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首三句,写登凌歊台所见之景。"控沧江,排青嶂"写山水之势。青山高耸,壁立临江,似控制锁压着江水;而江水奔腾冲突,似剖开青山,一泻千里。这里一个"控"字,一个"排"字,相辅相成,将山水那不可一世的气魄,一并表现出来。燕台在此指凌歊台,由此转入写史。
公元463年,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南游,曾登凌歊台,并建避暑离宫。接下去几句正是写当时的盛况。唐许浑《凌歊台》诗云:"宋相凌歊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驻彩仗、乐未渠央"所说的正与许浑诗略同。渠,通"遽"。未央,未尽,未止。"岩花蹬蔓,妒千门、珠翠依新妆。""千门、珠翠依新妆"指随行的嫔妃宫女,她们个个衣着华丽,美艳动人,以至惹动了山花的满腹"妒"意。一个"妒"字,使山花也有了灵性。彩仗遍野,美女如云,轻歌曼舞,登高消夏,真的是"乐未渠央"。作者极写了当年凌歊台游冶的壮观,极写了宋孝武帝的奢侈豪华。可好景不长,接下去便是"舞闲歌悄,恨风流,不管余香。"当年的歌舞喧嚣,已经荡然无存;一代风流,也已一去不复返,只有山花藤蔓依然飘着余香。
下片承上片而抒怀。开首四句是说,繁华如梦,转眼就成为过去;秀丽江山,依然面对一派烟水苍茫。这里的一个"惊"字,一个"指"字,上片结处的一个"恨"字,一并透露着作者面对历史兴衰、世事沧桑时的无限感慨。接下去的"寄一笑,何与兴亡!"正是这种感慨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这一句是全词之眼,以反说之语点醒了全篇。这一笑并非轻松的无所谓的笑,这是自解自嘲、自我调侃。表面上好像说不关兴亡,实际上让人感到的正是作者心中那壮志未酬的深沉的痛苦。他没有忘怀世事,没有忘却兴亡,也没有超然物外。
"量船载酒"几句与"一笑"是一脉相承的。千古兴亡已付之一笑,其它就更不值得挂心了。载酒泛舟,与朋友徜徉于山水之间。岂不快哉!在这里词人化用了一个曲故。据《晋书·桓伊传》载:"伊性谦素,……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王徽之赴召京师,泊舟青溪侧。(伊)素不与徽之相识。伊于岸上过,船中客称伊小字曰:'此恒野王也'。徽之便令人谓伊曰:'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伊是时已贵显,素闻徽之名,便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桓伊曾与谢玄等在淝水之战中大破苻坚,为东晋政局的稳定,立了大功。很显然,贺铸是以桓伊来称许自己的朋友的。使君,是汉以后对州郡长官的尊称,这里用来称呼自己的朋友。胡床,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传自西域。其实这结处饮酒泛舟,轻歌慢调只不过是故作旷达之语。宋李之仪《跋〈凌歊引〉后》一文中说:"凌歊台表见江左,异时词人墨客形容藻绘多发于诗句,而乐府之传则未闻焉。一日,会稽贺方回登而赋之,借《金人捧露盘》以寄其声。于是昔之形容藻绘者奄奄如九泉下人矣。……方回又以一时所寓固已超然绝诣,独无桓野王辈相与周旋,遂于卒章以申其不得而已者,则方回之人物兹可量矣。"李之仪对贺铸的用心可谓理解得更深一层。贺词结处虽是旷达快意语,但它表达的仍是壮志难酬的郁郁寡欢。
陈廷焯曾说:"方回词极沉郁,而笔势却又飞舞,变化无端,……"是这样的。此词之中,不管艳词丽句也好,淡淡调侃也好,贯穿始终的仍是一股沉郁之气。(赵木兰)
水调歌头·南国本潇洒
台城游
贺铸
南国本潇洒,六代浸豪奢。台城游冶,襞笺能赋属宫娃。云观登临清夏,璧月留连长夜,吟醉送年华。回首飞鸳瓦,却羡井中蛙。访乌衣,成白社,不容车。旧时王谢,堂前双燕过谁家?楼外河横斗挂,淮上潮平霜下,樯影落寒沙。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
这是一首金陵怀古之作。台城,原是东吴后苑城。晋成帝咸和年间改建作新宫,遂成为宫城。宋、齐、梁、陈皆以此为宫。晋宋年间谓朝廷禁省为台,故称禁城曰台城。故址在今南京市鸡鸣山南。
开首两句,地而言南国,时而言六代,纵横时空,高屋建瓴,起笔壮阔。句中"潇洒"二字,常被诗人们用来写秋景的神韵。如杜甫《玉华宫》诗云:"万籁真笙竽,秋色正潇洒。"宋孙浩然《离燕亭》云:"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这里,一二句是说南国风景疏爽秀丽,而偏安金陵的六代君王一个比一个更豪华奢侈。"六代浸豪奢"滥觞于刘禹锡《台城》诗句,"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而且贺词融含了刘禹锡两句诗的全部诗意。"结绮"、"临春"是陈后主所建的两座宫中楼阁,而陈后主是著名的亡国之君,是六代君王中最荒淫奢侈的一位。这样,"六代浸豪奢"一句,不仅统摄全篇,而且自然巧妙地逗起下文,历数陈后主的劣迹。
