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篇
临江仙塞上得家报云秋海棠开矣，赋此①六曲阑干三夜雨，倩谁护取娇慵②。可怜寂寞粉墙东。已分裙衩绿③，犹裹泪绡红。 曾记鬓边斜落下，半床凉月惺忪④。旧欢如在梦魂中。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
【说明】
身在塞上却心系故园，眷念闺中人。当他得到家书报道秋海棠花开时，便由此花名“断肠”而触动离愁别绪，遂借花抒慨，表达了乡关客愁，相思难耐，柔肠寸断的心情。上片化虚为实，从想象中落笔，写家中“粉墙东”那“娇墉”、“寂寞”的秋海棠经“三夜雨”后，娇艳地开放。下片转入追怀往昔，描绘了令人怀恋的往日美好时光和此时“肠欲断”的凄苦之情。
【注释】
①作者或护驾塞上，或奉命出使，于塞外得家书后赋此，惟作年不详。 秋海棠，多年生草本植物，属秋海棠科。此花叶大棵矮，背有明显的红丝，花小，聚生、粉色。又称“八月春”、“断肠花”。据传说：古代有一痴情女子，被遗弃后，伤心落泪，其泪水落地。即生出此花。
②娇慵：指秋海棠花。此系以人拟花，为作者想象之语。
③已分二句：此以女子绿色裙衩比喻秋海棠绿色的枝叶。绡红，生丝织成的薄纱、薄绢。此二句为想象之语，谓秋海棠经“三夜雨”而开放，绿叶托出了粉红色的花蕾，好像是薄纱一样的花瓣上宿雨犹存。
④惺松：形容刚刚睡醒神志、眼睛尚模糊不清的样子。
又
永平道中①
独客单袭谁念我，晓来凉雨飕飕。缄书欲寄又还休，个浓②憔悴，禁得更添愁。 曾记年年三月病③，而令病向深秋。卢龙④风景白人头，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
【说明】
这是一首边塞词。用词体咏边塞风情，宋元以来并不多见。纳兰几度扈驾宸游或奉命出使塞上，写了几十首边塞词，这对词史是一大贡献。其中不无豪迈的气度和壮阔的场面，但绝少开怀乐观，而是大多苍凉悲枪的意绪。严迪昌《清词史》云:“几乎是孤臣孽子的情绪。”此篇也是如此。康熙二十一年(1680)，是年云南之乱已荡平，三月，康熙皇.帝以祭告永陵、福陵、昭陵，祀长白山之名东巡。纳兰以一等侍卫护从。本篇或作于此行途中。词之上片写乡关客愁，思念闺阁中人的心情。前二句写自己孤眠独卧的寂寞，后三句写欲寄还休的矛盾心理，说的是怕增加妻子的相思之愁，实为自己愁情难遣。这是从对面去写的加一倍的写法，抒情更为深透。下片进一步写这种客愁难耐，相思难解。前二句写病由春起直到秋深，可见“病”之深重。后三句则用眼前景表达无穷无尽的愁怀。
【注释】
①永平：清代永平府，在今山海关一带，纳兰护驾巡游关外，此为必经之地。
②个侬：那人。
③三月病：作者所指未详。味其词意，约与闺中人病有关。或是指伤春意绪，即谓春愁。
④卢龙：今山海关西南一带，滦河流经此地，清代属永平府。深秋之时，卢龙地区风景萧疏，故云令人伤感而致暗生白发。
百字令宿汉儿村①
无情野火，趁西风烧遍、天涯芳草。榆塞②重来冰雪里，冷入鬓丝吹老。牧马长嘶，征茄乱动，并入愁怀抱。定知今夕，庚郎瘦损多少③。 便是脑满肠肥，尚难消受，此荒烟落照。何况文园憔悴后①，非复酒垆凤调。回乐峰寒⑤，受降城远，梦向家山绕。茫茫百感，凭高惟有清啸⑥。
【说明】
此篇作年未详。据词书“回乐峰”、“受降城”云云，则此篇当作于出使塞上途中，其“榆塞重来冰雪里”句说明此地己非初到，遂又生出“重来”.的感慨。上片写塞上荒凉萧索，凄冷苦寒之景，再借庾郎之典映己，表达了凄然伤感的情怀。下片以“便是”“何况”的迭进句法，并用文园憔悴等典实，突出此刻的乡愁客思，愁怀难遣。结穴处以“惟有清啸”宕起远神，情韵更为深挚感人。
【注释】
①汉儿村：未详何指。今河北省迁安境内清代有“汉儿崖”镇，或“汉儿村”在此；又今河北省承德市之北有汉儿岭，或“汉儿村”在此。又，有称汉儿村在今朝阳县境者。
②榆塞：即榆关，边关之意。杨宾《柳边纪略》：“古来边塞种榆，故曰榆关。”
③庾郎句：庾郎，指北周诗人庾信。信身逢丧乱，常悲愁忧思，深怀故国，尝作《愁赋》以抒身世之慨，其残文有“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之句。这里代指身在塞上的作者，谓愁怀难遣，致使身心憔悴瘦损。
④何况二句：文园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谓司马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但其“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官，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又，相如与文君避居临邛，“尽卖其车马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后以文园多病等典喻文人落魄、女子卖酒及酒垆韵事等。贺铸《临江仙》：“未是文园多病客，幽襟凄断堪冷。”
