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氏料道:”在园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听凭分析,同孩儿谢了众亲长,拜别了祠堂,辞了善继夫妇;教人搬了几件旧家火和那原嫁来的两只箱笼,雇了牲口骑坐,来到东庄屋内。只见荒草满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湿,怎生住得?将就打扫一两间,安顿床铺。唤庄户来问时,连这五十八亩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还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赔粮。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学生育智,对母亲道:”我弟兄两个,都是老爹爹亲生,为何分关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缘故。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自古道:家私不论尊卑。母亲何不告官申理?厚簿凭官府判断,到无怨心。”梅氏被孩儿题起线索,便将十来年隐下衷情,都说出来道:”我儿休疑分关之语,这正是你父亲之笔。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与他,以安其心。临终之日,只与我行乐园一轴。再一嘱咐:’其中含藏哑谜,直持贤明有间在任,送他详审,包你母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说,行乐园在那里?快取来与孩儿一看。”梅氏开了箱儿,取出一个布包来。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展开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齐下拜。梅氏通陈道:”村庄香烛不便,乞恕亵慢。”善述拜罢,起来仔细看时,乃是一个坐像,乌纱自发,画得丰采如生。怀中抱着婴儿,一只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旧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闷。
过了数日,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讲解,偶从关王庙前经过。只见一伙村人抢着猪羊大礼,祭赛关圣。善述立住脚头看时,又见一个过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来闲看,问着众人道:”你们今日为甚赛神?”众人道:”我们遭了屈官司,幸赖官府明白,断明了这公事。向日许下神道愿心,今日特来拜偿。”老者道:”什么屈官司?怎生断的?”内中一人道:”本县向毒上司明文,十家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个赵裁,是第一手针线。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几日不归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余不归。老婆刘氏央人四下寻觅,并无踪迹。又过了数日,河内淳出一个尸首,头都打破的,地方报与官府。有人认出衣服,正是那赵裁。赵裁出门前一日,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一时发怒,打到他家,毁了他几件家私,这是有的。谁知他老婆把这桩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县,听信一面之词,将小人间成死罪。同甲不行举首,连累他们都有了罪名。小人无处伸冤,在狱一载。”
”幸遇新任滕爷,他虽乡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审时节哭诉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后争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谋一命?,准了小人状词,出牌拘人覆审。滕爷一眼看着赵裁的老婆,千不说,万不说,开口便问他曾否再醮?刘氏道:’家贫难守,己嫁人了。’又问:’嫁的甚人?’刘氏道:’是班辈的裁缝,叫沈八汉。’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问道:’你几时娶这妇人?’八汉道:’他丈夫死了一个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爷道:’何人为媒?用何聘礼?’八汉道:’赵裁存日曾借用过小人七八两银子,小人闻得赵裁死信,走到他家探问,就便催取这银子。那刘氏没得抵偿,情愿将身许嫁小人,准析这银两,其实不曾央媒。’滕爷又问道:’你做手艺的人,那里来这七八两银子?’八汉道:’是陆续凑与他的。’滕爷把纸笔教他细开逐次借银数目。八汉开了出来,或米或银共十一次,凑成七两八钱之数。”
”滕爷看罢,大喝道’赵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乎人?’便用夹棍夹起,八汉还不肯认。滕爷道:’我说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盘利,难道再没第二个人托得,恰好都借与赵裁?必是乎昔间与他妻子有好,赵裁贪你东西,知情放纵。以后想做长久夫妻,便谋死了赵裁。却又教导那妇人告状,拈在成大身上。今日你开帐的字,与旧时状纸笔迹相同,这人命不是你是谁?’再教把妇人拶指,要他承招。刘氏听见滕爷言语,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师一般,魂都惊散了,怎敢抵赖。拶子套上,便承认了。八汉只得也招了。原来八汉起初与刘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后来往来勤了,赵裁怕人眼目,渐有隔绝之意。八汉私与刘氏商量,要谋死赵裁,与他做夫妻。刘氏不肯。八汉乘赵裁在人家做生活回来,哄他店上吃得烂醉;行到河边,将他推倒;用石块打破脑门,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妇人回去。后因尸骸淳起,被人认出,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却去唆那妇人告状。那妇人直持嫁后,方知丈夫是八汉谋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语。却被滕爷审出真情,将他夫妻抵罪,释放小人宁家。多承列位亲邻斗出公分,督小人赛神。老翁,你道有这般冤事么?”老者道:”恁般贤明官府,真个难遇!本县百姓有幸久”
倪善述听在肚里,便回家学与母亲知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有恁地好官府,不将行乐园去告诉,更持何时?”母子商议己定。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个黑早,领着十四岁的儿子,带了轴儿,来到县中叫喊。大尹见没有状词,只有一个小小轴儿,甚是奇怪,问其缘故。梅氏将倪善继乎昔所为,及老子临终遗嘱,备细说了。滕知县收了轴子,教他且去,”持我进衙细看。”正是:
一幅画图藏哑谜,千金家事仗搜寻。
只因嫠妇孤儿苦,费尽神明大尹心。
不题梅氏母子回家。且说滕大尹放告己毕,退归私衙,取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看是倪太守行乐园:一手抱个婴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详了半日,想道:”这个婴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说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间官念他地下之情,督他出力么?”又想道:”他既有亲笔分关,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含藏哑谜,必然还有个道理。若我断不出此事,枉自聪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将画图展玩,于思万想。如此数日,只是不解。
也是这事合当明白,自然生出机会来。一日午饭后,又去看那轴子。丫鬟送茶来吃,将一手去接茶瓯,偶然失挫,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滕大尹放了茶瓯,走向阶前,双手扯开轴子,就日色晒干。忽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县心疑,揭开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正是倪太守遗笔。上面写道:
老夫官居五马,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岁,急未成立。嫡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户,悉以授继。惟左偏旧小屋,可分与述。此屋虽小,室中左壁理银五千,作五坛;右壁理银五千,金一千,作六坛,可以准田园之额。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毒酬自金一百两。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年月日花押。
原来这行乐图,是倪太守八十一岁上与小孩子做周岁时,预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虚也。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看见开着许多金银,未免垂涎之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我,自有话说。”
却说倪善继独罢家私,心满意足,日日在家中快乐。忽见县差毒着手批拘唤,时刻不容停留。善继推阻不得,只得相随到县。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禀道:”倪善继己拿到了。”大尹唤到案前,问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长子么?”善继应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此事真么?”倪善继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边,从幼抚养大的。近内告有家财万贯,非同小可;遗笔直伪,也未可知。念你是缙绅之后,且不难为你。明日可唤齐梅氏母子,我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难以私情而论。”喝教室快押出善继,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听审。公差得了善继的东道,放他回家去讫,自往东庄拘人去了。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好生惊恐。论起家私,其实全未分析,单单持着父亲分关执照,干钧之力,须要亲族见证方好。连夜将银两分送一党亲长,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求他同声相助。这伙一党之亲,自从倪太守亡后,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盒,岁时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块银子送来。正是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各各暗笑,落得受了买东西吃。明日见官,旁观动静,再作区处。时人有诗云:
休嫌庶母妄兴词,自是为兄意太私。
今日将银买一党,何如匹绢赠孤儿?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己知县主与他做主。过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县中去见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儿寡妇,自然该督你说法。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父亲笔分关,这怎么处?”梅氏道:”分关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孩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数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谢道:”若得兔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继家伺候。”
倪善继早己打扫厅堂,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一面催请亲族:”早来守候。”梅氏和善述到来,见十亲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见了,也不兔说几句求情的话儿。善继虽然一肚子恼怒,此时也不好发泄。各各暗自打点见官的说话。
