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穿胸民。高誘注云:“胸前穿孔達背。”藝文類聚卷九十六引括地圖云:“禹誅防風氏。夏后德盛,二龍隆(降)之。禹使范氏(博物志作‘范成光'——珂)御之以行,經南方,防風神見禹,怒射之。有迅雷,二龍升去。神懼,以刃自貫其心而死。禹哀之,瘞以不死草,皆生,是名穿胸國。”元周致中纂異域志云:“穿國,在盛海東,有竅,尊者去衣,令卑者以竹木貫抬之。”傳說雖復有增飾,然“盛海”必因“盛國”而來,足證前臷國太平御覽引作“一曰盛國”不誤。吳任臣山海經廣注引贏(臝)蟲錄亦云:“穿國在盛海東。”
② 郭璞云:“尸子曰:‘四夷之民有貫匈者,有深目者,有長肱者,黃帝之德常致之。'異物志曰:‘穿匈之國去其衣則無自然者。'蓋似效此貫匈人也。”
13、交脛國在其東,其為人交脛①。一曰在穿匈東②。
① 郭璞云:“言腳脛曲戾相交,所謂雕題、交趾者也。或作‘頸',其為人交頸而行也。”郝懿行云:“廣韻引劉欣期交州記云:‘交阯之人,出南定縣,足骨無節,身有毛,臥者更扶始得起。'引此經及郭注,并與今本同。太平御覽七百九十卷引外國圖曰:‘交脛民長四尺。'淮南墬形訓有交股民,高誘注云:‘交股民腳相交切。'即此也。”
② 郝懿行云:“此作‘穿匈'者,‘穿'‘貫'音義同。”
14、不死民①在其東,其為人黑色,壽,不死②。一曰在穿匈國東③。
① 珂案:楚辭遠遊:“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王逸注舉山海經有羽人之國、不死之民,以為即此,其實非也。遠遊之所謂“羽人”、“不死”,乃人學道登仙之兩階段。初則不死而為地仙,久乃身生毛羽,遐舉而為天仙矣。抱朴子勤求篇云:“是以上士先營長生之事,長生定可任意。若未昇玄去世,可且地仙人間。”神仙傳亦云:“馬鳴生受太陽神丹經三卷歸,入山合藥服之,不樂昇天,但服半劑為地仙。”故不死實昇玄之初階,地仙與天仙乃有微別。天仙云者,御覽六六二引天仙品云:“飛行雲中,神化輕舉,以為天仙,亦云飛仙。”言之最明。而洪興祖注楚辭,於遠遊“仍羽人於丹丘”句下,逕注云:“羽人,飛仙也。”得其旨矣。論衡無形篇云:“圖仙人之形,體生毛,臂變為翼,行於雲。”是仙人生羽翼之說明著于漢世者。證以武梁祠石刻畫象,其伏羲與女媧交尾圖象中所刻飛行雲中之小仙人,確均生有翅翼。殷芸小說云:“漢王瑗遇鬼物,言蔡邕作仙人,飛去飛來,甚快樂也。”(見魯迅輯古小說鉤沉)足徵六朝時人猶道此不衰。是知遠遊之所謂“不死”、“羽人”,實地仙與天仙,非謂殊方之族類也。至此經之所謂羽民國、不死民,則殊方之族類,有其異形與異稟而已,非修鍊之謂也。雖然,固亦為眾所企羨,幾與仙人等觀矣。故郭璞注“羽民國”云:“畫似仙人”。屈原天問“何所不死”,王逸注引括地象云:“有不死之國”,淮南子時則篇復有不死之野,呂氏春秋求人篇有不死之鄉,均以“不死”為說,則殆皆古人心目中之仙鄉樂土矣。
② 王念孫云:“御覽人事二十九(卷三八八)引此‘壽不死'作‘壽考,不死',後漢書東夷傳引作‘不死',御覽南蠻六(卷七九0)作‘壽考'。”珂案:作“壽考,不死”是也。