⑤回乐二句：回乐峰，指回乐县烽火台，故址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之西南。 受降城，唐景龙二年(708)所建，用以防御突厥侵扰，分为三段。东段在今托克托南，中段在今包头市西，西段在今杭锦后旗乌加河北岸、狼山口南，后东、西两段皆曾改筑。唐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⑥清啸：谓孤清地歌吟长啸。啸，大声呼喝。
浣溪沙
欲寄愁心朔雁边①，西风浊酒惨离颜②。黄花时节碧云天。 古戍烽烟迷斥堠③，夕阳村落解鞍鞯①。不知征战几人还。
【说明】
使至塞上，又于客中送客，由此联想到长年戍守边关的将士，遂不胜悲悯和伤怀之感。上片写客中送客，结句以景烘托“愁心”与“离颜”的苦况。下片写边关苍茫凄清之景，结句点出悲悯之意。
【注释】
①朔雁边：谓北方边睡飞朔雁，北方边地的大雁。
②惨离颜：谓离别的筵宴上忧愁凄苦之形貌。
③古戊句：古戍，指古代将士守边之处，筑有城堡、营垒、烽火台等。宋韩琦《过故关》：“古戍馀荒堞，新耕入乱山。” 斥堠，放哨，此处代指边关哨所。
④解鞍鞯：谓卸去行装以驻扎安营。
又
身向云山那畔①行。北风吹断②马嘶声。深秋远塞若为情③ 一抹晚烟荒戍垒④，半竿斜日旧关城。古今幽恨几时平。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1682)八月，纳兰受命与副都统郎谈等出使觇梭龙打虎山，十二月还京。此篇大约作于此行中。与此一首写作同时尚有《沁园春》(试望阴山)、《蝶恋花》(尽日惊风吹木叶)等词作。这首词抒发了奉使出塞的凄惘之情。全篇除结句外皆出之以景语，描绘了深秋远寒，荒烟落照的凄凉之景，而景中又无处不含悠悠苍凉的今昔之感，可谓景情交练。最后“古今幽恨儿时平”则点明主旨。
【注释】
①那畔：那边。
②吹断：谓北风的吼声使马嘶声也听不到了。
③若为情：若，怎。若为，怎为之意。此处意谓面对如此深秋野塞又是怎样的情怀呢!宋晏几道《南乡子》：“柳外行人回首处，迢迢，若比银河路更遥。”又，宋毛滂《小重山》：“江山雄胜为公倾，公惜醉，风月若为情。”
④荒戍垒：荒凉萧瑟的营垒。戍，保卫。
又
古北口①
杨柳千条送马蹄，北来征雁旧南飞。客中谁与换春衣。 终古闲情归落照②，一春幽梦逐游丝③。信回刚道别多时。
【说明】
纳兰曾多次过古北口，如康熙十六年(1677}十月，扈驾赴汤泉；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至五月，扈驾巡视盛京、乌喇等地；康熙二十二年(1683)六月、七月，奉太皇太后出古北口避暑；康熙二十三年(1684}五月至八月，出古北口避暑等。本篇究竟作于何时，很难确知。不过从词中“谁与换春衣”来看，可能作于康熙二十一年春末。这首词仍是表达了厌于扈从生涯，思念家园、思念闺中人的情怀。大约与本篇写作同时，还有诗《密云》、《古北口》及词《采桑子·居庸关》等作。
【注释】
①古北口：长城的重要关口，地势险峻，在今北京密云县境，为北京与东北往来的必经之路。
②落照：落日之光。杜牧《洛阳长句》：“桥横落照虹堪画，树锁千门鸟自还。”
③游丝：飘动着的蛛丝。晏殊《蝶恋花》：“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
又
大觉寺①
燕垒空梁画壁寒②，诸天花雨散幽关。篆香清梵有无间③。 蛱蝶乍从帘影度，樱桃半是鸟街残。此时相对一忘言④。
【说明】
这是一首纪游之作，描绘了大觉寺内外的景象。其上下片之结句是为点睛之笔，表达了几许淡淡的伤感，不免消极，然意蕴悠然，令人回味。
【注释】
①大觉寺：未详何指。唯今河北省滦县北横山上有大觉寺(又名横山寺)，纳兰扈从出关此为必经之地，故或指此寺。又，或指今北京西北郊群山旸台之上的大觉寺。此寺始建于辽咸雍四年(1068)，初名“清水院”，后改“灵泉寺”，为金代“西山八景”之一。明宣德年(I428)重修，改名“大觉寺”。又，有谓在今河北省满城县北者(见黄天骥《纳兰性德和他的词》)。
②燕垒二句：意谓大觉寺已荒凉残破，而在这幽闭的关隘之地，众高僧们竟作出了颂扬佛法的无量功德，燕垒，燕巢。画壁，绘有图画的墙壁。诸天，佛家语，指护法天神。佛经谓欲界有六天，色界之四禅有十八天，无色界之四处有四天，其他尚有日天、月天、韦驮天等诸天神，总称之为诸天。 花雨，佛家语，谓神界众仙为赞叹佛说法之功德而散花如雨。《仁王经·序品》：“时无色界雨诸香华，.香如须弥，华如车轮。”后用为赞烦高僧颂扬佛法之词。 幽关，深幽之关隘、紧闭之关门。
