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有一个阳平卫国人,姓乐,名进,字文谦,来投曹操。又有一个山阳钜鹿人,姓李,名典,字曼成,也来投曹操。操皆留为帐前吏。又有沛国谯人夏侯惇,字符让,乃夏侯婴之后。自小习枪棒,年十四,从师学武,有人辱骂其师,惇杀之,逃于外方。闻知曹操起兵,与其族弟夏侯渊两个,各引壮士千人来会。【李典、乐进,各自一人来;夏侯惇、夏侯渊,却是两人同来,又带着千人而来。来法各自不同。】此二人本操之弟兄:操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过房与曹家,因此是同族。【忽然替曹氏扳亲叙眷。虽是再将他家世细述一番,亦是作者闲中冷笔。】不数日,曹氏兄弟曹仁、曹洪各引兵千余来助。【不姓曹而同族者既有两人,今姓曹而同族者又有两人。可发一笑。】曹仁字子孝,曹洪字子廉,二人弓马熟娴,武艺精通。操大喜,于村中调练军马。卫弘尽出家财,置办衣甲旗幡。【兵精。】四方送粮食者,不计其数。【粮足。○以上一段极写曹氏。】
时袁绍得操矫诏,乃聚麾下文武,引兵三万,离渤海来与曹操会盟。【袁绍先到,正与前番致书王允相应。】操作檄文以达诸郡,檄文曰:
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弒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
操发檄文去后,各镇诸侯,皆起兵相应:
第一镇,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
第二镇,冀州刺史韩馥。
第三镇,豫州刺史孔由。
第四镇,兖州刺史刘岱。
第五镇,河内郡太守王匡。
第六镇,陈留太守张邈。
第七镇,东郡太守乔瑁。【音妹。】
第八镇,山阳太守袁遗。
第九镇,济北相鲍信。
第十镇,北海太守孔融。
第十一镇,广陵太守张超。
第十二镇,徐州刺史陶谦。
第十三镇,西凉太守马腾。
第十四镇,北平太守公孙瓒。
第十五镇,上党太守张杨。
第十六镇,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
第十七镇,祁乡侯渤海太守袁绍。
诸路军马,多少不等,有三万者,有一、二万者,各领文官武将,投洛阳来。
且说北平太守公孙瓒,统领精兵一万五千,路经德州平原县。正行之间,遥见桑树丛中,一面黄旗,数骑来迎。瓒视之,乃刘玄德也。【刘玄德不列诸侯之内,却是公孙瓒路上相遇,叙得有意无意。孰知后来虎牢关前当先出色者,却是此人。】瓒问曰:“贤弟何故在此?”玄德曰:“旧日蒙兄保备为平原县令,今闻大军过此,将来奉候,就请兄长入城歇马。”瓒指关、张而问曰:“此何人也?”玄德曰:“此关羽、张飞,备结义兄弟也。”瓒曰:“乃同破黄巾者乎?”玄德曰:“皆此二人之力。”【就从玄德表带关、张,为虎牢关张本。】瓒曰:“今居何职?”玄德答曰:“关羽为马弓手,张飞为步弓手。”瓒叹曰:“如此可谓埋没英雄!【千古英雄往往如此,为之一叹。】今董卓作乱,天下诸侯共往诛之。贤弟可弃此卑官,一同讨贼,力扶汉室,若何?”玄德曰:“愿往。”张飞曰:“当时若容我杀了此贼,免有今日之事。”【快人快语。又照应前文。】云长曰:“事已至此,即当收拾前去。”玄德、关、张数骑跟公孙瓒来,曹操接着。众诸侯亦陆续皆至,各自安营下寨,连接二百余里。
操乃宰牛杀马,大会诸侯,商议进兵之策。太守王匡曰:“今奉大义,必立盟主。众听约束,然后进兵。”操曰:“袁本初四世三公,门多故吏,汉朝名相之裔,可为盟主。”【不过以门第推之。】绍再三推辞,众皆曰:“非本初不可。”绍方应允。次日,筑台三层,遍列五方旗帜,上建白旄黄钺,兵符将印,请绍登坛。绍整衣佩剑,慨然而上,焚香再拜。其盟曰: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绍等惧社稷沦丧,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读毕歃血。众因其辞气慷慨,皆涕泗横流。歃血已罢,下坛。众扶绍升帐而坐,两行依爵位年齿分列坐定。操行酒数巡,言曰:“今日既立盟主,各听调遣,同扶国家,勿以强弱计较。”【先喝破。】袁绍曰:“绍虽不才,既承公等推为盟主,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国有常刑,军有纪律,各宜遵守,勿得违犯。”众皆曰:“惟命是听。”绍曰:“吾弟袁术总督粮草,应付诸营,无使有缺。【与后不肯发粮相照。】更须一人为先锋,直抵汜水关挑战。余各据险要,以为接应。”长沙太守孙坚出曰:“坚愿为前部。”【此处极写孙氏。】绍曰:“文台勇烈,可当此任。”坚遂引本部人马,杀奔汜水关来。守关将士,差流星马往洛阳丞相府告急。
