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四十六回 用奇谋孔明借箭献密计黄盖受刑
第四十七回 阙泽密献诈降书庞统巧授连环计
第四十八回 宴长江曹操赋诗锁战船北军用武
第四十九回 七星坛诸葛祭风三江口周瑜纵火
第五十回 诸葛亮智算华容关云长义释曹操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孔明一气周公瑾
第四十六回用奇谋孔明借箭献密计黄盖受刑
周瑜欲断北军之粮,明知其断不成,智也;孔明欲造江东之箭,明知其造不成,亦智也。乃周瑜不断粮,不能使北军无粮;而孔明不造箭,却能使江东有箭:则孔明之智为奇矣。周瑜欲借曹操之刀以杀孔明,早被孔明识破;而孔明借曹操之箭以与周瑜,却使周瑜不知,则孔明之智为尤奇矣。十日之限已可畏,偏要缩至三日;三日之限已甚危,偏又放过两日。令读者阅至第三日之夜,为孔明十分着急,十分担忧,几于水尽山穷,径断路绝;而火意奏功俄顷,报命一朝。真乃妙事妙文。
借箭之计,其利有三:使东吴得十万箭之用,一利也。既得十万箭之用,而又省造十万箭之费,是以二十万箭之利与江东也。我有所得,则利在我;我纵无所得,而能使敌有所失,则利亦在我。今我得十万箭之用,省造十万箭之费,而又令曹军有十余万箭之失,是以三十余万箭之利与江东也,三利也。在孔明不过施一小耳,而其利至于如此,真不愧军师之称哉!
孔明用计之妙,善于用借。破北军者,既借江东之兵;而助江东者,即借北军之箭:是借于东又借于北也。取箭者,既借鲁肃之舟;而疑操者,复借一江之雾:是借于人又借于天也。兵可借,箭可借,于是乎东风亦可借,荆州亦无不可借矣。
周瑜以蔡瑁、张允之假书赚曹操,而曹操即以蔡中、蔡和之假降赚周瑜,此相报之巧也;曹操以二蔡之诈降赚周瑜,而周瑜即假二蔡之诈降以赚曹操,又相报之巧也。乃蔡瑁、张允实实未尝叛曹操,而操误信其事;蔡中、蔡和明明是来降周瑜,而瑜已知其非,则操之巧不如瑜。操使游说之客于敌国,适以杀吾军得力之人;瑜纳诈降之将于彼军,遂借以通我将诈降之信:则瑜之巧过于操。两智相欺,两诈相敌,写来真足动心悦目。
孔明掌中之字,与周瑜掌中之字,不约而同,此合掌文字也;又参之以黄盖之言,是三人之文,皆为合掌矣。孔明新野之火,与博望之火,大同小异,此重复文字也;又将继之以赤壁之火,是一人之文而三番重复矣。然必文如公瑾,方许其合掌;文如孔明,方不厌其重复。每怪今人作文,动手便合,落笔便重,彼此只是一般,前后更无添换,即何不取周瑜、孔明之文而读之耶?
黄盖苦肉之计,苟非黄盖之所自愿,此岂周瑜之所能使哉!周瑜深欲用此计,而恨未得黄盖之一人;唯黄盖真能舍此身,而后可行苦肉之一计耳。作者于此,不是写周瑜之智,正是写黄盖之忠;亦只是写黄盖之忠,不是写黄盖之智。
周瑜反间之谋,只好黑夜里骗蒋干;黄盖苦肉之计,偏要竹日里瞒众人;盖不瞒众人,恐瞒不得曹操也。曹操之杀蔡瑁是真,周瑜偏识二蔡之降为假;黄盖之忤周瑜是假,二蔡已信周瑜之怒为真:盖欲瞒曹操,又必须先瞒二蔡也。乃众人可瞒,二蔡可瞒,曹操可瞒,而孔明必不可瞒;不但公瑾不能瞒孔明,而孔明反嘱子敬以瞒公瑾:则孔明之智又高公瑾数头。
吾尝观黄盖苦肉之计,而叹其计之行,亦有天意焉。盖此计之可虑者有三:使黄盖受棒太毒而至于死,虽捐躯而无尚于国事,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一可虑也;使众将不知,有愤激而生变者,则弄假成真,未图彼军,而先致我军之叛,二可虑也;又使曹操惩于蒋干之被欺,拒盖之降而不纳,则黄盖徒然受刑,周瑜枉自妆乔,适为曹操所笑,三可虑也。乃黄盖不死,诸将不叛,曹操不疑,而周郎竟以此成功,岂非天哉!
