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作探知,报入徐州。孙干先往下邳报知关公,随至小沛报知玄德。玄德与孙干计议曰:“此必求救于袁绍,方可解危。”于是玄德修书一封,【此时玄德竟亲自写书,不必更烦郑康成矣。】遣孙干至河北。干乃先见田丰,具言其事,求其引进。【前托郑玄致书,今又托田丰引进,不啻先之以子贡、申之以冉有也。】丰即引孙干入见绍,呈上书信。只见绍形容憔悴,衣冠不整。【却又作怪。】丰曰:“今日主公何故如此?”绍曰:“我将死矣!”【令人不解。】丰曰:“主公何出此言?”绍曰:“吾生五子,惟最幼者极快吾意。【妇人爱少子,丈夫亦如是耶?】今患疥疮,命已垂绝。【绍所患者,不过小儿之病;小儿所患者,又不过疥癣之疾。可发一笑。】吾有何心更论他事乎?”【可笑。】丰曰:“今曹操东征刘玄德,许昌空虚。若以义兵乘虚而入,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救万民。此不易得之机会也,惟明公裁之。”【丰前欲缓战,今欲急战,此量时度势之言,与沮授一味言战者不同。】绍曰:“吾亦知此最好,奈我心中恍惚,恐有不利。”丰曰:“何恍惚之有?”绍曰:“五子中惟此子生得最异,倘有疏虞,吾命休矣。”遂决意不肯发兵,【曹昂死,而曹操只言哭典韦;袁熙病,而袁绍不肯救刘备。袁、曹优劣,又见如此。况前郑玄致书之时,董承未死,血诏未泄;今此事已露,玄德书中必详言之。乃绍见书而不一发愤,可谓无气。】乃谓孙干曰:“汝回见玄德,可言其故。倘有不如意,可来相投,吾自有相助之处。”【为后刘备投袁绍伏笔。】田丰以杖击地曰:“遭此难遇之时,乃以婴儿之病失此机会,大事去矣!可痛惜哉!”跌足长叹而出。【真正可惜。○玄德求救于绍,不出程昱所料。袁绍不肯发兵,不出郭嘉所料。】孙干见绍不肯发兵,只得星夜回小沛见玄德,具说此事。玄德大惊曰:“似此如之奈何!”张飞曰:“兄长勿忧。曹兵远来,必然困乏,乘其初至,先去劫寨,可破曹操。”【此计亦可,但瞒不过曹操耳。】玄德曰:“素以汝为一勇夫耳,前者捉刘岱时,颇能用计,【又将前事一提。】今献此策,亦中兵法。”乃从其言,分兵劫寨。
且说曹操引军往小沛来。正行间,狂风骤至,忽听一声响亮,将一面牙旗吹折。【孙坚之死,有风报应;曹操之胜,亦有风报应。】操便令军兵且住,聚众谋士问吉凶。荀彧曰:“风从何方来?吹折甚颜色旗?”操曰:“风自东南方来,吹折角上牙旗,【单旗曰角,双旗曰门。】旗乃青红二色。”【董承之死,祇因红诏一纸,白绢一幅;刘备之败,却因青红牙旗一面。】彧曰:“不主别事,今夜刘备必来劫寨。”【张飞之计,早被荀文若占出。】操点头。忽毛玠入见,曰:“方纔东南风起,吹折青红牙旗一面。主公以为主何吉凶?”操曰:“公意若何?”毛玠曰:“愚意以为今夜必主有人来劫寨。”【谋士所见皆同。】后人有诗叹曰:
吁嗟帝冑势孤穷,全仗分兵劫寨功。争奈牙旗折有兆,老天何故纵奸雄?
