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生)堪恨,冤家生着不良意,(净、丑)这丑恶只得自忍。(小生上)正此攻书,偶闻兄命。吴忠,不知哥哥唤我怎么?(末)不知员外怎生动气?怒吽吽的坐在堂上。(小生)思省,料吉凶全然未准。
(见净、丑揖介)二丈。(净、丑)再有一丈,好做布衫。(小生)这是称呼二位。(净、丑)这也罢了。我问你,昨夜你与哥哥厮闹来?(小生)不曾。(净、丑)哥哥与你厮打来?(小生)也不曾。(净、丑)你毕竟冲撞了他。(小生)二丈,自古道“长兄为父”,谁敢冲撞他?(净、丑)这等为何恼得你紧?(小生)既是我哥哥恼我,望二位解劝则个。(净、丑)这个自然。你方才不曾出来的时节,我两个先替你舌头都劝扁在这里了。待我每先进去。(见生介)来了。(生)他怎么说?(净、丑)他说道:“一父母所生的,要打与他同打,要骂与他对骂,不怕你。”(生)他是这等说么?唤他进来!(净、丑唤介。小生)哥哥拜揖。(生怒介)谁与你拜揖!自古道:“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我家全赖祖宗勤劳,积赞致富。且如我占居长,合管顾家私,应当门户,一应人情差拨事件,我之所为,汝合往外州经营,求取利息,可立见富足,免致坐食山崩。古人云:“床头千贯,不如日进分文。”汝昼夜攻书,有何所益?(小生)哥哥,岂不闻:“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有此好处,兄弟所以攻书。(生怒打小生介)还敢挺撞我!自今日为始,你也不是我的兄弟,我也不是你的哥哥。走出去,不许再上门来!(小生)哥哥可念手足之情。教兄弟到那里去?(净、丑)二官人,你便少说了些,你哥哥是盛怒之下,且权顺他便好。(末)二位官人劝一劝便了。(净、丑)我每着实在此劝。(生)你还不走出去?(小生)哥哥可念父母之恩。(生)还说!(又打介)
【前腔】安享荣华,岂不念祖宗觅利艰辛!千重水面,虎口换出珠珍。你如今,海日攻书错留心。懒经求,不营运,待怎生?自今日不许再上我门庭!
【前腔】(小生)听禀:祖父同生,念同胞之义,手足之亲。读书美意,他日显耀门庭。(背介)思省,岂知哥哥生怒嗔?信谗言教我无投奔。(净、丑)我每两个为你,劝得口干舌扁,倒说信谗言,难道我每倒是谗言?如今大哥要打自打,不干我事!(小生)将我赶出门,望哥哥息怒,暂且回心。
【锦衣香】(净、丑)休抗拒,休回应,休要恼着哥哥,转添恶忿。且随他意暂出门,朝夕我两人劝他回心。倘回心转意,那时请你归来,依然弟兄和顺。(合)今日离家去,再不许登门。眉南面北。不相存问。
【前腔】(末)空叹息,空攧窨,争奈是亲非亲,遣人愁闷。吴忠伏待小官人,谁知到此,主仆离分。拜辞痛苦,揾不住珠泪盈楹。(合前)
【浆水令】更迟疑不离我门,打教伊皮开见筋。(小生)受兄毒打也甘心,无辜赶逐,痛苦难禁。(生)贼泼贱,恼杀人,辄敢抗语来相应。(合)今日里,今日里急离我门。街坊上,街坊上别行求趁。
【前腔】(小生)叹一身钱无半文,无相识有谁是亲?(生)你说书内有黄金,何不看书,度日营生?(小生)事到头,不怨人,只愁眼下无投奔。(合前)
(小生)哥哥要我出去,只得就出去罢!(走介。净、丑)你就是这等去了?(小生)哥哥严命,怎敢不去?(净、丑)这等没用的!且问你,这家私是祖上遗下来的呢,还是你哥哥自家挣的?(小生)是祖上遗下来的。(净、丑)可又来,既是祖上遗下来的,该大家分一半才是。(小生)这个不指望。只好略讨些做盘缠足矣,望二丈撺掇一声。(净、丑)这个当得。(进介。生)他去了么?(净、丑)他在外边大声发话,道这家私是祖上遗下来的,要与你分一半。(生)这也说得是,该分与他。(净、丑)分多少?(生)分一半与他。(净、丑)大哥,这是一厘也分不得的!(生)怎么分不得的?(净、丑)你若分与他了不打紧,引惯了他,又道分得不均,倒去告起家私来,你倒要吃他的亏哩!(生)这等怎么样打发出去?(净、丑)他方才道:“书中自有黄金屋。”把他一本书,就塞住他的口了。(生)吴忠,书房中去取一本书过来。(末)嗄!书在此。(生)叫他进来。(净、丑)二哥,我与你都说停当在那里了,教你自进去取。(小生)多谢二位。(进介。生)孙二,你要与我分家私么?(小生)孙荣怎敢?只求哥哥略与些盘费便了。(生)这个有。吴忠取书来。孙二,盘缠在此,你拿去!(小生)呀!哥哥,这是一本破书,怎么做得盘缠?(生)你方才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千钟粟,怎么做不得盘缠?(小生)罢罢!男子汉一言既出,不必说了。吴忠过来,你去多多拜上贤达嫂嫂,说我被赶出去了。哥哥请上,待做兄弟的拜别。(生)谁要你拜!(小生拜,生打介)
【临江仙】(小生)被打出门珠泪流,教人羞耻向谁投?哥哥因甚赶无休?在他檐下过,怎敢不低头!
