既兵不可去,车骑应蓄。”
唐马政殆承北朝遗风,故亦称盛。唐初太仆少卿张万岁领羣牧,自贞观至麟德四十年间,马七十万六千匹。【此據张说群牧颂。旧唐书卷一四一云:“四十万匹在河、陇间。】置八使,设四十八监,跨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四郡地,幅员千里。犹为隘狭,更析八监,布于河曲丰旷之野,乃能容之。
玄宗开元初,惟得二十四万匹,至十九年复成四十四万匹。【东封,取牧马数万匹,每色一队,相间如锦彇。】
魏元忠云:“师行必藉马力,不数十万不足与虏争。”时即“步军皆有私马”。【旧唐书高仙芝传。】杜牧谓:“冀州产健马,下者日驰二百里,所以兵常当天下。”【罪言。】郭子仪谓:“吐蕃之来,称四节度,将别万人,人兼数马。臣所统士不当贼四之一,马 不当贼百之二。”
唐自失河陇,失冀北,而惟恃岁市回鹘之羸马,则国力亦遂不竞。盐铁论:“一马伏枥,当中家六口之食,亡丁男一人之事。”宋代产马地皆归随、厦,中原畜马费不赀,而气不高肃,地不宽旷,水草不丰,马不肥健。唐、宋国力进退,此亦一因。
然国运展扩,亦有其相当的限度。中国以农立国,地兼寒、温、热三带,国内贸易足可自给,国外通商非必需。往往以我日用品易彼奇珍异玩,徒足引起国内之贫富不均,以及风俗之奢华。而于整个国民生计,无大补益。故对外战争,除防止侵略外,常无所利。【殖民、通商皆非当时所急需。】时惟因国力丰盈,往往易于激起君主之好大喜功,而流于穷兵黩武。 【炀帝即因此失败。太宗之伐高丽,亦因超过国防战争之外,魏征、李大亮等均有谏诤。】弊中国以事四夷,已为高宗、武后以来一辈人所不满。【神功元年狄仁杰上疏,请捐疏勒等四镇以肥中国,又请罢安东以实辽西;停江南之之转输,慰河北之劳弊。事并不行。】
至玄宗时,国内益臻安富,而朝廷之对外经营,亦益趋积极,于四边境置十节度经略使。
1 安西节度使【今新疆库车。】 抚宁西域,统制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兵二万四千人。
2 北庭节度使【今新疆孚远。】 统瀚海、天山、伊吾三军,防制突骑施、【西突厥别部。】坚昆、默啜。兵二万人。
3 河西节度使【今甘肃武威。】 隔断羌、胡之交通。兵七万三千。
4 朔方节度使【今宁夏灵武。】 捍御北狄。兵六万四千七百。
5 河东节度使【今山西太原。】 与朔方掎角,以御突厥、北狄。兵五万五千。
6 范阳节度使【今北平。】 临制奚、契丹。兵九万一千四百。
7 平卢节度使【今热河朝阳。】 镇抚室韦、靺鞨。兵三万七千五百。
8 陇右节度使【今青海乐都。】 备御吐蕃。兵七万五千。
9 剑南节度使【今四川成都。】 西抗吐蕃,南抚蛮獠。兵三万九百。
10 岭南节度使【今广东广州。】 绥靖夷獠,以镇南海诸国。兵万五千四百。
上列十节度经略使,共兵额四十八万六千九百人。
开边太广,则边兵不得不增。而府兵制既坏,此等边兵多出招募。一面形成外强中弱之势、一面又因坐养巨额军队,而影响及于全国之经济。
开元初,每岁边费约用钱二百万贯。及末年,至一千万贯。天宝末,更加四、五百万。每岁用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时关辅及朔方、河、陇四十余郡,河北三十余郡,每郡官仓栗多者百万石,少不减五十万石,至天宝末无不罄。
