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看了信以后,知道这个儿子,现在是个完全的秦王了,不好惹,怕被他不明不白地杀了不好,还不如自己处理了好一点。因此,吕不韦便自杀了,更了却了秦始皇一桩为难的心事。也可以说,牺牲自我,完成儿子做秦王的事业。不能不说是吕不韦最后的奉献,做了一辈子生意,“天下自我得之,儿子自我失之”,亦复何憾!
大家读历史,对于秦始皇这封简短的妙文,都很容易忽略过去。其实,这封信的内涵,真是妙不可言,由此可见秦始皇的头脑太不简单,也许是吕不韦遗传基因的作用。他第一句话就说:“你对秦国真有什么功劳好处吗?秦国还封你有十万家税收的富有资产,是为什么?”第二句话说:“你和秦国有什么亲族的关系吗?为什么我要叫你干爸?这些你自己都明白,不要我说。你应该老老实实地迁到四川住吧!”在古文,就是这样的五句话,他父子两个,心里都明白了。换言之,秦始皇表明了,“我现在是真正的嬴秦王朝的后代,我是秦王,是主人公。你过去所做的事,真的是想为了秦国吗?天知道,我明白,你还是规规矩矩在四川养老吧!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了”。就是这样,聪明人一点就透,这是真正脱离父子关系的宣告。吕不韦知道自己调教成功的儿子,既能生之,也能杀之,所以他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年纪也老大了,只有走上自杀的一条路了。
但是,也可说,秦始皇对于没有文化教养的生母,还是很有孝心;对于吕不韦,也是很不忍心。所以也不能一味说他是绝对的粗暴。不然,从春秋到战国,弒君杀父的诸侯王,岂只一两个而已。即如秦朝以后的帝王,派人送一把刀,一瓶毒酒,一条上吊的绳子,命令他自杀的多着呢!但秦始皇对吕不韦,并没有这样做。其故何在,殊可深思也!
灭六国者,六国也
当秦始皇从太后与吕不韦这件内宫事故以后,可以说才正式自己亲政。他的运气真不坏,在十二年之间,消灭了当时仅存的诸侯韩、赵、燕、魏、楚、齐等六国诸侯,在这中间,最有名的历史故事,就是燕太子丹使刺客荆轲刺秦王。但在中国的旧历史的《纲目》上,却写着,燕太子丹使盗劫秦王,不克。秦遂击破燕代兵,进围蓟。这样记载的历史,所谓《紫阳(朱熹)纲目》等,是否合理,很难评论。同时又认为当时的六国,并无大罪,秦要灭掉他们,就是最大的暴政之一。这些就是后儒政治哲学思想的看法和评论,对与不对,随着时代和人类社会的文化演变,也很难说。
其实,燕太子丹与秦始皇小的时候,同时都在赵国做人质,而且是同在患难中的好朋友,当然也认识秦始皇的父母与吕不韦。到了秦始皇即位秦王,燕太子丹又被燕国派到秦国来做人质,但秦始皇并不买账,没有特别礼遇他,只把他当一般诸侯派来的人质看待。因此,燕太子丹气愤极了,就偷偷地逃脱回国来,想尽办法找到刺客荆轲,想用暗杀的手段刺死秦王。这个历史上有名的故事,就是后世中国文化武侠小说的前奏。
如果从一个国家对敌国的角度来说,燕太子丹回国以后,不从政治、经济、军事上发奋图强,来反击秦国,却出此下策,就他本身来说,实在还不及当时的三大公子,如齐公子孟尝君、赵公子信陵君、魏公子平原君,他们还能做救亡图存的工作。也许这就是战国末期的现象,真正到了人才气数已尽,徒使“吕政”孺子成名而已。所以唐代名臣杜牧在《阿房宫赋》里就说过,“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从此以后,秦始皇统一中同的天下,废弃周代以来的分封诸侯制度,划分全国行政区域为郡县,便于统治。他绝对想不到因此一举,恰好为中华民族的统一,奠定了千秋的基础。其他如北逐匈奴,修筑长城作为边防前线,南收南越等地入于版图,巡游四方各地,在咸阳大兴土木筑阿房宫。甚至在死前两年,做过历史有名的“焚书坑儒”,成为遗臭万年,矢上加尖的大暴政。他在王位二十五年,称皇帝十二年,只有五十岁就死了。三年以后,由他所建立的秦朝也亡了。如果从哲学的文学观点来看,正如宋代词人朱敦儒所吟唱: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