等不多时,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迎接;亲族中,年长知事的,准备上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后张望,打探消耗。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后面青罗伞下,盖着育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门首,执事跪下,呛喝一声。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齐跪下来迎接。门子喝声:”起去!”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跟下轿来。将欲进门,忽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恭;口里应对,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众人都吃惊,看他做甚模样。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许多寒温的言语。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连忙转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一谦让,方才上坐。众人看他见神见鬼的模样,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开谈道:”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里,此事端的如何?”说罢,便作倾听之状。良久,乃摇首吐舌道:”长公子太不良了。”静听一会,又自说道:”数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会,又说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计?”又连声道:”领教,领教。”又停一时,说道:”这项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当此厚惠?”推逊了多时,又道:”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乃起身,又连作数揖,一称:”晚生便去。”众人都看得呆了。
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倪爷那里去了?”门子禀道:”没见甚么倪爷。”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唤善继问道:”方才令尊老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我对坐了,讲这半日说话,你们谅必都听见的。”善继道:”小人不曾听见。”滕大尹道:”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儿,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一牙须,银也似自的,纱帽皂靴,红袍金带,可是倪老先生模样么?”唬得众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样。”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见了?他说家中有两处大厅堂,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承认道:”有的。”大尹道:”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众人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活龙活观,分明是倪太守模样,都信道倪太守真个出现了。人人吐舌,个个惊心。谁知都是胰大尹的巧言。也是看了行乐园,照依小像说来,何曾有半句是真话!有诗为证:
圣贤自是空题目,惟有鬼神不敢触。
若非大尹假装词,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继引路,众人随着大尹,来到东偏旧屋内。这旧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时所居,自从造了大厅大堂,把旧屋空着,只做个仓厅,堆积些零碎米麦在内,留下一房家人。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你父亲果是有灵,家中事体,备细与我说了。教我主张,这所旧宅子与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继叩头道:”但凭恩台明断。”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连声道:”也好个大家事。”看到后面遗笔分关,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写定购,方才却又在我面前,说善继许多不是,这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唤倪善继过来,”既然分关写定,这些田园帐目,一一给你,善述不许妄争。”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见大尹又道:”这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继也不许妄争。”善继想道:”这屋内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麦,一月前都策得七八了,存不多儿,我也勾便宜了。”便连连答应道:”恩台所断极明。”大尹道:”你两人一言为定,个无翻悔。众人既是亲族,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此屋左壁下,理金五千两,做五坛,当与次儿。’”善述不信,禀道:”若果然如此,即使万金,亦是兄弟的,小儿并不敢争执。”大尹道:”你就争执时,我也不准。”
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领民壮,往东壁下掘开墙基,果然理下五个大坛。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是光银子。把一坛银子上秤称时,算来该是六十二斤半,刚刚一千两足数。众人看见,无不惊讶。善继益发信真了:”若非父亲阴灵出现,面诉县主,这个藏银,我们尚且不知,县主那里知道?”只见藤大尹教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还有五坛,亦是五千之数。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育命,送我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一相强,我只得领了。”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左壁五千,己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似知之?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说,想不是虚话。”再教人发掘西壁,果然六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善继看着许多黄自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他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滕大尹写个照帖,给与善述为照,就将这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只得磕几个头,勉强说句”多谢恩台主张”。