唐制,州、【郡。】县以上有十道按察使,【本为都督,以权重改。】督察地方行政。开元中,或加采访、观察、处置、黜陟等名目;此皆理民事。至边疆,有事出征,则有大总管;无事镇守,则布大都督,主兵事。【兵之戍边者,大曰“军”,小曰“守捉”。曰“城”,曰“镇”,皆有使。总之者曰“道”,有大将一人,即大都督。】
高宗永徽以后,都督带使持节,【犹全权印信。】谓“节度使”。【时犹未以名官。及景云二年,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河西节度使,始有“节度使”官名。】然亦止统兵,不侵及民事。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兼统。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唐初如李靖、李绩、刘仁轨、娄师德等。开元以来如薛汭、郭右振、张嘉贞、王晙(jùn)、张说、杜暹、萧嵩、李适之等。】
开元以来,边将久任,十余年不易。乃朔方、陇右、河东、河西诸镇皆置节度使,以数州为一镇,节度使即兼统此数州,而州刺史尽属之。故节度使多兼按察、安抚、度支诸使,土地、人民、甲兵、财富皆有之。此为地方政制上一大变化。
又玄宗相李林甫,嫌儒臣以战功进,尊宠间己,乃请专用蕃将,于是诸道节度多用胡人,【如安禄山、高仙芝、哥舒翰等。】其所带镇兵,间亦杂有大量之胡卒。其先本用兵防胡,其后乃变为豢胡为兵,全失本意。
近人有主李唐为蕃姓者,其事信否无确据。然唐高祖李渊母独孤氏,太宗母窦氏,外袓母宇文氐,高宗母长孙氏,玄宗母窦氏,皆胡族也。则李唐世系之深染胡化,不容诤论。【如太宗子承乾行径可证。即唐初女祸频仍,如武、韦、太平公主等,亦北朝家庭女权伸张之遗风。】唐人对种族观念,亦颇不重视。【太宗贞观十八年,突厥俟利苾(bì)可汗来降,有众十万,自请处胜、夏之间,太宗许之,曰:“夷狄亦人耳,与中夏不殊。以德治之,则可使如一家。”唐室之夷、夏一视,自始既然。】
即據宰相世系表九十八族三百六十九人中,其为异族者有十一姓二十三人。【據丁文江中国系列人物之地理分布统计,前汉外族比数为?九六,后汉?二一,唐三?九,北宋?六一,南宋〇,明?九七。】时人遂有“华戎阀阅”之语。【旧唐书七十二李守素传。柳冲论人物,亦分山东、江左、关中、代北四部。】崔慎猷【宣、懿时。】至谓:“近日中书,尽是蕃人。”【指白敏中,毕诚。】又唐初已多用蕃将,【见陔余业考。】甚至禁军亦杂用蕃卒。【建成募幽州突厥兵三百,纳宫中。贞观百骑亦为蕃口,见旧书王毛仲传,开元八年敕:“于两京及诸州拣取十万人,务求灼然骁男,不须限以蕃、汉】唐人既不严种姓之防,又不能注意于国家民族的文化教育,而徒养诸胡为爪牙,欲藉以为噬搏之用,【唐武宗尚命李德裕为异域归忠传。】则宜酿成此旷古未有之大祸矣。
安禄山本营州杂胡,而玄宗授以大权。
开元二十九年为营州都督,天宝元年兼平卢节度使,天宝三年兼范阳节度使,九年赐封东平郡王,【唐将帅封王始此。】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十年兼河东节度使,几乎今辽宁、热河、河北、山西诸省尽入其掌握。