陈后主荒淫无度,不理朝政,终日与嫔妃佞臣聚宴取乐。据《南史·陈本纪》记载,后宫"美貌丽服巧态以从者千余人,常使张贵妃,孔贵人等八人夹坐,江总,孔范等十人预宴,号曰'狎客'。先令八妇人襞(襞,折迭。)采笺,制五言诗,十客一时继和,迟则罚酒。""襞笺能赋属宫娃"一语说的便是此事。"云观登临清夏"是说夏日登临齐云观消夏避暑,云观即指陈后主所建的齐云观。陈后主君臣嫔妃酬唱的诗中有"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之句,句中的"璧月",一者指月圆如璧,再者指张丽华等宠姬的花容月貌。"璧月留连长夜,吟醉送年华。"正是说陈后主沉溺于酒色之中,流连忘返。"台城游冶"五句,作者叙述描摹了几个具体场景:赋诗取乐,夏日登高,长夜酒色;这便形象地写出了陈后主于酒色之中送走年华的"台城游冶"生活。
上片结处"回首飞鸳瓦,却羡井中蛙"两句写了陈朝的灭亡。鸳瓦指建筑上的瓦片,因其有仰有俯,称为鸳鸯瓦。杜甫曾有《往在》诗云:"中宵焚九庙,云汉为之红。解瓦飞十里,穗帷纷曾空。"贺铸在此以"飞鸳瓦"形象地写出了陈宫殿被焚烧,陈王朝被灭亡的命运。亡国后的陈后主,下场是可悲可气又具有讽刺意味的。破城时,陈后主躲在一口井中,隋军把他用绳子拉上来时,觉得他人很重,等拉出井口才知与他一起被拉上来的还有张丽华、孔贵嫔二人。其荒淫无耻,其不可救药以至于此,令人触目惊心。古寓言中以井中蛙写领地狭小,目光短浅,此处贺铸以"却羡井中蛙"写陈后主走投无路,连作井中蛙也不可得的悲惨结局。其实这样写也非贺铸独创,他是直用了杜牧《台城曲》中的诗句,"谁怜容足地,却羡井中蛙"。此处作者把"井中蛙"与"飞鸳瓦"对用,更显得自然浑成。
下片着重写沧桑巨变、兴亡之感。乌衣,即乌衣巷,地处秦淮河畔。东晋时这里是王导、谢安等豪门大族聚居的地方。白社,地名,在河南省洛阳县东。晋代高士董京常宿于白社,破衣遮体,乞讨度日。在此,白社指贫苦人聚居的地方。往日的豪门大户,今日成了贫穷白社,街巷狭隘,不容车马。接下去的"旧时王谢,堂前双燕过谁家?"语出刘禹锡《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贺词将刘诗的客观描述变为醒目的反诘句,让人感到别致,让人感到深沉,让人感到了作者面对沧桑巨变时内心深处的万倾波涛。
"楼外"三句是写景。银河横斜,北斗悬挂,秦淮河上,潮平霜下,月光把船桅的影子投射在岸边的沙地上。星辰、月光、白霜、寒沙,这一切织就了一个凄迷、冷寂的秦淮夜景图。是谁说过,物象的冷寂正显示了人物内心深处的冷寂。真的是这样。六朝更替消亡的命运,宋王朝与之相仿佛的国势,这一切都使作者感到不寒而栗。此处的景物描写,不是游离于外的为景物而景物,它是人物内心世界的外现。结尾两句化用杜牧《泊秦淮》诗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王安石《桂枝香》词也曾云:"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后庭花》即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历来被人们看作亡国之音。贺词云:"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从船篷的窗户缝隙里仍然传出了《后庭花》乐曲声。贺铸的感慨与杜牧和王安石是相通的。
贺铸的艺术手法是多样而纯熟的,他尤其善于点化前人的诗句,而且用得浑然天成,与自己的诗句有机地融为一体,人们常常被他衔接上的圆润自然所折服。这首词便是一个很集中的例子。(赵木兰)
人南渡·兰芷满汀洲
贺铸
兰芷满汀洲,游丝横路。罗袜尘生步,迎顾。整鬟颦黛,脉脉两情难语。细风吹柳絮,人南渡。回首旧游,山无重数。花底深朱户,何处?半黄梅子,向晚一帘疏雨。断魂分付与,春将去。
这首词写相思之情。
"兰芷满汀洲,游丝横路。"兰芷指兰草和白芷,是两种香草。汀洲,是水中小洲。在游丝飘曳、香草满地的小洲上,抒情主人公在等待着他的意中人。兰芷、游丝,这些芳香、飘逸、美丽的物象,不仅用来写景,同时还衬托出主人公内心情感的美好。意中人终于来了。"罗袜尘生步"语出曹植《洛神赋》,其句云:"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贺铸化用其意,写意中人细步行走,飘然而至,这女子迎顾之间,整发蹙眉,秋波送情,然而"脉脉两情难语"。虽然两情相悦,心心相印,但有诸多阻隔,使两人不得互表衷肠。这默默无语之中,展示着深沉的痛苦。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奈。在微风吹拂、满天飞絮之中,她又越水南渡,飘然而去了。