不须计较更安排,只管而今现在。
第五篇 内外兼修之道
中国文化传统的“家”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我们这次研究讲说《大学》,大体上,是把它的内容,划为“内明(圣)”与“外用(王)”两大项目。由“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知止而后有定”开始,直到“致知格物”、“诚意、正心”,属于“內明”的学问修养为主。从“正心”与“修身”来讲,已属于内外兼修的范围。但到了“齐其家在修其身”的阶段,直到“治国、平天下”,可以说,是属于纯粹“外用”之学了。但是,所谓“外用”之学,也可以说,就是行为学,或行为心理学;伦理学,或政治伦理学;管理学,或管理领导学。总之,如照现代人的巧立名目的习惯,你要略有所知,就可夸大其辞地戴上高帽,爱叫它什么学都可以。但不要忘了,它本身早已有了一个最好的名称《大学》。
祠堂曾是社会安定的基石
现在要讲“修身”与“齐家”之道了。我曾经多次提醒大家注意,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齐家”,并非是西方文化形式的小家庭的家。也不是二十世纪后期中国新式的家。古代传统文化的家,其主要是以“宗法社会”和“封建制度”相结合的“大家庭”、“大家族”的家。它本身就是“社会”,所以过去中国文化中,再没有什么另一个“社会”名称的产生。如果从“大家族”的“社会”,与另一个家族,或其他许多家族的土地连接起来,就是另一个团聚的名称,叫做“国”了。因此,由上古以来到后世,便正式成为“国家”名称出现了。
古代所谓的家,是由“高、曾、祖、考、子孙”五代一堂、贯穿上下的家。但这还是偏向于以男子社会为中心的家。如果再加上由女子外嫁以后,所谓姑表姨亲等,亲戚关联的家族相连接,构成一幅方圆图案的家族社会,再加上时代的累积,那么,岂只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几乎整个中国,本来就是一家人,这是一点儿都不错的。所以从中国上古的“武学”与军事发展来讲,古代俗话所说的“上阵需要亲兄弟,打仗全靠子弟兵”。这种观念,也都从“宗法社会”的“家族”传统文化所形成。例如民间小说,或旧式戏剧中所推崇的“杨家将”、“岳家军”等,也都是由这种“家族”观念所产生的荣誉。如果随随便便,说它是落伍的陈旧“封建”意识,应该打倒,才能使社会有新的进步,似乎未必尽然,还须值得仔细研究,再作定论。
“大家庭”的“家族”观念,在中国文化中植根深厚,它影响了东方的亚洲,如朝鲜、日本,乃至东南亚各地。它也是民族主义和民族共和思想的根源。尤其在中国,直到现在,你如果能深入研究各个地方的“祠堂”和“族谱”,那种“慎终追远”的精神,以及旧式“祠堂”家族的“家规”,你就可以了解为什么古代政治制度,从政的官员那么少,社会治安、保安人员等于零,它用什么方法、什么体制,能够管理好那么一个偌大的中国。
我们现在再重举一个三百多年前的例子来说,当明末清初时期,满族在东北,一个寡妇孤儿率领十来万满、蒙军队,其中包括少数的汉军,就能轻轻易易的统治中国四万万的人口。他们靠的是什么,并非全靠杀戮,也不是全靠严刑峻法。他们是真正了解文化统治的重要。由康熙开始,他已经深深知道儒家学说的“齐家、治国”的重心。因此,他颁发“圣谕”,要乡村民间知识分子的读书人、秀才们,每一个月的初一、十五,在乡村的祠堂里,讲解“圣谕”,极力推行提倡儒家的孝道,以及把儒学作为戒条式的律令。后来到了雍正手里,又重新扩充了康熙的“圣谕”,成为《圣谕广训》。他们了解“社会教育”的重心,是在形成整个社会的一种循规蹈矩的道德风气,而达到一种不言之教,不令而威的效用。