拥兵至十八万。【内杂同罗、奚、契丹室韦等族。禄山养诸族“曳落河”八千余人为假子,其军号“父子军”。】又以蕃将三十二人尽代去其部下之汉将。【禄山事迹,“禄山专制河朔,其中契丹委任尤重。一国之权,十得二、三。行军用兵,皆在掌握。”】
安禄山的势力,是唐室用中国财富豢养成的胡兵团。此种胡兵团,只朘吸了唐室的膏血,并没有受到唐室的教育。他们一旦羽翼成长,自然要扑到唐室的内地来。所谓安、史之乱,终于天宝十四年的十一月爆发。
安、史之乱,蔓延大河南北,破两京,延及九年。讨平安、史乱的诸将,亦几乎尽是胡人。
惟郭子仪乃汉人。其它如李光弼,契丹人。仆固怀恩,铁勒之仆骨族。浑释之,浑族。王思礼,高丽族。贺兰进明,鲜卑人,荔非元礼,羌人。安抱玉,安息人。白孝德,龟兹人。
安、史余孽以及讨安、史有功的将领,全部拥兵割地,造成此后藩镇之祸。而藩镇的籍贯,亦几乎大部分是胡人。【详下章。】
唐代的中叶,一面好大喜功,无限止的开边;一面又宽大为怀,全泯种姓之防,宜乎食此恶果。
二、安史之乱以后
唐人以过分的开边,激起内乱。及中国内部发生动摇以后,而其对外情势,遂突然大变。最为中国患者为回纥。
回纥其先本匈奴,元魏时号高车,或曰敕勒,居薛延陀北。突厥亡,惟回纥与薜延陀最强。及攻残薛延陀,并有其地。遂南踰贺兰山境。
安禄山反,肃宗乞兵于回纥,东京惨遭焚掠。
唐与回纥约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此等条约,唐高祖入长安,借突厥兵,已先有之。】大军入西凉,叶护【回纥太子。】欲如约。广平王俶【肃宗长子,时为天溪兵马元帅,后改名豫,即位为代宗。】拜于叶护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则东京之人皆为贼固守。愿至东京如约。”后入东京,回纥遂纵兵大掠。【广平王欲止,耆老以缯锦万匹赂之,始止。】
自此唐岁遗回纥绢二万匹。【使就朔方军受之。】
宝应元年,【肃宗死,代宗立。】又征回纥兵讨史朝义,太子见辱。
雍王适,【代宗太子,即位为德宗,时为天下兵马元帅。】与僚属从数十骑往见回纥可汗于河北,可汗责王不拜舞。【藥(yuè姓)子昂对以“礼不当然。”回纥将车鼻曰:“唐天子与可汗约为兄弟,可汗于雍王,叔父也,何得不拜舞?”子昂曰:“雍王,天子长子,今为元帅,安有中国储君向外国可汗拜舞乎!且两宫在殡,不应舞蹈。”力争久之。】鞭其从臣至死。【藥子昂、魏琚、韦少华、李进各鞭一百。以适年少未谙事 ,遣归营。琚、少华均一夕而卒。】
回纥再入东京,又肆行杀掠。
士女皆遁保圣善、白马二寺塔避之,回纥烧塔,伤死者万计,火焰累旬不止。时中国军亦因回纥为暴而掠汝、郑间,乡不完庐,皆蔽纸为裳,更虐于回纥。
自此回纥至横于长安,唐不能禁。
回纥留京师者常千人,商胡伪服而杂居者倍之。县官日给饔饩。殖货产,开第舍,市肆善利皆归之。日纵暴横,吏不敢问。
广德元年,回纥十五人犯含光门,突入鸿舻寺,门司不敢遏。
永泰元年,仆固怀恩诱回纥、吐蕃人寇,郭子仪说回纥共攻吐蕃。是岁,回纥胡禄都督等二百余人入见,前后赠赉缯帛十万匹,府藏空竭,税百官俸以给之。
大历七年正月,回纥使者擅出鸿胪寺,掠人子女;所司禁之,攻击所司,以三百骑犯金光、朱雀门。是日,宫门皆闭。代宗遣中使谕之,乃止。七月,回纥又擅出鸿胪寺,逐长安令邵说,至含光门街,夺其马。说乘他马去,弗敢争。
每岁和市,无异于行赂。