下片抒情,以淡淡的语言抒写那种追觅无着的痛苦不宁。"回首旧游,山无重数。"表层是写旧日寻游,山水重重;实则是在写执著追求的艰难困苦。"花底深朱户"指女子的住所。而如今,人已去,影无踪,她到底住在何处呢?无从可知,无从可晓。接下去"半黄梅子,向晚一帘疏雨。"这是在写景,又是在抒情。黄梅季节,傍晚时分,那不尽的雨丝,正像他无法排解的满腹愁绪。读到这里,很自然就会使人想起贺铸那著名的词句,"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此处"半黄梅子,向晚一帘疏雨。"与上述词句的意境是一致的。结句直抒愁肠,"断魂分付与,春将去。"传导出的是缠绵、痛苦与无奈。
这首词结语构思奇特,痛苦不堪的主人公要把"断魂"交付给春天带走,其实谁都明白这是徒劳的,正如冯延巳所云:"谁道闲情抛却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鹊踏枝》)然而正是这结语产生了语已尽而情未了的艺术效果。(赵木兰)
木兰花·清琴再鼓求凰弄
梦相亲
贺铸
清琴再鼓求凰弄,紫陌屡盘骄马鞚。远山眉样认心期,流水车音牵目送。归来翠被和衣拥,醉解寒生钟鼓动。此欢只许梦相亲,每向梦中还说梦。
这是一首恋情之作。上片写词人对他所钟爱的女子的追求,下片写失恋的痛苦以及自己对爱情的执着。
"清琴再鼓求凰弄,紫陌屡盘骄马鞚。"这是一组对仗句,一句一个镜头,场景互不相同。第一个镜头再现了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在卓王孙家的宴会上,一再拨动琴弦,以《凤求凰》之曲向卓文君表达爱慕之情的那戏剧性的一幕。只不过男女主人公都换了。"紫陌"一句,镜头由家中移位到繁华的街上。写自己认准了美人的香车,跟前撵后地转圆圈,欲得姑娘之秋波飞眼,掀帘一顾。唐人李白《陌上赠美人》有诗句云:"白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美人一笑搴珠箔,遥指红楼是妾家"。刘禹锡也有诗句写都市春游的热闹景象道:"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可见,紫陌寻春之际,发生过多少与此相似的风流韵事!这两句词,如果说上一幕之鼓曲求凰尚不失为慧为黠,那么下一幕的随车盘马却就不免乎"痴"了。因此,"鼓琴"、"盘马"两句,虽同是写对爱情的追求,貌似平列,但却决非简单的语意重复,而是不同层次的情感流露。在那镜头的跳跃中,有时间的跨度,有事态的发展,更有情感的升级。这是不同层次情感的真实记录。
"远山眉样认心期,流水车音牵目送。"这两句"远山"句承首句"清琴再鼓求凰弄",回溯"鼓琴"之事。"流水车音"句承接"紫陌屡盘骄马鞚"。这里"远山眉"一典,见刘向《西京杂记》:"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首句既以司马相如自况,这里乃就势牵出卓文君以比拟伊人,密针细缕,有缝合之迹可寻。"心期"即"心意",词人似乎从那美人的眉眼之中,看透了美人对自己的爱意。正因为有这惊鸿一瞥,才使前两句之问略去了的情节进展有了关捩,既以见当时之"鼓琴"诚为有验,又证明后日之"盘马"良非无因。于是,悬而未决的问题便只剩下一个"盘马"的结局毕竟如何了,这就逼出了与第二句错位对接的"流水车音牵目送"。那车轮轧轧,似轻雷滚动,一声声牵扯着词人的心,好似从词人的心上碾过一般。姑娘的辎軿车渐行渐远了,而词人却仍然驻马而立,凝目远送,望断离路。
"归来翠被和衣拥,醉解寒生钟鼓动"二句,写词人"目送"心中的美人远去之后,心情郁闷,痛苦不堪,他便借酒浇愁,去喝了一场闷酒,酩酊大醉之后,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衣裳也没有脱便一头栽到床上,拥被睡去。及至酒醒,已是夜深人静,但觉寒气袭人,又听到寂凉的钟鼓催更之声。这"寒生"二字,既是实写,也分明写出词人心绪的凄凉、寂寞。听到那凄凉的钟鼓声,词人又当是何等心绪呢?
"此欢只许梦相亲,每回梦中还说梦"二句,词人笔锋两到,一方面以逆挽之势插入前二句间,追补出自己在"拥被"之后、"醉解"之前做过一场美梦,在梦中相亲相爱,百般温存,万种怜爱。这在笔法上来讲是叙事之词,另一方面,它又以顺承之势紧承前二句之后,抒发其"觉来知是梦,不胜悲"的深沉感慨,自是入骨情语,强作欢笑。本来一对热烈的恋人,不能朝夕相守,只能在虚幻的梦中耳鬓厮磨,这已十分凄楚、哀怜了,而词人却又"梦里不知身是客",还要向她诉说这种温馨之梦,这就更衬托出处境、心绪的凄惨。像这样的"梦中说梦"之"梦"每每发生,其哀感顽艳之程度何等深重!这两句之中,蕴含了多少重刻骨的相思、铭心的记忆,含泪的微笑与带血的呻吟!一篇之警策,全在于此矣!(池万兴)
菩萨蛮·彩舟载得离愁动
贺铸
彩舟载得离愁动,无端更借樵风送。波渺夕阳迟,销魂不自持。
良宵谁与共,赖有窗间梦。可奈梦回时,一番新别离!