③篆香句：意谓淡淡的香烟与清幽的诵经声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④忘言：即心领神会，不须用语言表达。
又
已惯天涯莫浪愁①，寒云衰草渐成秋。漫③因睡起又登楼。 伴我萧萧惟代马③，笑人寂寂有牵牛④，劳人只合一生休。
【说明】
此篇颇含怨情，即怨恨长期奔走天涯，有家不得归，有妻不得伴的隐恨。故结句“劳人只合一生休”，全是牢骚与怨气。作者庆于启从生涯的心情可见一斑。
【注释】
①浪愁：空愁。宋杨万里《无题》：“渠侬狡桧何须教，说与旁人莫浪愁。”
②漫：副词， 休、莫。唐杜甫《一百五日夜对月》：“牛女漫愁思，秋期犹渡河。”
③代马：北方所产之马。《文选·曹植<朔风诗>》：“仰彼朔风，用怀魏都。愿骋代马，倏忽北徂。”刘良注：“代马，胡马也。”
④牵牛：即牵牛星，俗称牛郎星。此谓天上的牛郎尚与织女一年一相会，而作者却难与妻子团聚，故而这人间的“寂寂”连牛郎也为之发“笑”。
⑤劳人：忧伤之人，这里为自指。《诗经·小雅·巷伯》：“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马瑞辰通释：“高诱《淮南子》注‘劳，忧也。’‘劳人’即忧人也。”
又
败叶填溪水已冰，夕梦犹照短长亭。何年废寺失题名①， 倚马客临碑上字，斗鸡人②拨佛前灯，净消尘土礼金经③。
【说明】
这首词大约是作者于旅途中见到了“废寺”，由此生情动感，遂填词以寄今昔之慨。上片写废寺之外景，荒凉冷寂，繁华消歇。下片写废寺内景，残破不堪，香火断绝。其中点出“倚马客”和“斗鸡人”，含蕴良多，耐人寻味，唯结句点明虔敬之意，同时也透露了不胜苍凉的悲感。
【注释】
①何年句：谓已荒废之古寺，其寺名亦不可知了。
②斗鸡人：斗鸡本为一种游戏，战国时即已存在。《战国策·齐策》：“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踘者。”此处“斗鸡人”与前“倚马客”对举，谓到此寺中之人已非往日的善男信女，而是前来闲游的过客，或是贵族豪门的公子哥们。
③金经：佛经，即《金刚经》，为《金刚般若经》或《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简称。自东晋以后有多种译本。
又
万里阴山①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②。年来强半③在天涯。 魂梦不离金屈戌④，画图亲展玉鸭叉⑤。生怜瘦减一分花⑥。
【说明】
此篇抒发了出使万里荒漠，与妻子分离的痛苦之情。上片写年来大半在天涯空度，岁月流逝，徒增白发。下片写离愁别恨。用虚设之笔，写离魂还家，妻子瘦减。如此用笔便加一倍地表达出思念的深切。
【注释】
①阴山：今河套以北，大漠以南诸山的统称。《史记·秦始皇纪》:“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王昌龄戏出塞》：“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②谁将句：绿鬓，谓乌黑发亮的头发。古人常借绿、翠等形容头发的颜色。 斗，斗取，即对着。 霜花，谓白发。《四时子夜歌·冬歌》：“感时为欢久，白发绿鬓生。”此句是说，是谁使乌黑的头发变成了白色。
③强半：大半、过半。杜牧《池州贵池亭》：“蜀江雪浪西江满，强半春寒去却来。”
④金屈戌：屈戌，门窗上的环钮、搭扣。此谓金饰(即铜制)脚屈戌，代指梦中思念的家园。明陶宗仪《辍耕录·屈戌》：“今人家窗户设铰具，或铁国铜，名曰环纽，即古金铺之遗意，北方谓之屈戌，其称甚古。”李商隐《骄儿》：“凝走弄香奁，拔脱金屈戌。”屈戌又作“屈戍”。
⑤玉鸦叉：即玉丫叉。丫叉，本为树枝分叉之处，后泛指交叉形象的首饰。这里谓“玉鸦叉”是借指闺里人之容貌。李商隐《病中闻河东公乐营置酒口占寄上》：“锁门金了鸟，展幛玉鸦叉。”
⑥生怜句：谓看着画图上她那消瘦的身影而生起怜惜之情。 生怜，可怜。
又
小兀喇①
桦屋鱼衣柳作城②，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应逐海东青③。 犹记当年军垒迹，不知何处梵钟声④，莫将兴废话分明。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1685})二月至五月，作者扈驾东巡过经此地，故此篇大约填于此时。参见《菩萨蛮》(同君何事轻离别)说明。词之上片描绘小兀喇的特异景色和风俗民情。下片则转为抒兴亡之叹。小乌喇一带曾是纳兰家族的领地，诗人到此不能太联想起当年叶赫部被爱新觉罗部族灭的往事。故其结句所表达的是一种深隐的感慨。前扬后抑，不免消极沉郁，似寓有难言的隐恨。
【注释】