③ 郭璞云:“有員丘山,上有不死樹,食之乃壽;亦有赤泉,飲之不老。”郝懿行云:“淮南墬形訓有不死民,高誘注云:‘不死,不食也。'大戴禮易本命篇云:‘食氣者神明而壽,不食者不死而神。'是高注所本。然則不死之民,蓋以不食不飲而得之,郭云食木飲泉,據大荒南經為說也(珂案:大荒南經云:‘有不死之國,阿姓,甘木是食');博物志說員丘赤泉與郭同(珂案:博物志物產云:‘員丘山上,有不死樹,食之乃壽;有赤泉,飲之不老');陶潛讀山海經詩亦同茲說(珂案:陶潛讀山海經詩云:‘自古皆有沒,何人得靈長?不死復不老,萬歲如平常。赤泉給我飲,員邱足我糧。方與三辰游,壽考豈渠央'):蓋魏晉閒人祖尚清虛,舊有成語,郭氏述之爾。”
15、岐舌國在其東①。一曰在不死民東②。
① 郭璞云:“其人舌皆岐,或云支舌也。”珂案:郭注“舌皆岐”,當作“舌皆反”,說詳下郝注中。
② 郝懿行云:“支舌即岐舌也。爾雅釋地云:‘枳首蛇',即岐首蛇;岐一作枝,枝、支古字通也。又支與反字形相近,淮南墬形訓有反舌民,高誘注云:‘語不可知而自相曉。'又注呂氏春秋功名篇云:‘一說南方有反舌國,舌本在前,末倒向喉,故曰反舌。'是支舌古本作反舌也。藝文類聚十七卷引此經作‘反舌國,其人反舌。'太平御覽三百六十七卷亦引此經同,而云:‘一曰交。'案交蓋支字之訛也。二書所引經文作反舌,與古本正合。”珂案:郝說是也,古本經文全文當作“反舌國在其東,其為人反舌。一曰支舌國在不死民東”。
16、昆侖虛在其東,虛四方①。一曰在岐舌東,為虛四方。
① 郭璞云:“虛,山下基也。”畢沅云:“此東海方丈山也。爾雅(釋地)云:‘三成為昆侖丘。'是‘昆侖'者,高山皆得名之。此在東南方,當即方丈山也。水經注(河水)云:‘東海方丈,亦有昆侖之稱。'又案舊本虛作墟,非。”珂案:昆侖舊本亦作崑崙,蓋從俗書也。
17、羿①與鑿齒②戰於壽華③之野,羿射殺之④。在昆侖虛東。羿持弓矢,鑿齒持盾⑤。一曰戈⑥。
① 珂案:羿,古天神名,即海內經所記“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之羿,非夏代有窮后羿。字又作□,說文十二云:“□,帝嚳射官,夏少康滅之。”帝嚳名□,即神話之帝俊歷史化而為人王者,因而天神羿遂亦歷史化而為帝嚳射官矣。至於“夏少康滅之”之說,則與有窮后羿事跡混淆,非也。
② 郭璞云:“鑿齒亦人也,齒如鑿,長五六尺,因以名云。”珂案:大荒南經云:“有人曰鑿齒,羿殺之。”淮南子墬形篇有鑿齒民,高誘注:“吐一齒出口下,長三尺也。”郭蓋本此為說。而高誘注本經篇則云:“鑿齒,獸名,齒長三尺,其狀如鑿,下徹頷下,而持戈盾。”則又略異前注。
③ 珂案:壽華,淮南子本經篇作疇華,高誘注:“南方澤名。”
④ 珂案:淮南子本經篇云:“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於洞庭,禽封豨於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於是天下廣狹險易,皆有道里。”此其鋤害之一事也。
⑤ 王念孫云:“御覽兵八十八(卷三五七)作持戟盾。”
⑥ 郭璞云:“未詳。”何焯云:“以文義求之,乃‘一曰持戈'耳。”珂案:“戈”上正當有“持”字。
18、三首國在其東,其為人一身三首①。