这首词描写离愁别恨。
上片写离愁。"彩舟载得离愁动,无端更借樵风送"二句,想象十分丰富,构思奇特,它突破了向来以山、水、烟、柳等外界景物来愈愁的手法,把难于捉摸、无踪无影的抽象愁情写得好像有了体积、有了重量。这里,"彩舟"指行人乘坐之舟。长亭离宴,南浦分手,一片哀愁。现在,兰舟已缓缓地离开了码头,随着兰舟的渐渐远去,哀愁不但没有减轻,所而愈加凝重。他的心头仍是那样的悲哀,以致觉得这载人的舟上,已经载满了使人、使舟都不堪负担的离愁同行,无法摆脱,无法疾驶。后来李清照《武陵春》中的:"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恐怕就是受此词的影响。"无端更借樵风送"紧承上句,船借着顺风飞快地远航而去,那伫立在岸边送行人的倩影,很快就不见了。词人五内俱伤,哀感无端,不由地对天公产生了奇特的怨责:为何偏在这个时候,没来由刮来一阵无情的顺风,把有情人最后相望的一丝安慰也吹得干干净净呢!这句中,"无端"即无缘无故之意。"樵风",典出《会稽记》。郑宏年轻时上山砍柴,碰到了一位神人。他向神人请求若耶溪上"旦,南风;暮,北风",以利于运柴,后果如所愿。故"樵风"即有顺风之意。
"波渺夕阳迟,销魂不自持。"二句变上面的郁结蟠曲为凌空飞舞,由疏转密,情中布景,词人展望前程。天低水阔,烟波茫茫。一抹夕阳的余晖,在沉沉的暮霭中看去是那般的凄凉、毫无生机与情趣。独立在这苍茫的夕阳下的舟中,那孤舟中的离人怎能不有"销魂不自持"的悲叹呢!这两句景中含情,情中有景,真所谓情景相生,互相映衬,相得益彰了。词人"不自持"的不仅因为那"波渺"、那"夕阳迟"暮,而且更有那浓浓的"离情"和那不解人意的"樵风"。因之,"销魂不自持"一句便是上片的总结,由此过渡到下片对孤独凄凉处境及其心态的描写。
"良宵谁与共,赖有窗间梦"这二句由上片的白日的离愁而转写别夜的落寞惆怅及其凄凉。词人明知这别后无人共度良宵,而又故作设问,进一步凸现了心头的凄凉、处境的寂寞冷清及其对爱情的忠贞不二。词人现在只有独卧窗下,在神思魂萦的梦境中才能和心上人再次相见。这里一个"赖"字,说明词人要把梦中的欢聚作为自己孤独心灵的唯一感情依托。这一问一答,有力地表现了词人别后孤独凄凉落寞的心态。
"可奈梦回时,一番新别离"二句紧承上句而来。词人只有在梦中与情人相见,但梦毕竟是虚幻的、短暂的。梦中的欢聚,只不过是词人苦思冥想而成的一种超现实的精神现象反映而已。梦中的欢会虽然是热烈的、缠绵温馨的,无奈梦毕竟是要醒的。待到梦醒之后,那番梦中相会的欢乐却又导致了"一番别离"的痛苦!词人越是将梦中的欢会写得热烈缠绵,就越反衬出现实生活的悲凉、痛苦。
这首词上片联想奇特,怨责无端,下片文心跌宕,一波三折,写有情人分别后思想感情的变化,摇曳多姿,极其细腻传神,这也是贺词的艺术风格之一。(池万兴)
点绛唇·一幅霜绡
贺铸
一幅霜绡,麝煤熏腻纹丝缕。掩妆无语,的是销凝处。薄暮兰桡,漾下苹花渚。风留住。绿杨归路,燕子西飞去。
这是一首写男女相思之情的词作。
上片写女方。"霜绡",即素绢,这里指白色的手帕。麝煤,指熏炉中的香料。开首两句是说,一幅白手帕,在熏炉上烘烤了一次又一次,即"熏腻纹丝缕"。手帕是女子身边常物,不难看出这里的主人公是一位痴情的女子。两情相悦,离别在即,难舍难分。江淹《别赋》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正是女子痴情而痛苦的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浸湿了手帕。此处的手帕像舞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具,但它传导出的感情信息量却是巨大的。这女子在哭什么?在想什么?往日的相亲?今日的离别?乃至他日的莫测?我们不知道,或许她都想到了……。接下去两句是"掩妆无语,的是销凝处。""的是",犹言"确是"。"销凝",写感怀伤神。对于这女子的万千愁绪,贺铸用"掩妆无语"一句道来,实在是准确而又神采奕奕。女子而有掩妆,意绪满腹之时而有默默无语。中华民族实在是个懂得含蓄的民族,懂得于空灵之处见万千世界,见万千情丝。画家的山水画卷中放一片空白给人驰骋,诗人的笔下留无语无声给人想象,这一切正如白居易所说"此时无声胜有声"。一个掩妆无语、感怀伤神的女子,是一尊雕像,每个人都可以从中读出些什么。