董卓自专大权之后,每日饮宴。李儒接得告急文书,径来禀卓。卓大惊,急聚众将商议。温侯吕布挺身出曰:“父亲勿虑。关外诸侯,布视之如草芥。愿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卓大喜曰:“吾有奉先,高枕无忧矣!”言未绝,吕布背后一人【吕布背后一人,那知公孙瓒背后又有人。】高声出曰:“‘割鸡焉用牛刀’?不劳温侯亲往。吾斩众诸侯首级,如探囊取物耳!”卓视之,其人身长九尺,虎体狼腰,豹头猿臂:关西人也,姓华,名雄。卓闻言大喜,加为骁骑校尉。拨马步军五万,同李肃、胡轸、赵岑星夜赴关迎敌。众诸侯内有济北相鲍信,寻思孙坚既为前部,怕他夺了头功,暗拨其弟鲍忠,先将马步军三千,径抄小路,直到关下搦战。华雄引铁骑五百,飞下关来,大喝:“贼将休走!”鲍忠急待退,被华雄手起刀落,斩于马下。【先写鲍忠之死,后写孙坚之勇。】生擒将校极多。华雄遣人斋鲍忠首级来相府报捷,卓加雄为都督。
却说孙坚引四将直至关前。那四将?第一个,右北平土垠人,姓程,名普,字德谋,使一条铁脊蛇矛。第二个,姓黄,名盖,字公覆,零陵人也,使铁鞭。第三个,姓韩,名当,字义公,辽西令支人也,使一口大刀。第四个,姓祖,名茂,字太荣,吴郡富春人也,使双刀。孙坚披烂银铠,裹赤帻,【此处先写赤帻,为后文伏线。】横古锭刀,骑花鬃马,指关上而骂曰:“助恶匹夫,何不早降!”华雄副将胡轸引兵五千,出关迎战。程普飞马挺矛,直取胡轸。斗不数合,程普刺中胡轸咽喉,死于马下。【写程普正是写孙坚。副将如此,主将可知。】坚挥军直杀至关前,关上矢石如雨。孙坚引兵回至梁东屯住,使人于袁绍处报捷,就于袁术处催粮。或说术曰:“孙坚乃江东猛虎,若打破洛阳,杀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今不与粮,彼军必散。”术听之,不发粮草。【袁术误事,可恨可恨。】孙坚军缺食,军中自乱,细作报上关来。李肃为华雄谋曰:“今夜我引一军从小路下关,袭孙坚寨后。将军挥其前寨,坚可擒矣。”雄从之,传令军士饱餐,【正是坚军缺食映照。】乘夜下关。是夜月白风清,【为照见赤帻伏线。】到坚寨时已是半夜,鼓噪直进。坚慌忙披挂上马,正遇华雄。两马相交,斗不数合,后面李肃军到,竟天价放起火来,【风月之下放火,风助火势,月助火光,分外猛烈。】坚军乱窜。众将各自混战,止有祖茂跟定孙坚,突围而走。背后华雄追来。坚取箭,连放两箭,皆被华雄躲过;再放第三箭时,因用力太猛,拽折了鹊画弓,只得弃弓纵马而奔。祖茂曰:“主公头上赤帻射目,为贼所识认,可脱帻与某戴之。”【祖茂智、勇、忠、义,色色具足。】坚就脱帻换茂盔,【孙坚脱帻,胜于曹操弃袍。】分两路而走。雄军只望赤帻者追赶,坚乃从小路得脱。祖茂被华雄追急,将赤帻挂于人家烧不尽的庭柱上,却入树林潜躲。华雄军于月下遥见赤帻,四面围定,不敢近前。可知孙坚英勇,敌所摄服。用箭射之,方知是计,遂向前取了赤帻。祖茂于林后杀出,挥双刀欲劈华雄。雄大喝一声,将祖茂一刀砍于马下。杀至天明,雄方引兵上关。程普、黄盖、韩当都来,寻见孙坚,再收拾军马屯扎。坚为折了祖茂,伤感不已,星夜遣人报知袁绍。
绍大惊曰:“不想孙文台败于华雄之手!”便聚众诸侯商议。众人都到,只有公孙瓒后至,绍请入帐列坐。绍曰:“前日鲍将军之弟不遵调遣,擅自进兵,杀身丧命,折了许多军士;今者孙文台又败于华雄。挫动锐气,为之奈何?”【独不说起袁术之不发粮,岂非徇私。】诸侯并皆不语。绍举目遍视,见公孙瓒背后立着三人,容貌异常,都在那里冷笑。【此处极写刘、关、张。○如此三人,却在人背后立着,岂不可叹!岂不可怪!】绍问曰:“公孙太守背后何人?”瓒呼玄德出曰:“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刘备是也。”曹操曰:“莫非破黄巾刘玄德乎?”【偏是他记得。】瓒曰:“然。”即令刘玄德拜见。瓒将玄德功劳,并其出身,细说一遍。绍曰:“既是汉室宗派,取坐来。”命坐。【袁本初只重家世,不重功勋,可笑。】备逊谢。绍曰:“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冑耳。”玄德乃坐于末位,关、张叉手侍立于后。
忽探子来报:“华雄引铁骑下关,用长竿挑着孙太守赤帻,【好照应。】来寨前大骂搦战。”绍曰:“谁敢去战?”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小将愿往。”绍喜,便着俞涉出马。即时报来:“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虚写,妙。】众大惊。太守韩馥曰:“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绍急令出战。潘凤手提大斧上马。去不多时,飞马来报:“潘凤又被华雄斩了。”【都用虚写,妙。○写得华雄声势,越衬得云长声势。】众皆失色。绍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衬入此数语,一发激恼云长。】