你们后生年轻人不会知道,我是从小亲眼看见过在偏僻的农村里,一个子弟、一个青年犯了不规矩的行为,偷了别人家一只鸡,或有了男女之间的奸情,告到族长那里,如果情节重大,大家要求族长要打开祠堂门,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来评理处置,那就非常严重了。这个子弟如不逃走,也许会被“家法”(祖宗前面的红黑棍子)打死,至少是当众出丑,永远没脸见人。
后来在对日抗战初期(一九三七年),我到四川,有一位青年朋友,他是四川彭县人,跟我一起做事久了,他常常苦苦要求我,为他报仇。你说,他要报什么仇?他要杀人放火,烧掉了他家乡別家的“祠堂”,要杀掉那一姓的“族长”及有关人士。为了什么呢?因为他与这家的小女私相恋爱,被他们发现了,认为太不要脸,太丢家族的面子了,要把他两人抓住活活打死。结果,男的逃掉了,后来就是我的朋友。女的被“家族”抓住了,由“族长”当众决定,被他们活埋了。
因此,他日夜要想报仇杀人。后来,我总算用别的方法,化解他的仇恨,使他另外安心成家立业。当然,这些例子不多,但由家族制度所发生的流弊也不少。你们都也看过很多现代文学大师们的社会小说,也就约略可知旧式“家庭”和“大家族”阴暗面的可厌可恶之处,必须加以改革,但这也是“法久弊深”的必然性,并非全面,也不可“以偏概全”,便认为是毫无价值的事。
“大家族”的宗祠,它不是一种法定的组织,它是自然人血缘关系的“标记”,是“宗法社会”精神的象征,是“宗族”自治民主的意识。有的比较富有,或者宗族中出过有功名、有官职的人,也有购置“学田”、“义田”,把每年的收入,作为本族(本家)清寒子弟肯读书、肯上进的补助。祠堂里,必要时也会让赤贫的鳏、寡、孤、独的宗亲来住。当然,族里如果出了一个坏族长,也会有贪污、渎职、侵占的事。天下任何事情,有好处就有坏处,不能只从单一方面来看整体。
“社会福利”工作由来已久
从社会学的立场来讲,几千年来的中国文化,似乎缺乏人群“社会”团体这一门的思想学术,甚至孔、孟儒家的学说,如《大学》、《中庸》,就根本没有提到“社会”的观念,更不会有什么“社会福利”思想。当年,我在听“社会福利”这一门课,刚由美国输入中国,非常新颖时髦。我一边听课学习,一边就提出不同意见。我说,在传统的中国文化中,有关“社会福利”问题,从我自幼接受的传统教育开始,早已深深种下这一门课的种子。大体来说,如恤老怜贫、敬老尊贤、存孤敬寡等等,都是幼少教育的重点。而且在儒、释、道三家的学说中,以及诸子百家,统统有从“社会福利”出发的理论和名言。只是大家不懂中国“社会学”历史的发展,没有像西方二十世纪以来的文化,由资本主义的经验,转变成为新时代劳工福利,推广到所有“社会福利”的实验方法而已。我只听了几堂课以后,那位在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教授,就约我大谈其中国历史上有关“社会学”的知识。后来干脆请我演讲“中国特殊社会史的演变”的专题。“特殊社会”是我当时新创的名词,因为从战国时期的墨子开始,几千年来,都存在这种“社会”。即使如西洋各国也同样存在。渐渐演变,就成为近代史上的“帮会”了。
但到底我是在求新知,不是来卖旧货。讲了几次,听的人热烈欢迎。我就见好便收,干脆不去上课,自己看书研究,免得浪费时间,去听几十个小时的课,那我可读多少的书啊!
讲到这里,除了“宗法社会”、“大家庭”的精神遗风,演变成“宗族”的宗祠(祠堂)之外,由南北朝、唐、宋以后,中国社会佛、道两家的寺、院、庵、堂、道观等等,都是有形无形兼带着在做“社会福利”的工作。韩愈当时反对迎佛骨,接着,便写了《原道》等大文章,反对佛、老,更反对一般人去出家做和尚、做道士,认为是不事生产“无父无君”的不忠不孝。这个观点,从政治文化的立场来说,一点没有错。但从整个“社会”的观点来说,也未必尽然。过去帝王封建时代的中国,并没有专管“社会福利”的机构,如果没有这些寺、院、庵、堂、道观来收容那些鰥、寡、孤、独的人,试问,皇帝们、大臣们,包括韩愈老夫子,谁又来照顾他们呢?所以韩愈的侄子,出家学道成仙的韩湘子,也只好做两句诗来启发他老人家,“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了。社会上的人,到了某一环境,的确都有“家何在”的情况啊!