自乾元以来,回纥岁求和市,一马易四十缣,马动至数万匹,皆驽瘠无用。唐不能尽市,回纥待遣、继至者,常不绝于鸿胪寺。大历八年,代宗命尽市之。七月,回纥辞归,载赐遗及马价,用车千余乘。八月,复遣使者以马万匹来,有司请只市千匹,郭子仪以为逆其意太甚,自请输一岁俸为国市之。终于十一月命市六千匹。
直到德宗时,回纥始稍衰。
回纥本来风俗朴厚,及得唐赂,可汗始自尊大,筑宫殿以居,妇人有粉黛文绣之饰。中国为之虚耗,而虏俗亦坏。文化不长进的民族,骤与以物质上的享受,只是害了他。
然而唐代还是不得不与回纥和亲。
李泌请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以困吐蕃,凡十五余对,德宗始允。【不忘宝应之耻,然知耻无勇,亦徒然也。】以咸安公主妻其可汗,归其马价绢五万匹。回纥上书,“昔为兄弟,今婿乃半子,愿为唐捍西戎。”【吐蕃。】
至文宗开成后,回纥内乱,遂不振。
唐中叶以后的外患,回纥以外,尚有吐蕃。
吐蕃,今西藏地。贞观时,其君弃宗弄赞英略有大志,太宗妻以文成公主。时唐破吐谷浑、高昌,徙安西都护于龟兹,【初治西州,贞观十四年平高昌,以其地置。高宗显庆三年,徙置龟兹。】统于阗、焉耆、疏勒,号“安西四缜”。
高宗时吐蕃连西突厥余众,逼安西都护府,天山南路尽没。
玄宗时,收黄河积石,置神策军于临洮西,置浇河郡于积石西,置宛秀军实河曲地,置朔方、陇右、安西、北庭诸节度使以御吐蕃。极轮台、伊吾,所在屯田积粟,【军城戍逻,万里相望。】中国无斥候警,几四十年。【是时中国盛强,自长安安远门(西面北来之第一门),西尽唐境,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无如陇右。】
安禄山反,潼关失守。尽征河、陇、朔方镇兵入国靖难,【谓之行营。】行边州无备,吐蕃乘间侵蹙。数年之后,凤翔以西,邠州以北,尽为蕃戎之地,湮没者数十州。
自此屡为边寇。
肃宗时岁入寇。
代宗康德元年,陇右地尽亡。又进围泾州,破邠州,入奉天,代宗幸陕。吐蕃入长安,立广武王承宏为帝,改元,擅作赦令,署官吏,留京师十五日,大掠乃去。【长安中肃然一空。】
是年,剑南西山诸州亦入于吐蕃。
永泰元年仆固怀恩诱之入寇。
唐以藩镇未靖,乃与吐蕃和,盟于清水。【甘肃。】约唐地泾州右尽弹筝峡,【今甘肃平凉县西百里。】陇州右极清水,【甘肃清水县西。】凤州西尽同谷,【甘肃成县。】剑南尽西山,【蜀西之山。】大度水。【四川西部,上流即四川大、小金川,下流于乐山(即嘉定)入江。】然其后仍数寇,泾、陇、邠、宁,民物荡然。
武宗后,吐蕃始衰。
宣宗时,始复秦陇、河湟之地。然自此唐亦垂亡。
唐中叶以后的外患,大要在西北,而东北有契丹、奚、室韦、靺鞨诸族,其势亦渐盛。惟因藩镇擅地,务自安,障戍斥候甚谨,不生事于边,【俾可专力内向。】力故诸族亦鲜入寇。然休养生息,日以繁滋。
尤著者为渤海,本粟末靺鞨,宝应元年诏为国,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地。其国数遣诸生诣京师太学,习识古今制度,遂为海东盛国。
唐以后中国的外患,遂自西北渐渐转移到东北来。
就文物气象而言,西北已耗竭不振,而东北精华未泄,元气犹存。此因西北经吐蕃长期蹂躏,兵燹之余,自不如东北之完固。而此后所谓东北之外患,其内里乃无不挟有中国社象自身力量之一部分。