言未毕,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更耐不得矣。】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即异日杀颜良、文丑之人也。】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绍问:“现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一弓手今且为王、为帝、为天尊矣。袁氏兄弟,四世三公,今何在哉?即为云长执鞭,云长之马亦决不肯也。】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袁绍曰:“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所笑。”【袁绍、袁术,真乃难兄难弟。】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关公曰:“如不胜,请斩某头。”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公饮了上马。【阿瞒的是可儿。】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壮哉。】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亦用虚写,妙。】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写得百倍声势。】后人有诗赞之曰:
威镇乾坤第一功,辕门画鼓响咚咚。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
曹操大喜。只见玄德背后,转出张飞,高声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快人快语。】袁术大怒,喝曰:“俺大臣尚自谦让,量一县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扬威!都与赶出帐去!”【袁术俗物,翼德何不以老拳断送之。世间此等俗物极多,一一该以老拳断送之也。】曹操曰:“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袁术曰:“既然公等只重一县令,我当告退。”操曰:“岂可因一言而误大事耶?”命公孙瓒且带玄德、关、张回寨。众官皆散。曹操暗使人斋牛酒,抚慰三人。【阿瞒毕竟是可儿。】却说华雄手下败军,报上关来。李肃慌忙写告急文书,申闻董卓。卓急聚李儒、吕布等商议。儒曰:“今失了上将华雄,贼势浩大。袁绍为盟主,绍叔袁隗,现为太傅。倘或里应外合,深为不便,可先除之。请丞相亲领大军分拨剿捕。”卓然其说,唤李催、郭汜领兵五百,围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尽皆诛绝。先将袁隗首级去关前号令。【袁绍外不能治其弟,内不能蔽其叔,为盟主何益。】卓遂起兵二十万,分为两路而来: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万,把住汜水关,不要厮杀;卓自将十五万,同李儒、吕布、樊稠、张济等守虎牢关。这关离洛阳五十里。军马到关,卓令吕布领三万军去关下扎住大寨。卓自在关上屯住。
流星马探听得,报入袁绍大寨而来。绍聚众商议。操曰:“董卓屯兵虎牢,截俺诸侯中路,今可勒兵一半迎敌。”绍乃分王匡、乔瑁、鲍信、袁遗、孔融、张杨、陶谦、公孙瓒八路诸侯往虎牢关迎敌。操引军往来救应。八路诸侯,各自起兵。河内太守王匡,引兵先到。【先是一路人马。】吕布带铁骑三千,飞奔来迎。王匡将军马列成阵势,勒马门旗下看时,见吕布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写吕布声势,愈衬刘、关、张声势。】王匡回头问曰:“谁敢出战?”后面一将,纵马挺枪而出。匡视之,乃河内名将方悦。两马相交,无五合,被吕布一戟刺于马下,挺戟直冲过来。匡军大败,四散奔走。布东西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幸得乔瑁、袁遗两军皆至,【又是两路人马。】来救王匡,吕布方退。三路诸侯各折了些人马,退三十里下寨。随后五路军马都至,【又是五路人马。八路人马,写得参差有势。】一处商议。言吕布英雄,无人可敌。【此时袁术何不以“四世三公”四字退却吕布也?】正虑间,小校报来:“吕布搦战。”八路诸侯,一齐上马。军分八队,布在高冈。遥望吕布一簇军马绣旗招飐,先来冲阵。上党太守张杨部将穆顺,出马挺枪迎战,被吕布手起一戟刺于马下。众大惊。北海太守孔融部将武安国,使铁锤飞马而出。吕布挥戟拍马来迎,战到十余合,一戟砍断安国手腕,弃锤于地而走。八路军兵齐出,救了武安国。吕布退回去了。
