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关公赚城斩车冑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关张共擒王刘二将
第二十三回 祢正平裸衣骂贼吉太医下毒遭刑
第二十四回 国贼行凶杀贵妃皇叔败走投袁绍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损兵折将关云长挂印封金
第二十一回曹操煮酒论英雄关公赚城斩车冑
天子血诏从许田起见,诸臣定盟亦从许田起见。马腾之知玄德,以云长而知之;马腾之知云长,以许田而知之。想见许田当日,曹操之横,气焰逼人;云长之怒,须眉皆动。文有叙事在后幅,而适为前篇加倍衬染者,此类是也。
两雄不并立。不并立,则必相图。操以备为英雄,是操将图备矣,又逆知备之必将图我矣。备方与董承等同谋,而忽闻此言,安得不失惊落箸耶?是因落箸而假托闻雷,非因闻雷而故作落箸也。若因闻雷而故作落箸,以之欺小儿则可,岂所以欺曹操者?俗本多讹,故依原本校正之。
“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只淡淡一语,轻轻混过,妙在有意无意之间,岂真学小儿掩耳缩颈之态耶?古史所载,后人多有误解之者。即如项羽困于垓下,闻汉兵四面皆楚歌,大惊曰:“汉已尽得楚乎?何楚人之多也!”是张良、韩信欲使羽疑彭城已失,乱其军心耳。今人看<千金记>,误以楚歌为思家之曲,劝楚人还乡。夫楚人有家,汉人亦有家;将解散客兵,而先解散我兵,为之奈何?不知作传奇者,不过分外妆点以图悦目,而乃错认其事,讹以传讹,宁不为识者所笑!
此时孙策在江东,曹操更不以英雄许之。直待后来孙权承袭,乃始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然则此老眼力,大是不谬。当青梅煮酒之日,英雄只有两人,鼎足尚缺其一也。
自车冑为云长所杀,而曹操之兵端起矣。玄德之不欲杀冑者,以此时衣带诏未泄,董承谋未露,尚欲与操羁縻勿绝,阳和而阴图之耳。英雄作事,须要审势量力,性急不得。玄德深心人,故有此等算计。云长直心人,别无此等肚肠。两人同是豪杰,却各自一样性格,云长之不及玄德者在此,玄德之不及云长者亦在此。
此回叙刘、曹相攻之始,而中间夹写公孙瓒并袁术二段文字。瓒之事只在满宠口中虚写,术之事却用一半虚写、一半实写。不独瓒、术两人于此回中收场,而玉玺下落,亦于此回中结局。前者汉帝失玉玺,今者玉玺归汉帝,相去十数回,遥遥相对;而又预伏七十回后曹丕受玺篡汉之由。有应有伏,一笔不漏,一笔不繁。每见近人纪事,叙却一头,拋却一头,失枝脱节,病在遗忘;未说这边,又说那边,手忙脚乱,病在冗杂。今试读<三国演义>,其亦可以阁笔矣。
董承义状上大书左将军刘备,备之继正统而无愧者此也。只“左将军刘备”五字,消得“汉昭烈皇帝”五字。昔汉高祖讨项羽召曰:“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于是名正言顺,海内归心。今玄德既奉衣带诏以讨贼,则仗义执言;武侯之六出祁山、姜维之九伐中原,皆自此诏始矣。然备于斩车冑之后,何不便将此诏布告天下乎?曰:诏词本以赐董承者也。董承在内,若遽暴之,恐害董承故也。待承死,而后此诏乃昭然共被于海内耳。
瓒之亡也,积粟三十万;术之亡也,剩麦三十斛。粮多亦亡,粮少亦亡,何也?曰:二人之无谋等也。无谋等,则粮之多少无异也。然瓒生平,尚有荐玄德之一节可取;若袁术生平,直是一无足取。初以不发粮而误人,既乃以绝粮而自毙。天之报施,诚不爽哉!