第二十八章 大时代之没落【唐中叶以后政治社会之各方面】
盛唐的光辉,终于因安、史之乱而没落。自此以往,唐室政治,常在黑暗与混乱的状态下敷衍或挣扎。
一、唐中叶以后之藩镇
唐自安、史之乱以后,武夫战卒,以功起行阵,互为侯王者,皆除节度使。由是方镇相望于内地,大者连州十余,小者犹兼三、四。自国门以外,几乎尽是方镇的势力。而此等武人中,多半又是归化的胡人。
开元前,胡人为节度使者二人。天宝间九人,肃宗时八人,代宗时九人,德宗时十七人,宪宗时七人,穆、敬、文、宣时共十二人,懿、僖时十二人,昭宗时九人,先后共八十四人。
此等胡人,大抵全未受到国家好好的教育,而骤付以极大的权任。他们中间好一点的,是傲慢不受命令,坏的便生心反叛。
著者如李光弼,【本营州契丹,其父始仕中国,在武后时。】与郭子仪齐名,封临淮王,知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五道节度行营事。吐蕃寇京师,不赴援。拜东都留守,不就任。晚节不终。【因与宦官鱼朝恩、程元振嫌隙。】又如仆固怀恩,【铁勒人,其祖始仕中国,在贞观时,世袭都督。】,一门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封大宁郡王,官至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河北副元帅,节度使。【又进拜太保。】恐贼平宠衰,请裂河北分大镇以授安、史余孽,遂成后患,而怀恩自身亦终于一反。
在戡平安、史的功臣,尚且如此,至于安、史余孽得授节镇者,更不堪问。
唐平安、史,本未能捣其巢穴。
至德元年李泌语肃宗:“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陉,郭子仪自冯翊入河东,则史思明、张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离长安。以两军絷其四将。又敕子仪勿取华阴,使两京之道常通。然后以所征兵军于扶风,与郭、李互出击之,使贼往来疲于奔命。贼至则避其锋,去则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然后命师并塞北出,与李师南北掎角,取范阳,覆其巢穴。”时肃宗以太子受禅位,急欲收复两京,自见功,遂不用。
又以封其降将,遂成河北之藩镇。
一、成德――有恒、赵、深、定、易诸州。
始封张全忠,赐名李宝臣,【本范阳内属奚人。】更二姓,传五世,至王承宗【契丹。】入朝。明年,王廷凑【回纥。】反,传六世。
二、卢龙――有幽、莫、妫、檀、平、蓟诸州。
始封李怀仙,【柳城胡。】更三姓,传五世,至刘总入朝。六月,朱克融反,下历八姓,多以牙将偏裨杀主自代。
三、魏博――有魏、博、德、沧、瀛诸州。
始封田承嗣,【卢龙人。】传五世,至田弘正入朝。十年复乱,更四姓,传十世。
此即所谓“河北三缜”。彼辈皆拥劲卒,自署吏,【诸州、县各置镇将领事,收刺史、县令权。】不贡赋,结婚姻,相联结。
四、淄青――在河南道东部,有淄、青、齐、海、登、莱、沂、密、德、棣诸州。
始封李怀玉,赐名正己,【高丽人。】传五世而灭。
又其次有沧景、宣武、彰义、泽潞等,各传三、四世不等。