众诸侯回寨商议。曹操曰:“吕布英勇无敌,可会十八路诸侯,共议良策。若擒了吕布,董卓易诛耳!”正议间,吕布复引兵搦战。八路诸侯齐出。公孙瓒挥槊亲战吕布。战不数合,瓒败走,吕布纵赤兔马赶来。那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看看赶上,布举画戟,望瓒后心便刺。傍边一将,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挺丈八蛇矛,飞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杀华雄先写云长,战吕布先写翼德,都好。】吕布见了,弃了公孙瓒,便战张飞。飞抖擞精神,酣战吕布。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云长见了,把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来夹攻吕布。三匹马丁字儿厮杀。战到三十合,战不倒吕布。刘玄德掣双股剑,骤黄鬃马,刺斜里也来助战。这三个围住吕布,转灯儿般厮杀,【今日走马灯,多用三战吕布故事,这便是灯样。】八路人马都看得呆了。【其实好看。此时众人亦只好看得。】吕布架隔遮拦不定,看着玄德面上,虚刺一戟,玄德急闪。吕布荡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便回。三个那里肯舍,拍马赶来。八路军兵,喊声大震,一齐掩杀。吕布军马望关上奔走,玄德、关、张随后赶来。古人曾有篇言语,单道着玄德、关、张三战吕布:
汉朝天数当桓灵,炎炎红日将西倾。奸臣董卓废少帝,刘协懦弱魂梦惊。曹操传檄告天下,诸侯奋怒皆兴兵。议立袁绍作盟主,誓扶王室定太平。温侯吕布世无比,雄才四海夸英伟。护躯银铠砌龙鳞,束发金冠簪雉尾。参差宝带兽平吞,错落锦袍飞凤起。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出关搦战谁敢当?诸侯胆裂心惶惶。踊出燕人张冀德,手持蛇矛丈八槍。虎须倒竖翻金线,环眼圆睁起电光。酣战未能分胜败,阵前恼起关云长。青龙宝刀灿霜雪,鹦鹉战袍飞蛱蝶。马蹄到处鬼神嚎,目前一怒应流血。枭雄玄德掣双锋,抖擞天威施勇烈。三人围绕战多时,遮拦架隔无休歇。喊声震动天地翻,杀气迷漫牛斗寒。吕布力穷寻走路,遥望家山拍马还。倒拖画杆方天戟,乱散销金五彩幡。顿断线涤走赤兔,翻身飞上虎牢关。
三人直赶吕布到关下,看见关上西风飘动青罗伞盖。张飞大叫:“此必董卓!追吕布有甚强处?不如先拿董贼,便是斩草除根!”【快人快语。】拍马上关,来擒董卓。【每回之末,定作异样惊人语。妙绝。】正是:
擒贼定须擒贼首,奇功端的待奇人。
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第六回焚金阙董卓行凶匿玉玺孙坚背约
无故而迁天子,则比于蒙尘;无端而迁百姓,则等于流窜。迁天子不易,迁百姓更难。昔汉武徒关中豪杰,择富者而徙之:其贫者不中徙也。今董卓杀富户而徙贫民,富者既死于罪,贫者复死于徙:民生其时,富亦死,贫亦死,<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其不在周宣,而在汉献乎?
平王居东而周衰,光武居东而汉兴,其故何也?一则能诛王莽,而冠履之分明;一则不能讨申侯,而君臣之义灭也。盘庚复成汤之故宇而殷盛,献帝复高祖之故土(此)而汉亡,其故何也?一则天子当阳,而曲达其迓续民命之情;一则暴臣当国,而大逞其劫夺民生之恶也。总之君尊则治,君卑则乱;民安则治,民危则乱。安在西方之必胜于东而新都之宜复其旧哉?
观董卓行事,是愚蠢强盗,不是权诈奸雄。奸雄必要结民心,奸雄必假行仁义。今焚宫室、发陵寝,杀百姓、掳赀财,不过如张角等所为。后人并称卓、操,孰知卓之不及操也远甚!
人各一心,不能同事,苏秦洹水之约,所以不久而散也。前者孙坚欲战,而袁术沮之;今者曹操欲战,而袁绍复沮之,使有志之人,动而掣肘,可胜叹哉!至于刘表,徒负虚名。不闻其得曹操之檄而谋董卓,但见其奉袁绍之书而截孙坚,其无用可知矣。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众将易得,主将难求。为从者万辈,不若为首者一人之重也。】“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此语可垂千古。
曹操几死者三:献刀而逃,在中牟军士所获,一死也;陈宫于客店欲杀之,二死也;荥阳之战,中箭堕马,三死也。脱此三死,人为曹幸,我独为操恨,恨其不得以一死成忠义之名。天下固有生不如死者,此类是也。
玉玺琢自祖龙,则祖龙以前,夏、商、周之为天子,何尝有玉玺耶?况祖龙三十六年玉玺失而复得,而祖龙即于明年死,是失之不足忧,得之不足喜也。孙坚举动,颇有忠义之气,一得玉玺,而忽怀异心,亦其见之不明耳。