却说董承等问马腾曰:“公欲用何人?”马腾曰:“见有豫州牧刘玄德在此,何不求之?”【因董承转出马腾,因马腾转出玄德。玄德为主,董、马二人不过做一引子耳。】承曰:“此人虽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玄德依附曹操,与曹操依附董卓,同一识见。】腾曰:“吾观前日围场之中,曹操迎受众贺之时,云长在玄德背后,挺刀欲杀操,玄德以目视之而止。【前回事又在马腾眼中、口中衬写一笔。】玄德非不欲图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玄德心事,马腾一语道破。】公试求之,当必应允。”吴硕曰:“此事不宜太速,当从容商议。”众皆散去。次日黑夜里,董承怀诏,径往玄德公馆中来。门吏入报,玄德迎出,请入小阁坐定。关、张侍立于侧。玄德曰:“国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马相访,恐操见疑,故黑夜相见。”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围场之中,云长欲杀曹操,将军动目摇头而退之,何也?”【问得突兀。】玄德失惊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见,某独见之。”【不说马腾看见,竟说自己看见,好。】玄德不能隐讳,遂曰:“舍弟见操僭越,故不觉发怒耳。”承掩面而哭曰:“朝廷臣子若尽如云长,何忧不太平哉!”【语殊慷慨淋漓。】玄德恐是曹操使他来试探,乃佯言曰:“曹丞相治国,为何忧不太平?”【前马腾正说,董承反说以试之;今董承正说,玄德反说以试之:妙甚。】承变色而起曰:“公乃汉朝皇叔,故剖肝沥胆以相告,公何诈也?”玄德曰:“恐国舅有诈,故相试耳。”于是董承取衣带诏令观之,玄德不胜悲愤。又将义状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车骑将军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长水校尉种辑;四,议郎吴硕;五,昭信将军吴子兰;六,西凉太守马腾。【忽将前六人于此处历历叙明,却在玄德眼中看出,妙。】玄德曰:“公既奉诏讨贼,备敢不效犬马之劳?”承拜谢,便请书名。玄德亦书“左将军刘备”,【大书特书,五字堪传千古。】押了字,付承收讫。承曰:“尚容再请三人,共聚十义,以图国贼。”【刘备一人可当百矣,何必凑足十人耶?】玄德曰:“切宜缓缓施行,不可轻泄。”共议到五更,相别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谋害,就下处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以为韬晦之计。【邵平种瓜是无聊,玄德种菜是有意。】关、张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学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此处且不说明,留在后文补出。】二人乃不复言。一日,关、张不在,玄德正在后园浇菜,许褚、张辽数十人入园中,曰:“丞相有命,请使君便行。”玄德惊问曰:“有甚紧事?”【不特玄德惊疑,即读者亦为惊疑。】许褚曰:“不知。只教我来相请。”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见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吓杀。读者自此,必谓衣带诏泄矣。】唬得玄德面如土色。【读者亦吃一大吓。】操执玄德手,直至后园,曰:“玄德学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如水上惊涛,忽起忽落。】答曰:“无事消遣耳。”操曰:“适见枝头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吾心生一计,以鞭虚指曰:‘前面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征张绣事已隔数回,忽于此处补出一段闲文,妙绝妙绝。】今见此梅,不可不赏,【今见此梅,亦还想张济妻否?】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会。”【恐是睹物怀人,未能忘情,故欲以酒解之耳。】玄德心神方定。随至小亭,已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叙得闲闲雅雅,与董承黑夜饮酒又自不同。】