田承嗣在魏博,举管内户口壮者皆籍为兵,惟使老弱耕稼,数年间有众十万。又选其骁健者万人自卫,谓之“牙兵”。其它诸镇率类此。
至德宗时而第一次事变起。
初,田承嗣卒,【代宗末。】由李宝臣请以其侄田悦继。及是李宝臣卒,子惟岳谋袭位,自为留后,田悦为代请,不许。田悦、李惟岳、李正己联合叛命。李正己卒,子纳袭位。惟岳将王武俊【契丹人。】杀惟岳降,嗣又叛。又加入卢龙朱滔,举滔为盟主,各自称王。【滔、冀王。悦,魏王。俊,赵王。纳,齐王。】命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辽西。】讨之,而希烈亦拥众反。【号建兴王,天下都元帅。】五贼株连半天下。朝廷又发泾原兵讨之,以未得厚赐,不满,亦反。拥朱泚入长安,德宗奔奉天,下诏罪己,大赦王武俊、李纳、田悦、朱滔,专讨朱泚。
自此朝廷遂行姑息之政。
李纳卒,子师古立;法武俊卒,子士真立。诸镇惟去王号,专擅益骄,而朝廷益弱。【德宗在位二十六年,志大才小,心褊意忌,姑息藩镇,聚敛货财,委任宦官,皆其弊政也。】
至宪宗时而朝廷与藩镇之冲突又起。
初,宪宗深矫德宗姑息之弊,始用兵讨蜀,【刘辟元年。】又诛李锜。【自浙西观察使为镇海节度使,广兵自保,选有材力善射者,谓之“挽硬随身”;胡、奚杂类,谓之“藩落健儿”;给赐十倍他卒。见诛在二年。】时魏博田季安卒,其裨将田興,【后改名田弘正。】举六州归命。【在七年。】而彰义军【在淮西。】节度使吴少阳卒,子元济自称知军事,宪宗下诏讨之。【在九年。徐州自王智興典召募凶豪之卒二千,号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军,后渐骄。田牟镇徐州,与之杂坐,酒酣抚背,时把板为之唱歌。其徒日费万计,每有宾宴,必先饫以酒食。祁寒暑雨,巵酒盈前。然犹喧噪,动媒逐帅。】
事历五年半。【宰相武元衡,为淄青帅李师道所遣刺客杀于道。裴度伤首,然朝意计伐勿辍,度自出督师。】
于是诸镇相率归命。【成德王承宗卒,弟承元归命,在十五年。前年,专讨李师道,其部将刘悟斩之以降。】元和号唐室中兴。然宪宗在位十五年,十四年始平李师道,翌年为宦官所弑。宪宗卒未三年,诸镇又乱。
朱克融【朱滔孙。】据卢龙。
王延凑据成德。【田弘正既归命,朝命移镇成德,廷凑杀之。山东、河南之轻重,常悬在魏,地形使然。田興忠诚归命,为唐室收河北最好机会,命其移镇,实为失策。】
史宪诚【奚人。】据魏博。
自此迄于唐亡,不能复取。藩镇擅权,先后约一百四十年。始于河朔三缜,及其末,则国门以外,皆为强敌。
其先是镇将挟兵以抗朝命,渐次镇将亦为骄兵所制。
其第一个最大的影响,厥为藩镇政权下之社会经济的破产。
田弘正最为忠诚,厚于骨肉,其兄弟子侄在两都者数十人。竞为侈靡,日费约二十万。弘正辇魏镇之货以供之,相属于道。【昭宣帝时,罗绍威召朱全忠至魏,留半岁,供亿所杀牛、羊、豕近七十万,资粮称是,所赂遗又近百万。全忠返大梁,绍威馈运,自魏至长芦五百里不绝。所过驿亭,供酒馔、帷幕、什器。上下数十万人,无一不备。蓄积一空。】昭义【泽潞。】土瘠赋重,人皆困匮,无以赡军。
李抱真为节度,乃籍户,丁男三,选一有材力者,免其租徭,给弓矢,令农隙分曹角射,岁终会校,示以赏罚。比三年,得成卒二万,雄视山东。时称“昭义步兵冠天下”。然武人私厨,日费米六千石,羊千首,酒数十斛,以为常。【卢从史日具三百人膳饷牙兵。】潞人苦之。