却说鲁肃领了周瑜言语,径来舟中相探孔明。孔明接入小舟对坐。肃曰:“连日措办军务,有失听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与都督贺喜。”【奇妙。】肃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先生来探亮知也不知,便是这件事可贺喜耳。”【妙在不等他开口,竟自说出,不想黑夜之事,孔明早已知之矣。】諕得鲁肃失色问曰:“先生何由知之?”孔明曰:“这条计只好弄蒋干。曹操、虽被一时瞒过,必然便省悟,只是不肯认错耳。【隔江之事,孔明又已知之矣。】今蔡、张两人既死,江东无患矣,如何不贺喜!吾闻曹操换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则这两个手里,好歹送了水军性命。”【为后文赤壁伏线。】鲁肃听了,开口不得,【蒋干见周瑜开口不得,鲁肃见孔明亦开口不得。】把些言语支吾了半晌,别孔明而回。孔明嘱曰:“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公瑾要瞒孔明,孔明又要瞒公墐,妙甚。】恐公瑾心怀妒忌,又要寻事害亮。”【为下文造箭伏笔。】鲁肃应诺而去,回见周瑜,把上项事只得实说了。【写鲁肃老实。】瑜大惊曰:“此人决不可留!吾决意斩之!”肃劝曰:“若杀孔明,却被曹操笑也。”【写鲁肃忠厚。】瑜曰:“吾自有公道斩之,教他死而无怨。”【前欲使曹操杀之,此直欲自杀之。】肃曰:“何以公道斩之?”瑜曰:“子敬休问,来日便见。”【妙在不即说出。】
次日,聚众将于帐下,教请孔明议事,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问孔明曰:“即日将与曹军交战,水路交兵,当以何兵器为先?”孔明曰:“大江之上,以弓箭为先。”【此语反是孔明说出,妙。】瑜曰:“先生之言,甚合愚意。但今军中正缺箭用,敢烦先生监造十万枝箭,以为应敌之具。此系公事,先生幸勿推却。”【前使断粮,今使造箭。前要断粮,是周瑜自说;今要用箭,却待孔明先说。妙甚。】孔明曰:“都督见委,自当效劳。敢问十万枝箭,何时要用?”瑜曰:“十日之内,可完办否?”【限期已促矣。】孔明曰:“操军即日将至,若候十日,必误大事。”【不以为促,反以为缓。奇妙。】瑜曰:“先生料几日可完办?”孔明曰:“只消三日,便可拜纳十万枝箭。”【不唯不请宽期,反欲自己立限。真奇绝,妙绝。】瑜曰:“军中无戏言。”孔明曰:“怎敢戏都督?愿纳军令状,三日不办,甘当重罚。”【受罚不待周瑜说,偏是孔明自说。妙,妙。】瑜大喜,唤军政司当面取了文书,置酒相待,曰:“待军事毕后,自有酬劳。”孔明曰:“今日已不及,来日造起。至第三日,可差五百小军到江边搬箭。”【已算定江边。】饮了数杯,辞去。鲁肃曰:“此人莫非诈乎?”【是惊怪语。】瑜曰:“他自送死,非我逼他。今明白对众要了文书,他便两胁生翅,也飞不去。【谁知乃是“万苦凌霄一羽毛”耶!】我只分付军匠人等,教他故意迟延,凡应用对象,都不与齐备。如此,必然误了日期。那时定罪,有何理说?【恶极。读者至此当为孔明着急。】公今可去探他虚实,却来回报。”肃领命来见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对公瑾说,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为我隐讳,今日果然又弄出事来。三日内如何造得十万箭?子敬只得救我!”【不知者读至此,又为孔明急矣。】肃曰:“公自取其祸,我如何救得你?”孔明曰:“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每船要军士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为帐,各束草千余个,分布两边。吾别有妙用。【箭料甚奇,不知如何造法。】第三日包管有十万枝箭。【奇妙。】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若彼知之,吾计败矣。”【此却是切嘱。】肃允诺,却不解其意,回报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前不瞒周瑜,是老实处;今不忍不瞒肚瑜,是忠厚处。】只言孔明并不用箭竹、翎毛、胶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曰:“且看他三日后如何回复我?”
却说鲁肃私自拨轻快船二十只,各船三十余人,并布幔、束草等物,尽皆齐备,候孔明调用。第一日却不见孔明动静,【放过第一日。】第二日亦只不动。【又放过第二日。】至第三日四更时分,【放过两日,至第三日,又到四更时分,险到没去处矣。】孔明密请鲁肃到船中。肃问曰:“公召我来何意?”孔明曰:“特请子敬同往取箭。”【正不知箭在何处。奇甚。】肃曰:“何处去取?”孔明曰:“子敬休问,前去便见。”【与周瑜对子敬语同。】遂命将二十只船,用长索相连,径望北岸进发。是夜大雾漫天,长江之中,雾气更甚,对面不相见。【此是预先算定。】孔明促舟前进,果然是好大雾!前人有篇《大雾垂江赋》曰:
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汇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至若龙伯、海若,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咸集而有。盖夫鬼神之所凭依,英雄之所战守也。
时也阴阳既乱,昧爽不分。讶长空之一色,忽大雾之四屯。虽舆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闻。初若溟蒙,纔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霖收溽,春阴酿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战船千艘,俱沉沦于岩壑;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甚则穹昊无光,朝阳失色,返白昼为昏黄,变丹山为水碧。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之明,焉能辨乎咫尺?