操曰:“天报应我,当即防之。”遂分兵九队,只留一队向前虚扎营寨,余众八面埋伏。【九里山前,十面埋伏;小沛城外,八面埋伏。】是夜月色微明,【既写风,又写月,忙中偏有此闲笔。】玄德在左,张飞在右,分兵两队进发,只留孙干守小沛。
且说张飞自以为得计,领轻骑在前突入操寨,但见零零落落无多人马,四边火光大起,喊声齐举,飞知中计,急出寨外。正东张辽、正西许褚、正南于禁、正北李典、东南徐晃、西南乐进,东北夏侯惇、西北夏侯渊八处军马杀来。【曹操分拨八面之将,前不叙明,至此方点出。】张飞左冲右突,前遮后当。所领军兵,原是曹操手下旧军,见事势已急,尽皆投降去了。【正是朱灵、路昭及车冑所领之兵也。】飞正杀间,逢着徐晃,大杀一阵,后面乐进赶到。飞杀条血路,突围而走,只有数十骑跟定。欲还小沛,去路已断;欲投徐州、下邳,又恐曹军截住。寻思无路,只得望芒砀山而去。【按下张飞,下文单叙玄德。】
却说玄德引军劫寨,将近寨门,忽然喊声大震,后面冲出一军,先截去了一半人马。夏侯惇又到,玄德突围而走,夏侯渊又从后追来。玄德回顾,止有三十余骑跟随,急欲奔还小沛,【叙张飞处既详,叙玄德处不得不略;然非略也,其详已在张飞劫寨中矣。】早望见小沛城中火起,【顺笔虚写,便算实叙,妙。】只得弃了小沛。欲投徐州、下邳,又见曹军漫山塞野,截住去路。【亦虚写一句。】玄德自思无路可归,想:“袁绍有言:‘倘不如意,可来相投’,今不若暂往依栖,别作良图。”【还记盘河相遇时否?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也。】遂望青州路而走,正逢李典拦住。玄德匹马落荒望北而逃,李典掳将从骑去了。【李典在正北,夏侯惇在东北,夏侯渊在西北。玄德望北而逃,正当与此三路军相遇:一笔不乱。】
且说玄德匹马投青州,日行三百里,奔至青州城下叫门。门吏问了姓名,来报刺史,刺史乃袁绍长子袁谭。谭素敬玄德,闻知匹马到来,即便开门出迎,【袁谭较胜乃翁,而乃翁反爱其少子,何也?】接入公廨,细问其故。玄德备言兵败相投之意。谭乃留玄德于馆驿中住下,发书报父袁绍,一面差本州人马,护送玄德至平原界口。袁绍亲自引众,出邺郡三十里迎接玄德。【回想虎牢关时,真前倨而后恭也。】玄德拜谢,绍忙答礼曰:“昨为小儿抱病,有失救援,于心怏怏不安。今幸得相见,大慰平生渴想之思。”【繁礼多仪,虚文无当。】玄德曰:“孤穷刘备,【玄德此时正剩一身,自称“孤穷刘备”,真不诬也。】久欲投于门下,奈机缘未遇。今为曹操所攻,妻子俱陷,【天子不能保其一贵妃,董承等不能保其七百余口,玄德又安能保其二夫人乎?】想将军容纳四方之士,故不避羞惭,径来相投。望乞收录。誓当图报。”绍大喜,相待甚厚,同居冀州。【按下玄德,下文单叙云长。】
且说曹操当夜取了小沛,随即进兵攻徐州。糜竺、简雍守把不住,只得弃城而走。陈登献了徐州。曹操大军入城。安民已毕,随唤众谋士议取下邳。荀彧曰:“云长保护玄德妻小,死守此城。若不速取,恐为袁绍所窃。”【彧已知备之必竟投绍矣。】操曰:“吾素爱云长武艺人材,欲得之以为己用,不若令人说之使降。”【欲说降关公,亦大难事。】郭嘉曰:“云长义气深重,必不肯降;【曹操但知其武艺人材,郭嘉独知其义气。】若使人说之,恐被其害。”帐下一人出曰:“某与关公有一面之交,愿往说之。”众视之,乃张辽也。【回想白门楼相救之事,已隔数回,此处忽然照应。】程昱曰:“文远虽与云长有旧,吾观此人,非可以言词说也。某有一计,使此人进退无路;然后用文远说之,彼必归丞相矣。”正是:
整备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未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二十五回屯土山关公约三事救白马曹操解重围
云长本来事汉,何云“降汉”?“降汉”云者,特为“不降曹”三字下一脚注耳。曹操借一“汉”字笼络天下,云长即提一“汉”字压倒曹操。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名为降汉,而实则降曹者也。吕布、袁术等辈,不降曹而亦不降汉者也。华歆、王朗、郭嘉、程昱、张辽、许褚等辈,不知有汉而但知有曹者也。荀彧、荀攸,误以为汉即是曹、曹即是汉,而不知汉必非曹、曹必非汉者也。汉是汉,曹是曹,将两下划然分开,较然明白,是云长十分学问,十分见识。非熟读<春秋>,不能到此。
关公三事之约,先有张辽三罪之说以引起之。张辽三罪,第一是负皇叔,第二是陷二嫂,第三是不能匡扶汉室。关公三事,首言归汉,次言保嫂,末言寻兄;第一辨君臣之分,第二言男女之别,第三明兄弟之义。以张辽所云第三者为第一,以张辽所云第一者为第三,而曹操听之不以第一事为难,独以第三事为难,不知第三事即在第一事中矣。操曰“汉即吾也”,此特奸雄欺人之语。而关公以皇叔为汉,不以曹操为汉,即云“归汉不归曹”,是到底归刘不归操耳。