大尹判几条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众人都认道真个倪太守许下酬谢他的,反以为理之当然,那个敢道个”不”字。这正叫做鹬蚌相持,渔人得利。若是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将家私平等分析,这干两黄金,弟兄大家该五百两,怎到得滕大尹之手?自自里作成了别人,自己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弟之名,干算万计,何曾其计得他人,只算计得自家而己!闲话休题。再说梅氏母子,次日又到县拜谢滕大尹。大尹己将行乐园取去遗笔,重新裱过,给还梅氏收领。梅氏母子方悟行乐园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此时有了这十坛银子,一般置买田园,遂成富室。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一子,读书成名。倪氏门中,只有这一枝极盛。善继两个儿子,都好游荡,家业耗废。善继死后,两所大宅子,都卖与叔叔善述管业。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无不以为天报云。诗曰:
从来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
轴中藏字非无意,壁下理金属有间。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争竟不兴词。
第十一卷 赴伯升茶肆遇仁宗
一寸舌为安国剑,五言诗作上天梯。
青云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话说大宋仁宗皇帝朝司,有一个秀士,姓赵,名旭,字伯升,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习学文章,诗、书、礼、乐一览下笔成文,乃是个饱学的秀才。喜闻东京开选,一心要去应举,特到堂中,禀知父母。其父赵伦,字文宝;母亲刘氏,都是世代诗礼之家。见子要上京应举,遂允其请。赵旭择曰束装,其父赠诗一首。诗云:但见诗书频入目,莫将花酒苦迷肠。来年一月桃龙浪,夺取罗袍转故乡。
其母刘氏亦叮咛道:”愿孩儿早夺魁名,不负男儿之志。”赵旭拜别了二亲,遂携琴、剑、书箱,带一仆人,径望东京进发。有亲友一行人,送出南门之外。赵旭口占一词,名曰《江神子》。词曰:
旗亭谁唱渭城诗?两相思,怯罗衣。野渡舟横,杨柳析残枝。怕见苍山千万里,人去远,草烟迷。英蓉秋露洗服脂,断风凄,晚霜微。剑悬秋水,离别惨虹霓。剩有青衫千点泪,何曰里,滴休时。
赵旭词毕,作别亲友,起程而行。于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到东京。遂入城中观看景致。只见楼台锦绣,人物繁华,正是龙虎风云之地。行到状元坊,寻个客店安歇,守持试期。入场赴选,一场文字己毕,回归下处,专等黄榜。赵旭心中暗喜:”我必然得中也。”次日,安排早饭己罢。店对过有座茶坊,与店中朋友同会茶之间,赵旭见案上有诗牌,遂取笔,去那粉壁上,写下词一首。词云: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己在登科内。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队。
宴罢归来,醉游街市,此时方显男儿志。修书急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写毕,赵旭自心欢喜。至晚各归店中,不在话下。
当时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试官阅卷己毕,齐到朝中。仁宗皇帝问:”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处人氏?”试官便将一名文卷,呈上御前。仁宗亲自观览。看了第一卷,龙颜微笑,对试官道:”此卷作得极好!可惜中间有一字差错。”试官俯伏在地,拜问圣上:”未审何字差写?”仁宗笑曰:”乃是个’唯’字。原来’口’旁,如何却写’么’旁?”试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旨可通用。”仁宗问道:”此人姓甚名谁?何处人氏?”拆开弥封看时,乃是四川成都府人氏,姓赵,名旭,见今在状元坊店内安歇。仁宗着快行急宣。
那时赵旭在店内蒙宣,不敢久停,随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蓝袍槐简,引见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问道:”卿乃何处人氏?”赵旭叩头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习学文艺,特赴科场,幸瞻金厥。”帝又问曰:”卿得何题目?作文字多少?内有几字?”赵旭叩首,一一回奏,无有差错。仁宗见此人出语如同注水,暗喜称奇,只可惜一字差写。上曰:”卿卷内有一字差错。”赵旭惊惶俯伏,叩首拜问:”未审何字差写?”仁宗云:”乃是个’唯’字。本是个’口’旁,卿如何却写作’么’旁?”赵旭叩头回奏道:”此字旨可通用。”仁宗不悦,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宝,写下八个字,递与赵旭日:”卿家着想,写着’箪单、去吉、吴矣、吕台。,卿言通用,与朕拆来。”赵旭看了半晌,无言抵对。仁宗曰:”卿可暂退读书。”赵旭羞傀出朝,回归店中,闷闷不己。
众朋友来问道:”公必然得意!”赵旭被问,言说此事,众皆大惊。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闷。赵旭蓦然见壁上前日之辞,嗟吁不己,再把文房四宝,作词一首。云:
词羽翼将成,功名欲遂,姓名己称男儿意。东君为报牡丹芳,琼林锡与他人醉。’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误我乎生存。问归来,回首望家乡,水远山遥,一千余里。
持得出了金榜,着人看时,果然无赵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东京,羞归故里。”再持一年,必不负我。”在下处闷闷不悦,浸题四句于壁上。诗曰:
宋玉徒悲,江淹是恨,
韩愈投荒,苏秦守困。
赵旭写罢,在店中闷倦无聊,又作词一首,名《院溪沙》,道:
秋气天寒万叶飘,蛩声唧唧夜无聊,夕阳人影卧乎桥。菊近秋来都烂缦,从他霜后更萧条,夜来风雨似今朝。
思忆家乡,功名不就,展转不寐,起来独坐,又作《小重山》词一首,道:
独坐清灯夜不眠,寸肠千万缕,两相牵。鸳鸯秋雨傍池莲,分飞苦,红泪晚风前。回首雁翩翩,写来思畜去,远如天。安排心事持明年,愁难持,泪滴满青毡。
自此流落东京。至秋夜,仆人不肯守持,私奔回家去。赵旭孤身旅郧,又无盘缠,每曰上街与人作文写字。争亲身上衣衫蓝缕,着一领黄草布衫,被西风一吹,赵旭心中苦闷,作词一首,词名《鹧鸪天》,道:
黄革遮寒最不宜,况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缕,可亲金风早晚吹。才挂体,泪沾衣,出门羞见旧相知。邻家女子低声问:觅与奴糊隔帛儿?”