从“张公百忍”的故事说起
在中国,“宗法社会”和“家族”所形成“大家庭”的观念,有四五千年前的传统,在唐、宋时期,最为鼎盛。最有名,也最有代表性的历史故事,就在唐高宗李治时代。正当公元六百六十余年时期,高宗到山东泰山去,听说有一位九代同居的老人,名叫张公艺,便很好奇顺道去他家里看看,问他是用什么方法,能够做到九代同居而相安无事?这位张公艺请求皇帝,给他纸笔,要写给他看。结果,他接连写了一百个“忍”字。高宗看了很高兴,就赏赐他许多缣帛。后来就成为历史故事的“张公百忍”。不知道当时的张公艺是有意对高宗的启示,或是对高宗的警告。无论怎么说,他却无意中帮了武则天。同时,也确实是他由衷的心得,说明做一个“大家庭”的家长,等于是担任一个政府机构、大公司的主管,也犹如一国家的领导人,自己要具备莫大的忍耐和包容,才能做到“九代同居”而相安无事。
大家要明白,我们的中国由上古开始地大人稀,而且历来的经济生产全靠农业为主,土地与人口就是生产经济、积累财富的主要来源。在周、秦时期,封建诸侯的政治体制上,也多是重视人口。秦、汉以后,封侯拜相乃至分封宗室功臣,也都以采地及户口为受益的标准。所谓“万户侯”等的封号,都是对文臣武将等最有诱惑力的,也是最想得到的大买卖。因此,人人都以多子多孙是人生最大的福分。当然,户口人丁的众多,是生产力和财富的原动力,不免形成大地主剥削劳动人工,压迫小民的现象。但并不像当时西方的奴隶制度,其中大有差别,不可混为一谈。我不是赞赏那种传统的习俗,只是在历史学术上的研究,是非同异必须说清楚,提醒大家在做学问、求知识方面的注意而已。
同时,说明由于“宗法社会”、“家族”的传统,方形成后世“大家庭”、“大家族”的民情风俗,产生贵重多子多孙的结果。人们要想教育管理好这样的一个“大家庭”,比起管理一个社会团体,一个庞大的工商业集团,甚至比起一个国家的政府(朝廷),乃至现代化的政党,还要困难复杂得多。因为治理国家、政党,管理社团,从表面大体上来说,他只需要依法办事依理处事,“虽不中,亦不远矣”。至于公平、公正、齐治一个“大家庭”或“大家族”,他的重点,在一个“情”,所谓骨肉至亲之情上面,不能完全“用法”,有时也不能完全“论理”,假定本身修养不健全,大至家破人亡、骨肉离散是很平常容易的事。
举例来说,在过去的社会里,一对夫妻,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几乎屡见不鲜,是很平常的事。甚至愈是偏僻的农村,穷乡僻壤的贫苦人家,偏是生了一大群子女,比富有人家、城市人家,更会生产人丁。其中原因,并不只是饮食卫生等问题,包括很多内容,一时不及细说。但古代的传统,除了元配的夫妻以外,还准许有三妻四妾等习俗,所以稍稍富裕的家庭,以儿女成行来计算,还不只三个五个,或十个八个来算人口的。如果只以一夫一妻来说,他们生了五个儿子,讨了五个来自各个教养环境不同的媳妇,在兄弟媳妇之间,互相称做“妯娌”。每个媳妇的个性脾气、心胸宽窄、慷慨悭吝、多嘴少话,个个自有各自的不同。五个儿子之间,也并不是由父母遗传的生性一模一样。假如和父母一样,就叫“肖子”,肖是完全相像的意思;和父母下一样,叫“不肖”,人不一定都是“肖子”。所谓“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也就是说和社会上的人群一样,智、贤、愚不同,良莠不齐。再配上五个不同的“妯埋”,单从饮食衣着上的分配,日用品生活的分配,甚至彼此之间对待上下的态度等等,在任何一件小事上,就有随时随地的是非口舌。如果发生在外面社会上的人群,还可忍让不理,躲开了事。这是昼夜随时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的人家,你向哪里去躲。
倘使加上还有三个、五个姊妹还未出嫁,日夜蹲在家中的大姑、二姑、小姑等等,不是父母前的宠女,至少也是娇女,对“妯娌”兄瞍、弟媳之间,对哥哥弟弟之间的好恶、喜怒、是非,乃至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可以闹翻了天。还有能干泼辣的姑娘,虽然嫁出去了,碰到对方女婿家是有权有势的家庭,或是贫寒守寡无所依靠的家庭,回到娘家干涉家务,或是请求救济的。总之,说不尽的麻烦,讲不完的苦恼,比起在政府官场中的主管老百姓的官,或是当管理国家天下的皇帝,看来,还要难上百倍。因为做领导人的糊涂皇帝,或做管理百姓糊涂的官,只要“哼哈”两声,就可以决定一切了。可是“齐家”内政之道,不是“哼哈”二将就可了事的。“哼哈”二将,只能在佛教寺院门外守山门,不能深入内院去的。
我们这样还只说了父母子女的两代。如果五个儿子媳妇,各自再生三五个儿女,那么,一家二十口或三四十口,还不算相帮的僮仆婢女,以及临时外雇。乃至佃户等相关的人了在內。再过一二十年,第三代的孙子,又结婚,又生儿女,那么,这个所谓兴旺的人家,在四五十年之间,已是“百口之家”了。因为过去的社会,通常是早婚的,不比现在。你们必须要了解,在孔子到曾子、子思、孟子的时代,甚至后世如我所讲这种情状的家庭,尤其是“皇室”或“诸侯”王家,所谓数百口之家,那是通常的事不算稀奇。
可是,在我们的历史上,所谓“五世同居”的“大家庭”,历代都有,如在宋真宗赵恒的大中祥符年代(公元一○○八年),“醴陵丁隽,兄弟十七人,义聚三百口,五世同居,家无间言”。尤其是最后一句的记载,实在使人不敢想象的敬佩。所谓“家无间言”,是说全家三百多人,并没有一点不和睦、不满意而吵闹起来。因此便可知道“齐家”之道,是“齐”这样的家,不是如现代,乃至西式的小两口子,把两个铺盖,拼成一张大床,或两张小床的家。即使是对小两口子的家来讲,又有几对是白头偕老、永不反目的呢!你看,“齐家”,是那么轻易要求,那么稀松的世间人事吗!