刘备与董承同谋,俨然列七人之数。而曹操于董贵妃则杀之,于五家七百口则杀之,独至甘、糜二夫人不惟不杀,又加礼焉,何也?曰:此非爱玄德而独能忘其仇,乃爱关公而以此结其心也。故凡操之不杀甘、糜者,为关公也。使关公而死于土山之围,则甘、糜二夫人,其不同于董贵妃与五家七百口者几希矣。
观云长秉烛达旦一事,操欲乱其上下内外之礼,设心亦甚恶矣。忌玄德,仇玄德,故欲以此辱玄德;爱关公,敬关公,而又欲以此试关公。奸雄之奸,真是如鬼如蜮。
关公受袍则内之,受马则拜之,一举一动,处处不忘兄长,何其恩义之笃耶!“乐莫乐于新相知”,凡今之人,喜新而弃旧者多矣。读“我行其野”之篇,讽“习习谷风”之什,令人叹想云长之不置也。
玄德既在袁绍处,则袁之将即刘之将也。关公而杀袁之将,是即杀刘之将也。使绍因颜良之死而杀玄德,与关公杀之何异?然此不得为关公咎也。绍之纳备,虽有“倘不如意,当来相投”之语,而第一次致书,发兵而不战;第二次致书,并兵亦不发。关公此时,安知备之必投绍、绍之必纳备乎?曹操军中细作料已深知,而奸如曹操,又何难蒙蔽关公之耳目,而不使之知乎?关公曰:“我当立功报曹而后去。”则其杀袁将者,正谓归刘地耳。曹操知之,欲借此以绝其归刘之路;关公不知,欲借此以遂其归刘之心:故曰不得为关公咎也。
曹操厚待云长,袁绍亦厚待玄德。然曹操则始终不渝,袁绍则忽而加礼,忽而欲杀,主张不定。袁、曹优劣,又见于此。
却说程昱献计曰:“云长有万人之敌,非智谋不能取之。今可即差刘备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见关公,只说是逃回的,伏于城中为内应。却引关公出战,诈败佯输,诱入他处,以精兵截其归路。然后说之可也。”【此计亦甚善。】操听其谋,即令徐州降兵数十,径投下邳来降关公。关公以为旧兵,留而不疑。【程昱所以欲用降卒也。】次日,夏侯惇为先锋,领兵五千来搦战。关公不出,惇即使人于城下辱骂。【非骂不足以激公。】关公大怒,引三千人马出城,与夏侯惇交战。约战十余合,惇拨回马走。关公赶来,惇且战且走。关公约赶二十里,恐下邳有失,提兵便回。【公亦见及此,但恨尚迟耳。】只听得一声炮响,左有徐晃,右有许褚,两队军截住去路。关公夺路而走,两边伏兵排下硬弩百张,箭如飞蝗,关公不得过。勒兵再回,徐晃、许褚接住交战。关公奋力杀退二人,引军欲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厮杀。公战至日晚,无路可归,只得到一座土山,引兵屯于山头,权且少歇。曹兵团团将土山围住。【此时甘、糜二嫂夫陷城中矣。○前张飞失陷二嫂于徐州,今关公亦失陷二嫂于下邳。一是夜间,一是日里;一是醉后,一是醒时。】关公于土山遥望下邳,城中火光冲天,却是那诈降兵卒偷开城门,曹操自提大军杀入城中,只教举火以惑关公之心。【不从曹操一边特叙起,却从关公一边带叙出,好。】关公见下邳火起,心中惊惶,【不特为失下邳着急,更为陷二嫂着急。】连夜几番冲下山来,皆被乱箭射回。捱到天晓,再欲整顿下山冲突,忽见一人跑马上山来,视之,乃张辽也。关公迎谓曰:“文远欲来相敌耶?”【以己度人,各为其主。是关公语。】辽曰:“非也。想故人旧日之情,特来相见。”遂弃刀下马,与关公叙礼毕,坐于山顶。公曰:“文远莫非说关某乎?”【不是敌,便是说。关公此时语气,落落难合。】辽曰:“不然。昔日蒙兄救弟,今日弟安得不救兄?”【又将白门楼事一提。】公曰:“然则文远将欲助我乎?”【既非敌,又非说,则是助矣。以己度人,朋友情重。又确是关公语。】辽曰:“亦非也。”公曰:“既不助我,来此何干?”【语气又落落难合。】辽曰:“玄德不知存亡,翼德未知生死。昨夜曹公已破下邳,军民尽无伤害,差人护卫玄德家眷,不许惊扰。【先言二嫂无恙,以安其心。】如此相待,弟特来报兄。”【二句又含吐得妙。】关公怒曰:“此言特说我也!【不是敌,不是助,竟是说矣。】吾今虽处绝地,视死如归。汝当速去,吾即下山迎战。”【凛凛数语,至今读之,须眉如戟。】张辽大笑曰:“兄此言,岂不为天下笑乎?”公曰:“吾仗忠义而死,安得为天下笑?”辽曰:“兄今即死,其罪有三。”【凡说英雄人,誉之不动,责之责动;甘言卑词,不若严气正色。此极得说关公法。】公曰:“汝且说我那三罪?”辽曰:“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使君方败,而兄即战死,倘使君复出,欲求兄相助,而不可复得,岂不负当年之盟誓乎?其罪一也。【是玄德若死,关公不得独生;玄德若生,关公安得独死。】刘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兄今战死,二夫人无所依赖,负却使君依托之重。其罪二也。【是公死而使二夫人亦死,是公有憾于死;傥公死而二夫人或未必能死,则公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