(哭下。净、丑)哥哥,我每两个不与你做朋友了。(生)怎么说?(净、丑)一个嫡亲兄弟,就赶了出去,
何况我每结义的!(生)嫡亲兄弟倒要赎毒药害我,若不是二位兄弟说知,险些儿被他害了性命。你二人是我的大恩人了,怎说这话?(净、丑)大哥好手段,我每如今与哥哥去庆一庆手段。(生)多谢好兄弟,是我作东,就请同行。
【皂罗袍】(合)贺喜得他出外,自今后不许再上门阶。结义兄弟称心怀,同心同气同欢快。有茶有酒,朝往暮来。无愁无虑,分忧替灾,三人真个关张赛。(下)
第七出孙华拒谏
【风马儿】(旦上)倾国芳容正娇媚,家豪富比陶朱。(贴上)郎才女貌非凡比,宿缘相会,今世效于飞。
(旦)迎春,员外早间出去,怎生这时节还不见回来?(贴)便是。想又是与两个乔人出去闲耍了。(末急上)
【本宫赚】默默嗟吁,哽咽垂双泪。直入画堂覆知,此事好伤悲。(旦)试问取,末审何人亏负你?你缘何垂双泪?不知怎地,你从头一一说与。
【前腔】(末)告且听启:小官人镇日攻书,被东人急呼至,说着几句,百般打骂赶出去。(贴)果恁的,奈我官人心性急,似撮盐入火内。猜着就里,又敢是听人胡语?(末)果然如是。(旦)你快回避,倘员外回来也。(末下)
【竹马儿】(旦)他效学昔日关张结义,不思量久后有头无尾。岂知他是调谎的,使虚心冷气,刁唆员外得如是。(贴)我东人枉恁地多伶俐,落圈匮总不知,把骨肉下得轻弃。你好直恁的,不思量手足恩深,岂知同胞义。谩教人无语泪双垂,说着后心碎。
【前腔】(旦)他两人专靠花言巧语,一刬地斗是搬非。每日只会拖狗皮,那曾见回个筵席?双双长坐两边位。(贴)我东人结拜为兄弟,落得个甚便宜?夫和妇话不投机。他三个同结义,胜似亲的,糖甜蜜更美。把亲生兄弟赶出去,你家富何济?
【尾声】自古及今结义的,除非管鲍更有谁?那一个人情得到底?院君,员外回来,怎生谏他一谏便好?(旦)是如此。
【清歌儿】(生作醉上)三杯酒万事和气,又何妨每日沉醉。思量孙二太无知,伊来害我,我又如何饶你?【前腔】(贴)员外吃得醺醺醉,我娘行自宜仔细。着些言语问因依,莫激他性发,好意反成恶意。
【前腔】(旦)常言道要知心事,但听他口中言语。不知员外怒着谁,从头至尾,说与奴家知会。迎春,员外醉了,且安置他睡了罢。(生)兄弟请酒,你吃一杯。(旦、贴)员外,这里是家里了。(生作醒介)呸!还要对你说,叵耐……(旦、贴)叵耐那个?(生)叵耐孙二无理!(旦、贴)二叔却便怎么?
【桂枝香】(生)贤妻听启,孙荣无理。他要赎毒药害我身躯,把我家私占取。险些儿中了,险些儿中了,牢笼巧计。院君,被我赶出门去。(旦、贴)原来赶出去了,苦呵!(生)细思之,指望我遭毒于,我先将小计施。
(旦、贴)员外,这是谁说的?(生)别人说我也不信,是我两个结义的好兄弟说的。(旦)官人,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可准信?二叔是读书之人,只有敬长之心,那有害兄之意?官人回思手足之意,转念同胞之亲,莫信外人搬斗。容叔叔依旧回家,是妾之愿也。(生)妇人家三绺梳头,两截穿衣。只晓得门内三尺土,那晓得门外三尺土。(旦)呀!官人岂不闻汉文帝迁徙淮南厉王,不从而死。民作歌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相容。”正谓此也。(生)人家雄鸡报晓,家常之事;雌鸡乱啼,有甚吉祥?(贴)员外,柳龙卿,胡子传以假乱真,他每是无义之人,不可轻信。院君的言语,只不过要你兄弟和顺,何故着恼?(生)唗!小贱人,谁要你多说!(旦)员外,迎春是替妾禀告,何必发怒?(生)那有他的说话分!也来多嘴!
【前腔】(旦)同枝连气,同胞共乳。不念手足之亲,听信乔人言语。将兄弟赶出,将兄弟赶出,不容完聚,教人谈议。好痴迷,假饶染就干红色,也被傍人讲是非。
【前腔】(生)拈针穿线,缲丝织绢。兀的是妇女工夫,有甚高识远见?(贴)员外,院君只要你弟兄和顺。(生怒)唗!辄敢大胆,辄敢大胆,出言相劝,不识机变。古人言,大丈人男儿汉,终不听妇女言。
(旦扯生介)官人,还是听奴家言语,收了叔叔回来罢!(生怒推倒旦下。贴)院君请起。
【前腔】(旦)忠言不听,生出恶性。(贴)把几句回他,怕怎么?(旦)欲要把几句回他,又恐怕夫妻争竞。只落得外人,只落得外人,胡言讲论。(贴)院君,外人讲论些什么来?(旦)讲论家不和顺。自评论,耐了一时气,家和万事成。
【前腔】(贴)娘行听告,常言人道:热心闲管招非,冷眼无些烦恼。(旦)迎春,你如今不要开口罢!(贴)奴不合口多,奴不合口多,惹得官人嗔叫,累娘焦燥。自今朝,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旦)兄弟无辜赶出门,(贴)忠言逆耳反生嗔。(旦)自家骨肉尚如此,(贴)何况区区陌路人。
第八出旅店借居
【吴小四】(净扮王婆上)命儿孤,没丈夫。三十年来独自宿,开个店儿清又楚。往来官员士大夫,谁不识王大姑。开个客店得年深,四川、两广尽闻名。屋上又无瓦盖,夜间月照为灯;眠床没有两脚,席子只剩麻筋;枕头土墼来做,酒瓶便当尿瓶。正是:好看千里客。万里去传名。远远望见人来了,敢是投宿的?