却说张飞拍马赶到关下,关上矢石如雨,不得进而回。八路诸侯,同请玄德、关、张贺功,使人去袁绍寨中报捷。
绍遂移檄孙坚,令其进兵。【不奖刘、关、张战捷,只檄孙坚进兵;但教孙坚进兵,不责袁术给粮:殊为可笑。】坚引程普、黄盖至袁术寨中相见。坚以杖画地曰:“董卓与我本无 仇隙,今我奋不顾身,亲冒矢石来决死战者,上为国家讨贼,【此句责他无君。】下为将军家门之私。【指袁隗受害。○此句责他无亲。】而将军却听谗言,不发粮草,致坚败绩。将军何安?”术惶恐无言,命斩进谗之人,以谢孙坚。忽人报坚曰:“关上有一将乘马来寨中,要见将军。”坚辞袁术,归到本寨,唤来问时,乃董卓爱将李傕。【奇。】坚曰:“汝来何为?”傕曰:“丞相所敬者,惟将军耳。今特使傕来结亲:丞相有女,欲配将军之子。”“【匪寇,婚媾。”突如其来。】坚大怒,叱曰:“董卓逆天无道,荡覆王室,吾欲夷其九族以谢天下,安肯与逆贼结亲耶!吾不斩汝,汝当速去,早早献关,饶你性命!倘若迟误,粉骨碎身!”【孙坚是汉子,与吕布大异。】
李傕抱头鼠窜,回见董卓,说孙坚如此无礼。卓怒,问李儒。儒曰:“温侯新败,兵无战心。不若引兵回洛阳,迁帝于长安,以应童谣。近日街市童谣曰:‘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童谣甚奇。】臣思此言:‘西头一个汉’,乃应高祖旺于西都长安,传一十二帝;‘东头一个汉’,乃应光武旺于东都洛阳,今亦传一十二帝。【李儒所解,不合童谣。盖“东头一个汉”乃指许都,“西头一个汉”乃指蜀汉也。】天运合回。丞相迁回长安,乃保无虞。”卓大喜曰:“非汝言,吾实不悟。”遂引吕布星夜回洛阳,商议迁都。聚文武于朝堂,卓曰:“汉东都洛阳三百余年,气数已衰。吾观旺气,实在长安。吾欲奉驾西幸,汝等各宜促装!”司徒杨彪曰:“关中残破零落。今无故捐宗庙、弃皇陵,恐百姓惊动。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望丞相鉴察。”【此从百姓起见,言现居不可动摇。】卓怒曰:“汝阻国家大计耶?”太尉黄琬曰:“杨司徒之言是也。往者王莽篡逆,更始赤眉之时,焚烧长安,尽为瓦砾之地;更兼人民流移,百无一二。今弃宫室而就荒地,非所宜也。”【此从朝廷起见,言荒地不可建都。】卓曰:“关东贼起,天下播乱。长安有崤函之险;更近陇右,木石砖瓦克日可办,宫室营造不须月余。汝等再休乱言。”司徒荀爽谏曰:“丞相若欲迁都,百姓骚动不宁矣。”【荀爽之意亦重在百姓。】卓大怒曰:“吾为天下计,岂惜小民哉!”【拋却百姓,安有天下?确是不通文理之言。】即日罢杨彪、黄琬、荀爽为庶民。卓出上车,只见二人望车而揖,视之,乃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也。卓问有何事,毖曰:“今闻丞相欲迁都长安,故来谏耳。”卓大怒曰:“我始初听你两个,保用袁绍;今绍已反,是汝等一党!”【照应前文。】叱武士推出都门斩首。遂下令迁都,限来日便行。
李儒曰:“今钱粮缺少,洛阳富户极多,可籍没入官。但是袁绍等门下,杀其宗党而抄其家赀,必得巨万。”【读“哿矣富人”之诗,而叹幽、厉之朝犹为盛世也。】卓即差铁骑五千、遍行捉拿洛阳富户共数千家,插旗头上,大书“反臣逆党”,尽斩于城外,取其金赀。【何不竟题之曰“富户”,而必借逆党为名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生乱世,不幸而富,便当族耳。陶朱公三致千金而三散之,诚惧此也。】李傕、郭汜尽驱洛阳之民数百万口,前赴长安,【富民死,贫民徙,所得何罪?】每百姓一队,间军一队,互相拖押。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又纵军士淫人妻女,夺人粮食。啼哭之声,震动天地。【不是丞相要迁都,却是强盗殿场矣。】卓临行,教诸门放火焚烧居民房屋,并放火烧宗庙宫府。南北两宫,火焰相接;长乐宫庭,尽为焦土。【仿佛楚人一炬。】又差吕布发掘先皇及后妃陵寝,取其金宝。军士乘势掘官民坟冢殆尽。【黄巾贼反不如此之甚。】董卓装载金珠缎匹好物数千余车,劫了天子并后妃等,竟望长安去了。【王莽知有<金縢>而学之,要做假圣人;董卓不知有<盘庚>而学之,竟做真强盗。】却说卓将赵岑见卓已弃洛阳而去,便献了汜水关。孙坚驱兵先入。玄德、关、张杀入虎牢关,诸侯各引军入。
且说孙坚飞奔洛阳,遥望火焰冲天,黑烟铺地,二三百里并无鸡犬人烟。坚先发兵救灭了火,令众诸侯各于荒地上屯住军马。曹操来见袁绍曰:“今董贼西去,正可乘势追袭。本初按兵不动,何也?”【众诸侯中,毕竟孙、曹二人出色。】绍曰:“诸兵疲困,进恐无益。”【庸夫无胆。】操曰:“董贼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诸公何疑而不进?”【袁、曹优劣又见于此。】众诸侯皆言不可轻动。【俱是庸夫。】操大怒曰:“竖子不足与谋!”遂自引兵万余,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星夜来赶董卓。【是壮举,不是轻动。 】