下片写男子。"桡",是划船的桨,这里"兰桡"指男子出行乘坐的船只,着一"兰"字,是写船只的美好。"苹花渚"指长满苹花的水中小陆地。"薄暮"三句是说,傍晚时分,男主人公乘舟出行,船行到苹花渚就停下了,是风留住了行舟。这里的"漾"字是耐人品味的,它不是"千里江陵一日还"的速急,它让人感到的是缓缓迟迟,似乎船也有情,船也不忍离去。"苹花"是古典诗词中频频出现的事物,在文学的长河中,它已积淀成一些自己特有的义项。春日出游,采苹花赠有情人,这是古已有之的民间习俗。古典诗词中常借苹花抒写男女思慕之情。南朝柳恽《江南曲》有句云:"汀洲采白苹,日落江南春"。柳诗正是借苹花的传统比兴语义表现情人离别后的脉脉相思的。贺铸此处的"苹花渚"三字貌似平平,实则是很见功力之处。正是苹花勾起了男主人公的万千情思,让他泊舟驻足的也正是这撩人意绪的苹花,而作者荡过一笔偏说"风留住",写来含蓄蕴藉,曲折有致。结处"绿杨"二句,字面没有什么难解,一个"归"字已与前面意脉相接了。可贺铸是个点化前人诗句的高手,很多平实的句子也不可等闲放过。唐朝顾况《短歌行》有句云:"紫燕西飞欲寄书。"贺铸的"燕子西飞去"正是化用了顾况的诗意。刚刚离别,男主人公就已经想到回归,就已经让燕子为他传书递信,其情意之深,其情意之厚,尽在"燕子西飞去"之中了。
这首词中选取的大都是生活中平淡无奇的素材,手帕,"熏腻","无语","苹花","燕子西飞"……然而在作者笔下却写出了浓浓的情思,语浅情深,耐人咀嚼,真的是"寻常风物口头语,便是诗家绝妙词。"(赵木兰)
西江月·携手看花深径
贺铸
携手看花深径,扶肩待月斜廊。临分少伫已伥伥,此段不堪回想。欲寄书如天远,难销夜似年长。小窗风雨碎人肠,更在孤舟枕上。
这首词写相思之苦。上片写对分别前美好欢会情景的回忆。下片写别后的相思之苦。
"携手看花深径,扶肩待月斜廊"两句,首先追忆昔日欢会的美好的情景:在那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姹紫嫣红、斗芳争艳的美好时光里,他们在那小园深径里一起携手赏花;在人寂夜静、凉风习习的幽雅斜廊上扶肩待月,卿卿我我,情意绵绵。这二句不仅极为工整,而且极为生动形象地概括描写了男女欢会那样一种典型的环境及情景,给人以温馨旖旎的深刻印象。
"临分少伫已怅怅,此段不堪回想。"这两句承上紧转,点出上边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只不过是分别后的"回想"。这就使词意极为含蓄、韵味无穷。前边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写得越是热烈,就越反衬出此时的寂寞凄凉与忧伤。这里一个"已"字,突出了惜别之际,稍作延伫,已经若有所失,怅然迷茫的悲哀;下句又以"不堪"二字相呼应,这就愈加深刻地描绘出"今日"回想时痛心疾首,哀婉欲绝。
这四句,两句一层,情调大起大落。词人一开始就将欢会写得缠绵热烈,细腻逼真,然后当头棒喝,由热烈缠绵一下反跌到悲凉凄惨,形成情感洪流的巨大落差,从而给人以强烈的震撼,使词作含义深远,余味无穷。
下片与上片相比,词作的笔法又有所不同,词人如层层剥笋一般,具体说明"回想"何以"不堪。"
"欲寄书如天远,难销夜似年长。"紧承上片结句。"欲寄书"一句,一个"欲"字点明了主观上的愿望。他和情人分别后,羁宦天涯,见面已属痴心妄想,然而就连互通音信、互慰愁肠这一点小小的愿望也由于水阔天空,千里难达而落空了。这正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了。这是其"不堪"之一。"难销夜"一句中的"难"字,是客观环境对自己所造成的影响。一个人对着一盏孤灯,凄清寂寞,百无聊赖,在漫漫的不眠之夜中细细地品味着离别的况味,自然会生出长夜如年那样难以消磨的无限悲凉感慨。这是"不堪"之二。
"小窗风雨碎人肠,更在孤舟枕上"二句中的"小窗风雨"是耳边所闻。词人听着风雨敲打窗扉的淅淅沥沥之声,不禁肝肠寸断,凄然心碎。一个"碎"字,情景两兼,著一字而境界全出。它既是"雨"碎,又是人肠(心)之碎。这便是三"不堪"了。"更在孤舟枕上"收束全词,以"更在"透进一层,指出以上种种,全发生在"孤舟枕上"。这就将羁旅之愁思、宦途之怅触与离情之痛苦浑然融合为一体,是愁上添愁了,此为"不堪"之四。
这四"不堪"齐于一身,已使人难以承受,何况又纷至沓来,一时齐集!词作用笔句句紧逼,词意层层深入,末尾一句,更点明这一切皆在"孤舟枕上"发生,尤见悲凉哀婉。由此可见词人构思之精到。此词堪称词作中描写爱情的上品了。(胡群英)
小重山·花院深疑无路通
贺铸
花院深疑无路通。碧纱窗影下,玉芙蓉。当时偏恨五更钟。分携处,斜月小帘栊。楚楚冷沉踪。一双金缕枕,半床空。画桥临水凤城东。楼前柳,憔悴几秋风。
这首词写相思之苦。上片写梦中相会,下片写梦回凄凉。