【胡捣练】(小生上)吾命窘,自嗟呀,哥哥同甚念头差?赶出此身无依倚,使人今夜落谁家?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我孙荣被哥赶逐出来,没处安身,不免到王大姑店中借住几时,再作区处。此间已是了,婆婆有么?(净)呀!官人请坐。(小生)有坐。(净)官人家居何处?姓甚名谁?(小生)婆婆,待小生告诉。(净)愿闻。
【五更转】(小生)望婆婆听吾告,孙荣本富豪。(净)你是富豪,与我何干?(小生)哥哥听信他人调,与两个乔人,相同交好,生巧计妄造言来搬闹。我那哥哥呵,不思手足心凶暴,将我赶逐出门,特来依靠。
(净)原来被哥哥赶出来,无处栖身,借我店中投宿,只是我这里先要房钱的呢!
【前腔】乞可怜相周庇,奈此身无所依,止求半室权居住。有日天相吉人,依旧春风棠棣,房金价多共少当如意,决不有负相连累。结草衔环,报伊恩义。
(净)既然如此,我这里房子有三等:上等的一两一月,中等的五钱一月,下等的三钱一月。随你要那一等。(小生)这般说,下等便了。
(小生)谢得婆婆留我身,(净)房钱逐月要还清。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第九孙华家宴
【夜行船】(生上)积玉堆金多富贵,幸遇太平年岁。(旦、贴上)今世夫妻,前缘匹配,美满共谐连理。
(生)春游园苑景融和,夏宴凉亭看芰荷。(旦)秋玩明月冬赏雪,(贴)一年好景莫蹉跎。(生)院君,我自赶了孙二出去,心中甚是快乐。今日闲居无事,和你游玩片时。迎春,看酒来。
【祝英台】草芊芊,花苒苒,轻暖艳阳天。才子艳质,簇拥名园,嬉戏笑蹙秋千。排筵,好向花柳亭前,寻芳消遣。(合)我和你双双游赏欢宴。
【前腔】(旦)俄然,笋成竿,荷展盖。高柳噪新蝉。池畔避署,撒发披襟,欢笑同乐莲船。迷恋,好向流水亭前,纳凉消遣。(合前)
【前腔】(贴)天然,但愿人月团圆,千里共婵娟。天朗气清,渐渐金风。时送桂花香远。堪羡,好向百尺楼前,玩月消遣。(合前)
【前腔】(生)瞥见,朔风吹起彤云,帘幕乱飘绵。银砌玉妆,覆地漫天,都喜兆成丰年。(旦、贴)幽轩,尽教簇满红炉,观梅消遣。(合前)
【尾声】(合)四时游赏多欢宴,三公不换此芳年,也是我和你夙世修来百福全。一对夫妻正及时,郎才女貌两相宜。在天愿为比翼鸟。入地共成连理枝。
第十出王婆逐客
【一匹布】(净上)开食店,得多年,声名天下传。那人久住不还钱,管取教伊吃拳。老娘三日不发市,拿着一个便正本。什么来头!前日有个秀才,名唤孙荣,他在我店中安歇,这一向分文没有,常在我家中啼啼哭哭。有钱还我便罢,若无钱还我,就剥下衣服来。小二那里?
【前腔】(丑上)方才睡,正酣眠,甚人只管缠?摩挲两眼出房前。我只道是谁叫,原来是阿娘老虔。
(净)你怎么骂我?(丑)不曾骂阿娘。(净)这也罢了。与我叫孙二出来!(丑)那个孙二?(净)就是前日来的秀才。自到我家来,并无半厘房钱还我,倒占住了我一间房子。如今叫他出来,有房钱还我便罢;若没有,我和你剥了他的衣服,赶他出去便了。(丑)阿娘说得有理。孙二官人快出来!
【前腔】(小生上)听呼唤,出房前,不知有甚言?寻思此事泪涟涟,原来是婆婆讨钱。
(见介。净)孙二,你是瓶儿是罐儿?(小生)请问妈妈,瓶儿便怎么?罐儿便怎么?(净)瓶儿有口,罐儿有耳朵,你自到我家来,房钱饭钱一些也不还我,怎么说?(小生)待小生写书回去与贤达嫂嫂,取些来还你。(净)放屁!我如今就要,不然剥下衣服来!(净、丑剥衣介)
【刘衮】(小生)休剥去,休剥去,留与我遮羞。再四哀求,不肯放手。(净、丑)欠债合还钱,无礼干休。急急剥下,可免出丑。
【前腔】婆扯带,婆扯带,小二把衣袖抽,倒拽横拖,身不自由。(净、丑)衣服准房钱,胡乱可受。休得迟延,吃吾脚手。
【双劝酒】(小生)衣衫尽剥,吃人僝僽。(净)急离我门,不得落后。(合)覆水算来难收,人面果然难求。
【前腔】(丑)你即请行。迟时生受。(小生)吃定赶逐,无人搭救。(合前)(净)快出去!快出去!(小生)婆婆可怜,再与我住几日。(丑推出小生介)不要在此缠。闭了门。(闭门介。小生)呀!婆婆开门!(净)任伊在此叫,(丑)只是不开门。(下。小生哭介)
【山坡羊】乱荒荒婆婆前去。急煎煎留他不住,冷清清独立在此,懒怯怯暗自垂双泪。婆婆开门!我叫你,何曾应半句儿?又不是梨花带雨把门深闭,教我举目无亲倚靠谁?思之。思之泪暗垂。难捱,虚飘飘命怎期?