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鱼鳖遁迹,鸟兽潜踪。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宫。恍惚奔腾,如骤雨之将至;纷纭杂沓,若寒云之欲同。乃能中隐毒蛇,因之而为瘴疠;内藏妖魅,凭之而为祸害。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小民遇之夭伤,大人观之感慨。盖将返元气于洪荒,混天地为大块。
当夜五更时候,【三日之限已满。】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带摆开,就船上擂鼓吶喊。【取箭之法甚奇。】鲁肃惊曰:“倘曹兵齐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于重雾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顾酌酒取乐,待雾散便回。”【酌酒是贺箭,亦是赏雾。】
却说曹寨中听得擂鼓吶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飞报曹操。操传令曰:“重雾迷江,彼军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轻动。可拨水军弓弩手乱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军三千,火速到江边助射。【胜东吴工匠多矣。】比及号令到来,毛玠、于禁怕南军抢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先是一起送箭的。】少顷,旱寨内弓弩手亦到,【又是一起送箭的。】约一万余人,尽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发。孔明教把船吊回,头东尾西,逼近水寨受箭,【彼送来,我受之。】一面擂鼓吶喊。待至日高雾散,孔明令收船急回。二十只船两边束草上,排满箭枝。【不消胶漆、翎毛,箭已完办。】孔明令各船上军士齐声叫曰:“谢丞相箭!”【曹操谨具奉申,孔明则写领谢帖矣。】比及曹军寨内报知曹操时,这里船轻水急,已放回二十余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
却说孔明回船谓鲁肃曰:“每船上箭约五六千矣。不费江东半分之力,已得十万余箭。明日即将来射曹军,却不甚便?”【此时权领,后即送还。】肃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雾?”孔明曰:“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天文”一句是主,下几句陪说。】亮于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雾,因此敢任三日之限。【曹操正堕在孔明云雾中。】公瑾教我十日完办,工匠料物,都不应手,将这一件风流罪过,明白要杀我。我命系于天,公瑾焉能害我哉!”【此时方纔说破。】鲁肃拜服。船到岸时,周瑜已差五百军在江边等候搬箭。孔明教于船上取之,可得十余万枝,都搬入中军帐交纳。鲁肃入见周瑜,备说孔明取箭之事。瑜大惊,慨然叹曰:“孔明神机妙算,吾不如也!”后人有诗赞曰:
一天浓雾满长江,远近难分水渺茫。骤雨飞蝗来战舰,孔明今日伏周郎。
少顷,孔明入寨见周瑜。瑜下帐迎之,称羡曰:“先生神算,使人敬服。”孔明曰:“诡谲小计,何足为奇?”【自谦处正是自负。】瑜邀孔明入帐共饮。瑜曰:“昨吾主遣使来催督进军,瑜未有奇计,愿先生教我。”【前问用何兵器是假问,今问用何奇策是真问。】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安有妙计?”瑜曰:“某昨观曹操水寨,极是严整有法,非等闲可攻。思得一计,不知可否,先生幸为我一决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自写于手内,看同也不同。”瑜大喜,教取笔砚来,先自暗写了,却送与孔明,孔明亦暗写了。两个移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观看,皆大笑。【八十三万大军已尽于两人掌中矣。】原来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亦一“火”字。【以箭射船,是金克木;以火烧兵,是火克金。○二火相合,明成<离>卦。离者,丽也。周郎正当与孔明相附丽而成功。】瑜曰:“既我两人所见相同,更无疑矣。幸勿漏泄。”孔明曰:“两家公事,岂有漏泄之理?吾料曹操虽两番经我这条计,【又将博望、新野事一提。】然必不为备。今都督尽行之可也。”【操能料之于陆,不能料之于水。】饮罢分散,诸将皆不知其事。