且说董卓行至荥阳地方,太守徐荣出接。李儒曰:“丞相新弃洛阳,防有追兵。可教徐荣伏军荥阳城外山坞之旁,若有兵追来,可竟放过,待我这里杀败,然后截住掩杀:令后来者不敢复追。”【若十八路齐出,一徐荣何足当之!可恨众人愚懦,致令孟德败兵。】卓从其计,又令吕布引精兵歇后。布正行间,曹操一军赶上。吕布大笑曰:“不出李儒所料也!”将军马摆开。曹操出马,大叫:“逆贼劫迁天子,流徙百姓,将欲何往?”吕布骂曰:“背主懦夫,何得妄言!”夏侯惇挺枪跃马,直取吕布。战不数合,李傕引一军从左边杀来,操急令夏侯渊迎敌。右边喊声又起,郭汜引军杀到,操急令曹仁迎敌。三路军马,势不可当。夏侯惇抵敌吕布不住,飞马回阵。布引铁骑掩杀。操军大败,回望荥阳而走。【此败非操之罪,乃众诸侯之罪也。】走至一荒山脚下,时约二更,月明如昼(画)。【闲笔点缀,绝佳。】方才聚集残兵,正欲埋锅造饭,只听得四围喊声,徐荣伏兵尽出。【徐荣党恶,与李儒等。】曹操慌忙策马,夺路奔逃,正遇徐荣,转身便走。荣搭上箭,射中操肩膊。操带箭逃命,踅过山坡,两个军士伏于草中,见操马来,二枪齐发,操马中枪而倒。操翻身落马,被二卒擒住。【使读者吃一吓。】只见一将飞马而来,挥刀砍死两个步军,下马救起曹操。【不谓竟有此一救。○读到此处,方知“月明如昼(画)”四字点缀得好。惟其月明如昼(画),故一来便见;若暗黑中,正自摸不着也。】操视之,乃曹洪也。操曰:“吾死于此矣,贤弟可速去!”洪曰:“公急上马!洪愿步行。”操曰:“贼兵赶上,汝将奈何?”洪曰:“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曹洪真好兄弟。乃不从一家起见,而以天下起见,所以更奇。】操曰:“吾若再生,汝之力也。”操上马,洪脱去衣甲,拖刀跟马而走。【天下可无洪,曹操却不可无洪。】约走至四更余,只见前面一条大河阻住去路,后面喊声渐近。【使读者又吃一吓。】操曰:“命已至此,不得复活矣!”洪急扶操下马,脱去袍铠,负操渡水。【此时又不可无洪。】才过彼岸,追兵已到,隔水放箭。操带水而走。【险杀,吓杀。】比及天明,又走三十余里,土冈下少歇。忽然喊声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却是徐荣从上流渡河来追。【使读者又吃一吓。】操正慌急间,只见夏侯惇、夏侯渊数十骑飞至,大喝:“徐荣勿伤吾主!”【不谓又有此一救。】徐荣便奔夏侯惇,惇挺枪来迎。交马数合,惇刺徐荣于马下,【杀得好。】杀散余兵。随后曹仁同李典、乐进各引兵寻到。见了曹操,忧喜交集。聚集残兵五百余人,同回河南。【曹操此一战,虽败犹荣。】
却说众诸侯分屯洛阳。孙坚救灭宫中余火,屯兵城内,设帐于建章殿基上。坚令军士扫除宫殿瓦砾;凡董卓所掘陵寝,尽皆掩闭。于太庙基上草创殿屋三间,请众诸侯立列圣神位,宰太牢祀之。【孙坚忙中举动,大是可观。】祭毕皆散。坚归寨中。是夜星月交辉,“【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栏杆。” 】乃按剑露坐,仰观天文。见紫微垣中,白气漫漫,坚叹曰:“帝星不明,贼臣乱国,万民涂炭,京城一空!”言讫,不觉泪下。【在瓦砾场上看月,又在旧殿基上看月。月色愈好,人情愈悲。孙坚洒泪数语,可当唐人怀古诗数首。】旁有军士指曰:“殿南有五色毫光,起于井中。”【亦使读者眼光闪烁。】坚唤军士点起火把,下井打捞。捞起一妇人尸首,虽然日久,其尸不烂:【此妇人之死,不在董卓放火之时,却在张让作乱之时。】宫样装束,项下带一锦囊。取开看时,内有朱红小匣,用金锁锁着。启视之,乃一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旁缺一角,以黄金镶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前文不见了传国玺,今于此处还他下落,妙补前文。】坚得玺,乃问程普。普曰:“此传国玺也!此玉是昔日卞和,于荆山之下,见凤凰栖于石上,载而进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良工琢为玺,李斯篆此八字于其上。【应上篆文八字句。】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风浪大作,舟将覆,急投玉玺于湖而止。【未曾入井,先曾入湖。】至三十六年,始皇巡狩至华阴,有人持玺遮道,与从者曰:‘持此还祖龙。’言讫不见。此玺复归于秦,【始皇得玺于活人,孙坚得玺于死妇。】明年始皇崩。【得玺即死,又何取乎玺也。】后来子婴将玉玺献与汉高祖。后至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后将印打王寻、苏献,崩其一角,以金镶之。【应上旁缺一角句。】光武得此宝于宜阳,传位至今。近闻十常侍作乱,劫少帝出北邙,回宫失此宝。【又与前失玺照应。】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孙坚改节,实因程普此二语。】此处不可久留,宜速回江东,别图大事。”坚曰:“汝言正合吾意。明日便当托疾辞归。”【孙坚得一玉玺便尔心变,惜哉!】商议已定,密谕军士勿得泄漏。【正为下文军人泄漏伏线。】