时值秋雨纷纷,赵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穷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觅讨些钱物,也可度日。”赵旭听了,心中焦躁,作诗一首。诗曰:
旅店萧萧形影孤,时挑野莱作羹蔬。
村夫不识调羹手,问道能吹笛也无?
光阴茬苗,不觉一载有余。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官中,夜至一更时分,梦一金甲神人,坐驾太平车一辆,上载着九轮红曰,直至内廷。猛然惊觉,乃是南柯一梦。至来日,早朝升殿,臣僚拜舞己毕,文武散班。仁宗宣问司天台苗太监曰:”寡人夜来得一梦,梦见一金甲神人,坐驾太平车一辆,上载九轮红曰,此梦主何吉凶?”苗太监奏曰:”此九日者,乃是个’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仁宗曰:”若是人名,朕今要见此人,如何得见?卿与寡人占一课。”原来苗太监曾遇异人,传授诸葛马前课,占问最灵。当下奉课,奏道:”陛下要见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须与臣扮作白衣秀上,私行街市,方可遇之。”仁宗依奏,卸龙衣,解玉带,扮作白衣秀才,与苗太监一般打捞。出了朝门之外,径往御街并各处巷陌游行。及半晌,见座酒楼,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楼。有《鹤鸽天》词为证:
”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风味肥鲜。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招贵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昧,四面栏杆彩画檐。
仁宗皇帝与苗太监上楼饮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夏,天道炎热。仁宗手执一把月样自梨玉柄扇,倚着栏杆看街。将扇柄敲楹,不觉失手,堕扇楼下。急下去寻时,无有。仁宗教苗太监更占一课。苗太监领旨,发课罢,详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见。”二人饮酒毕,算还酒钱下楼出街。
行到状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二人人茶肆坐下,忽见自壁之上,有词二只,句语清佳,字画精壮,后写:”锦里秀才赵旭作。”仁宗失惊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监便唤茶博士问道:”壁上之词是何人写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这个作词的,他是一个不得第的秀才,差归故里,流落在此。”苗太监又问道:”他是何处人氏?今在何处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见在对过状元坊店内安歇。专与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开选。”仁宗想起前因,私对苗太监说道:”此人原是上科试官取中的榜首,文才尽好,只因一字差误,朕怪他不肯认错,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于此。”便教茶博士:”去寻他来,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寻得他来,我自赏你。”茶博士走了一回,寻他不着。叹道:”这个秀才,真个没福,不知何处去了。”茶博士回覆道:”二位官人,寻他不见。”仁宗道:”且再坐一会,再点茶来。”一边吃茶,又教茶博士去寻这个秀才来。茶博士又去店中并各处酒店寻问,不见。道:”真乃穷秀才!若遇着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资助,好无福分!”茶博士又回覆道:”寻他不见。”
二人还了茶钱,正欲起身,只见茶博士指道:”几那赵秀才来了!”苗太监道:”在那里?”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蓝衫的来者便是。”苗太监教请他来。茶博士出街楼着道:”赵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着你,教我寻你,两次不见。”赵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见礼毕,坐于苗太监肩下,一人吃茶。问道:”壁上文词,可是秀才所作?”赵旭答道:”学生不才,信口胡诌,甚是笑话。”仁宗问:”秀才是成都人,却缘何在此?”赵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归故里。”正说之司,赵旭于袖中捞摸。苗太监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赵旭不答,即时袖中取出,乃是月样玉柄自梨扇子,手捧与苗太监看时,上有新诗一首。诗道:
屈曲交枝翠色苍,困龙未际土中藏。
他时若得风云会,必作擎天白玉粱。