①兀喇，亦作乌喇，即今吉林省吉林市。又有大、小兀喇之分，大兀喇为今吉林市之乌拉街；小兀喇未详其址，大约亦在附近。
②桦屋句：我国东北地区赫哲族人(原为女真连之支裔)，居吉林东北混同江沿岸，生活极为质朴。此句云，他们以桦木建构屋宇，鱼皮为弓箭袋，扦插柳木作为城围。
③海东青：鸟名，亦称海青，雕之一种，性凶猛，产于黑龙江下游一带之海岛上。北方民族极重视调养此禽，以为狩猎之用。金代特设“鹰坊”豢养。庄季裕《鸡肋篇下》：“鸳鸟来自海东，唯青鸡最佳，故号海东青。”
④梵钟声：僧人诵经时敲击之钟声。
相见欢
微云一抹①遥峰，冷溶溶。恰与个人清晓②，画眉同。 红蜡泪，青绫被，水沉⑧浓。却向黄茅野店④，听西风。
【说明】
见到了冷溶溶的远山便联想起她清晓所画的眉形，于是不免怀念起她来。故于下片待以“红蜡泪”三句描绘想象中妻子正孤独凄清的情景。但此时身在远方，停宿黄茅野店，耳畔是西风猎猎，又怎能不凄迟伤感，孤清寂寞呢！从词中所绘之情景看，此篇大约作于出使之途中。
【注释】
①微云一抹：即一片微云。
②恰与二句：意谓那一抹微云的远山恰似清晨那人(指闺中人)所画出的眉毛。
③水沉：即水沉香，沉香所制成的香。这里指香气。宋周邦彦《院溪沙》：“金屋无人风竹乱，衣簧尽日水沉微。”
④黄茅野店：即黄茅驿。参见《蝶恋花，散花楼送客》注③。
南歌子古戍
古戍①饥乌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②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③。 玉帐④空分垒，金茄⑤己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
【说明】
面对古戍、荒城、劫灰、碧血等等凄惨悲凉的大漠边城之景，作者不胜悲慨，遂于落句发出“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的慨叹。但这种天命观正是作者厌于扈驾，厌于世事纷争，向往安适等心情的折射。
【注释】
①古戍：参见《浣溪沙》(欲寄愁心朔雁边)注③。
②劫火：佛家语。谓坏劫之末所起的大火。《仁王经》：“劫火洞然，大千俱坏。”后亦借指兵火。顾炎武《恭渴天寿山十三陵》诗：“康昭二明楼，并遭劫火亡。”这里即指后者。
③龙堆：谓沙漠。参见《满庭芳》(堆雪翻鸦)注①。
④玉帐：主帅所居之军帐，取如玉之坚的意思。明焦坊《焦氏笔乘续集·玉帐》:“玉帐乃兵家压胜之方位，主将于其方置军帐，则坚不可犯，如玉帐然。其法，出于《黄帝遁甲》，以月建前三位取之，如正月建寅，则巳为玉帐。”
⑤金茄：指铜笛之类。茄，古代北方民族的一种乐器，类似笛子。刘禹锡《连州腊日观莫徭猎西山》：“日暮还城邑，金茄发丽谯。”
忆秦娥龙潭日①
山重叠。悬崖一线天疑裂②。天疑裂。断碑题字，苔痕横啮③。 风声雷动鸣金铁④。阴森潭底蛟龙窟。蛟龙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
【说明】
有人评论说此篇“感慨倍多，叠总腾越”，是深受汉濡文化薰陶的作品(见严迪昌《清词史》)。的确，此篇苍凉慷慨，寄思遥深，其不胜兴亡之叹，无限怅惘之情，确是深致绵缈，感人之至。
【注释】
①龙潭口：龙潭山口，地在清代吉林府伊通州西南，即今吉林市东郊龙潭山。此处有“龙潭印月”之胜景。康熙二十一年(1682)春，作者扈驾东巡过经此地。又，今山西省盂县北之盂山亦有“龙潭”，又称“黑龙池”。作者曾几度赴山西五台山，本篇所指或为此地。
②悬崖句：谓群山环绕，举头望去，天空只露一线，仿佛是天幕裂开了。
③古苔横啮：意谓断碑上长满了苍苔，那苍苔好像是啃咬着碑文。
④风声句：谓龙潭口处如同风雷大作，发出了金征戈矛撞击般的巨大声响、 鸣金铁，形容风雷声如同金征戈矛撞击之声。
浪淘沙望海
唇阔半模糊①，踏浪惊呼。任将蠢刚笑江湖②。沐日光华还浴月③，我欲乘桴。 钓得六鳌无④？竿拂珊瑚。桑田清浅问麻姑⑤。水气浮天天接水，那是蓬壶⑥？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1682)，纳兰随皇帝东巡，二月驻跸山海关，这首词大约填于此时，纳兰词多是伤感的，而这首词却是特例。词中以欢娱惊喜的心情，豪迈激越的笔调，又用神话传说，厉史故事等铺陈渲染，使本词一改伤感的基调。
【注释】
①屋阀二句：意思是站立在海边，远望那茫茫大海，那迷迷蒙蒙梦幻一般的境界，直令人不由得惊呼了。 蜃阙，谓海市蜃楼所幻出的景象。 阙，宫门上的高楼。
②任将句：蠡测，《汉书·东方朔传》东方朔答客难云：“以蠡测海”，即用瓤瓢测海水。比喻浅薄不能了解高深。 笑江湖，《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后见到大海，则望洋兴叹云：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这里是说面对大海，想起了古人所说的道理，故任那浅薄无知者去嘲笑吧。