却说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万箭,【江东得箭十余,曹操失箭十五六万,盖大半射在船上,小半射落水中矣。若曹操亦整整只失得十万箭,不唯无此等文,亦无此等事也。】心中气闷。荀攸进计曰:“江东有周瑜、诸葛亮二人用计,急切难破。可差人去东吴诈降,为奸细内应,以通消息,方可图也。”操曰:“此言正合吾意。汝料军中谁可行此计?”攸曰:“蔡瑁被诛,蔡氏宗族,皆在军中。瑁之族弟蔡中、蔡和现为副将。丞相可以恩结之,差往诈降东吴,必不见疑。”【二蔡诈降,以杀兄为名,易使人信。】操从之,当夜密唤二人入帐,嘱咐曰:“汝二人可引些少军士,去东吴诈降。但有动静,使人密报,事成之后,重加封赏。休怀二心!”二人曰:“吾等妻子俱在荆州,安敢怀二心?丞相勿疑。【曹操之不疑者在此,周瑜之不信者亦在此。】某二人必取周瑜、诸葛亮之首,献于麾下。”【正与前文“取操贼之首”相应。】操厚赏之。次日,二人带五百军士,【蒋干作说客,只带一小童;二蔡为细作,乃有五百军士。】驾船数只,顺风望着南岸来。
且说周瑜正理会进兵之事,忽报江北有船来到江口,称是蔡瑁之弟蔡和、蔡中,特来投降。瑜唤入。二人哭拜曰:“吾兄无罪,被操贼所杀。吾二人欲报兄 仇,特来投降。【杀蔡瑁者周瑜也;欲报兄仇,则不当投降矣。】望赐收录,愿为前部。”瑜大喜,【大喜者,非喜其真降,正喜其诈降也。】重赏二人,即命与甘宁引军为前部。二人拜谢,以为中计。瑜密唤甘宁吩咐曰:“此二人不带家小,非真投降,【正与二蔡对曹操语相应。】乃曹操使来为奸细者。吾今欲将计就计,教他通报消息。【为黄盖伏线。】汝可殷勤相待,就里提防。至出兵之日,先要杀他两个祭旗。【后文事先伏于此。】汝切须小心,不可有误。”甘宁领命而去。鲁肃入见周瑜曰:“蔡中、蔡和之降,多应是诈,不可收用。”【此非写鲁肃乖觉,正是写鲁肃老实。】瑜叱曰:“彼因曹操杀其兄,欲报仇而来降,何诈之有!你若如此多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二蔡诈,周瑜更诈。】肃默然而退,乃往告孔明。孔明笑而不言。【周郎乖,孔明更乖。】肃曰:“孔明何故哂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识公瑾用计耳。大江隔远,细作极难往来。操使蔡中、蔡和诈降,刺探我军中事,公瑾将计就计,正要他通报消息。【一一都被看破,妙。】兵不厌诈,公瑾之谋是也。”【并瞒着鲁肃,所谓兵不厌诈。】肃方纔省悟。
却说周瑜夜坐帐中,忽见黄盖潜入中军来见周瑜。【来得突兀。】瑜问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谋见教。”盖曰:“彼众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之?”【孔明、公瑾掌中之字,已在黄盖意中。】瑜曰:“谁教公献此计?”【前戒孔明勿漏泄,今问此一句,正疑掌中“火”字漏泄也。】盖曰:“某出自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虽非学古,却已合掌。】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诈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恨无一人为我行诈降计耳。”【自欲使人诈降,故深喜敌人来诈降;及有敌人来诈降,却恨无自家人去诈降。】盖曰:“某愿行此计。”瑜曰:“不受些苦,彼如何肯信?”【炎上作苦,欲用火攻,安得不苦?】盖曰:“某受孙氏厚恩,虽肝脑涂地,亦无怨悔。”瑜拜而谢之曰:“君若肯行此苦肉计,则江东之万幸也。”【周瑜苦心,黄盖苦肉。苦心不易,苦肉更难。】盖曰:“某死亦无怨。”遂谢而出。
次日,周瑜鸣鼓大会诸将于帐下,孔明亦在座。周瑜曰:“操引百万之众,连络三百余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诸将各领三个月粮草,准备御敌。”【下文破敌只在一月之内,诈言三月,反衬下文。】言未讫,黄盖进曰:“莫说三个月,便支三十个月粮草,也不济事。若是这个月破的,便破;若是这个月破不的,只可依张子布之言,弃甲倒戈,北面而降之耳!”【先说要降,为诈降张本。○又将前文张昭语一提。】周瑜勃然变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言降者必斩。【将前文砍案事一提。】今两军相敌之际,汝敢出此言慢我军心,不斩汝首,难以服众!”喝左右将黄盖斩讫报来。【明知众将必劝,故意妆此花面。】黄盖亦怒曰:“吾自随破虏将军,纵横东南,已历三世,那有你来?”【前说要降,与张昭相应;此 以年少轻周郎,又与程普相应。】瑜大怒,喝令速斩。【越妆越像。】甘宁进前告曰:“公覆乃东吴旧臣,望宽恕之。”瑜喝曰:“汝何敢多言,乱吾法度!”先叱左右将甘宁乱棒打出。【前收二蔡是假喜,今打黄盖定是假怒,想甘宁早已心照矣。】众官皆跪告曰:“黄盖罪固当诛,但于军不利。望都督宽恕,权且记罪。破曹之后,斩亦未迟。”瑜怒未息。【越妆越像。】众官苦苦告求。瑜曰:“若不看众官面皮,决须斩首!今且免死!”命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隔夜商量,主意正在于此。】众官又告免。瑜推翻案桌,叱退众官,喝教行杖。【越妆越像。】将黄盖剥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众官又复苦苦求免。瑜跃起指盖曰:“汝敢小觑我耶!【正对“那有你来”一语。真乃越妆越像。】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罚!”恨声不绝而入帐中。【此时苦肉计已毕,若不有此余怒,恐露出破绽来。真越妆越像。】