谁想内中一军,是袁绍乡人,欲假此为进身之计,连夜偷出营寨来报袁绍。绍与之赏赐,暗留军中。次日,孙坚来辞袁绍,曰:“坚抱小疾,欲归长沙,特来别公。”绍笑曰:“吾知公疾,乃害传国玺耳。”【趣甚。】坚失色曰:“此言何来?”绍曰:“今兴兵讨贼,为国除害;玉玺乃朝廷之宝,公既获得,当对众留于盟主处。也不怀好意。候诛了董卓,复归朝廷。今匿之而去,意欲何为?”坚曰:“玉玺何由在吾处?”绍曰:“建章殿井中之物何在?”坚曰:“吾本无之,何强相逼?”绍曰:“作速取出,免自生祸。”坚指天为誓曰:“吾若果得此宝私自藏匿,异日不得善终,死刀箭之下!”【今之盗物者极会赌咒,孙坚英雄,何亦尔尔?】众诸侯曰:“文台如此说誓,想必无之。”绍唤军士出曰:“打捞之时,有此人否?”坚大怒,拔所佩之剑,要斩那军士。绍亦拔剑曰:“汝斩军人,乃欺我也。”绍背后颜良、文丑皆拔剑出鞘。坚背后程普、黄盖、韩当亦掣刀在手。众诸侯一齐劝住。坚随即上马,拔寨离洛阳而去。【去了一个有用人。】绍大怒,遂写书一封,差心腹人连夜往荆州送与刺史刘表,教就路上截住夺之。【伏线。】
次日,人报曹操追董卓,战于荥阳,大败而回。绍令人接至寨中,会众置酒,与操解闷。【孙坚无心对月,曹操亦何心对酒。】饮宴间,操叹曰:“吾始兴大义,为国除贼。诸公既仗义而来,操之初意,欲烦本初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固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大谷,制其险要;公路率南阳之军,驻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深沟高垒,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所言确是良策。】今迟疑不进,大失天下之望。操窃耻之!”绍等无言可对。既而席散,操见绍等各怀异心,料不能成事,自引军投扬州去了。【又去了一个有用人。】公孙瓒谓玄德、关、张曰:“袁绍无能为也,久必有变。吾等且归。”遂拔寨北行。【又去了三个有用人。】至平原,令玄德为平原相,自去守地养军。兖州太守刘岱,问东郡太守乔瑁借粮。瑁推辞不与,岱引军突入瑁营,杀死乔瑁,尽降其众。袁绍见众人各自分散,就领兵拔寨,离洛阳,投关东去了。【盟主走了,好个盟主。】
却说荆州刺史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也。乃汉室宗亲。幼好结纳,与名士七人为友,时号“江夏八俊”。【刘表徒负虚名。】那七人?汝南陈翔,字仲麟;同郡范滂,字孟博;鲁国孔昱,字世元;渤海范康,字仲真;山阳檀敷,字文友;同郡张俭,字符节;南阳岑晊,字公孝:刘表与此七人为友。【今之依托名流、自谓名士者,皆刘表类也。】有延平人蒯良、蒯越,襄阳人蔡瑁为辅。当时看了袁绍书,随令蒯越、蔡瑁,引兵一万来截孙坚。【既能引兵截孙坚,何不兴兵勤王室?】坚军方到,蒯越将阵摆开,当先出马。孙坚问曰:“蒯英度何故引兵截吾去路?”越曰:“汝既为汉臣,如何私匿传国之宝?可速留下,放汝归去!”坚大怒,命黄盖出战。蔡瑁舞刀来迎。斗到数合,盖挥鞭打瑁,正中护心镜。瑁拨回马走,孙坚乘势杀过界口。山背后金鼓齐鸣,乃刘表亲自引军来到。孙坚就马上施礼曰:“景升何故信袁绍之书,相逼邻郡?”表曰:“汝匿传国玺,将欲反耶?”坚曰:“吾若有此物,死于刀箭之下!”【只管赌咒。】表曰:“汝若要我听信,将随军行李任我搜看。”坚怒曰:“汝有何力,敢小觑我!”方欲交兵,刘表便退。坚纵马赶去,两山后伏兵齐起,背后蔡瑁、蒯越赶来,将孙坚困在垓心。正是:
玉玺得来无用处,反因此宝动刀兵。
毕竟孙坚怎地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第七回袁绍盘河战公孙孙坚跨江击刘表
诸侯纷纷,互相争竞,天下已成四分五裂之势。一董卓未死,而天下又生出无数董卓。欲举而一之固难,欲举而三之,亦正不易也。
袁绍之取冀州,谋亦巧哉。然人知韩馥、公孙瓒为袁绍所愚,而不知袁绍又为董卓所愚。绍初为盟主以讨卓,何其壮也!今董卓遣一介之使以和之,而遂奉命不遑:呜呼,有愧曹操多矣!
善盗物者最会赌咒,亦惟善赌咒者最会盗物。观于孙坚故事,可为寒心。
一玉玺耳,孙坚匿焉,袁绍争焉,刘表截焉。究竟孙坚不因得玺而帝,反因得玺而死。若备之帝蜀,未尝得玺;丕之帝魏,权之帝吴,亦皆不因玺。噫嘻!皇帝不皇帝,岂在玉玺不玉玺哉?