苗太监道:”此扇从何而得?”赵旭答道:”学生从樊楼下走过,不知楼上何人坠下此扇,偶然插于学生破蓝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诗,起笔因书于扇上。”苗太监道:”此扇乃是此位赵大官人的,因饮酒坠于楼下。”赵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当奉还。”仁宗皇帝大喜!又问:”秀才,上科为何不第?”赵旭答言:”学生一场文字惧成,不想圣天子御览,看得一字差写,因此不第,流落在此。”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赵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字差写?”赵旭日:”是’唯’宇。学生写为’么’旁,天子高明,说是’口’旁。学生奏说:’皆可通用’。今上御书八字:’箪单、去吉、吴矣、吕台。’卿言通用,与朕拆来。’学生无言抵对,因此黜落,至今淹滞,此乃学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圣天子之过也。”
仁宗问道:”秀才家居锦里,是西川了。可认得王制置么?”赵旭答道:”学生认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认得学生。”仁宗道:”他是我外甥,我修封书,着人送你同去投他,讨了名分,教你发迹如何?”赵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携,不敢忘恩。”苗太监道:”秀才,你有缘遇着大官人抬举,你何不作诗谢之?”赵旭应诺,作诗一首。诗曰:
白玉隐于顽石里,黄金理入污泥中。
今期遇贵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见诗,大喜道:”何作此诗?也未见我荐得你不。我也回诗一首。”诗曰:
一字争差因关第,京师流落误佳期。
与君一柬投西蜀,胜似山呼拜风樨。
赵旭得大官人诗,感恩不己。又有苗太监道:”秀才,大官人有诗与你,我岂可无一言乎?”乃赠诗一首。诗曰:
旭临帝厥应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浑。
今日柬投王制置,锦衣光耀赵家门。
苗太监道:”秀才,你回下处去,持来日早辰,我自催促大官人,着人将书并路费,一同送你起程。”赵旭问道:”大官人第宅何处?学生好来拜谢。”苗太监道:”第宅离此甚远,秀才不劳访问。”赵旭就在茶坊中拜谢了,一人一同出门,作别而去。
到来日,赵旭早起等待。果然昨日没须的白衣秀士,引着一个虞候,担着个衣箱包袱,只不见赵大官人来。赵旭出店来迎接,相见礼毕。苗太监道:”夜来赵大官人依着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锭白银五十两,与你文书,赍到成都府去。文书都在此人处,着你路上小心径往。”赵旭再一称谢,问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监道:”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赵大官人门下做个馆宾。秀士见了王制置时,自然晓得。”赵旭道:”学生此去倘然得意,决不忘犬马之报。”遂吟诗一首,写于素笺,以寓谢别之意。诗曰:
旧年曾作登科客,今日还期暗点头。
有意去寻丞相府,无心偶会酒家楼。
空中扇坠篮衫插,袖里诗成黄阁留。
多谢贵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径相投。
苗太监领了诗笺,作别自回,赵旭遂将此银凿碎,算还了房钱,整理衣服齐备,一日后起程。
于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约莫到成都府地面百余里之外,听得人说:”差人远接新制置,军民喧闹。”赵旭闻信大惊,自想:”我特地来寻王制置,又离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好?”遂吟诗一首,诗曰:
尺书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
辜负高人相汲引,家乡虽近转忱冲。
虞候道:”不须愁烦,且前进,打听的实如何。”赵旭行一步,懒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员人等喧哄,都说:”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一日,并无消息。”虞候道:”秀才,我与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赵旭道:”不可去,我是个无倚的人。”虞候不管他说,一直将着袱包,挑着衣箱,径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众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众官失惊,问道:”不见新制置来?”虞候打开袱包,拆开文书,道:”这秀才便是新制置。”赵旭也吃了一惊。虞候又开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带、象简乌靴,戴上舒角璞头,宣读了圣旨。赵旭谢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众官相见,行礼己毕。赵旭着人去寻个好寺院去处暂歇,选日上任。自思前事:”我状元到手,只为一字黜落。谁知命中该发迹,在茶肆遭遇赵大官人,原来正是仁宗皇帝。”此乃是: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栽柳柳成阴。赵旭问虞候道:”前者,自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台苗太监,旨意分付,着我同来。”赵旭自道:”我有眼不识泰山也。”
择曰上任,骏马雕鞍,张一檐伞盖,前面队伍摆列,后面官吏蹋随,威仪整肃,气象轩昂。上任己毕,归家拜见父母。父母蓦然惊惧,合家迎接,门前车马喧天。赵旭下马入堂,紫袍金带,象简乌靴,上堂参拜父母。父母问道:”你科举不第,流落京师,如何便得此职?又如何除授本处为官?”赵旭具言前事,父母闻知,拱手加额,感曰月之光,愿孩儿忠心报皇恩。赵旭作诗一首,诗曰:
功名着态本抡魁,一字争差不得归。
自恨禹门风浪急,谁知平地一声雷!