众官扶起黄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扶归本寨,昏绝几次。动问之人,无不下泪。鲁肃也往看问了,来至孔明船中,谓孔明曰:“今日公瑾怒责公覆,我等皆是他部下,不敢犯颜苦谏;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在鲁肃口中补写孔明适间光景。】孔明笑曰:“子敬欺我。”【不以老实待子敬,却以乖觉待子敬,早疑是周郎使来相试也。】肃曰:“肃与先生渡江以来,未尝一事相欺。今何出此言?”孔明曰:“子敬岂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黄公覆,乃其计耶?如何要我劝他?”【甘宁知之而劝,劝亦是诈;孔明知之而不劝,不劝是真。】肃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计,何能瞒过曹操?今必令黄公覆去诈降,却教蔡中、蔡和报知其事矣。【如见。】子敬见公瑾时,切勿言亮先知其事,只说亮也埋怨都督便了。”【公瑾瞒不得孔明,孔明又要瞒公瑾,妙。】肃辞去,入帐见周瑜。瑜邀入帐后。肃曰:“今日何故痛责黄公覆?”瑜曰:“诸将怨否?”肃曰:“多有心中不安者。”瑜曰:“孔明之意若何?”肃曰:“他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须瞒过他也。”【谁知反被他所瞒。】肃曰:“何谓也?”瑜曰:“今日痛打黄盖,乃计也。吾欲令他诈降,先须用苦肉计,瞒过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以取胜。”【前言二蔡之降非诈,是欺子敬;今言黄盖之打非真打,却不瞒子敬。】肃乃暗思孔明之高见,却不敢明言。【周郎不瞒子敬,那知子敬反瞒周郎。】
且说黄盖卧于帐中,诸将皆来动问,盖不言语,但长吁而已。忽报参谋阚泽来问,盖令请入卧内,叱退左右。阚泽曰:“将军莫非与都督有仇?”盖曰:“非也。”泽曰:“然则公之受责,莫非苦肉计乎?”【不用黄盖说明,先是阚泽猜破。妙。】盖曰:“何以知之?”泽曰:“某观公瑾举动,已料着八九分。”【唯孔明便识得十分。】盖曰:“某受吴侯三世厚恩,无以为报,故献此计以破曹操。吾虽受苦,亦无所恨。吾遍观军中,无一人可为心腹者。惟公素有忠义之心,敢以心腹相告。”泽曰:“公之告我,无非要我献诈降书耳。”【又不用黄盖说明,先是阚泽猜破。妙甚。】盖曰:“实有此意。未知肯否?”阚泽欣然领诺。正是:
勇将轻身思报主,谋臣为国有同心。
未知阚泽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七回阚泽密献诈降书庞统巧授连环计
欺庸人易,欺奸雄难。黄盖受杖,犹可不死于杖;阚泽献书,宜其必死于书。而卒能不死而成功者,以得说奸雄之法也。说奸雄之法与说英雄之法,皆不当用顺,而当用逆。英雄所自负者义耳,张辽之说关公,妙在责其轻死之非义;奸雄所自负者智耳,阚泽之说曹操,妙在笑其料事之不明:所谓用逆而不用顺者也。若使辽而甘言卑说,则公之拒愈峻;若使泽而伏地陈乞,则泽之死愈速矣。
前回写甘宁,此回写阚泽。而极写阚泽,必先极写曹操;不写曹操之奸,不显阚泽之巧。若彼不知为苦肉计而欺之不难,惟彼既知为苦肉计而欺之之为难也。彼不知为诈降书而中之不足奇,惟彼既知为诈降书而我终能中之之为奇也。计虽巧,而无行计之人则亦拙;计虽庸,而有行计之人则不庸耳。
蔡和、蔡中之诈降,两人同来者也;黄、阚二人之诈降,妙在一来而一未来。二蔡之诈降,竟以身来而不必先以书来者也;黄盖之诈降,妙在身不来而书来。二蔡之诈降,来而不返者也;阚泽之诈降,妙在速返,又妙在初时不肯复返,而次后乃欲速返,一似速返则得返,不速返则不得返者。一般是降,却有几样降法;一般是诈,却有几样诈法。愈出愈幻,非复读者意计之所及。
文章之妙,有各不相照者:二蔡现在,而黄盖之降书,初不烦二蔡为通;阚泽渡江,而二蔡之报信,不即使阚泽为奇。文章之妙,又有各不相照而暗暗相照者:黄盖但以其谋告阚泽〔而阚泽〕献降书之后,比然添出一甘宁;阚泽未以其谋告甘宁,而甘宁欺二蔡之言,有如关会乎阚泽。写来真是变幻可喜。
御战船之法,有彼方连而我利其断者,有彼方断而我利其连者。黄祖之舟,以大索相连,冲之不能入,甘宁以刀断之,而艨艟遂横,此则利其断也;曹操之舟,散而不聚,烧之不能尽,庞统以环连之,而火攻始便,此则利其连也。兵法变化无常,孙膑以减灶胜,而虞诩又以增灶胜,随机而应,岂可执一论哉!