③沐几二句：桴，木筏。 乘桴，乘筏出海。《论语》云：孔子拟“乘桴浮于海”。这里是说，大海沐浴了光芒四射的太阳，又好像给月亮洗了澡，我要乘着木筏到海上去看个分明。
④钓得二句：六鳌，古代神话云，渤海之东有五座仙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由十五只大鳌支撑着。后有龙伯国的巨人下钓，将其六只钓去，岱舆、员娇又漂到了北极，只剩有方壶、滚洲、蓬莱三山。这二句是说，乘桴于海上垂钓，可曾钓得大鳌么？其实那钓竿也只是轻拂珊瑚罢了。
⑤桑田句：麻姑，传说中的仙女。《太平广记》载，麻姑自谓成仙以来，三见大海变成陆地(桑田)，如今蓬莱山那里的海水又清浅了，难道大海又要变为桑田了吗！这里是说沧海桑田的巨变，只有麻姑知晓，要想知道这巨变，只有往问麻姑了。
⑥蓬壶：指蓬莱、方壶二山。
又
野宿近荒城，砧杆①无声。月低霜重莫闲行②，过尽征鸿③书未寄，梦又难凭。 身世等浮萍，病为愁成。寒宵一片枕前冰④，料得绮窗⑤孤睡觉，一倍关情⑥。
【说明】
寄身塞上而心系闺中妻子，遂填此以抒相思相念之怀。上片由描述野宿孤寂入手，转而写月夜相思。虽然鸿雁过尽，然而书信不达；纵有好梦也难遣愁怀。下片推开去写身世之感和此刻的凄清孤独，愁苦成病。后三句则转为从对方写来，料想此时闺中的妻子更会伤情动感，这就加倍地表达出相思的恨怨之情。
【注释】
①砧杵：捣衣石和棒槌。古诗词中以此代指闺中人为征人制寒衣，故砧杵之声寓有思妇之怨，或寓有征人思妇之意。乐府诗《子夜四时歌·秋歌》：“佳人理寒服，万结砧杵劳。”
②闲行：犹微行，本指行动隐秘之意，此处谓独自悄然缓行，即闲步之意。
③征鸿：远飞的大雁。江淹《赤亭诸》：“远心何所类，云边有征鸿。”
④寒宵句：谓寒夜无眠，枕边一片冰冷凄清。
⑤绮窗：饰有彩色雕画之窗，代指闺人、思妇。
⑥一倍关情：更加倍地动情了。
好事近
马首望青山①，零落繁华如此。再向断烟衰草，认藓碑题字②。 休寻折载话当年③，只洒悲秋泪。斜日十三陵④下，过新丰猎骑⑤ 【说明】
这是一首描写秋猎的词，词中所描绘的是在北京十三陵地区的行猎。上片着重写景，景中已透露了凄怆之情，下片侧重抒情。不过此中笔触多不在打猎的本身，而是写猎场的景观和感受，其中不乏悲怆之音，感伤之意。所以严迪昌《清词史》云：“全是凭吊语，绝非新朝新贵的语气。”尤其是结处二句，所绘情景形成强烈对比，颇含兴亡之感和轮回之叹，令人深思，启人联想。
【注释】
①马首二句：意思是说通过马头向前望去，眼前是一脉青山，都市的繁华不见了，这里只有萧索冷落的景象。
②认藓碑句：藓，苔鲜。此句是说可以辨认出长满苔鲜的古碑上的题字。
③休寻二句：意思是不要寻思那古往今来兴亡之事，就是眼前的秋色便已令人生悲添慨了。折戟，用杜牧《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诗意。
④十三陵：北京市昌平天寿山一带之明陵，为十三座皇陵，清代那里有围场。
⑤过新丰句：新丰，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北，汉初刘邦兴建，迁家乡父老于此。猎骑，代指打猎者的坐骑，代指猎人。此句意谓打猎的人是从京城贬来的。这句为借用王维《观猎》：“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句意。
虞美人
峰高独石当头起，影落双溪水。马嘶人语各西东。行到断崖无路小桥通。 朔鸿①过尽归期杳，人向征鞍老。又将丝泪②湿斜阳。回首十三陵③树暮云黄。
【说明】
这首词写行役中的感受和心情。上片写景，表现了行途之艰辛。下片侧重写途中的思归而不能归的苦情。结穴处再用景语渲染烘托，更突出了这种怀归的伤感。全篇轻灵朴质，真纯自然。
【注释】
①朔鸿：从北方向南飞去的大雁。
②丝泪：谓泪如雨丝。韦应物《拟古诗》：“年华逐丝泪一落俱不收。”
③十三陵：参见《好事近》(马首望青山)注④。
采桑子
严霜拥絮频惊起①，扑面霜空。斜汉②朦胧。冷逼毡帷火不红。 香篝③翠被浑闲事，回首西风。何处疏钟④，一穗灯花似梦中。
【说明】
此篇苦寒、孤寂。上片全用景语，写塞上寒夜，而景中已透露出凄苦伤感。下片写似梦非梦的心理感受。面对“一穗灯花”，耳边几许“疏钟”，则孤凄情怀就更加难耐。词中景情俱到，含思要妙，良多蕴致。
【注释】
①严霜句：谓霜气卷扬着雪花阵阵飞起。 严霜：严寒之霜气。霜起而使百草衰萎，故称。
②斜汉：即天河、银河。南朝宋谢庄《月赋》：“于时斜汉左界，北陆南躔。”
③香篝：熏笼。古代室内焚香所用之器。陆游《五月十一日睡起》：“茶碗嫩汤初得乳，香篝微火未成灰。”
④疏钟：稀疏之钟声。