正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被打头风。我孙荣被哥哥赶逐出来,无处安身,只得借此店中投宿,只因欠了房钱,将我衣服头巾。尽都剥去。苦嗄!千死万死,终须一死。不如往城南汴河之中,寻个自尽。免得被人耻笑。说话之间,这里就是汴河了。水!水!孙荣能吃得几口!
【胡捣练】江水远,恨悠悠,教人羞耻向谁求?枉自腹藏千古事,但趁一江清水向东流。
(投水介。外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什么人投水?(扯介)呀!我看你一貌堂堂,为何干此拙事?你姓甚名谁?说与我知道。(小生)公公,一言难尽!(外)但说何妨。
【锁南枝】(小生)孙员外是我兄,(外)令兄可是与柳龙卿、胡子传结义的孙华么?(小生)正是,将孙荣赶逐无投奔。(外)你怎么不到前面店中安歇?(小生)那堪旅店婆婆,索欠心忒狠。把我衣尽剥,赶出门。拚孤身,葬鱼吻。
【前腔】(外)听伊诉愁闷,教人不忍闻。本是同胞兄弟,你哥直恁无情,下得将伊摈。倘然伊富贵,他受贫,教他自寻思,可心肯?
【前腔】(小生)我身蓝缕没半文,饥寒两字难过存。又没个所在安身,又没个人怜悯。争似我,拚此身,丧江中,免劳困。
【前腔】(外)看伊貌聪俊,非是已下人。目下虽然流落,必然日后荣华,劝你捱时运。汉子,老夫有个所在,你可权住。(小生)公公,什么所在?(外)你权守困,莫恨贫,有所破瓦窑,暂安顿。(小生)若得公公如此,就是重生父母。不敢动问公公上姓?(外)老夫与你同姓。秀才,你随我来。这里已是了,你可在此暂住。(小生)多感公公,只是窑中家伙一无所有,教我怎住得?(外)这也是。也罢,少刻着小二送锅碗之类与你便了。(小生)足感公公厚情!谢得公公特指迷,破窑权且受孤恓。(外)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外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孙荣要投水,亏窑老汉救了,留他在破窑内安身。咳!孙华,你好不思维,却教亲弟受孤恓。你住在高堂大厦,他却在破瓦居;你在家中快乐,他在窑内孤恓;你吃的是肥羊美酒,他吃的是淡饭黄虀;你穿的是绫罗锦绣,他穿的是破服粗衣;你却丰衣足食,他却忍饿担饥;你自不仁不义,他却无倚无依。相交酒肉兄弟,不念同气连枝。咳!只怕日久亲疏自见,那时悔也应迟。
【驻马听】世上为人,兄弟不亲谁是亲?须念生身父母,共乳同胞,休戚难分。咳!孙员外,你结交终日醉醺醺,却教骨肉遭穷困。天理何存!任你满帆风使,终有个水穷山尽。独占家私理不宜,却将兄弟受孤恓。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第十一出窑中受困
【金珑璁】(小生破衣上)长空云黯黯,那堪狂雪交加。飞柳絮,舞梨花。孤身遭冻馁,何方干谒豪家?空叹息,自嗟呀。富嫌千口少,贫恨一身多。似这般大雪,多少富豪家快乐,单只孙荣这般受苦。我哥哥如今在红炉暖阁,羊羔美酒,浅斟低唱。哥哥,我和你一父娘生,又不是两爹娘养。我身上单寒,腹中饥馁,见这雪呵!
【灞陵桥】误了人也咍,从早到如今没饭难禁架。只得忍着饥寒,一步步前抄化。又那堪遭济这般雪儿下,咍!兀的不苦杀人也天那!好苦嗄!看这雪越下得大了。孙荣待入城中,叩谒豪家,又恐撞着我那哥哥的相识,却不辱没了我哥哥的面皮?待转归家哀求嫂嫂,又恐遇见哥哥,这一顿打不小可。休去,如今只得冲风冒雪,入城中走一遭。只一件:
【叠字锦】我如今待入城也么咍,已入城心下多惊怕。又恐路中逢见我哥哥,他恶怒发时将咱来殴打。待转家,义恐怕哥哥不怜念咱,待转身又怕雪迷了路差。只为你烦烦恼恼,哀哀怨怨,凄凄惨惨,闪得我没投奔,兀的不是苦杀人也么咍。如今也怕不得羞耻,只得去街坊求乞则个。
【驻云飞】大雪抛天,叫化孙荣真可怜。破衣穿一件,这苦谁怜念?咍,鞋破底儿穿,教我好难消遣。讨得一撮糠粞,又恐人瞧见。正是命薄多么只靠天。
【前腔】天惨云迷,你看城郭村庄尽掩扉。孙荣枉读诗书,到如今呵!一字不堪煮,怎得柴和米。吁!想蒙正守窑时,虽然困守破窑,还有妻儿相倚。似我孙荣,欲并谁为侣?回首无人形影随。拾得一块柴在此,不免将回,煮些粥汤救饥。