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有景。】操与玄德凭栏观之。【俨如一幅画图。】操曰:“使君知龙之变化否?”【闲闲说来。】玄德曰:“未知其详。”【假呆的妙。】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从龙说起,渐渐说到英雄,又渐渐说到当世人物。亦如雨之将至,而先有雷;雷之将至,而先有龙挂也。】玄德曰:“备肉眼安识英雄?”【一发假呆的妙。】操曰:“休得过谦。”玄德曰:“备叨恩庇,得仕于朝。天下英雄,实有未知。”【一味妆呆诈痴,即种菜之意。】操曰:“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因术称帝,故首举术为问。不知术之龙非真龙,备之问亦是假问。】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袁术即于此回中结局,与后文正相应。】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为后文求救袁绍伏笔。】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为后文破袁绍伏线。】玄德曰:“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为后文依托刘表伏笔。○此下二段,又变一样文法。】操曰:“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看低世上多少名士。】玄德曰:“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为后文借寓江东伏笔。】操曰:“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看低当世多少公子。】玄德曰:“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为后文入川伏笔。○又变一样文法。】操曰:“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看低天下多少宗室。】玄德曰:“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连问三人,又变一样文法。○言韩遂而不及马腾者,正与备共立义状,故隐之耳。袁术、袁绍、刘表、孙策、张绣、韩遂事之已见前文者也,刘璋、张鲁之事尚在后文者也。前文于此再一总,后文于此先一提。】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后三人皆降曹。】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只是一味妆呆。】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满怀自负。】玄德曰:“谁能当之?”【倒问一句妙甚,不但不自以为英雄,且似乎并不知曹操为英雄者。】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曹操自以为英雄,又心畏玄德为英雄,一向只是以心相待,不曾当面说出。今番酒后,不觉一语道破。】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半晌妆呆,却被一语道破,安得不惊?】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为甚说破英雄,便尔举止失措?曹操心多,安得不疑。亏此一语随机应变,平白地掩饰过去。】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将闻言失箸缘故,轻轻掩饰过了。【真是灵警。】操遂不疑玄德。【竟被瞒过。】后人有诗赞曰:
勉从虎穴暂趋身,说破英雄惊杀人。巧借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天雨方住,见两个人撞入后园,手提宝剑,突至亭前,左右拦挡不住。操视之,乃关、张二人也。【与鸿门会樊哙排盾而入,一样声势。】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方回,听得玄德被许褚、张辽请将去了,慌忙来相府打听,【此处不说二公吃惊,留在后文云长口中补出,好。】闻说在后园,只恐有失,故冲突而入。【真好兄弟。】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二人按剑而立,【方说天上之龙,席间忽然来了二虎。】操问二人何来。云长曰:“听知丞相和兄饮酒,特来舞剑,以助一笑。”操笑曰:“此非鸿门会,安用项庄、项伯乎?”【语甚趣。】玄德亦笑。【到底只是假呆面孔,妙。】操命:“取酒与二樊哙压惊。”【语更趣甚。樊哙不容有二,今乃与樊哙有三矣。】关、张拜谢。须臾席散,玄德辞操而归。云长曰:“险些惊杀我两个!”【补前一笔。○不独二公吃惊,即读者亦曾吃惊。】玄德以落箸事说与关、张。关、张问是何意。玄德曰:“吾之学圃,正欲使操知我无大志;【前日不说明,今乃补解之。】不意操竟指我为英雄,我故失惊落箸。又恐操生疑,故借惧雷以掩饰之耳。”【于玄德口中,将前文下一脚注。】关、张曰:“兄真高见!”
操次日又请玄德,正饮间,人报满宠去探听袁绍而回,操召入问之。宠曰:“公孙瓒已被袁绍破了。”【一段大文,只在满庞口中一句点出,省笔之甚。】玄德急问曰:“愿闻其详。”【前盘河之战,玄德曾救公孙,此处不得不急问。】宠曰:“瓒与绍战不利,筑城围圈,圈上建楼,高十丈,名曰‘易京楼’,积粟三十万以自守。战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绍围者,众请救之。瓒曰:‘若救一人,后之战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战矣。’遂不肯救。【瓒之失事在此。】因此袁绍兵来,多有降者。瓒势孤,使人持书赴许都求救,不意中途为绍军所获。【后陈琳檄中以此罪操。】瓒又遗书张燕,暗约举火为号,里应外合。下书人又被袁绍擒住,却来城外放火诱敌。