照我默默的观察来看,依照现代物质文明的快速进步和精神文明相对的衰落。不论是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甚至举世皆醉的工商业竞相发展,在不久的将来,人类社会不会再有家庭制度的存在,而且也没有婚姻制度神圣的存在了!人类历史的剧本看到这里,我自己觉得可以“煞搁”了。因为我是一辈子看戏的,再看下去不是不好看,习惯不同就有点太陌生不大自在了!
尧可不愿多子多孙哪!
讲到这里,又使我忽然想起孔子说的话,“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为了上面所讲的中国过去社会的“大家庭”,依照孔子的话,“好古,敏以求之”,使我又想起孔子所再三推祟上古圣人皇帝唐尧的一则故事。根据历史的记载说,尧治天下五十载,出外巡视,到了陕西华山一带。华封人(管理华山地政的人)祝曰:“使圣人富、寿、多男子(愿你长寿,大富大贵,多子多孙)。”尧曰:“辞(多谢你了,我不需要这些)。多男子则多慎,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我们看了帝尧辞让别人祝福的话,实在很佩服,不愧可称之为“圣人”,这也就是后世道家思想的根源,具有出世怀抱的超然感受。但是华封人听了,便又说道: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而授之职,何惧之有。富而使人分之,何事之有。天下有道,与物皆昌。天下无道,修德就闲。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何辱之有。
看来,华封人这一段话,又是帝尧以后,儒、道本未分家的共同思想。不过,要活千年才厌世而去,未免又太奢侈了吧!正如佛说,长寿,是三灾(刀兵、瘟疫、水火)八难中的一难。仔细看来,的确别有高见。
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家”,我们大概已经介绍清楚。也许,在你们现代一般从开始就先学新时代的文化,或一开始便从西方文化基础学习的人,看来非常奇怪,好像西方的社会文明,根本就没有这种情况存在。如果你是这样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无论是欧洲方面的英格兰、爱尔兰、法兰西、德意志等民族,乃至由各种民族所拼凑的“美利坚”国民,以及世界上任何地区和各国各地的少数民族等,在他的社会中,也都以拥有“故家”或“世家、“大族”而自豪、自傲的观念存在,这是人性的特点,也可说是人性的弱点。举例来说,在现代的美国,对于已故的总统肯尼迪,便有其特别的追慕之情。“肯家”,也是美国的“世家”、“大族”,在美国本土的人,也经常有喜欢讲说或关心“肯家”,以及别的“世家”的许多故事。
修身与正心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愤)懥(怒),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怕)惧(吓),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我们在前面所讲的“大学之道”,由“致知、物格”,直到“诚意”、“知止”,都属于我们生命存在的精神方面的事。用简略粗浅的习惯观念来说,都是属于心理部分的事。但人和一切生物生命的存在,是由身心两部分所组合而成的。精神和心,众生天天在用,在活动。但心不知心,心亦不见心,正如子思在《中庸》上所说:“百姓日用而不知。”如果要想自己见心、知心、而明心,从“大学之道”来说,必须先从“知性”开始学养,由“知止而后有定”,到达“安、静、虑、得”的境界,才能得知“明德”自性的本来。
但一般的人们,由生来到死去,大多数是不管“心”是什么东西,“意”是什么东西,“知性”又是什么东西。从十九世纪开始,除非他是学心理学,或是哲学,乃至学医学的精神病科等学科的人,都是从唯物哲学的科学出发,才能对这些问题构成它为新兴科学分门别类的一套学识。我们在这里,没有时间另作比较性的介绍。
人身难得要珍惜
人们对生存的生命,所注重的现实人生,平常普遍都是以有“身”的存在,就是生命,就是人生。其实,“身”是生命所有中机械性的机器,是在现实中所表达的每一个人“自我”存在的作用。它是属于自然物理的、生理物质的现实。是偶然的、暂时的,受时间空间所限制的实用品。如果从“形而上”的心性精神观点来讲,此“身”,不过是我们现在生命之所属,只有暂时一生的使用权,并无水恒占有的所有权。“身”非我,真正生命的我,并非就是此“身”。我们为了暂有此“身”,截头去尾,假定以中间六十年做指标来讲,每天为了他要休息,占去一半时间都在昏睡中,已经除了一半,只有三十年。一日三餐,所谓“吃喝拉撒睡”五件要事,又减去了三分之一。如果像现在政界官场、工商业家们的习惯,一日有两餐应酬,至少每餐要浪费了两三个钟点,加上夜晚的跳舞歌唱等,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时间办公?多少时间读书?看来,真为大家惋惜心疼。但是人们都说这样才叫做人生啊!我复何言!我们这样说,不是对人生的悲观,这是为了我们幸得而有此生,幸得而有此身,所谓佛说“人身难得”,应当加以珍惜自爱这个难得宝贵的生命。