【前腔】一撮糠粞,熬口粥汤充肚饥。放下连糠米,怎得这水?呸!这雪就是了。着上冰和水。这柴被雪打湿了,那里烧得着?我铺下还有一把干柴在那里,拿他来烧了,且再处。(作转跌介)呀!踢翻了瓦瓶儿,教我好难存济。冻死在窑中,做一个饥寒鬼。拨尽寒炉一夜灰。大雪乱纷纷,豪家尽掩门。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
第十二出雪中救兄
【蔷薇花】(生同净、丑上。生)严威正加,满空中如盐撒下。长安多少卖酒人家,料应此际增高价。长安三尺雪,尽道十年丰。二位兄弟,方才舍下吃酒,吃得不爽利,还到酒肆中去。(净、丑)前面新开一个酒馆在那里。(走介)酒家有么?(末上)造成春夏秋冬酒,卖与东西南北人。三位官人请上楼去。(净、丑)取酒来吃!(末招净介)前面走的这位财主是谁?(净)是有名的孙大员外,穿好衣吃好酒的。(末)酒不打紧,有一件宝物在此,二位若撺掇大员外兑了,当得奉谢。(净)拿来我看,什么东西?(末出环介)羊脂白玉环。(净)果然好,多少价?(末)要十锭钞。(净)不值,五锭罢了。(末)我又不是苏州人,难道撒半价不成?九锭钞必定要的。(净)你真个卖也不卖?(末)小人怎么不卖!(净)若真个卖时,公道还你六锭钞。(末)还不够。(净)七锭罢,一分也多不得了。(末)七锭钞只够本钱,却没有得相谢官人。(净)我与你讲过了,七锭以外,都是我的。不是我一个人要,还有那一位官人要八刀的。(末)从命了。(净)我与你拽袖为号,你只顾嫌少,我等一力撺掇加添便了。一面取酒来吃。(末)是如此。(末分付取酒介,净招丑说介,净、丑进后,末入介。末)员外请酒,小人有件宝贝求售,可用得么?(净)财主员外,那一件用不着?且说什么宝贝?(末)是羊脂白玉环。(净、丑看介)好东西!(丑)玉环有,难得这样白的。(净)是旧做的。(生)果然好!我要兑他,不知多少钞?(末)要十锭钞。(净、丑)不值!不值!我这员外大哥是个识宝太师,你多讨也没用。(生)还他五锭罢。(净扯末袖,末不肯介。净、丑)大哥,五锭其实还亏他些。(生)再加一锭。(净)如今六锭够了。(又扯袖如前,末争介。净)还不肯。自古道:增钱不如再看。(又看介)果然好!还添他些,成了罢。(生)依你再添一锭。(又如前介。丑)好物不贱,贱物不好。大哥既中意这件东西,不要论价,二哥添一锭,兄弟也添一锭。(生)便依你再添他一锭,若再不肯,待他拿去。(净)如今八锭了,拿去罢!(付七锭与末,留一锭介。净、丑意会介,净、丑)看热酒来!(末应下。净、丑)大哥,行其一令,取其一乐,何如?(生)说得有理!(随意行今介,生醉介。小生内叫介)厨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生)什么人叫?(净、丑)叫化的,不要睬他。(生)二位兄弟,这桌上东西吃不了,唤他来赏他些去。(净、丑)店主人,唤那叫街的过来。(末应上)那叫街的这里来!(小生上)怎么说?(末)好造化,官人每吃不了的东西赏你。(小生)多谢,多谢!(见生介)这是我哥哥!(慌下。净、丑)方才叫化的是孙二哥。(生)在那里?(末)去了。(生怒打末介)
【驻云飞】酒保无知,故意教他来笑耻。堪恨乔才辈,恼得心儿碎。呸!吃了这场亏,教人呕气。吃得醺醺。拚却今宵醉,痛饮前村踏雪山。
(净、丑劝介。生)不计较你了。算酒帐。(末)算了,该三锭钞。(生)兄弟把与他。(净与末钞介。生)二位贤弟,今早带十三锭钞出来,八锭买了羊脂白玉环,三锭还了酒钱,还剩二锭。(净、丑)碧清。(生)我醉了,余这二锭钞和羊脂白玉环,都藏在靴桶里,兄弟好生看管。(净)大哥放心,我的固是我的,你的就是我的。(丑)大哥,一路踏雪回去。(净)好大雪!大哥,今日酒也好嗄饭也好,下次还到他家去吃。(生)正是。(净)大哥醉了。和你送他回去。(净、丑扶生行介)
【水红花】(生)三人结义做知交,赛关张强如管鲍,终朝沉醉饮羊羔。柳绵飘,梨花飞绕。(合)冒雪冲风,回去吃得醉醄醄,醉醄醄醉扶归也罗。
【前腔】(净、丑)前缘夙世做知交,赛关张强如管鲍,相携同步不辞劳。柳绵飘,梨花飞绕。(合前)