瓒自出战,伏兵四起,军马折其大半。退守城中,被袁绍穿地,直入瓒所居之楼下,放起火来。瓒无走路,先杀妻子,然后自缢,全家都被火焚了。【前文曹操破吕布却用实写,此处袁绍破公孙都用虚述。一详一略,皆叙事妙品。】今袁绍得了瓒军,声势甚盛。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恤军民,众皆背反。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绍欲取玉玺,术约亲自送至,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若二人协力,急难收复。乞丞相作急图之。”【本是探听袁绍,却并接入袁术,妙。】玄德闻公孙瓒已死,追念昔日荐己之恩,不胜伤感,【回顾前文,如千丈游丝,忽又一落。】又不知赵子龙如何下落,放心不下。【不独玄德欲知其下落,即读者亦急欲知其下落,乃此处偏不叙明,直至后古城聚义时方纔出现。叙事真有草蛇灰线之奇。】因暗想曰:“我不就此时寻个脱身之计,更待何时?”遂起身对操曰:“术若投绍,必从徐州过。备请一军,就半路截击,术可擒矣。”【可见青梅煮酒时第一句便说他英雄,真是假话。】操笑曰:“来日奏帝,即便起兵。”次日,玄德面奏君,操令玄德总督五万人马,又差朱灵、路昭二人同行。【奸狡之极。】玄德辞帝,帝泣送之。【此时董承想已递消息于帝,帝与备已心照矣。】玄德到寓,星夜收拾军器鞍马,挂了将军印,催促便行。【慌速之极。】董承赶出十里长亭来送。玄德曰:“国舅宁耐。某此行必有以报命。”承曰:“公宜留意,勿负帝心。”二人分别。【完却上文立义状一段事情。】关、张在马上问曰:“兄今番出征,何故如此慌速?”玄德曰:“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曹操比备为龙,然龙在网罗之中,与鱼鸟无异,故急欲脱此羁绊。】因命关、张催朱灵、路昭军马速行。【此句亦少不得。】
时郭嘉、程昱考较钱粮方回,【亏得二人出外,玄德故能脱然而去。】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慌入谏曰:“丞相何故令刘备督军?”操曰:“欲截袁术耳。”程昱曰:“昔刘备为豫州牧时,某等请杀之,丞相不听;【又将前文一提。】今日又与之兵,此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也。后欲治之,其可得乎?”【程昱直欲杀备。】郭嘉曰:“丞相纵不杀备,亦不当使之去。古人云:‘一日纵敌,万世之患。’望丞相察之。”【郭嘉只欲留备。】操然其言,遂令许褚将兵五百前往,务要追玄德转来。许褚应诺而去。【读者至此又为玄德着急。】却说玄德正行之间,只见后面尘头骤起,谓关、张曰:“此必曹兵追至也。”遂下了营寨,令关、张各执军器,立于两边。【如欲厮杀状,掩卷猜之,必谓下文与许褚交战矣。】许褚至,见严兵整甲,乃下马入营见玄德。玄德曰:“公来此何干?”褚曰:“奉丞相命,特请将军回去,别有商议。”玄德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过君,又蒙丞相钧语。今别无他议,公可速回,为我禀复丞相。”【数语亦不激不随。】许褚寻思:“丞相与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来厮杀,只得将他言语回复,另候裁夺便了。”遂辞了玄德,领兵而回。【许褚一来,如江潮忽起;许褚一去,又如江潮忽落。】回见曹操,备述玄德之言。操犹豫未决。程昱、郭嘉曰:“备不肯回兵,可知其心变矣。”操曰:“我有朱灵、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变。【遣二人同去之意,此处方说出。】况我既遣之,何可复悔?”遂不复追玄德。【了却曹操一边。】后人有诗叹玄德曰:
束兵秣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带中。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却说马腾见玄德已去,边报又急,亦回西凉州去了。【又安放马腾一句。】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车冑出迎,公宴毕,孙干、糜竺等都来参见。玄德回家探视老小,【一向空身在京,家小自在徐州。至此补照出来,极周密。】一面差人探听袁术。探子回报:“袁术奢侈太过,雷薄、陈兰皆投嵩山去了。【为后劫粮伏线。】术势甚衰,乃作书让帝号于袁绍。绍命人召术,术乃收拾人马、宫禁御用之物,先到徐州来。”玄德知袁朮将至,乃引关、张、朱灵、路昭五万军出,正迎着先锋纪灵至。张飞更不打话,直取纪灵。斗无十合,张飞大喝一声,刺纪灵于马下,【有纪灵如此无用,知辕门射戟时,玄德非真了不得而必望吕布救之也。】败军奔走。袁术自引军来斗。玄德分兵三路,朱灵、路昭在左,关、张在右,玄德自引兵居中,与术相见,在门旗下责骂曰:“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明诏前来讨汝!汝当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袁术骂曰:“织席编屦小辈,安敢轻我!”【还是虎牢关前面孔,今日恐用不着。】麾兵赶来,玄德暂退,让左右两路军杀出。杀得术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兵卒逃亡不可胜计。又被嵩山雷薄、陈兰劫去钱粮草料。欲回寿春,又被群盗所袭,“【代汉当涂”,竟成虚谶。公路公路,竟是走头无路矣。】只得住于江亭,止有一千余众,皆老弱之辈。时当盛暑,粮食尽绝,只剩麦三十斛,分派军士。家人无食,多有饿死者。术嫌饭粗,不能下咽,【昨日“推位让国”,复无“垂拱平章”。不得“饱膳餐饭”,只得“饥厌糟糠”。】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庖人曰:“止有血水,安有蜜水!”术坐于床上,大叫一声,倒于地下,吐血斗余而死。【未曾吃血水,奈何就还席。】时建安四年六月也。后人有诗曰:
汉末刀兵起四方,无端袁术太猖狂,不思累世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强暴枉夸传国玺,骄奢妄说应天祥。渴思蜜水无由得,独卧空床呕血亡。
袁术已死,侄袁胤将灵柩及妻子奔庐江来,被徐璆尽杀之。璆夺得玉玺,赴许都献于曹操。操大喜,封徐璆为高陵太守。此时玉玺归操。【为后文曹丕受玺篡汉张本。】却说玄德知袁术已丧,写表申奏朝廷,书呈曹操。令朱灵、路昭回许都,留下军马保守徐州。一面亲自出城,招谕流散人民复业。【爱民是玄德第一作用。】
且说朱灵、路昭回许都见曹操,说玄德留下军马。操怒,欲斩二人。荀彧曰:“权归刘备,二人亦无奈何。”操乃赦之。彧又曰:“可写书与车冑,就内图之。”【朱灵、路昭既无可奈何,车冑又复何用?】操从其计,暗使人来见车冑,传曹操钧旨。冑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登曰:“此事极易。今刘备出城招民,不日将还,将军可命军士伏于瓮城边,只作接他,待马到来一刀斩之。某在城上射住后军,大事济矣。”冑从之。陈登回,见父陈珪,备言其事。珪命登先往报知玄德。登领父命,飞马去报,【曹操写书与车冑而不写与陈登父子者,以其素与玄德相善故耳。车冑无谋,乃反与登商议,宜其死也。】正迎着关、张,报说如此如此。【本要去报玄德,却先报了关、张,变幻。】原来关、张先回,玄德在后。【注一句。】张飞听得,便要去厮杀。云长曰:“他伏瓮城边待我,去必有失。我有一计,可杀车冑:乘夜扮做曹军到徐州,引车冑出迎,袭而杀之。”飞然其言。那部下军原有曹操旗号,衣甲都同。【本是朱灵、路昭之兵,不消扮得。】当夜三更,到城边叫门。城上问:“是谁?”众应是曹丞相差来张文远的人马。报知车冑,冑急请陈登议曰:“若不迎接,诚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诈。”冑乃上城回言:“黑夜难以分辨,平明了相见。”【车冑此时颇有主意,曹操所以托为心腹。】城下答应:“只恐刘备知道,疾快开门!”【妙。】车冑犹豫未定,城外一片声叫“开门”。车冑只得披挂上马,引一千军出城。跑过吊桥,大叫:“文远何在?”火光中只见云长提刀纵马,直迎车冑,大叫曰:“匹夫安敢怀诈,欲杀吾兄!”车冑大惊,战未数合,遮拦不住,拨马便回。到吊桥边,城上陈登乱箭射下,【前曾说过“我在城上射住后军”。】车冑绕城而走。云长赶来,手起一刀,砍于马下,【陈登本欲先报玄德,关、张却先斩车冑,变幻之极。】割下首级提回,望城上呼曰:“反贼车冑,吾已杀之。众等无罪,投降免死!”诸军倒戈投降,军民皆安。云长将冑头去迎玄德,具言车冑欲害之事,今已斩首。玄德大惊曰:“曹操若来。如之奈何?”【是深心人。】云长曰:“弟与张飞迎之。”【是直心人。】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寻张飞,飞已将车冑全家杀尽。玄德曰:“杀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陈登曰:“某有一计,可退曹操。”正是:
既把孤身离虎穴,还将妙计息狼烟。
不知陈登说出甚计来,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二回袁曹各起马步三军关张共擒王刘二将
荐刘备者公孙瓒也,杀公孙瓒者袁绍也,归袁绍者袁术也,攻袁术者刘备也。然则欲使袁绍救刘备,不独刘备意中以为必无之事,即读者意中亦以为必无之事矣。乃刘备偏往求之,袁绍偏肯救之。操之与备,合而忽离;绍之与备,离而忽合。读其前回,更不料有后回。事之变,文之幻,真令读者梦亦梦不到也。
陈登欲求援兵,试掩卷猜之,必以为求于马腾矣;乃舍马腾而求袁绍,何也?曰:马腾虽同受衣带诏,而徐州之发使于西凉也远,冀州之进兵于许都也近。且马腾势小,袁绍势大,舍其远者小者,求其大者近者,亦是英雄见识。
玄德之求袁绍也,以郑玄为之介绍,而首回叙述玄德生平,早有“师事郑玄”一语遥遥伏线。且郑玄、卢植俱为玄德所师,而卢植详见前文,郑玄直至此处方纔出现。一先一后,参差错落,极叙事笔法之妙。况又于关公斩将之后,袁绍兴兵之前,忽然夹叙马氏歌姬、郑家诗婢一段风流文字,真如霹雳火中偶杂一片清冷云也。
曹操十胜、袁绍十败之说,于第十八回中见之,窃谓继此以后,必叙袁、曹交锋之事。乃隔着数回,直至斯篇,方始起兵相持,而犹未交锋也。各各奋勇而来,各各解散而去,虎头蛇尾,可发一笑。只因袁绍性格,不出谋士料中;遂使<三国>文字,竟出今人意外。