但话又说回来,我们的一生,单单为了此身的存在,为了他的需要所产生的衣、食、住、行,就忙得够呛,自身忙得不得了,难有太多的时间为别人。因此,了解到做父母的、做社会服务的人,个个都是天生圣人,都是仁者。其实,每一个人活在人世间,几乎没有一个不是损人利己的;同时,也可以说,没有一个不是损己利人的。因为人是需要互助的,人是彼此需要互相依存的。人不像别的生物一样,所以构成人群的文化,形成了社会。
然而,此身的存在,为了生活,已够麻烦,如果再加病痛和意外的灾害,那可麻烦更大了。因此,道家的老祖宗老子便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但是,另由道家分家出来的神仙丹道们,却要拼命修身养性,以求此身的长生不老(死),忙上加忙得不亦乐乎!真的长生不死的人没有看见,但他们有此永远摆在前面的希望,洁身自爱,看来比吃、喝、玩、乐过一生的,也就各有妙趣不同了。
至于另有从痛苦生活中经历过来的人说:“百年三万六个日,不在愁中即病中。”乍看虽然消极,事实上,大多数的人们,确实都有这样的境遇,所谓儒家“仁政”之道“平天下”者,又将如何平之呢?
我们因为研究“大学之道”,恰好讲到人我的“身心”问题,所以才引发有关“身见”的话题。曾子在原文中,并没有像佛、道两家一样,特别说明解脱“身见”的重要,你只要仔细读了这一段原文,他也是极其注意“心”的作用为主体,“身”只是“心”的附庸而已。所以最后特别说明一句“此谓修身在正其心”。并不像一般佛、道两家的支流分派,专门注重修炼“身”的生理气脉,便自以为是修道的真谛了。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身”固然是“心”的附庸,可是在现实存在的生命作用上,人们一切思想行为表现在“外用”方面,完全是因为有身,才能造成这个人世间芸芸众生的种种现象。所以在《大学》有关“内明(圣)”、“外用(王)”的八纲目中,也特别列出“修身”这项要点。但在“修身”的要点中,他所提的,只是身心有关的“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四个现象,并没有说到身的气脉、五脏六腑,以及类似现代所说的神经肌肉等问题,这又是什么道理呢?答:儒家孔门的学问,最主要的中心,是注重“人道”的行为科学,并不像古代医学所讲的养生,专在生理变化上讲到和心理相关的作用。如果要了解这方面的问题,应该多读黄帝《内经·素问》部分的学识,配合现代医学、卫生等科学来作研究说明。我们不必牵涉太广,反而变成泛滥无归,离题太远了。
在《大学》这里所提的“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四个现象,其实,就是子思在《中庸》上所说的“喜、怒、哀、乐”四个情绪。再从上推寻,都是浓缩《礼记》中所述传统文化中的“七情”的要点,只是曾子把情绪所发生的现象作用,较为明白地分析描述。子思是照传统所归纳的原则,提出大纲,如此而已。如果从大体来说,这四个甚至七个情绪现象,每一个人在幼小时期开始,已经发生因子的阴影,做父母、师长的人,只要注意留心幼童的性向,已经可以看到他的一生。止如俗话说的“从小看到老”,尤其在生理健康状况,以及面貌表情上,几乎是无法掩盖隐瞒的。
所以教育文化的目的,教育文化的伟大,就在要改变人的缺陷,而补充圆满他的遗憾。可惜的是,世间做父母、师长的,真能“诚心”知道的,“诚心”牺牲自我为后世社会而造成一个“真人”的,并不太多。普遍只是想望子成龙、望女成风,出人头地就好了。只想把自己一生遗憾做不到的希望,要求孩子去完成,真是大错特错。因此,古人所谓“经师易得”(教授各门学识的老师叫经师),“人师难求”(如孔子、孟子、颜回、曾子等,便是人师而兼经师)。后世的《三字经》也说:“养不教,父(母)之过。教不严,师之隋。”也有这个意思。
“心”能转“身”的道理
我们现在不妨略知皮毛地说一点养生学的理论,如说,愤怒伤肝,恐惧伤肾,好乐伤心,忧患伤肺。换言之,容易发怒、容易发脾气或脾气不好的人,便是肝气不平和的现象。容易害怕,俗话所说胆小怕事的人,便是肾气(与脑有关)不平和。嗜好过分,特别如饮食、男女方面过分,可使心脏有问题。多愁善感,或遇家庭问题,其他等等事故,心多忧患,便由肺气不平和开始,影响内脏健康。总之,七情六欲与生理健康关系非常大,错综复杂,一言难尽。中国古代医学,所讲的“五劳七伤”,便是这些原因。但是知道了,也不必怕,只要明白了“诚意”、“正心”,明白了“心能转物”、“心能转身”,一切可以从“唯心”的力量自能转变。当然,这就是“大学之道”大人之学的学问所在了。