"花院深疑无路通"这一句字面虽浅,但词义却比较幽微,这关键在于对"疑"字如何理解。从三四句来看,这里的"疑"当是男子之疑。然细细品味,却又似乎不应是男子现实中的"疑"。因为他对心上人所居的庭院,按理应像对心上人一样熟悉、了解。其次,心上人所居之庭院,即使再"深",也决不会"无路通"。因此,我们认为,这里的"疑"应是梦幻中的"疑"。晏几道《鹧鸪天》有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相别日久,朝思暮想,以致因情生幻,梦中千里跋涉,来到了曾经和心上人欢会之旧地。夜阑人静,月明星稀,看着那花木繁茂、曲折幽深的花园,不仅产生出"近乡情更怯"的疑虑:这次相会是否能够如愿呢?是不是会有人从中作梗呢?这种种疑虑猜度借"疑无路通"表现出来,既写得迷离惝恍,又十分形象逼真。
"碧纱窗影下,玉芙蓉"。这两句写他拂柳穿花,孑孑前行,刚刚绕过那幽雅的回廊,已经看到心上人伫立在朦胧的碧纱窗影下,似玉琢芙蓉,袅袅婷婷,顾盼生辉,笑颜以待了。这里"芙蓉"代指他心目中的美人,即那伫立在碧纱窗影下的美人。据《西京杂记》卷二载,卓文君姣媚,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以后有"芙蓉如面柳如眉"、"强整娇姿临宝镜,小池一朵芙蓉"等诗句,都以"芙蓉"来喻美人。词人在"芙蓉"之前又加"玉"字,之前再限以"碧纱窗影下",为美人的出场设置了一个特殊的环境和氛围。这真是形神兼备,呼之欲出。
"当时偏恨五更钟"一句,正当两人情意缠绵之时,东方发白,晓钟鸣奏,这怎能不令人产生"偏恨"的感慨呢!这里的"当时",盖既指今梦,亦指昔时。是梦亦真,是虚亦实,动荡变幻之中,语语沉重,令人神伤。这正是良霄苦短,愁夜恨长!
"分携处,斜月小帘栊"二句写在晓钟的声声催促之下,两人在户外执手依依,洒泪相别,那清冷的月光斜照在帘栊上,更增添了别离的痛苦和感伤。此二句景中含情,情景交融,使上片的欢会在一派凄凉的氛围中结束。它与晏殊《蝶恋花》中:"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门"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下片"楚梦冷沉踪。一双金缕枕,半床空。"这三句笔势一转,与上片形成鲜明的对比。蓦然惊觉之后,冷梦沉踪,残月照户,残烛一点,寂寞凄清。眼前精心绣制的金缕双枕,冷冰冰地横卧床头。这愈加反衬出他此时的孤独寂寞。那身边的半床鸳被,更使他睹物伤怀,黯然魂伤。沈祥龙在其《论词随笔》中说:"词换头处谓过变,须辞意断而仍续,合而仍分。前虚则后实,前实则后虚,过变乃虚实转捩处。"这几句即承上启下,由虚入实,将上片一笔喷醒,为全词词眼之所在。
"画桥临水凤城东。楼前柳,憔悴几秋风"。三句又化实为虚,从对面写起。"凤城"即京城。虽然他此时正远在天涯,而其所思恋的女子却在京城的东隅。这里由上句的"双枕"、"半床"等情景,很自然地联想起对方对自己的刻骨思念。不过词作并没有直接描写对方如何相思,而是以楼前杨柳几度秋风,几度凋零来暗示对方的失望和憔悴,则尤为动情感人。
总观全词,上片写虚,下片写实。词人于虚中处处用实笔,使上片虚而似实;于实中却化虚为实,使下片实中有虚。结拍由己推人,代人念己,语弥淡而情弥深,尤显功力。(胡群英)
琴调相思引·终日怀归翻送客
送范殿监赴黄岗
贺铸
终日怀归翻送客,春风祖席南城陌。便莫惜离觞频卷白。动管色,催行色;动管色,催行色。何处投鞍风雨夕?临水驿,空山驿;临水驿,空山驿。纵明月相思千里隔。梦咫尺,勤书尺;梦咫尺,勤书尺。
这首词是词人为送朋友赴黄岗做官而写的一首赠别词。至于范殿监之生平、名字均不知其详。
"终日怀归翻送客"一句在于叙事。这句点出词人此时正羁宦天涯,他乡作客。而词人在"怀归"之前又冠以"终日"二字,这就表明词人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家乡,盼望着能够早日回到故乡的心情。以这种心态,词人又要为朝夕相伴、志同道合的好友送别,因之词人在这两茫茫伤心之间又连以"翻"字,这就将客中送客、宦愁又添离愁、思乡又加怀友的怅触、感伤、凄楚悲凉的心态描绘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这句以词的结构层次来说,它笼罩全篇,层深浑成,为下文的感情抒发定下了一个沉郁悲凉的调子。
"春风祖席南城陌"一句,点明别离的时间、地点。春风送暖,风和日丽,山花烂漫,这美好的季节,本来正好与挚友携手春游、郊外踏青,登山临水,赏花赋诗。现在却一反常情,要为朋友在南城陌上的长亭饯别送行,这是怎样的情怀、心态呢?这里"祖",本是古代出行时祭祀路神的一种仪式,"祖席"这里便指饯行的酒宴。词人在叙事之中,移入了一层浓郁的感伤色彩,使叙事情思化,这就使读者不得不为词人的匠心独运而击节赏叹!