(都作醉倒介。净醒起介)大哥靴中藏有羊脂白玉环、两锭钞,我且瞒了胡子传,偷了他的,有何不可?(作偷介。丑醒,净仍作倒介)阿哥,阿哥!他每都醉倒了,叫他不醒。且住,孙大哥的羊脂玉环、两锭钞,都在靴桶里,不免偷了他的再处,连柳龙卿也不要通知他知道。(作偷介。净起)兄弟,你在此说些什么?(丑)不曾说什么!(净)活贼,你方才说道瞒了柳龙卿,要偷大哥的羊脂玉环、两锭钞。我每吃了他的,用了他的,反要偷他东西,忒黑心!(丑)我几时说?我说叫醒了二哥,大家扶了大哥回去。那个要偷他东西,这个人就要烂心肺的!(净)这个贼精还要罚咒!(笑介)兄弟,我是取笑你。你的心不到那里,我的心先到那里了。(丑)人人如此,个个一般,可见是难兄难弟,志同道合。如今一个去看人,一个去偷。(净)我去看人,你去偷。(丑)你忒乖,前日吃酒你先去,今日做贼就叫我先去。(净)也罢,就是我先去,你便去看人,有人来打个暗号。(丑)什么暗号?(净)咳嗽为号。(丑)晓得了。(净)请了。(丑)呸!做贼通文。(净)君子小人不同。且住,我和你叫他几句,看他若是应,我每只说我两个收管在此,若是不应,竟偷了他的。(丑)有理。我看人,你动手。(净)孙大哥,孙大哥!(低叫,偷介,丑咳嗽介。净慌介)兄弟,什么人来?(丑)没有人。(净)没有人,如何咳嗽?(丑)唬大了你的胆,好做强盗。(净)你便唬我,我的手脚快,羊脂玉环被我捉在此了。(丑)还有两锭钞,一发拿了便好。(净)这两锭钞是你去。(丑)一客不烦二主,一发是你去。(净)这个不成,你这张嘴头不稳,倘日后大哥晓得,就都在我身上了。还是你去,日后没得说。(丑)便是我去,看人要紧。(净)不消分付。(丑)孙大哥!(叫介,偷介。净)哙!第二个。(丑慌介。净)方才你唬了我,我如今也唬你一唬。(丑)“六月债,还得快。”两锭钞也在此了。(净)把雪来盖他身上,做条绵被。(堆雪介)我每自回去。(净)冻死街头妻不知,(丑)两人拐钞自先回。(净)寻思总是一场梦,(丑)他是何人我是谁?(下。小生上)十谒朱门九不开,满头风雪却回来。归家羞睹妻儿面,拨尽寒炉一夜灰。这四句诗乃是昔日吕蒙正先生所作,今日倒轮到孙荣身上来。好大雪,好大雪!正是长空飞柳絮,遍地撒梨花。你看这般大雪,我想古人也有几个好雪的,也有几个不好雪的,待孙荣略说几个。
【小桃红】子猷乘兴去访戴,匆忙兴尽回船去也。闭门的袁安卧高堂,映雪的是孙康。吕蒙正绕街坊,谒朱门九不开,无承望也。满头风雪恓惶,运来时理朝纲。这雪好贫富不均!有钱的道丰年祥瑞,似我这般在街坊上,身无衣,口无食,饥冻难禁。当初父母在日的时节,多少享用。父母亡过之后,我哥哥听信谗言,将我赶出来,受了无限苦楚。(哭介)
【蛮牌令】哥哥占田庄,教兄弟受凄凉。本是同胞养,又不是两爹娘。我穿的是粗衣破裳,你吃的是美洒肥羊。哥哥嗄!心下自思量,白忖量,若不思量后,分明是铁打心肠!如今天色已晚,告谒也不济事了,且回窑去,等明日风止雪晴,再出来求告罢。(走绊生身,跌介)
【绣停针】先自悲伤,又遭一跌痛怎当。抬身忍痛回头望,见一汉酒醉倒在街傍。汉子,你吃得这般大醉,倒在此雪里,何不省一口与我孙荣吃了,你也不见得这等醉了,我也不见得这般饥寒。我把古人比与你听:本待学刘伶入醉乡;你如今倒在雪里,又像一个古人,好一似卧冰王祥。呀!看看冷逼寒冻神魂丧,早难道酒解愁肠。且住,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般大雪,这汉子多应要冻死了。我不免叫起邻合来,救他则个。(叫介)东邻!有个醉汉,倒在雪里,烦你们出来烧些汤水救了他!(内介)孙叫化在外边嚷,不要作声。(小生)咳!暗暗听得说话,道孙叫化在外,不要作声。你不开也罢,不免去叫西邻。(叫介)西邻!(内介)孙二来了,不要睬他!(小生)我孙荣今日不是来求乞。有个醉汉倒在雪里,命在须臾。你每起来,笼些火救了他。(内介)快吹灭了火。(小生)呀!我只道东邻歹,谁想西邻又歹似东邻。也罢,他每邻舍尚然如此,干我甚事!(欲走介)且住。
【雁过南楼】我待不管他,欲待不睬他。(作走,内扮土地扯住介)放手,放手!后面有人似扯住了咱,莫不是孙荣有些牵挂?回头看他,回头看他,不由人两泪如麻。说不得了,不免再去叫他每则个。(叫介)两边邻舍,我说与你知道。
【下山虎】有一个醉汉倒在街坊,大雪纷纷下,看着惨伤。我好意教你开门早商量,笼些火焰,教他吃口滚汤。救人一命活,胜造七级浮屠福寿昌。你若不开门,后倘或死亡,带累邻家遭祸殃。
(内介)这个人好不达时务,人家要睡,只管在此絮烦。(小生)啐!正是我有救人心。人无怜我意。两下不开门,我也自回去。(作走、又沉吟介)且住,我孙荣在此嚷了这一回,那东邻西舍都晓得我的口声。这汉子酒醒了,回去还好。倘然不醒,冻死了,明日他每起来看见,只道我谋死了他,劫了他的财帛。可怜这一场没头官司怎么了?也罢!不免把这醉汉扶在房檐下,躲些风雪,不强似在这雪里眠。或者不死,也未可知。(作拂雪介)呀!