通常每一个人,由面目的表情、态度、动作和言语表达等综合起来,才构成为一个人的行为。所有这些行为,是由整个人体的“身”在运作。但在每一个人的行为动作中,都是充分涵有“喜、怒、哀、乐”,“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的成分。无论是婴儿、老人,或是聋盲喑哑残障的人,都是一样,并不因为肢体的缺陷就缺少七情六欲的成分。因此,平常要了解一个人,认识一个人,观察一个人,都是看到这个人就知道了他是爱笑的人,或是容易发脾气的人,或是非常保守内向的人,或是很有浪漫气息的人,或是很狂妄傲慢的人等等类型。其实,所谓这个人,是人们习惯性“逻辑”上的普遍“通称”。严格地说,这许许多多不同类型的人,是从他有每一个单独不同的“身体”所表达出来的外形不同。人们因为使用名词成为惯性.便就统统叫他是每一个“人”的不同,不叫他是每一个“身”的不同。
我们明白了这个“逻辑”道理,再来看《大学》,对于一个人的“身心”,就用很严谨的界别,述说有关喜、怒、哀、乐等情绪的重点,是属于“身”的一边,尤其容易见之于形态表达的作用上。要想修整改正这些生来的习性,所谓从事“修身”之学,便要从“心”的方面入手。
但问题来了,“心”是什么?什么是“心”?“心”在哪里?怎样才是“心在”?怎样才是“正心”?这里可有一连串的问题,留待后面再说。诚如曾子所说:“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这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事实。譬如那些古代言情小说所写的,“茶里饭里都是他”。一看,就知道他心里在想念着一个人,对茶饭无心欣赏,也不知道滋味了,并不是说茶里饭里有个心。同样的道理,当一个人,在极度愤怒、极度恐怖、极度爱好、极度忧患的时候,也是茶里饭里都是他。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的。因此,在曾子之后的孟子也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是说每个人,平常都生活在散乱或昏迷的现状中,此心犹如鸡飞狗跳,并不安静在本位上,所以只要能收得放肆在外的狂“心”,归到本位,就是真正学问修养的道理了。曾子与子思都是传承夫子道统心法的弟子,也可以说,是孔门儒家之学的继承者。《大学》与《中庸》,都是专为宏扬孔子“祖述尧舜”的传心法要,当然就形成它另有一种严谨肃穆的风范。后世的人读了它,都非常敬仰,伹实在也有“敬而远之”的味道。因为这些精义,稍加深入,就有如宗教家的戒律,使人有可望不可及的迟疑却步之感。其实,心性之学,确是中国周、秦以前文化的精髓。在那个时期,世界上,除了希腊文化中的哲学部分,略有近似以外,只有印度文化中的佛学,才是对心性之学,有它专门独到的长处。不过,在曾子、子思的时代,佛学并没有传入中国,所以不可以同日而语。但在春秋的初期,中国文化学术儒、道、墨等分家的学说还未萌芽,就有早于孔子而生的管仲,对于心性之学,也已有湛深的造诣,只是后世的人们,把他忘掉,归到“政治家”里去了。
因此,他在政治领导的方向上,能够为中国的历史政制,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永为后代的典范,并非是偶然的事。
管子有关身心的学说
我经常对西方的学者朋友们说,中国文化,自古以来,并不如西洋文化,所谓哲学、史学、文学、诗人、政治家,是不同一格的。十八、十九世纪以前的中国,素来是文哲不分、文史不分、文政不分,是混为一体的文化学问。过去了不起的政治家,也就是哲学家、史学家、诗人、学者。如果你要研究中国的哲学,不会中国的文学、诗词、歌曲,不懂“二十六史”,就很难说是真能通达博雅了。例如管子,他的中心学术思想,是在他所著书中的《心术上下篇》、《白心》这三篇,最为重要。现在为了大家多加了解,就其《心术上下篇》各摘录一则,有关“身心”的学说。
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九窍(两眼睛、两耳朵、两鼻孔、一嘴、大小便处)之有职官之分也。心处其道,九窍循理。嗜欲充益(人被嗜好、欲望塞满了),目不见色,耳不闻声(相同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故曰:上离其道,下失其事(譬如政治体制的失控)。毋代马走,使尽其力。毋代鸟飞,使毙其羽翼。毋先物动,以观其则。动则失位,静乃自得。道不远而难极也。与人并处而难得也(人的身心,本来就有道,只是自己找不到它)。虚其欲,神将入舍(只要自己去掉了妄想欲望,空灵的元神,就会回到你的家里——身内)。扫除不洁,神乃留处。人皆欲智而莫索所以智乎!智乎!智乎!投之海外无自夺。求之者不得处之者。夫正人,无求之也,故能虚无。虚无无形,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君臣父子,人间之事,谓之义。登降揖攘,贵贱有等,亲疏之体,谓之礼。简物小,未一道,杀戮禁诛,谓之法。形不正者,德不来。中不精者,心不治。正形饰德,万物毕得。翼然自来神,莫知其极。昭知天下,通于四极。是故曰:无以物乱官,毋以官乱心,此之谓内德。是故意气定,然后反正。气者,身之充也。行者,正之义也。充不美,则心不得。行不正,则民不服。是故圣人,若天然,无私覆也。若地然,无私载也,私者,乱天下者也。