"便莫惜离觞频卷白"一句写饯别的酒宴。这句中的"卷白",即"卷白波"。宋黄朝英《缃素杂记》卷三云:"盖白者,罚爵之名。饮有不尽者,则以此爵罚之。……所谓卷白波者,盖卷白上之酒波耳,言其饮酒之快也。"本来,离宴之上道不完的别离情,说不尽的知心话,这一切,词人都没有写,而以一句席间的劝酒辞即代替了这一切"珍重"之类的内容,使客主二人,愁颜相向、郁郁寡欢、沉默寡言、以酒浇愁之场景历历如在目前。这里"便""莫惜""频"层层相加,字字重拙,语气尤为沉痛悱恻。友情之深笃、离情之愁苦,见于言外。
"动管色,催行色"四句为叠句,以声传情,点明临行分别在即。酒酣耳热之际,席间奏起了凄婉的骊歌,那就是催人泪下的《阳关三叠》吧!那凄凉哀伤的乐曲在席间回荡,也在别离人的心头回荡。它似乎在提醒离人,分别的时候到了,行人该启程上路了。这里,三字短句的回环反复,音节急促,使离人的情感更加悲凉,"动"、"催"二字的两次出现,这一切都更加深化了此时此刻离人心头茫然若失、忉怛惆怅的情感。这与柳永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下片在上片叙事的基础上宕开一笔,设想别后的情景。
"何处投鞍风雨夕"这是词人为范殿监设身处地的思虑,这一别之后,他在风雨飘摇的傍晚时分,不知宿息在何处?这充分体现了词人与范殿监友情的深厚,也体现了词人对朋友的无限关怀。
"临水驿,空山驿"四句,是对前句设想之辞的回答。这一问一答,描画出一幅山程水驿、风雨凄迷的古道行旅图,把词人对范殿监体贴入微的关切之情具体化、形象化。特别是这些叠句的运用,更是将野水空山、荒驿孤灯的寂寞和凄凉渲染得淋漓尽致。
"纵明月相思千里隔"至结尾数句,笔锋陡转,振起全篇。一别之后,千里相隔。临清夜而不寐,睹明月而相思,这是别离人、相思人之常情。但词人却在"明月相思千里隔"之前又冠一个"纵"字,便立刻使地域上的千里相隔失去了距离和应有的分量。真挚的友情将会超越时空的局限,使他们在梦中近在咫尺地相会。这便是李白所想象的,"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了。当然,梦中的咫尺欢会毕竟是梦境、是虚幻不真实的。现实情况依然是"千里隔",在此情况下,只有"勤书尺"了。全词就在这再三的嘱托中结束,余音绕梁,韵味无尽。
这首词最大的特点便是多处使用叠句。这些叠句的使用,一方面加深了词的 蕴含及情感氛围,另一方面充分发挥了词的声情美,使词作更加优美动人。沈际飞在其《草堂诗余四集序》中说:"情生文,文生情,何文非情。而以参差不齐之句,写郁勃难状之情,则尤至也"。以此词观之,诚然不谬也。(池万兴)
芳草渡·留征辔
贺铸
留征辔,送离杯。羞泪下,撚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秦筝雁促,此夜为谁排?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
这首词写别情。"留征辔,送离杯"二句,一开首便点明别离。"征"在这里是远行的意思。"辔"指马笼头和缰绳。这里词人紧扣"征辔"将离去那转眼即逝的一刹那,挥洒笔墨;女主人对即将远行的人苦苦挽留,频频劝饮,抓住马缰不放。词人这里只突出了留马、送杯两个典型的动作来描写,简明扼要,语浅意深,将离别之前的彻夜话别、收拾行装、长亭离宴、缠绵眷恋、寡欢无言等等情节一概省去,这不能不使人叹赏词人构思之精妙。
"羞泪下,撚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三句,接连以三个动作,极为委婉细腻地刻划出女主人公悲痛欲绝的心理活动。离别不胜悲痛,因之送行的女主人公不仅凄然泪下如雨。离别时分,本来有多少知心话要说,有多少嘱咐要诉,但面对这别离的场面,她却欲语未语泪先流。正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此时,任何语言、任何话语、千万个"珍重"都道不尽殷殷的恋情,只有让那无声的语言──泪如珍珠,去倾诉这一切。一个"泪下"将送别人的复杂微妙的心理活动全部托出,真能起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而词作在"泪下"之前又下一"羞"字,则更加传神写照,将她微妙复杂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离别是痛苦的、悲伤至极之事,故她禁不住欲语泪先流;但离别又要为他祝福,想方设法减轻他离别时的痛苦,因之又不能强作振作,强为欢笑;但即使强为笑颜也是极不自然的,内心的悲伤是无以排遣的;况且她可能是位少女或少妇,在人面前,泪流满面,毕竟害羞,但这离别的泪泉却是难以堵住不让其流的。故这里一个"羞"字,极精炼、极传神,可见词人炼词之妙。"