又九日
深秋绝塞①谁相忆，木叶萧萧。乡路迢迢。六曲屏山和梦遥②。 佳时倍惜风光别③，不为登高。只觉魂销。南雁归时更寂寥。
【说明】
九日。即农历九月九日，是为重阳节。逢此日，古人要登高饮菊花酒，插茱萸，与亲人团聚。纳兰此时正使至塞外，自然佳节思亲，倍感形单影只、孤独寂寞，遂填此以寄乡情。词的上片由景起，写绝塞秋深，一片肃煞萧索景象，渲染了凄清冷寂的氛圈。过片点明佳节思亲之意、结句又承之以景，借雁南归而烘托、反衬出此刻的寂寥伤情的苦况。
【注释】
①绝塞：极遥远之边塞。
②六曲句：六曲屏山，曲拆之屏风。因屏风曲折若重山叠嶂，或谓屏风上绘有山水图画等，故称“屏山”。此处代指家园。这句是说，故乡那么遥远，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她。
③佳时句：谓逢此重阳佳节，故园正风光美好，这就更令人倍增离愁别绪。
又
居庸关①
巂周声里严关峙②，匹马登登，乱踏黄尘。听很邮签⑧第几程。 行人莫话前朝事，风雨诸陵，寂寞鱼灯④。天寿山⑥头冷月横。
【说明】
此篇上景下情的写法，上片写居庸关之险要严峻，征途仆仆风尘，鞍马劳顿之情景。下片忽而转入对“前朝事”的感怀抒慨。“风雨诸陵”以下用了“诸陵”、“鱼灯”、“山头冷月”几个意象，构成了一幅箫条冷落、凄清荒寂之景，其中含蕴了几多历史的沉思和幽怨，几多对胜衰兴亡的哀感。这种哀伤幽怨的情调，可以说是纳兰此类词中共有的特色， 【注释】
①居庸关：关名，在北京昌平县境，距北京50公里，是长城的重要关口之一。据传秦修长城时，将一批庸徒(佣工)徙居于此，故得名“居庸”。居庸关城始建于明洪武元年(1368}，其左〔西墙)在金柜山，右(东墙)在翠屏山上，南门上有“居庸关”三字，旁有小字“景泰二年岁次癸未(1451}仲秋吉旦立”。此地崇山峻岭，草木葱笼，又地势绝险，自古以来为北京西北之重要门户。
②巂周句: 巂(guī)周，谓车轮转一周。巂通“规”。《礼记·曲礼》上：“立视五巂。”注云：“巂犹规也。谓车轮之度。 严关，地势险要之关口。此句是说在车声隆隆中越过了山峦对峙，地势险峻的雄关。
③邮签：古代驿馆夜间报时之器，即漏筹。杜甫《宿青草湖》：“宿桨依农事，邮签报水程。”
④鱼灯：鱼形之灯。
⑤天寿山：北京昌平县东北之天寿山。旧名东山，一名东作山。明永乐七年建山陵，改名天寿山，为明代皇陵(十三陵)所在地。
南楼令塞外重九①
古木向人秋，惊蓬掠鬓稠。是重阳、何处堪愁。记得当年惆怅事，正风雨，下南楼。 断梦几能留，香魂一哭休。怪凉蝉②、空满衾禂。霜落鸟啼浑不睡，偏想出，旧风流。
【说明】
此篇写在塞上又逢重九的伤感。作于何年亦未详。上片写塞外重九日之景，蓬草联飞，萧疏荒凉。而此景又触动了离愁与相思，遂忆起当年重九的往事，惆怅之情怀就更加深浓了。下片写此时相思之情状。先是写梦断忆梦，本来梦中妻子音容宛然，但却“一笑”而别，好梦难留了。接下去则以“凉蝉”、“籍落乌啼”等情景再加烘托，其愁怀难耐，孤寂无聊，便更为深切动人。
【注释】
①参见《采桑子?九日》“说明”。
②怪凉蝉句：凉蝉，皎月，涧户听凉蝉。”即秋蝉。江总《明庆寺》：“山阶步袭稠，指床帐被褥等卧具。
点绛唇黄花城①。早望
五夜②光寒，照来积雪平于栈③。西风何限，自起披衣看。 时此茫茫，不觉成长叹。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④。
【说明】
这首词描绘了黄花城雪后将晓的景象，与《烷溪沙·姜女庙》等或为同时之作。词全用白描，但朴质中饶含韵致，清奇中极见情味。黄花城奇异的景观，作者无聊赖的心绪跃然纸上。
【注释】
①黄花城：在今北京怀柔县境内。纳兰扈驾东巡，此为必经之地。又，一说在山西省山阴县北，即五台山的附近。
②五夜：即五更。古代将一夜分为甲、乙、丙、丁、戊五段，故称。南朝梁陆佐公《新刻漏铭》：“六日无辨，五夜不分。”注引《汉旧仪》：“五夜者，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也。”
③栈：栈道。于绝险之地架木而成的道路。
④平沙雁：广漠沙原上之大雁。
蝶恋花出塞
今古河山无定据①。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②，青冢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说明】
这首词苍凉慷慨，内蕴良多，似深含隐怨。上片首句即言自己的感受，其悲慨已见，“画角”以下便描绘塞外的战事频仍和荒凉萧索，用景语写凄怀。下片“从前”三句转入对历史的回顾和沉思，不停的纷争，不息的战火，将这荒凉的塞上留下了无数的幽恨怨怼，更使这里平添了几多悲凉。最后又以景语作结，含婉深致，耐人寻味。毛泽东批语云：“看出兴亡。 (《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点出此篇之旨。吴士昌评价此词时说:“此首通体俱佳。唯换头‘从前幽怨’不叶，可倒为‘幽怨从前’。”(《词林新话》)这是从词的写作技巧上说的。