当然,我无法在这里再多加引述,只是大略提到管仲的有关“心性之学”的学问,作为对曾子所说“心正而后身修”、“修身在正其心”的参考。我觉得,一般人只知管子在历史上的事功,却忽略了他的学问和文章,是很可惜的。
庄子特别为残障者加油!
总之,“修身”的重点在于“正心”,并不是修饰外形。同样的道理,庄子在《德充符》上,讲了五个身体残障而有道的高人,其中特别提到一位和孔子幽默的对话说,鲁国有一位残障的人,因为少了足趾,因此便叫他“叔山无趾”。他来见孔子,孔子就说:“你以前为什么那么不自爱,搞成这个样子,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无趾便说:“吾惟不知务(我以前因为不懂事),轻用吾身(不爱惜我的身体),吾是以亡足(因此损害了我的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我现在来见你,因为我还有那个比足更尊贵的存在),吾是以务全之也(我所以必须要好好保全它)。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我原以为你夫子像天地一样的伟大,哪里知道你也只是重视外形的人)。”孔子听了,会有什么反应呢?《庄子》这样记载:
孔子曰:“丘则陋矣(啊!对不起,失礼了,我今天太卑鄙了)!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先生,请你进来,对我讲解你所了解的道)。”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断了足的人),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同时,庄子又讲了一位外形生得非常特异的人,名叫“闉趾支离无脤”,驼背,足跟不着地,整个身体扭曲,又没有嘴唇。卫国的诸侯卫灵公见了他,和他一谈,非常佩服他,又很喜欢他。卫灵公认为他是一个极其完美的“全人”。
因此,庄子说:
有人之形(有些人,只有人的外貌形象),无人之情(并无人的内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因为他的外形,的确是个人,所以他生活在人群里)。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其身(因为他不近人情,所以对他,没有什么是非善恶可说了)。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所以属于一个人的外形生命,是太眇小了)!謷乎大哉!独成其天(最伟大了不起的,是生命中的天性啊)!
再说,大家一定都看过那些佛教大寺里的罗汉堂。五百罗汉,大多是形貌古怪的角色,而且有的东歪西倒,并不像大殿上代表“全人”丰姿的佛、菩萨,那么庄严美妙。可是那些罗汉,也都是得了道的大圣人。孟子也说过:
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有内在隐痛,或另有心病,或与生俱来内有暗病的人)。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愈是受过患难曲折、生活在艰难困苦中的人,才能反思立志,完成了伟大的学问、技能和道德的修养。
中印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所以说,修身在正其心,道在心,不在外形,都是同一意义。但“心”在哪里?“心”是什么?什么是“心”?怎样才是“心在”?怎样才是“正心”?这就要回到前面提过的问题上来了!曾子只说“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反过来说,视而见的是“心”在见,听而闻的是“心”在闻,食而知味的也是“心”在知味。如果一个人,在同一分秒的时间以内,看见了一件很可笑的东西,又听到了有人笑得像哭的声音,嘴里还正在吃得津津有味,又碰到牙齿咬破了舌头。这吋“心”在哪一个作用上面?当然,也可以说,当下能看、能听、能知味、又能知痛痒的,同时都是“心”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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