汴军牙兵二千人,皆日给酒食,物力为之屈。举数隅可以推其全。又按:唐武臣豪侈,不仅在外之节镇为然。史称:“安、史之乱,法度堕弛,内臣戎帅,竞务奢豪。 亭馆第舍,力穷乃止。”马璘经始中堂,费钱二千万贯。马璲资货甲天下。白乐天诗, “不见马家宅,今作奉诚园。”园乃璲子畅所献旧第也。王锷家财富于公藏。李晟子湛,累官至右龙武大将军,恣为豪侈,积债数千万。其子贷回鹘一万余贯不偿,为回鹘所诉。文宗怒,贬湛为定州司法参军。
而郭子仪尤以豪侈闻。岁入官俸二十四万贯,私利不计。其宅在亲仁里,居里中四分之一,中通永巷,家人三千。前后赐良田美器、名园甲馆、声色珍玩,堆积羡溢,不可胜纪。大历二年,子仪入朝,代宗诏赐软脚局。
宰相元载、王缙,仆射裴冕,户部侍郎第五琦,京兆尹黎干等各出钱三十万宴于子仪第。时田神功亦朝觐在京,并请置宴。于是鱼朝恩及子仪、神功等更迭治具,公卿大臣列席者百人,一宴费至十万贯。据此以推踞地自雄、不服朝命之藩镇,更可想也。
其第二个更大的影响,则为藩镇权下之社会文化水平之降低。
杜牧范阳卢秀才墓志云:“秀才卢生,自天宝后三代,或仕燕,或仕赵,两地皆多良田畜马。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击球饮酒,射马走兔,语言习尚,无非攻守战斗之事。”杜佑建中时上省用议亦云:“田悦之徒,并是庸琐,暴刑暴赋,惟恤军戎,衣冠士人,遇如奴虏。”田弘正上表则曰:“臣家本边塞,累代唐人,驰驱戎马之乡,不睹朝廷之礼。伏自天宝已还,幽陵肇乱,山东奥坏,悉化戎墟。官封代袭,刑赏自专”云云。据此诸条,可以想象当时河北之状况。
在上则藩镇擅权,拥兵自全,既与中央隔绝。在下则故家大族均随仕宦而不返,其留者则威胁利怵,习焉忘故,遂自视犹羌狄。张弘靖为卢龙节度使,始入幽州,俗谓安禄山、史思明为“二圣”,弘靖欲变其俗,乃发墓败棺,众滋不悦,终以复乱。此在穆宗长庆初,距安、史之乱已六、七十载,其土俗犹如此,则此后更可想。故史孝章谏其父宪诚曰:“天下指河朔若夷狄然。”其与整个中国文化隔阂,至于如此,其影响至五代、宋时而大显。此诚中国古史上至要一大关键也。
五胡乱华之际,胡酋尚受中国教育,尚知爱中国文化,尚想造出一象样的政府,自己做一个象样的帝王。彼等尚能用一辈中国留在北方的故家大族,相与合作。
唐代的藩镇,其出身全多是行伍小卒,本无教育,亦无野心,【此指文化上的野心。】并不懂如何创建象样的政治规模,只是割据自雄。有地位、有志气的士人,全离开了他们的故土,走向中央去。
彼等亦不知道任用士人,只在农民中挑精壮的训练成军,再从军队中挑更精壮的充牙兵,更在牙兵中挑尤精壮的做养子。【李希烈有养子千余人。】如是朘削农村来供养军队,层层驾御。黑暗的势力,亦足维持到百年以外。除非农村经济彻底破坏,这一个武装统治的势力,还可存在。【唐天祐三年,梁攻沧州,刘仁恭调其境内凡男子年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皆黥其面,士人则文其腕或臂,得二十万人。此为河北藩缜势力最后之一慕。待社会上壮丁已尽,则武力统洽不得所凭依,亦只有崩倒也。(五代史补谓:“健儿文面自朱温始。”盖梁、燕略同时)】