① 珂案:經文“一身三首”下,其他各本尚有“一曰在鑿齒東”數字,郝懿行箋疏本脫去之,應據補。海內西經云:“服常樹,其上有三頭人,伺琅玕樹。”即此之類。淮南子墬形篇有三頭民。郭璞圖讚云:“雖云一氣,呼吸異道;觀則俱見,食則皆飽;物形自周,造化非巧。”是善能摹狀形容者。
19、周饒國在其東,其為人短小,冠帶①。一曰焦僥國在三首東②。
① 郭璞云:“其人長三尺,穴居,能為機巧,有五穀也。”珂案:吳任臣本郭注穀下有食字。
② 郭璞云:“外傳云:‘焦僥民長三尺,短之至也。'詩含神霧曰:‘從中州以東西四十萬里,得焦僥國人,長尺五寸也。'”珂案:郭注引詩含神霧“從中州以東西”,藏經本無西字,列子湯問篇夏革所說與郭引詩含神霧同,亦無西字,蓋衍文。“周饒”、“焦僥”,並“侏儒”之聲轉。侏儒,短小人;周饒國、焦僥國,即所謂小人國也。山海經大荒南經云:“有小人名曰焦僥之國,幾姓,嘉穀是食。”又云:“有小人,名曰菌人。”大荒東經亦云:“有小人國,名靖人。”疑“菌人”、“靖人”亦均“侏儒”之音轉。郭璞圖讚云:“僬僥極麼,諍人又小,四體取足,眉目才了。”可謂善於形容。國語魯語云:“焦僥氏長三尺,短之至也。”焦僥之見於史籍者始此,即郭注引“外傳”者。而史記大宛列傳正義引括地志云:“小人國在大秦南,人纔三尺,其耕稼之時,懼鶴所食,大秦衛助之,即焦僥國,其人穴居也。”法苑珠林卷八引外國圖云:“焦僥國人長尺六寸,迎風則偃,背風則伏,眉目具足,但野宿。一曰,焦僥長三尺,其國草木夏死而冬生,去九疑三萬里。”說均略同郭注,而內容復有增飾。蓋人體大小,自古恆為士庶興會所寄,擴而張之,想象生焉。故莊周寓言,乃有蠻觸蝸角之爭;六朝野乘,亦極詼詭滑稽之寫。神異經西荒經云:“西海之外有鵠國焉,男女皆長七寸,為人自然有禮,好經綸拜跪,其人皆壽三百歲。其行如飛,日行千里,百物不敢犯之,惟畏海鵠,遇輒吞之,亦壽三百歲。此人在鵠腹中不死,而鵠一舉千里。”有注云:“華曰:陳章與齊桓公論小兒也。”華者,張華;此注或亦出於依託。然檢御覽卷三百七十八,亦竟引有博物志逸文一則,云:“齊桓公獵,得一鳴鵠,宰之,嗉中得一人,長三寸三分,著白圭之袍,帶劍持車(按淵鑑類函人部十五引作“刀”,作“刀”是也),罵詈瞋目。後又得一折齒,方圓三尺。問群臣曰:‘天下有此及小兒否?'陳章答曰:‘昔秦胡充(淵鑑類函引作“克”)一舉渡海,與齊魯交戰,折傷版齒;昔李子敖于鳴鵠嗉中遊,長三寸三分。'”則當時傳說固亦相互煦濡矣。神異經西北荒經復云:“西北荒中有小人,長一分,其君朱衣玄冠,乘輅車馬,引為威儀。居人遇其乘車,抓而食之,其味辛,終年不為物所咋,并識萬物名字。又殺腹中三蟲,三蟲死,便可食仙藥也(按太平廣記四二八引博物志逸文亦有之,文亦悉同)。”則此小人者,並可以為藥物而服食矣。抱朴子仙藥篇云:“行山中見小人乘車馬,長七八寸,捉取服之,即仙矣。”亦斯之類也。或使之由動而植。述異記上云:“大食王國,在西海中。有一方石,石上多樹榦,赤葉青枝。上總生小兒,長六七寸,見人皆笑,動其手足,頭著樹枝。使摘一枝,小兒便死。”此即西遊記五莊觀人參果(第二十四、二十五回)之所本,亦仙藥也。至於漢武故事云:“東郡送短人,長七寸,名曰巨靈。”洞冥記云:“勒畢國人長三寸,有翼,善戲笑言語。”吳任臣廣注云:“廣延國人長二尺。張仲師長尺二寸。”如斯之類,要難悉舉矣。
20、長臂國在其東,捕魚水中,兩手各操一魚①。一曰在焦僥東,捕魚海中②。