父母心中,不胜之喜。合家欢悦,亲友齐来庆贸,做了好几曰筵席。旧时逃回之仆,不念旧恶,依还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进谢皇恩,从此西川做官,兼管军民。父母惧迎在衙门中奉养。所谓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禄。有诗为证:
相如持节仍归蜀,季子怀金又过周。
衣锦还乡从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第十二卷 众名姬春风吊柳七
北厥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自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这首诗,乃是唐朝孟洁然所作。他是襄阳第一个有名的诗人,流寓东京,宰相张说甚重其才,与之交厚。一日,张说在中书省入直,草应制诗,苦思不就。道堂吏密请孟洁然到来,商量一联诗句。正尔烹茶细论,忽然唐明皇驾到。孟洁然无处躲避,伏于床后。明皇早己瞧见,问张说道:”适才避朕者,何人也?”张说奏道:”此襄阳诗人孟洁然,臣之故友。偶然来此,因布衣,不敢唐突圣驾。”明皇道:”朕亦素闻此人之名,愿一见之。”孟洁然只得出来,拜伏于地,口称:”死罪。”明皇道:”闻卿善诗,可将生平得意一首,诵与朕听?”孟洁然就诵了《北厥休上书》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为明主;然卿自不来见朕,朕未尝弃卿也。”当下龙颜不悦,起驾去了。次日,张说入朝,见帝谢罪,因力荐洁然之才,可充馆职。明皇道:”前朕闻孟洁然有’流星谵河汉,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闻有’气蒸云梦泽,波憾岳阳楼’之句,何其雄壮!昨在朕前,偏述枯搞之辞,又且中怀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宣听归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终身不用,至今人称为孟山人。后人有诗叹云:
新诗一首献当朝,欲望荣华转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弃,从来贵贱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赋上遇主的,那孟洁然只为错念了八句诗,失了君王之意,岂非命乎?如今我又说一桩故事,也是个有名才子,只为一首词上误了功名,终身坎凛,后来颠到成了风流佳话。那人是谁?说起来,是宋神宗时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宁府崇安县人氏,因随父亲作宦,流落东京。排行第七,人都称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岁,丰姿洒落,人才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至于吟诗作赋,尤其本等。还有一件,最其所长,乃是填词。怎么叫做填词?假如李太自有《忆秦娥》、《菩萨蛮》,王维有《郁轮袍》,这都是词名,又谓之诗余,唐时名妓多歌之。至宋时,大员府乐官,博采词名,填腔进御。这个词,比切声调,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调,句长句短,合用乎、上、去、入四声字眼,有个一定不移之格。作词者,按格填入,务要字与音协,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谓之填词。那柳七官人于音律里面,第一精通,将大晟府乐词,加添至二百余调,真个是词家独步。他也自恃其才,没有一个人看得入眼,所以绍绅之门,绝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没有人。终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东京多少名妓,无不敬慕他,以得见为荣。若有不认得柳七者,众人都笑他为下品,不列妹妹之数。所以妓家传出几句口号。道是:
不愿穿续罗,愿依柳七哥;
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
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个是朝朝楚馆,夜夜秦楼。内中有一个出名上等的行首,往来尤密。一个唤做陈师师,一个唤做赵香香,一个唤做徐冬冬。这一个行首,赡着自己钱财,争养柳七官人。怎见得?有戏题一词,名《西江月》为证:
调笑师师最惯,香香暗地情多,今今与我煞脾和,独自窝盘一个。’管’字下达无分,’闭’字加点如何?权将’好’字自停那,’好’字中司着我。
这柳七官人,诗词文采,压于朝士。因此近侍官员,虽闻他恃才高傲,却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时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艺之士,无不录用。有司荐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余杭县宰。这县宰官儿,虽不满柳耆卿之意,把做个进身之阶,却也罢了。只是舍不得那一个行首。时值春暮,将欲起程,乃制《西江月》为词,以寓惜别之意:
风额绣帘高卷,兽檐朱户频摇。两竿红曰上花梢,春睡厌厌难觉。好梦枉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一个行首,闻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来饯别。众妓至者如云,耆卿口占《如梦令》云:
郊外绿阴千里,掩映红裙十队。惜别语方长,车马催人速去。偷泪,偷泪,那得分身应你!