或疑操见檄必怒,似宜增病,而病反因之而愈,其故何也?曰:此与“闻许劭之言而大喜”同一意也。人莫能识其奸雄,而有人能识之,彼亦自以为知己;人莫能斥其罪恶,而有人焉能斥之,彼亦自以为快心。今有谀人者,谀得不着痛痒,受謏者必不乐;然则骂人者骂得切中要害,受骂者岂不觉爽乎!武曌见骆宾王檄,叹曰:“有如此才而不用,宰相之过也。”使武曌见檄而怒骂宾王,便不成武曌;使曹操见檄而怒骂陈琳,便不成曹操矣。事之成败不足论,而文人之笔千古常伸。袁本初虽不能胜曹操,徐敬业虽不能除武曌,而陈琳、宾王之文,至今脍炙人口,即谓曹操已为陈琳所杀、武曌已为宾王所诛可也。吾所惜者,宾王数武曌之恶已尽;陈琳数曹操之恶未尽。盖陈琳草檄之时,董妃尚未死,伏后尚未弒,董承等七人及融、耿纪等尚未遇害,故数操之恶,止数得一半耳。然而操已闻而汗下矣。若使于董妃既死、伏后既弒、董孔诸人既遇害之后,再邀陈琳之笔以骂之,其痛快又当何如哉!
当刘备立公孙瓒背后之时,刘岱固俨然座上一诸侯也。孰意今日乃俯首而为曹操爪牙,又被关、张提起放倒,呼来喝去,直如小儿,岂不可耻之甚乎?今之居上座者,切宜仔细,慎勿为立人背后者所窃笑也。
玄德获岱、忠二人而不杀,尚欲留为讲和之地;其与袁绍之顿兵河朔、迁延不进,毋乃同耶?曰:否。绍之力足以战,而不战;备之力不足以战,故不欲战。袁绍性慢,是无主意;刘备性慢,是有斟酌。
却说陈登献计于玄德曰:“曹操所惧者袁绍。绍虎踞冀、青、幽、并诸郡,带甲百万,文官武将极多。今何不写书,遣人到彼求救?”【回想盘河一战,则此番求绍似乎极难,乃陈登偏计及此,奇绝。】玄德曰:“绍向与我未通往来,今又新破其弟,安肯相助?”登曰:“此间有一人,与袁绍三世通家。若得其一书致绍,绍必来相助。”【奇绝,此何人耶?】玄德问何人。登曰:“此人乃公平日所折节敬礼者,何故忘之?”【奇绝,此何人耶?】玄德猛省曰:“莫非郑康成先生乎?”【不用陈登说出,却用玄德想出。】登笑曰:“然也。”原来郑康成名玄,好学多才,尝受业于马融。融每当讲学,必设绛帐,前聚生徒,后陈声妓,侍女环列左右。玄听讲三年,目不邪视,【风流先生,偏有此道学门生。】融甚奇之。及学成而归。融叹曰:“得我学之秘者,惟郑玄一人耳!”玄家中侍婢,俱通<毛诗>。一婢尝忤玄意,玄命长跪阶前,一婢戏谓之曰:“‘胡为乎泥中?’”此婢应声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其风雅如此。【道学主人,偏有此风流侍婢。或曰:先生有歌姬,弟子亦有诗婢,是先生风流,弟子亦风流也。予笑谓:不然。有如此婢,而忍使其跪于泥中,是道学不是风流。○忙中夹叙此一段闲文,趣甚。】桓帝朝,玄官至尚书。后因十常侍之乱,弃官归田,居于徐州。【补应前文。】玄德在涿郡时,已曾师事之,【与第一回中照应,又如千丈游丝,至此一落。】及为徐州牧,时时造庐请教,敬礼特甚。【玄德初到徐州时事,却从此处补出。】当下玄德想出此人,大喜,便同陈登亲至郑玄家中,求其作书。玄慨然依允,写书一封,付与玄德。玄德便差孙干,星夜赍往袁绍处投递。
绍览毕,自忖曰:“玄德攻灭吾弟,本不当相助;但重以郑尚书之命,不得不往救之。”【袁、刘素不相亲,却用郑玄联络之,事出意外。】遂聚文武官商议兴兵伐曹操。谋士田丰曰:“兵起连年,百姓疲弊,仓禀无积,不可复兴大军。宜先遣人献捷天子,【献灭公孙瓒之捷也。】若不得通,乃表称曹操隔我王路,然后提兵屯黎阳,更于河内增益舟楫、缮置军器,分遣精兵屯扎边鄙。三年之中,大事可定也。”【一个不要兴兵,是意在缓战。】谋士审配曰:“不然。以明公之神武,抚河朔之强盛,兴兵讨曹贼,易如反掌。何必迁延日月?”【一个要兴兵,是以势言,意在速战。】谋士沮授曰:“制胜之策,不在强盛。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比公孙瓒坐受困者不同。【提照公孙瓒一句,应前文。】今弃献捷良策,而兴无名之兵,窃为明公不取。”【又一个不要兴兵,是在不战。】谋士郭图曰:“非也。兵加曹操,岂曰无名?公正当及时早定大业。愿从郑尚书之言,与刘备共仗大义,剿灭曹贼,上合天意,下合民情,实为幸甚!”【又一个要兴兵,是以理言,意在宜战。】四人争论未定,袁绍躇踌不决。【没主意。】忽许攸、荀谌自外而入。绍曰:“二人多有见识,且看如何主张。”二人施礼毕,绍曰:“郑尚书有书来,令我起兵助刘备、攻曹操。起兵是乎?不起兵是乎?”二人齐声应曰:“明公以众克寡,以强攻弱,【是以势言。】讨汉贼以扶王室,【是以理言。】起兵是也。”【又两个要兴兵的,是合理势而言。】绍曰:“二人所见,正合我心。”便商议兴兵。【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六人谋,则依四人之论。】先令孙干回报郑玄,并约玄德准备接应。一面令审配、逢纪为统军,田丰、荀谌、许攸为谋士,颜良、文丑为将军,起马军十五万,步兵十五万,共精兵三十万,望黎阳进发。
分拨已定,郭图进曰:“明公大举伐操,必须数操之恶,驰檄各郡,声罪致讨,然后名正言顺。”【只因郭图数语,引出一篇绝世妙文来。】绍从之,遂令书记陈琳草檄。琳字孔璋,素有才名。灵帝时为主簿,因谏何进不听,【遥应第二卷中事。】复遭董卓之乱,避难冀州,绍用为记室。【忙中又夹叙陈琳事,极闲极警。】当下领命草檄,援笔立就。其文曰: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数句作一冒。】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将数操祖曹腾之恶,故先以赵高作一样子。】及臻吕后季年,产、【吕产。】禄【吕禄。】专政,内兼二军,外统梁、赵,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周勃。】朱虚,【刘章。】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汉文帝。】