① 郭璞云:“舊說云:其人手下垂至地。魏黃初中,玄菟太守王頎討高句麗王宮,窮追之,過沃沮國,其東界臨大海,近日之所出,問其耆老,海東復有人否?云:嘗在海中得一布褐(宋本、藏經本作褶——珂),身如中人,衣兩袖長三丈,即此長臂人衣也。”珂案:郭注此說,本三國志魏志東夷傳,博物志同,惟三丈作二丈也。淮南子墬形篇有修臂民,高誘注云:“一國民皆長臂,臂長於身,南方之國也。”是郭注“下垂至地”所本。穆天子傳卷二云:“天子乃封長肱于黑水之西河。”郭注云:“即長臂人也,見山海經。”是傳說中西方亦有此異形人也。圖讚云:“雙肱三尺,體如中人;彼曷為者?長臂之民;修腳是負,捕魚海濱。”又有想象中之奇景呈於目前矣。然三尺當作三丈,始副“長臂”之“長”,字蓋訛也。大荒南經云:“有人名曰張宏,在海上捕魚。海中有張宏之國,食魚,使四鳥。”即此,說詳該節注。
② 畢沅云:“云兩手各操一魚,云捕魚海中,皆其圖象也。”
21、狄山①,帝堯葬于陽②,帝嚳葬于陰③。爰有熊、羆、文虎④、蜼⑤、豹、離朱⑥、視肉⑦。吁咽⑧、文王皆葬其所⑨。一曰湯山。一曰爰有熊、羆、文虎、蜼、豹、離朱、(丘鳥)久⑩、視肉、虖交⑾。其⑿范林方三百里⒀。
① 畢沅云:“墨子(節葬篇下)云:‘堯北教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陰。'則此云狄山者,狄中之山也。”
② 郭璞云:“呂氏春秋(安死篇)曰:‘堯葬穀林。'今陽城縣西,東阿縣城次鄉中,赭陽縣湘亭南,皆有堯冢。”珂案:郭注“陽城”當作“城陽”,城陽,舊縣名,本作成陽,故城在今山東省濮縣東南。呂氏春秋安死篇高誘注云:“傳曰:堯葬成陽,此云穀林,成陽山下有穀林也。”
③ 郭璞云:“嚳,堯父,號高辛,今冢在頓丘縣城南臺陰野中也。音酷。”珂案:大戴禮帝繫篇云:“黃帝產玄囂,玄囂產蟜極,蟜極產高辛,是為帝嚳;帝嚳產放勳,是為帝堯也。”皇覽冢墓記云:“帝嚳冢在東郡濮陽頓丘城南臺陰野中。”即郭注所本。
④ 郭璞云:“彫虎也。尸子曰:‘中黃伯:“余左執太行之獶而右搏彫虎也。'”珂案:郭注引尸子“中黃伯”下脫“曰”字,文選思玄賦舊注引有,御覽卷八九一同。
⑤ 郭璞云:“蜼,獮猴類。”
⑥ 郭璞云:“木名也,見莊子。今圖作赤鳥。”郝懿行云:“郭云木名者,蓋據(文選)子虛賦‘檗離朱楊'為說也,然郭於彼注既以朱楊為赤莖柳,則此注非也。又云見莊子者,天地篇有其文,然彼以離朱為人名,則此亦非矣。又云今圖作赤鳥者,赤鳥疑南方神鳥焦明之屬也。然大荒南經離朱又作離俞。”珂案:離朱在熊、羆、文虎、蜼、豹之間,自應是動物名,郭云木名,誤也。此動物維何?竊以為即日中踆烏(三足烏)。文選張衡思玄賦:“前長離使拂羽兮。”注:“長離,朱鳥也。”書堯典:“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傳:“鳥,南方朱鳥七宿。”離為火,為日,故神話中此原屬於日後又象徵化為南方星宿之朱鳥,或又稱為離朱。山海經所記古帝王墓所所有奇禽異物中,多有所謂離朱者。郭注云今圖作赤鳥者,蓋是離朱之古圖象也。是乃日中神禽即所謂踆烏、陽烏或金烏者。而世傳古之明目人,又或冒以離朱之名,喻其如日之明麗中天、無所不察也。日烏足三,足訛為頭,故又或傳有三頭離珠(朱),於服常樹上,遞臥遞起,以伺琅玕也(見海內西經“服常樹”節注)。神話演變錯綜無定,大都如此。