撚青梅"一句,"撚",用手指搓转之意,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是一个细节的刻划。欲言又羞,不言则心中郁闷不快,所以左右为难,低首撚青梅。但羞涩毕竟只是一个心理上的障阻,而内心离别的痛苦毕竟太沉重了、太剧烈了,是无法压抑下去的,因而便有"低声问道几时回"一句。这里"问"之前加以"低声"来修饰、限制,"问"之后又继以"几时回",这真是传神写照之笔,描摹其神情、心态、语气、动作绘声绘色,毫发毕现,曲尽体物传情之妙。这前五句,全写离别,突出了女主人公一"留"、一"送"一"泪下"、一"撚"、一"问"五个细节,从容写来,有条不紊,细腻熨贴,婀娜风流,这正起到了"状难写之境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的作用。
"秦筝雁促,此夜为谁排?"以下,全是女子最后的送别之语。意思是说,分别之后,今夜还有什么心思去弹琴鼓瑟呢?这里,"秦筝"乃弦乐器之一种,传为秦人蒙恬所造。"雁"即雁柱,为筝上支弦之物。古筝的弦柱斜列有如飞雁斜行,故称。柱可以左右移动以调节音高。"促",迫、近之意。柱移近则弦急。后汉侯瑾有《筝赋》,云:"急弦促柱"。因之,所谓"雁促",也就是柱促,即弦急。弦急则音高。古人曾云"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正因为心上的人离去了,还有什么心思、为谁弹琴弄瑟呢?
"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承上片描述,仍是女子对行人的嘱咐之词。离别千里之遥,两地音信之隔绝,这感受是离别双方彼此都有的。这里用一个"君"字,便有设身处地的代行人着想的意味。"蓬莱"传说海上仙人所居之处,这里代指行人所去之遥远地方。千里之遥,自然音信难通,这样就会因深深的思念而内心忧伤,以致相思成疾。
"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这四句紧承上句,设想因相思而成病,成病时是怎样的一种情怀,以及各种烦恼,要求远方的行人(他),寻个方便将些情感活动寄送给她,却并不要求行人行物、寄信。这里词人想象十分丰富奇特,这里面包含着几层意思:第一是让他将满腔愁苦、百般烦恼,尽情地向她倾诉出来,以减轻心里的郁闷。第二是让他将那些精神负担送给她,让她来代他承受。第三,这种因相思成病的情怀和烦恼,她和他同样有着一份。而这里让他将他的精神负担也送给她,这就说明她愿意为他而承受双重的精神重负。这种自我牺牲的胸怀,代表了中国劳动妇女的传统美德。这种痴情的要求虽不合常理,然而词人却以此把女子对情人的爱,表现得淋漓尽致,生动形象。(池万兴)
石州引·薄雨收寒
贺铸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东风销尽龙沙雪。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已是经年,杳杳音尘多绝。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这首词写男女相思之情。据《能改斋漫录》卷16记载,贺铸曾眷恋一女子,久别后,这女子寄给贺铸一首诗,"独倚危栏泪满襟,小园春色懒追寻。深恩纵似丁香结,难展芭蕉一寸心。"于是,贺铸便写了这首《石州引》。
上片主要写景。小雨初晴,天气微寒,一抹斜阳映照大地,辽阔旷远的天宇之间已春意弥漫。作者写的是初春的景致。接下去"长亭"二句,用了文人墨客笔下的常典。"柳"、"留"谐音,古人送别时多折杨相赠,以表依依相思之情。"长亭"指送别的地方。秦汉十里置亭,叫作长亭,其后五里有短亭,供行人休息,也是送别亲友的饯别之处。"柳色才黄"是典型的初春景物,柳条刚刚吐芽,望去一派嫩黄。"柳色才黄"却已"一枝先折",这里"先"字是耐人品味的。它让人感到主人公在隐隐约约地埋怨着什么,怨柳?怨人?或者都是。柳色才黄就已折柳相别了,实在是太急迫,太不顾及有情人的心绪了。"先"字传导出的是遗憾,是无奈,是一种依依难舍的情愫。接下去"烟横"三句依然写景。"东风"即春风。"龙沙"是地名,泛指塞外。春风吹拂,融尽塞外积雪,远望水天一色;水天交融之处,一片烟雾缭绕,在这样的背景上,映衬点缀着几只归鸿。这样的景致,让人感到一种春归人未归,鸿归人未归的感慨。读到上片结句"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我们突然被点醒了什么,原来作者将眼前之景和当初与那位女子离别时的景致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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