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将数曹操之恶,又先以吕产、吕禄作一样子。绍隐然以绛侯自比,而以朱虚比玄德也。○以上泛论往昔,以下方入本题。】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腾,与左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言腾与十常侍同恶。以上先骂其祖。】父嵩,乞丐携养,【嵩本姓夏侯,腾乞为己子,故曰“乞丐携养”。事见第一卷中。】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言嵩以贿赂,官至太尉。【以上骂其父。绍自以四世三公,家世甚美,故先将曹氏家世丑诋一番。】操赘阉遗丑,【赘指嵩,阉指腾。】本无懿德,摽狡锋协,好乱乐祸。【此方数操恶。】
幕府【绍自谓。】董统鹰扬,扫除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授以裨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此叙绍与操共事之由,事见第五回中。○本是操先起兵,请绍为盟主;今反说绍自起兵,用操为偏将。此文人曲笔也。】至乃愚佻短略,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指荥阳之败。】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操自领兖州,而绍居功,亦是曲笔。】被以虎文,奖成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此言绍第二番不弃曹操,谓操宾羊质而被以虎文,乃绍奖成其威福也。秦师是引用孟明事。】而操遂承资跋扈,恣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拿受灰灭之咎。【事见第十回中。】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事见第十一回中。】仿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叛人指吕布。】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事在第十四回中。】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此言绍第三番不弃曹操。】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总顿一笔,历言操无状而绍包容之,与吕相绝秦书一样入妙。】后会銮驾返旆,群贼寇攻。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傕、汜之乱,绍未勤王,此处斡旋得好。○北鄙之警,指公孙瓒盘河之战。】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本系杨彪请帝召操,而乃谓是绍所使,亦是曲笔。】操便放志,专行胁迁,当御省禁,【当御谓驾驭也。】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百寮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彪为司空,又为司徒。】享国极位;操因缘疵睚,被以非罪,搒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事见第二十回中。】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事亦见第二十回中。】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同母兄弟。】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操攻徐州,所过发冢,梁孝王冢亦被发,操知而不问。】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此等名色,乃时人呼之耳,非操所立也。今竟云操之特置,亦是深文。】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盗贼之态,污国害民,毒施人鬼。【操初时无赖,后颇好名,深讳前事。今斥言之,安得不汗下乎?】加其细致惨苛,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三句将前文一总。】