连环计一见于王允,再见于庞统。前之环虚名也,后之环实事也。王允以貂蝉双锁董、吕二人,如环之交互相连,故名连环耳。每见近日演<连环记>者,乃作吕布以玉连环赠与貂蝉,此又是传奇平空妆点出来,岂连环命名之意乎?若庞统则不然,实实以铁环连锁操船,与取名连环者不同。前以貂蝉为环,止有一环;后以铁环为环,乃有无数连环。前虚后实,前少后多,各极其妙。
北兵多病,而庞统以连环之方治之,此药毋乃太毒乎!虽然,卖毒药者不独一庞统也,黄盖、阚泽皆是也。盖之药甚苦,泽之药甚甘,统之药甚辣,合苦者、甘者、辣者金成一剂毒药;然后周郎煎之以火,孔明扇之以风:而八十三万大军,遂无一人有起色矣。
却说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贫好学,尝借人书来看,看过一遍,更不遗忘。口才辨给,少有胆气。【胆气从读书得来。】孙权召为参谋,与黄盖最相善。【百忙中略述阚泽生平,不烦不略。】盖知其能言有胆,故欲使献诈降书。泽欣然应诺曰:“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不几与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躯报主,泽又何惜微生!”【其言大有胆气。可见无胆气者,必不是能读书人。】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黄盖拜阚泽,正与周瑜拜黄盖相对。】泽曰:“事不可缓,即今便行。”盖曰:“书已修下了。”【极写黄盖,而文字又省笔。】
泽领了书,只就当夜扮作渔翁,【以书作钩,以身作线,而以八十三万大军为鱼也。】驾小舟望北岸而行。是夜寒星满天。【闲笔点缀得妙。】三更时候,【半夜扁舟,机密之至。】早到曹军水寨。巡江军士拿住,连夜报知曹操。操曰:“莫非是奸细么?”军士曰:“只一渔翁,自称是东吴参谋阚泽,有机密事来见。”操便教引将入来。军士引阚泽至,只见帐上灯烛辉煌,曹操凭几危坐,问曰:“汝既是东吴参谋,来此何干?”泽曰:“人言曹丞相求贤若渴,今观此问,甚不相合。黄公覆,汝又错寻思了也!”【开口便用反激语。】操曰:“吾与东吴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问?”泽曰:“黄公覆乃东吴三世旧臣,今被周瑜于众将之前,无端毒打,不胜忿恨。因欲投降丞相,为报 仇之计,特谋之于我。我与公覆情同骨肉,径来为献密书。未知丞相肯容纳否?”操曰:“书在何处?”阚泽取书呈上。操拆书,就灯下观看。书略曰:
盖受孙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妙在先说此二句。】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江东六郡之卒,当中国百万之师,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吴将吏,无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周瑜小子,偏怀浅戆,自负其能,辄欲以卵敌石;兼之擅作威福,无罪受刑,有功不赏。盖系旧臣,无端为所摧辱,心实恨之!伏闻丞相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盖愿率众归降,以图建功雪耻。粮草军仗,随船献纳。【用计专在此二句。】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曹操于几案上翻覆将书看了十余次,忽然拍案张目大怒曰:“黄盖用苦肉计,令汝下诈降书,就中取事,却敢来戏侮我耶!”【二人机谋被他明明道破。读者至此,为黄盖惜,又为阚泽忧矣。】便教左右推出斩之。左右将阚泽簇下。【令读者急杀。】泽面不改容,仰天大笑。【写阚泽真是有胆。】操教牵回,叱曰:“吾已识破奸计,汝何故哂笑?”泽曰:“吾不笑你。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笑黄公覆,正是笑你;却偏说不笑你,笑黄公覆。写阚泽真是能言。】操曰:“何不识人?”泽曰:“杀便杀,何必多问!”【写阚泽真是有胆。】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深知奸伪之道。汝这条计,只好瞒别人,如何瞒得我?”【奸雄自负语。】泽曰:“你且说书中那件事是奸计?”操曰:“我说出你那破绽,教你死而无怨: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如何不明约几时?你今有何理说?”【阚泽待曹操问而后言,曹操亦待阚泽问而后说。顿跌有势。】阚泽听罢,大笑曰:“亏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读兵书!还不及早收兵回去!傥若交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自负有智,偏要笑他无学,纯用反激语。妙。】操曰:“何谓我无学?”泽曰:“汝不识机谋,不明道理,岂非无学?”【妙在不即说。】操曰:“你且说我那几般不是处?”泽曰:“汝无待贤之礼,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妙在不肯说。】操曰:“汝若说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正要逼他说此一句,然后说耳。】泽曰:“岂不闻‘背主作窃,不可定期’?傥今约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这里反来接应,事必泄漏。但可觑便而行,岂可预期相订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杀好人,真无学之辈也!”【写阚泽真是能读书人。○方见孔明激孙权、激周瑜,又见阚泽激曹操。愈出愈奇。】操闻言,改容下席而谢曰:“某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怀。”【惟聪明人能权变,亦惟聪明人偏着骗耳。