看此回瓒与绍战,一日之间,忽败忽胜,忽胜忽败,变态不测。至于文弱如刘表,勇壮如孙坚,必以为胜在孙、败在刘,而事之相反,又不可料如此。嗟乎!茫茫世事,何常之有?一部<三国志>,俱当作如是观。微独<三国>而已,一部十七史,俱当作如是观。
此回叙孙坚之终,叙孙策之始,凡皆为孙权而叙之也。孙权于此卷方纔出名,乃出名而犹未出色,止写得孙策出色耳。然与刘、曹鼎立者,孙权也,是孙权为主,而孙坚、孙策皆客也。且因孙权而叙其父兄,则又以孙坚、孙策为主,而袁绍、公孙瓒又其客也。然公孙瓒文中忽有一刘备,突如其来,倏焉而往,而公孙瓒遂表备为平原相,则因刘备而叙及公孙瓒,因公孙瓒而叙及袁绍:是又以袁绍之战公孙为主,而孙坚之击刘表为客矣。何也?分汉鼎者孙权,而继汉统者刘备也。以三国为主,则绍、瓒等皆其客;三国以刘备为主,则孙权又其客也。今此回之目曰“袁绍战公孙”,而注意乃在刘备;曰“孙坚击刘表”,而注意乃在孙权:宾中有主,主中又有宾,读<三国志>者不可以不辨。
却说孙坚被刘表围住,亏得程普、黄盖、韩当三将死救得脱,折兵大半。夺路引兵回江东。自此孙坚与刘表结怨。【伏一笔。】
且说袁绍屯兵河内,缺少粮草。冀州牧韩馥遣人送粮以资军用。【袁术不发粮而致孙坚之败,韩馥以送粮而启袁绍之谋。庸人举动皆错。】谋士逢纪说绍曰:“大丈夫纵横天下,何待人送粮为食!冀州乃钱粮广盛之地,将军何不取之?”绍曰:“未有良策。”纪曰:“可暗使人驰书与公孙瓒,令进兵取冀州,约以夹攻。瓒必兴兵。韩馥无谋之辈,必请将军领州事。就中取事,唾手可得。”绍大喜,即发书到瓒处。瓒得书,见说共攻冀州,平分其地,大喜,即日兴兵。绍却使人密报韩馥。馥慌聚荀谌、辛评二谋士商议。【如此二人,亦称谋士,可笑。】谌曰:“公孙瓒将燕、代之众,长驱而来,其锋不可当。兼有刘备、关、张助之,难以抵敌。今袁本初智勇过人,手下名将极广,将军可请彼同治州事。彼必厚待将军,无患公孙瓒矣。”【正中逢纪之计。】韩馥即差别驾关纯去请袁绍。长史耿武谏曰:“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乳哺立可饿死。奈何欲以州事委之?此引虎入羊群也!”【冀州未尝无人。】馥曰:“吾乃袁氏之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古者择贤者而让之,诸君何嫉妒耶?”耿武叹曰:“冀州休矣!”于是弃职而去者三十余人,独耿武与关纯伏于城外,以待袁绍。数日后,绍引兵至,耿武、关纯拔刀而出,欲刺杀绍。绍将颜良立斩耿武,文丑砍死关纯。【二人烈烈,可谓忠于韩馥。】绍入冀州,以馥为奋威将军,以田丰、沮授、许攸、逢纪分掌州事,尽夺韩馥之权。“【择贤而让”,贤者固如是乎?】馥懊悔无及,遂弃下家小,匹马往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虎入羊群,羊能存乎?其得去,犹幸矣。】
却说公孙瓒知袁绍已据冀州,遣弟公孙越来见绍,欲分其地。绍曰:“可请汝兄自来,吾有商议。”越辞归。行不到五十里,道旁闪出一彪军马,口称:“我乃董丞相家将也!”乱箭射死公孙越。【袁绍不能讨董卓,反假作董家兵以杀人。如此举动,有愧盟主多矣。】从人逃回,见公孙瓒,报越已死。瓒大怒,曰:“袁绍诱我起兵攻韩馥,他却就里取事。今又诈董卓兵射死吾弟,此冤如何不报!”尽起本部兵杀奔冀州来。绍知瓒兵至,亦领军出,二军会于盘河之上。绍军于盘河桥东,瓒军于桥西。瓒立马桥上,大呼曰:“背义之徒,何敢卖我!”绍亦策马至桥边,指瓒曰:“韩馥无才,愿让冀州于吾,与尔何干?”瓒曰:“昔日以汝为忠义,推为盟主,今之所为,真狼心狗行之徒,有何面目立于世间!”【回思向日歃血定盟,可发一笑。今之称盟兄盟弟者须要仔细。】袁绍大怒曰:“谁可擒之?”言未毕,文丑策马挺枪,直杀上桥。公孙瓒就桥边与文丑交锋。战不到十余合,瓒抵挡不住,败阵而回,文丑乘势追赶。瓒走入阵中,文丑飞马径入中军,往来冲突。瓒手下健将四员,一齐迎战,被文丑一枪刺一将下马,三将俱走。文丑直赶公孙瓒出阵后,瓒望山谷而逃。文丑骤马厉声大叫:“快下马受降!”瓒弓箭尽落,头盔坠地,披发纵马;奔转山坡,其马前失,瓒翻身落于坡下。文丑急捻枪来刺。【读书者至此,必曰公孙瓒休矣。】忽见草坡左侧转出个少年将军,飞马挺枪,直取文丑。【来得突兀。】公孙瓒扒上坡去,看那少年,生得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合,胜负未分。【在公孙瓒眼中看出,分外声势。】瓒部下救军到,文丑拨回马去了。那少年也不追赶。瓒忙下土坡,问那少年姓名。那少年欠身答曰:“某乃常山真定人也,姓赵,名云,字子龙。【此人突如其来。人谓当日公孙瓒得一救星,却是异日刘玄德得一帮手。】本袁绍辖下之人。因见绍无忠君救民之心,故特弃彼而投麾下。【子龙立志,高人一等。】不期于此处相见。”瓒大喜,遂同归寨,整顿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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