因其辖地小,【并不像中央政府之广土众民。】故不感觉要政治人才,更不感觉要文化势力。如是,则大河北岸从急性的反抗中央病,变而为慢性的低抑文化病。从此以下的北方中国,遂急激倒退,直退到在中国史上【尤其是在文化上。】变成一个不关重要的地位。这全是一百五十年武人与胡人兵权统治之所赐。【后人尚一位藩镇可为唐室捍御外患,却忘了他的代价。】
藩镇跋扈,另一个影响,使朝廷亦不得不竭财养兵。
唐代钱谷之政,其初专属户部。中叶以后,始令他官主判,遂各立使名。如转运使、水陆运使、【专司转漕。】铸钱使【专掌鼓铸。】等。而度支使、盐铁使、判户部,当时谓之“三司”。专主财用出纳,皆命重臣领使,后遂以宰相兼之。唐代理财名臣如刘晏、【肃、代时。】第五琦、【代宗时。】杨炎【代、德时。】皆出于其时。【其他尚有青苗使、税地钱物使、租庸使、常平使、两税使等诸名。】而德宗之苛税,至括富商钱、【建中三年。】税间架、【建中四年:每屋两架为间。】除陌钱【公私给与资买卖,每缗官留五十钱。】屡见叠出。
宪宗元和时,供赋税者八道,【浙西、浙东、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凡百四十四万户,【比天宝、开元四之一。】而兵食于官者八十三万,【加天宝三之一。】通以二户养一兵。至穆宗长庆时,户三百三十五万,兵九十九万,通以三户奉一兵。
孙樵云:“度率中五户,仅能活一兵”,则唐室财政之窘可知。于是有盐铁、和籴、铸钱、括田、榷利、借商、进奉、献助,靡所不至。
其方镇兵奉命征讨,出境即仰度支供馈。
德宗时,出境又加给酒肉,本道粮仍给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给。故将士利之,才踰境即止,月费至钱百三十余万缗。
每小捷,辄张其数以邀赏,实欲困朝廷而缓贼。
穆宗长庆二年,白居易疏:“闻魏博一军,累经优赏,兵骄将富,莫肯为用。况其军一月之费,计实钱近二十八万缗!”今按:田弘正归命,即赏钱百五十万缗。
朝廷财力竭,则以官爵赏功。
诸将出征,皆给空名告身,自开府、特进、列卿、大将军下至中郎将,听临事注名。【唐会要五十七:“天宝以来,每年以军功授官者十万数,皆有司写官告送本道,兵部因置写官告官六员。无何,吏部司封、司勋,兵部各置十员。大历以后,诸道多自写官告,写书官无事,遂罢。】诸将但以职任相统摄,不复计官资高下。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凡应募入军者,一切衣金紫。朝士僮仆,多衣金紫称大官,而执贱役。【张巡在雍邱,一县千兵,大将六人,官皆开府、特进。德宗避难奉天,浑瑊童奴黄岑力战,封渤海郡王。僖、昭时,有“捉船郭使君,看马李仆射”。】
至于动议裁兵,则相聚山泽为盗,利未见而祸已成。
穆宗时,两河底定,宰相萧俯与段文昌谓武不可黩,劝帝偃革尚文,乃密诏天下镇兵,岁限十之一为逃死不补,谓之“销兵”。既而籍卒逋亡无生业,啸聚山林为盗贼。会朱克融、王延凑乱燕、赵,一日悉收用之。朝廷调兵不充,乃召募市人,乌合,战辄北,乃复失河朔。府兵制非吏治上轨道不能行,即裁兵亦非政治有整个办法,则往往害转胜于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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