既已道破,又被瞒过。】泽曰:“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儿之望父母,岂有诈乎?”操大喜曰:“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诸人之上。”泽曰:“某等非为爵禄而来,实应天顺人耳。”【先骂后谀。骂则极其骂,谀则极其谀。】操取酒待之。少顷,有人入帐,于操耳边私语。操曰:“将书来看。”其人以密书呈上。操观之,颜色颇喜。阚泽暗思:“此必蔡中、蔡和来报黄盖受刑消息,操故喜我投降之事为真实也。”【妙在曹操不说,阚泽亦不问,大家心里明白。如蒋干在周瑜帐中听帐外人语,一假一真,各各入妙。】操曰:“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定,先通消息过江,吾以兵接应。”【可见不书时日之妙。】泽曰:“某已离江东,不可复还。望丞相别遣机密人去。”【妙在不肯去,竟似千真万真。】操曰:“若他人去,事恐泄漏。”泽再三推辞,良久乃曰:“若去则不敢久停,便当行矣。”【妙在欲速去,又似千真万真。】
操赐以金帛,泽不受。辞别出营,再驾扁舟,重回江东,来见黄盖,细说前事。盖曰:“非公能辩,则盖徒受苦矣。”【黄盖舍身,阚泽掉舌。然阚泽亦惟能舍身,故能掉舌耳;不似今人之不肯舍身,但能掉舌也。】泽曰:“吾今去甘宁寨中,探蔡中、蔡和消息。”【先在曹操坐中识得,再向甘宁寨里看来,前后紧紧相接。】盖曰:“甚善。”泽至宁寨,宁接入。泽曰:“将军昨为救黄公覆,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妙在反言以试之。】宁笑而不答。【写甘宁是解人。笑者,与阚泽会意也;不答者,瞒者二蔡也。】正话间,蔡和、蔡中至。泽以目送甘宁,【甘宁以笑,阚泽以目。一笑一目,如相问答。】宁会意,乃曰:“周公瑾只自恃其能,全不以我等为念。我今被辱,羞见江左诸人!”说罢,咬牙切齿,拍案大叫。【妆一个,像一个。】泽乃虚与宁耳边低语。宁低头不言,长叹数声。【两个妆模做样,好看杀人。】蔡和、蔡中见宁、泽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将军何故烦恼?先生有何不平?”【来了。】泽曰:“吾等腹中之苦,汝岂知耶?”【妙在假意不言。】蔡和曰:“莫非欲背吴投曹耶?”【蔡和此时更忍一住。】阚泽失色,甘宁拔剑而起曰:“吾事已为窥破,不可不杀之以灭口!”【一个失惊,一个佯怒,各妆一样,竟似千真万真。】蔡和、蔡中慌曰:“二公勿忧。吾亦当以心腹之事相告。”【又来了。】宁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二人乃曹公使来诈降者。二公若有归顺之心,吾当引进。”【骗他两个自说出来。恶甚,妙甚。】宁曰:“汝言果真?”【妙在诈作不信。】二人齐声曰:“安敢相欺?”宁佯喜曰:“若如此,是天赐其便也!”【前已写过阚泽,此处单写甘宁,故一路只用甘宁说话。】二蔡曰:“黄公覆与将军被辱之事,吾已报知丞相矣。”【不打自招,正与阚泽于曹操席上所见照应。】泽曰:“吾已为黄公覆献书丞相,今特来见兴霸,相约同降耳。”【此处方用阚泽说话。】宁曰:“大丈夫既遇明主,自当倾心相投。”【前既假报周瑜,此又假谀曹操,越妆越像。】于是四人共饮,同论心事。二蔡实时写书,密报曹操,说甘宁与某同为内应。阚泽另自修书,遣人密报曹操。【妙在各不关会。】书中具言黄盖欲来,未得其便,但看船头插青牙旗而来者,即是也。【为后文赤壁伏线。】
却说曹操连得二书,心中疑惑不定,聚众谋士商议曰:“江左甘宁,被周瑜所辱,愿为内应;黄盖受责,令阚泽来纳降:俱未可深信。【写曹操奸猾。】谁敢直入周瑜寨中探听实信?”【不是又使一个人去,那得又引一个人来?】蒋干进曰:“某前日空往东吴,未得成功,深怀惭愧。今愿舍身再往,务得实信回报丞相。”操大喜,即时令蒋干上船。干驾小舟,径到江南水寨边,【蒋干第一番渡江,只送两个水军都督;第二番渡江,却送了八十三万大军。】便使人传报。周瑜听得干又到,大喜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嘱咐鲁肃:“请庞士元来,为我如此如此。”【前番送去一封假书,今番又要送去一个假人。】原来襄阳庞统,字士元,因避乱寓居江东,鲁肃曾荐之于周瑜,统未及往见,瑜先使肃问计于统曰:“破曹当用何策?”统密谓肃曰:“欲破曹兵,须用火攻。【伏龙、凤雏所见略同,又是一篇合掌文字矣。】但大江面上,一船着火,余船四散,除非献连环计,教他钉作一处,然后功可成也。”【昔操作池练兵,取名玄武;谁知遇着连环,则为勾陈;遇着火攻,则为朱雀乎?】肃以告瑜,瑜深服其论,因谓肃曰:“为我行此计者,非庞士元不可。”肃曰:“只怕曹操奸猾,如何去得?”周瑜沉吟未决,正寻思没个机会,忽报蒋干又来。【来得凑巧,蒋干之功不小。】瑜大喜,一面分付庞统用计,一面坐于帐上,使人请干。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于僻静岸口缆系,乃入寨见周瑜。瑜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前番尽欢,有尽欢之妙;今番变面,有变面之妙。写得周瑜真是可爱。】蒋干笑曰:“吾想与你乃旧日弟兄,特来吐心腹事,何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说我降,除非海枯石烂!前番吾念旧日交情,请你痛饮一醉,留你共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归报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致使吾事不成。【正该谢他,反去责他,不当人子。】今日无故又来,必不怀好意!吾不看旧日之情,一刀两段!【正要用他,反谓要杀他,不当人子。】本待送你过去,争奈吾一二日间,便要破曹贼;待留你在军中,又必有泄漏。”便教左右:“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操,那时渡你过江未迟。”【若不是他渡江,怎能勾破曹操。】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后去了。左右取马与蒋干乘坐,送到西山背后小庵歇息,拨两个军人伏侍。