【园林杵歌】这容庞,好似孙大郎。(惊介)唬得我魂飘荡,退后趋前心意忙。那堪柳絮梨花下得恁狂。似这般冷飕飕,寒凛凛,哥哥怎当?自忖量,自感伤,怕这雪冻死了兄长。怎禁得扑簌簌泪出痛肠!哥哥,你和柳龙卿、胡子传出来,
【望歌儿】三人踏雪同宴赏,他两个先自回归,撇你在长街上。(生作醉语介)二位贤弟赛关张。(小生)口是心非,休想赛关张!到此方知他调谎,从今后休把亲撇漾。罢罢!宁可一不是,不可两无情。哥哥,你倒在雪中,若不是孙荣来此,却不冻死了你?就此背你回去。只一件,哥哥若还酒醒起来,这一顿打非同小可。也说不得了,便打时也不妨,还有贤达嫂嫂解劝。
【罗帐里坐】欲送你到家,寻思惨伤。哥哥酒醒,祸起萧墙。谁教你上门自取灾映!只愁雪上更加箱,这顿拳头怎当!(背生走介)
【江头送别】哥哥的,哥哥的倚强恃长。亲兄弟,亲兄弟意怎敢忘?好歹背你回家去,山可哥打骂何妨!
【忆多娇】兄见短,咱见长。哥哥,你把身子略放松些便好,那知做兄弟的,两三日没有水米打牙,你是这等拖住了,教我那里背得起?苦嗄!我全无气力,须当勉强。念取同胞亲兄长,手足之情,手足之情,怕甚山遥路长!
【尾声】看看背过平康巷,哥哥酒醒从头想,兄弟是嫡亲结义的都是谎。迎风踏雪送兄归,忍冻担饥实可悲。慢腾腾的天些力,一步挪来两步移。
第十三出归家被逐
【醉中归】(旦上)晚来云布密,凛凛朔风送寒威。俄然见六出花飞,长空一色,万里如银砌。(贴上)当此际,雪正飞,庆赏丰年祥瑞。同宴乐排筵,满饮羊羔拚沉醉。
(旦)迎春,员外早间出去,这时候还不见回来。(贴)便是,想又与那两个乔人在那里饮酒。院君,你看这等大雪,夜又深了,也该归来了。(旦)正是。(小生背生上)钱财容易有,仁义值千金。此间已是哥哥门首。开门!开门!(贴)想是员外回来了。(开门介)呀!原来是二官人背员外回来。二官人请进来。(小生作进门介)迎春姐,睡好了我哥哥。(贴)这里来。(小生放生睡介)嫂嫂拜揖!(旦)叔叔贺喜!敢是你兄弟和睦了?(小生)不曾和顺。好教嫂嫂得知,孙荣在窑中身上无衣,口中无食,大雪纷纷,免不得街上求谒。回来偶然被绊一跌,原来是哥哥醉倒在雪中,因此孙荣背他回来。(旦、贴)多感二叔!(小生)不敢动问嫂嫂,我哥哥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泣颜回】(旦)他从早离门儿。(小生)与谁为伴?(旦)与两个乔人排会,终朝宴乐,他两个却自先回。若非小叔,险些儿冻死在深雪里。背归来再生人世,不知他倒在何处?
【前腔】(小生)纷纷触目柳花飞,奈我无食无衣。荡风冒雪,干谒有谁怜敢?担饥受冷,到黄昏独自回窑去,见吾兄倒在雪里,是孙荣背负回归。
【前腔】(贴)浑身上下水淋漓,请官人脱下与奴浆洗。(小生)不敢在此,回窑去自作道理。(旦)叔叔听启,请些儿饭食回窑去。(贴)待迎春饣毕饠来至,一饭可以允饥。(虚下)
【前腔】(小生)谢得恩意赐饭食,只恐哥哥酒醒禁持,劈面便打,不如忍饿回归。(旦)叔叔休虑,你哥哥酒醉常贪睡。(小生)醒来怎么好?(旦)醒来我自支持,我妇人家岂怕男儿?(贴持饭上)
【赚】韩信当时,漂母哀怜赐与食,时运至,拜将封侯多富贵。二官人请饭。(小生接作吃介,生伸腰,小生慌堕箸介)呀!唬得我一双箸拿不住放不得,一口饭吞不进吐不出,嫂赐食,一似吕太后的筵席。
【前腔】(旦)遍身泥水,满头巾似银铺砌。员外,你每常间和柳龙卿、胡子传两个,吃得酒淹衫袖湿,花压帽檐低,撇下得赛关张亲兄弟。(小生)嫂嫂,你曾说与,哥哥酒醒自支持,一声喝起先惊惧。兀的是妇人家那怕男儿,去留无计。
(生醒介)那个在此说话?(旦)是叔叔在此。(生)我怎么回来的?(旦)你倒在雪里,是叔叔背你回来的。(生)你说我的结义兄弟不好,今日又亏他背我回来。(旦)不是这个叔叔。(生)是柳龙卿?(旦)不是。(生)是胡子传?(旦)也不是。(生)是那个叔叔?(旦)是小叔。(生)那个?(贴)是窑中的二叔。(生作起介)那个着他上我的门来,在那里?(贴)二官人过来,见了员外。(小生见介)哥哥拜揖。(生怒打介。旦、贴劝介)
【扑灯蛾】(生)打伊泼丑生,怎敢到此处!恶向胆边生,教人怒从心起也。(小生)适来路里,见吾兄倒在街衢。是孙荣背负你归,多谢得贤达嫂嫂留住赐乞食。【前腔】(生)这乞才不道理。(又打介。旦)员外,你倒在雪里,就是别人背了你回来,也要与他些酒钱。一个嫡亲兄弟,背了你回来,你怎么只管要打他?(生)我早上带十三锭钞出去,八锭买了羊脂玉环,三锭还了酒钱,还剩两锭钞与玉环,都在靴桶里。若在便罢了,若没有,一定是他偷了。迎春看来!(贴应看介)没有。(旦)那一只再看。(贴又看介)也没有。(生)院君看来!(旦看介)没有。(生怒介)是了,他偷了我的东西,故此背我回来。靴中没宝贝,玉环二锭钞,分明是你拿去也。(旦)官人休罪,念小叔读书之辈,自小来不曾恁的,想他人预先拿去你怎得知?