【注释】
①无定据：无定、无准。意谓自古以来，权力纷争不止，江山变化无定。
②铁马金戈：谓战争。参见《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注⑤。
③青冢：参见《沁园春》(试望阴山)注⑥。
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①，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②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十五日，纳兰随从康熙帝诣永陵、福陵、昭陵告祭，二十三日出山海关，此篇及《如梦令》(万帐弯庐人醉)即作于出关前后之途中。蔡篙云《柯亭词论》云:“纳兰小词，丰神迥绝”，“尤工写塞外荒寒之景，殆馗从时所身历，故言之亲切如此。”这就是说由于纳兰身历此情此景、故其笔下的塞外风光更为亲切感人。王国维说：“‘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中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性德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弯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点到了此篇独到之处，盛赞它的“千古壮观”。严迪昌《清词史》云：“‘夜深千帐灯’是壮丽的，但千帐灯下照着无眠的万颗乡心，又是怎样情味？一暖一寒，两相对照，写尽了一己厌于扈从的情怀。”是说此种况味，此种情调表现了纳兰之深层的伤感、痛苦的内心世界。
【注释】
①身向句：榆关，山海关。那畔，那边。谓此时正向关外行进。
②聒(guō}：吵闹之声。
如梦令
万帐穹庐①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②，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说明】
此篇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大约是与《长相思》(山一程)作于同时的又一首塞外纪行抒怀之作。参见该首“说明”。
【注释】
①弯庐：毡帐。
②狼河：白狼河，即今辽宁省之大凌河。
菩萨蛮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①。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 无端听画角②，枕畔红冰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
【说明】
梦境与梦后之境形成强烈对比。梦中是与爱妻共度美好时光，而梦后则是塞上苦寒荒凉。如此对比便更突出了眷念妻子，怨恨别离的情怀。
【注释】
①倩魂句：此言梦醒后犹眷恋着梦中的美好的时光。
倩魂，唐人小说《离魂记》谓：衡州张镒之女倩娘与镒之甥王宙相恋，后镒将女另配他人，俏娘因以成病。王宙被遣至蜀，夜半，倩娘之魂随至船上，同往。五年后，二人归家，房中卧病之倩娘出，与归之倩娘合一。此处借指梦中之人。桃花月，即桃月，农历二月桃花寥开，故二月为桃月之代称，此处代指美好的花间月下的时光。
②无端二句：意谓夜半无眠，耳畔传来声声画角，更令人惆怅难耐，遂觉枕边孤清凄冷，犹如枕在一片薄冰上。 红冰薄，言红色的枕头好像是薄冰一般。
又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 春归归不得，两桨松花隔①。旧事逐寒潮，啼鹃②恨未消。
【说明】
这首词大约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这年二月十一日.，康熙皇帝由北京出发再到盛京告祭祖陵，并巡视吉林乌喇(今吉林市)等地。纳兰以一等侍卫扈从。三月二十五日抵吉林乌喇，在松花江岸举行了望祭长白山等仪式〔史称长白山为满族兴起地)。时天气尚寒。本篇即作于此行中。从词中的故园之思，怀人之意看，这首词可能是写给闺中人的。上片由问句起，接以“一年能几团圆月”句，其怅叹离多会少之情已见。又二句是苦恨如今虽已春尽，但仍不能返回家园团聚。下片则点出“归不得”之由，即扈驾从巡，身不由己。结篇二句是此时心态的描写，即追思往事，令人心寒，犹如眼前松花江水的寒潮起伏，不能平静。此中流露出厌于扈从等事的心情，这种心情在纳兰的一些词中时有表达。