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是夜星露满天,【与阚泽渡江时一般景致。一在水边,一在山边,各有闲趣。】独步出庵后,只听得读书之声。信步寻去,见山岩畔有草屋数椽,内射灯光。【又写灯光,与后文赤壁火光衬染。】干往窥之,只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干思此必异人也,叩户请见。其人开门出迎,仪表非俗。干问姓名,答曰:“姓庞,名统,字士元。”干曰:“莫非凤雏先生否?”统曰:“然也。”【在三十四回出名,却于此处方纔出现。】干喜曰:“久闻大名,今何僻居此地?”答曰:“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物,吾故隐居于此。【庞统灯下之语,与周瑜帐中之言,一是醉里骂曹操,一是醒时骂周瑜。】公乃何人?”干曰:“吾蒋干也。”统乃邀入草庵,共坐谈心。干曰:“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归曹,干当引进。”统曰:“吾亦欲离江东久矣。公既有引进之心,即今便当一行。如迟则周瑜闻之,必将见害。”【甘宁、阚泽骗二蔡,庞统又骗蒋干,都是一片假语,前后正复相对。】于是与干连夜下山,至江边寻着原来船只,飞棹投江北。
既至操寨,干先入见,备述前事。操闻凤雏先生来,【只道凤雏飞来,那知却是火老鸦。】亲自出帐迎入,分宾主坐定,问曰:“周瑜年幼,恃才欺众,不用良谋。操久闻先生大名,今得惠顾,乞不吝教诲。”【曹操见阚泽则前倨而后恭,见庞统则前后俱恭。】统曰:“某素闻丞相用兵有法,今愿一睹军容。”【闲闲而来。】操教备马,先邀统同观旱寨。统与操并马登高而望。统曰:“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虽孙、吴再生,穰苴复出,亦不过此矣。”【先以美言谀之,似更无计之可献。前看旱寨是宾,此看水寨是主。】操曰:“先生勿得过誉,尚望指教。”于是又与同观水寨。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有艨艟战舰,列为城郭,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序,统笑曰:“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虚传!”因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克期必亡!”操大喜。回寨,请入帐中,置酒共饮,同说兵机。统高谈雄辩,应答如流。操深敬服,殷勤相待。【妙在尚不献计,只说闲话。】统佯醉曰:“敢问军中有良医否?”然后以微言挑之。【却妙在一句便住,不即说明。】操问何用。统曰:“水军多疾,须用良医治之。”【方纔说明其意,却妙在尚不即说连环。】时操军因不服水土,俱生呕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虑此事,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丞相教练水军之法甚妙,但可惜不全。”【阚泽见曹操,先激而后谀;庞统见曹操,先谀而后讽。又妙在相类而相反。】操再三请问,统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并无疾病,安稳成功。”【庞统特来行医,特来用药;但恐疾虽愈而人则死耳。】操大喜,请问妙策。统曰:“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风浪不息。北兵不惯乘舟,受此颠播,便生疾病。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风浪潮水上下,复何惧哉?”【风浪虽不怕,只恐还怕一件东西。○士元此来,添油乎?增灰乎?惜乎老瞒竟不解也。】曹操下席而谢曰:“非先生良谋,安能破东吴耶?”【非先生良谋,安能烧北军耶?】统曰:“愚浅之见,丞相自裁之。”操实时传令,唤军中铁匠,连夜打造连环大钉,锁住船只。诸军闻之,俱各喜悦。后人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又谓操曰:“某观江左豪杰,多有怨周瑜者。某凭三寸舌为丞相说之,使皆来降。【借此为脱身之计。既下了火种,不得不为避火地也。】周瑜孤立无援,必为丞相所擒。瑜既破,则刘备无所用矣。”【又带照刘备一句,妙。】操曰:“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请奏闻天子,封为三公之列。”统曰:“某非为富贵,但欲救万民耳。丞相渡江,慎勿杀害。”【又以美言骄之,使之不疑。妙。】操曰:“吾替天行道,安忍杀戮人民?”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妙。】操曰:“先生家属,现居何处?”统曰:“只在江边。若得此榜,可保全矣。”操命写榜佥押付统。【阚泽递黄盖书,是送去一张火票;庞统讨曹操榜,是销缴一面火牌。】统拜谢曰:“别后可速进兵,休待周郎知觉。”【庞统临别偏有许多言语。阚泽妙在速行,庞统妙在缓行。】操然之。统拜别,至江边正欲下船,忽见岸上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统曰:“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把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諕得庞统魂飞魄散。【每于终篇故作惊人之笔,令人疑惑不定。】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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