柳七官人别了众名姬,携着琴、剑、书箱,扮作游学秀士,迤俪上路,一路观看风景。行至江州,访问本处名妓。有人说道:”此处只有谢玉英,才色第一。”耆卿问了住处,径来相访。玉英迎接了,见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个小小书房。耆卿举目看时,果然摆设得精致。但见:明窗净几,竹棍茶炉。床司挂一张名琴,壁上悬一幅古画。香风不散,宝炉中常热沉檀;清风逼人,花瓶内频添新水。万卷图书供玩览,一抨棋局佐欢娱。耆卿看他桌上摆着一册书,题云:”柳七新词”。捡开看时,都是耆卿乎曰的乐府,蝇头细字,写得齐整。耆卿问道:”此词何处得来?”玉英道:”此乃东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妄乎昔甚爱其词,每听人传诵,辄手录成帙。”耆卿又问:”天下词人甚多,卿何以独爱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写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秋别》一篇云:’今宵酒醒何处?杨柳晓风残月。’此等语,人不能道。妄每诵其词,不忍释手,恨不得见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识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惊,问其来历。耆卿将余杭赴任之事,说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贱妄凡胎,不识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殷勤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连位了一五日;恐怕误了凭限,只得告别。玉英十分眷恋,设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随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候任满回曰,同到长安。”玉英道:”既蒙官人不弃贱妄,从今为始,即当杜门绝客以持。切勿遗弃,使妄有白头之叹。”耆卿索纸,写下一词,名《玉女摇仙佩》。词云:
飞琼伴侣,偶别珠官,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妹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有葩艳卉,惟是深红浅自而己。争如这多情,占得人司千娇百媚。须信画堂绣图,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芭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辜鸳被。
耆卿吟词罢,别了玉英上路。不一日。来到姑苏地方,看见山明水秀,到个路旁酒楼上,沾饮一杯。忽听得鼓声齐响,临窗而望,乃是一群儿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戏水采莲。口中唱着吴歌云:
采莲阿姐斗梳妆,好似红莲搭个自莲争。红莲自道颜色好,自莲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贪花人一见便来抢。红个也武贾,自个也弗强。当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下头成藕带丝长。
柳七官人听罢,取出笔来,也做一只吴歌,题于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红,中司一朵自松松。自莲则好摸藕吃,红莲则好结莲蓬。结莲蓬,结莲蓬,莲蓬生得武玲拢。肚里一团清趣,外头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时劈破难容。只图口甜,那得知我心里苦?开花结子一场空。
这首吴歌,流传吴下,至今有人唱之。
却说柳七官人过了姑苏,来到余杭县上任,端的为官清正,讼简词稀。听政之暇,便在大涤、天柱、由拳诸山,登临游玩,赋诗饮酒。这余杭县中,也有几家官妓,轮番承直。但是讼碟中犯者妓着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个周月仙,颇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县衙唱曲情酒,柳县宰见他似有不乐之色,问其缘故。月仙低头不语,两泪交流。县宰再一盘问,月仙只得告诉。原来月仙与本地一个黄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亲秀才家贫,不能备办财礼。月仙守那秀才之节,誓不接客。老鸨再一逼迫,只是不从;因是亲生之女,无可奈何。黄秀才书馆与月仙只隔一条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与秀才相聚,至晓又回。同县有个刘二员外,爱月仙丰姿,欲与欢会。月仙执意不肯,吟诗四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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