【注释】
①松花隔：谓被松花江阻隔，不能回去。
②啼鹃句：鹃，子规鸟，又名杜鹃。《文选·左思(蜀都赋)》注引《蜀记》云:“昔有人姓杜，名宇，王蜀，号曰望帝。宇死，俗说云，宇化为子规。子规，鸟名也。”此鸟“规”字与“归”谐音，故后人以此鸟鸣作为思归之声，表达思归之意。这里是说自己的思归心切，离恨难消。
又
宿滦河①
玉绳②斜转疑清晓，凄凄月白渔阳③道。星影漾寒沙，微茫织浪花。 金茄④鸣故垒，唤起人难睡。无数紫鸳鸯，共嫌今夜凉。
【说明】
此篇大约与《院溪沙·姜女庙》等作于同一时期。上片全用白描写景，写夜宿滦河的月下之景，朦胧而凄迷。下片用金笳声烘衬孤寂，结处又以紫鸳鸯之双宿再衬孤独之感，颇含悠然不尽之意。前景后情，又情景交融，清丽自然。
【注释】
①滦河：在今河北省东北部。源于闪电河，自内蒙古多伦县折向东南，始称滦河，以下流经燕山山地，在乐亭、昌黎之间入渤海。
②玉绳：星名。原指北斗第五星之北两星，此处代指北斗星。汉张衡《西京赋》云：“上飞闼而仰眺，正睹瑶光与玉绳。”注：“《春秋元命苞》曰：“玉衡北两星为玉绳。”
③渔阳：古县名。在今北京密云县西南。以在渔水之阳得名。
④金茄：参见《南歌子·古戍》注⑤。
又
荒鸡①再咽天难晓，星榆②落尽秋将老。毡幕绕牛羊，敲冰饮酪浆。 山程兼水宿，漏点清钲续③。正是梦回时，拥衾④无限思。
【说明】
这是一首描绘边塞行役中的生活及思念家园的小词。上片皆出以景语，而景物无不凄然关情。下片写行止无定，夜以继日，唯梦中可暂得安慰，但好梦又不成，只剩有无限的苦思了。小词深致朴直，然直而能曲，含婉层深。始有“荒鸡”，结以“无限思”，又似存隐忧，耐人寻味。
【注释】
①荒鸡：古人将三更以前啼鸣之鸡称为荒鸡，认为荒鸡叫则战事生。苏轼《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荒鸡号月未三更，客梦还家得俄顷。”
②星榆：形容树木繁多。 榆，白榆树。刘宪《登骊山高顶寓目应制诗》：“直城如斗柄，宫树似星榆。”
③漏点句：指清脆的钲鼓声接续着漏壶的点滴声，意谓行役劳苦，夜以继日，不停地奔驰道路。 钲(zheng)，钲鼓，古代军中乐器，行军时敲击，用以节制步伐。《诗经·小稚，采芭》：“方叔率止，征人伐鼓。”
④拥衾：即拥被，谓人以被裹护下体，半卧着。
又
榛荆满眼山城路，征鸿①不为愁人住。何处是长安，湿云②吹雨寒。 丝丝心欲碎，应是悲秋泪。泪向客中多，归时又奈何。
【说明】
此篇写乡关客愁。身在塞上而心念故园。“征鸿”尚可春来秋往，征人却无归期，遂令眼前之景皆化作愁人之思，情与景偕，伤感之至。
【注释】
①征鸿：即征雁。多指秋天南飞的大雁。宋陈亮《好事近》：“懒向碧云深处，问征鸿消息。”
②湿云：谓湿度大的云。唐李颀《宋少府东溪泛舟》：“晚叶低众色，湿云带繁暑。”
又
黄云紫塞①三千里，女墙②西畔啼乌起。落日万山寒，萧萧猎马还。 茄③声听不得，入夜空城黑。秋梦不归家，残灯落碎花④。
【说明】
此篇除“秋梦不归家”一句外，余皆景语。上片写塞上黄昏之景，下片写入夜之景。荒漠凄凉，肃煞萧索，烘托出思乡的悲怆孤独的心情。
【注释】
①紫塞：指北方边塞。崔豹《古今注》上《都邑》：“秦筑长城，土色皆紫，汉塞亦然，故称紫塞焉。”
②女墙：城墙上呈凹凸状的短墙。
③茄：参见《南歌子·古戍》注⑤。
④落碎花：灯花掉落。
又
飘蓬只逐惊飙转，行人过尽烟光远。立马认河流，茂陵①风雨秋。 寂寥行殿②锁，梵呗琉璃火③。塞雁与宫鸦①，山深日易斜。
【说明】
此为过明皇陵的感怀之作。其不胜今昔之感，兴亡之叹，黍离之悲，清晰可见，唯用景语化出，故觉婉曲有致，情味深浓，厚重有力。
【注释】
①茂陵：指明十三陵之宪宗朱见深的陵墓。
②行殿：犹行宫。皇帝出、行在外时所居住之宫室。唐李昂《戚夫人楚舞歌》：“风花萏茜落辕门，云雨徘徊入行殿。”
③梵呗：佛家语。谓作法事时的歌咏赞烦之声。南朝梁慧皎《高僧传·经师论》：“原夫梵呗之起，亦肇自陈思。” 琉璃火，即琉璃灯，寺庙中点燃之玻璃制作的油灯。
④宫鸦：栖息在宫苑中的乌鸦。
又
白日惊飙①冬已半，解鞍正值昏鸡②乱。冰合大河流③，茫茫一片愁。 烧痕④空极望，鼓角高城上。明日近长安⑥，客心愁未阑。
【说明】
前有《菩萨蛮》(榛荆满眼山城路) “何处是长安，湿云吹雨寒”之句，而此篇有“明日近长安，客心愁未阑”句，大约此篇是为前首之后的同题之作。两词的客观景物随作者行踪的变化而变化，但其客愁却不因景物不同而不同。词中所涉之景无不昏暗衰飒，令人凄然不欢，故其景中所含之情自是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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