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绪含容,冀可弥缝。【言绍至此犹不弃操。顿笔绝佳。】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袅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强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会其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事见第二十一回中。【以上言绍屡次包容曹操,而操无礼特甚,是直在我而曲在彼也。】今乃屯据敖仓,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螳螂当车,【语见<庄子>。螳螂举前两足,状如执斧,故云斧。隆车,雷车也,雷神名丰隆,故云隆车。隧,辙也。】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中黄、夏育、乌获,皆古力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绍甥高干为并州,绍子谭为青州。】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荆州刘表与绍相结。掎,击也】。雷震虎步,若举炎火以芮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有何不灭者哉!【前言我直彼曲,是理胜;此言我强彼弱,是势胜也。】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出自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思归,流涕北顾。其余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杨之余众,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 仇敌。若回旆反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此言操无可战之将,势固易破。○素,白也。挥,播也。】方今汉室陵迟,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拓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此言操有篡逆之渐,理又难容,语殊悲壮。】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远州郡,过听给与,违众旅叛,【旅,助也,言助叛人。】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此段绝彼之党。】
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绍子熙领幽州。】书到荆州,便勒见兵,与建忠将军协同声势。【建忠将军指张绣。言荆州刘表已与张绣勒兵来助矣。】州郡各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着。【此段广我之助,又应起处非常之人立非常之功意。】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宜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逼之难。如律令!
绍览檄大喜,即命使将此檄遍行州郡,并于各处关津隘口张挂。
檄文传至许都,时曹操方患头风,卧病在床。“【头风”二字,近为吉平事作引,远为华陀事伏线。】左右将此檄传进。操见之,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头风顿愈,从床上一跃而起,【陈琳之文,胜是华陀之药。】顾谓曹洪曰:“此檄何人所作?”洪曰:“闻是陈琳之笔。”操笑曰:“有文事者,必须以武略济之。陈琳文事虽佳,其如袁绍武略之不足何!”【方吓得汗出,便强言笑语,真是奸雄。】遂聚众谋士商议迎敌。孔融闻之,来见操曰:“袁绍势大,【不说理顺,只说势大,犹婉词也。】不可与战,只可与和。”荀彧曰:“袁绍无用之人,何必议和?”融曰:“袁绍士广民强。其部下如许攸、郭图、审配、逢纪皆智谋之士,田丰、沮授皆忠臣也。颜良、文丑,勇冠三军。其余高览、张合、淳于琼等俱世之名将。何谓绍为无用之人乎?”【孔融此时便有左袒袁绍之意,为后文曹操杀融伏线。】彧笑曰:“绍兵多而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无用:此数人者,势不兼容,必生内变。【历诋众谋士之短,但确中其病。可见知己知彼,不独能知彼之主,亦能知彼之辅也。】颜良、文丑,匹夫之勇,一战可擒。其余碌碌等辈,纵有百万,何足道哉!”【荀彧此一段话,与“十胜”、“十败”之说遥应。】孔融默然。操大笑曰:“皆不出荀文若之料。”遂唤前军刘岱、后军王忠引军五万,打着丞相旗号,去徐州攻刘备。原来刘岱旧为兖州刺史,及操取兖州,岱降于操,操用为偏将,故今差他与王忠一同领兵。【百忙中夹补前文之所未及。】操却自引大军二十万进黎阳拒袁绍。程昱曰:“恐刘岱、王忠不称其使。”操曰:“吾亦知非刘备敌手,【为后二人被擒伏线。】权且虚张声势。”吩咐:“不可轻进。待我破绍,再勒兵破备。”刘岱、王忠领兵去了。曹操自引兵至黎阳。两军隔八十里,各自深沟高垒,相持不战。自八月守至十月。原来许攸不乐审配领兵,沮授又恨绍不用其谋,各不相和,不图进取。【果应荀彧之言。】袁绍心怀疑惑,不思进兵。【方起兵时先无主张,故今进兵时亦没要紧。】操乃唤吕布手下降将臧霸守把青、徐;于禁、李典屯兵河上;曹仁总督大军,屯于官渡,操自引一军,竟回许都。【袁、曹究竟未尝交手。○按住袁绍一边,以下独叙刘备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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