【前腔】(小生)望息雷电威,可怜小兄弟,本是好心肠,谁想反成恶意也!(生)你一身穷困,敢起着不良之意。把还我饶你去离,稍迟延打教你一命丧泉世。(打介,旦、贴劝介)
【前腔】(旦)休得发怒起,思量大道理,他拐钱拿宝贝,如何敢来此处也?(贴)望官人回嗔作喜,好念着同胞兄弟。到如今失物怨谁,自不合好酒沈醉倒雪里。
【尾声】(旦)官人且请归房内,叔叔回归下处,待等明朝复探取。(旦)好意谁知反受灾,(生)从今不许上门来。(先下)(小生)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定不归。
第十四出乔人算帐
【梨花儿】(净上)心儿暗地重重喜,夜来吃得醺醺醉。拿了靴中两锭钞,咍!欢欢喜喜不得睡。一饮一斟,莫非前定。夜来与孙大哥、胡子传吃酒,员外醉倒了,我二人撇他在雪里,拿了他靴中羊脂玉环、两锭钞。如今且去寻了胡子传,大家分了使用则个。远远望见他来了。(丑上)
【前腔】昨宵吃酒醉了也,雪中孙大吃一跌。拿了玉环两锭钞,咍!早晨间等他不来也。
(见介。净)兄弟,那里去?(丑)特来寻你。(净)我也正来寻你。(丑)凑巧。(净)兄弟,自古道;“人心恶,天不错。”(丑)阿哥,常言道:“拿贼不着被贼笑,贼在门前豁虎跳。”(净)贼在门前讨筊笤。(丑)阿哥,你可知道?(净)我不知。(丑)昨晚我和你做的事,有人顶缸了去,一些也不干我两人事。(净)那个顶缸?(丑)我和你盗了东西,回家来了。谁知孙二告谒回窑,正见孙大哥倒在雪里,忍饿背他回去,指望讨个好。谁想孙大哥酒醒起来,不见了靴中羊脂玉环、两锭钞,道是他偷了,拿将来一顿打,原赶了出去。有这等事!(净)兄弟,我每两个做人好,天地也来佐助。如今拿这东西出来分一分。(丑)阿哥,还有那后手一锭头儿。(净)在此。烂小人,难道我就独得了不成?少不得都拿出来八刀。(丑)阿哥,自古道:分散分散,分来就散了,不要分。(净)不分怎么样?(丑)先前买玉环,存下一锭钞,孙大哥靴桶里又是两锭,共三锭了。(净)是三锭不差。(丑)不如把玉环原卖了七锭钞,把三锭钞凑成十锭,放上十年债,对合本利算一算,盘将起来,我和你做个大人家。(净)说得是,到那里去算?(丑)前面土地堂里去算?(走介。丑)二哥,土地有在此,没有鬼判。若是有人来时,一个做鬼,一个做判,遮掩片时。(净)那个做鬼?那个做判?(丑)你做鬼,我做判。(净)是了。那个先算?(丑)你先算。(净)我如今先算一年起。(算介)
【胜胡芦】(净)我算一年本利,该着二十锭钞也么喳。算也算得好,说也说得好,番来覆去,覆去番来算得好。(丑)我算二年本利,该着四十锭钞也么喳。算也算得好,说也说得好,番来覆去,覆去番来算得好。
(外、末扮巡军上)上命遣差,盖不由己。奉上司比捕,没处捕获。有人说有两个歹人,往土地庙里去了,想是分赃,不免捕去。(进介,净、丑做介。外)没有人。伙计。今来雨水慢,不打鬼,只打判。(打丑介)再往别处去寻。(外、末下。丑诨介)不停当,和你再换一个所在去。(净)前面碓坊里去算。(走介)如今人来,一个做碓,一个做打米就是了。(丑)那个在上打米?(净)我在上打米。(丑)我做碓,再算。(净)我算三年本利,该着八十锭钞也么喳。算也算得好,说也说得好,番来覆去,覆去番来算得好。(丑)我算四年本利,该着一百六十锭钞也么喳。算也算得好,说也说得好,番来覆去,覆去番来算得好。(净)我算五年本利,该着三百二十锭钞也么喳。算也算得好,说也说得好,番来覆去,覆去番来算得好。(丑)我算六年本利,该着六百四十锭钞也么喳。算也算得好,说也说得好。番来覆去,覆去番来算得好。(外、末又上)人平不语,水平不流。什么人在碓坊里说话?去看来。(进介,净、丑做介。外、末)原来是打米的。方才说话,就是你么?(净做耳聋介。末)伙计,这个人耳朵生来背,不打人,只打碓。(打丑介)再往别处寻去。(外、末下。丑)啊呀!入娘的,起初打的是我,方才打的又是我。(净)如今往销皮巷里去。(丑)二哥,如今那个做皮?那个做销皮的?(净)我做销皮的。(丑)我做皮架子罢。(净)再算。我算七年本利,该着一千二百八十锭钞也么喳。算也算得好,说也说得好。番来覆去,覆去番来算得好。(丑)我算八年本利,该着二千五百六十锭钞也么喳。算也算得好,说也说得好,番来覆去,覆左番来算得好。(净)我算九年本利,该着六千二百锭钞也么喳。算也算得好,说也说得好。番来覆去,覆去番来算得好。(丑)我算十年本利,该着一万二千四百锭钞也么喳。算也算得好,说也说得好。番来覆上,覆去番来算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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