⑦ 郭璞云:“聚肉,形如牛肝,有兩目也;食之無盡,尋復更生如故。”郝懿行云:“北堂書鈔一百四十五卷引此注作‘食之盡',今本‘無'字衍也。初學記(卷二十六)引神異經云:‘西北荒有遺酒追復脯焉,其味如□,食一片復一片。'疑即此也。博物志(異獸)云:‘越巂國有牛,稍割取肉,牛不死,經日肉生如故。'又神異經云:‘南方有獸,名無損之獸。人割取其肉不病,肉復自復。'已上所說二物,義與郭近而形狀則異。”珂案:古小說鉤沈輯玄中記云:“大月氏及西胡,有牛名曰日反,今日割取其肉三四斤,明日其肉已復,創即愈也。漢人入此國,見牛不知,以為珍異。”蜀典卷九“稍割牛”條引涼州異物志云:“月支有羊,尾重十斤,割之供食,尋生如故。”均郭說視肉類也。圖讚云:“聚肉有眼,而無腸胃;與彼馬勃,頗相髣□;奇在不盡,食人薄味。”
⑧ 郭璞云:“所未詳也。”珂案:吁咽與文王並列,疑當是人名。蓋吁咽如屬之視肉、離朱以上種種奇禽異物中,則下文“皆葬其所”之“皆”字無著落,因疑是人名。此人維何?大荒南經云:“帝堯、帝嚳、帝舜葬於岳山。”郭璞注:“即狄山也。”則所謂“吁咽”者,或當是舜之析音,吁咽(因)相切,其音近舜,當即岳山所葬之帝舜也。
⑨ 郭璞云:“今文王墓在長安鄗聚社中。按帝王冢墓皆有定處,而山海經往往復見之者,蓋以聖人久於其位,仁化廣及,恩洽鳥獸,至於殂亡,四海若喪考妣,無思不哀。故絕域殊俗之人,聞天子崩,各自立坐而祭醊哭泣,起土為冢,是以所在有焉。亦猶漢氏諸遠郡國皆有天子廟,此其遺象也。”
⑩郭璞云:“(丘鳥)久,鴝鶹之屬。”郝懿行云:“(丘鳥)當為鴟。說文(四)云:‘(丘鳥)舊,舊留也;舊或作鵂。'是經文(丘鳥)久即鴟舊,注文雊鶹即鵂鶹也,皆聲近假借字。”
⑾郭璞云:“所未詳也。”郝懿行云:“即吁咽也,吁、虖聲相近。”珂案:咽、交則聲相遠,仍所未詳也。
⑿王念孫云:“其蓋有字之訛。海內西經(珂案:當為海內北經)云:‘崑崙西南所,有氾林方三百里。'”
⒀郭璞云:“言林木氾濫布衍也。”郝懿行云:“范林,海內南經作氾林,范、氾通。”珂案:海內北經亦作“氾林”。
22、南方祝融,獸身人面,乘兩龍①。
① 郭璞云:“火神也。”珂案:呂氏春秋孟夏篇云:“其帝炎帝,其神祝融。”淮南子時則篇云:“南方之極,自北戶孫之外,貫顓頊之國,南至委火炎風之野,赤帝(炎帝)祝融之所司者萬二千里。”則祝融者,南方天帝炎帝之佐也。山海經海內經云:“炎帝之妻,赤水之子聽訞生炎居,炎居生節並,節並生戲器,戲器生祝融。”是祝融乃炎帝之裔。然大荒西經乃云:“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而顓頊者,黃帝之曾孫(海內經),是祝融又黃帝之裔,說復不同。唯黃炎古傳本屬同族(繹史卷五引新書:“炎帝者,黃帝同母異父兄弟也”),故傳為炎帝苗裔之祝融,復可歸於黃帝。關於祝融之神話,見於海內經者,有“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見於墨子非攻下者,有“(成湯伐夏)天命融(祝融)隆(降)火于夏之城閒,西北之隅。”見於尚書大傳及太公金匱等書者,有祝融等七神雪天遠來,助周滅殷事;見於史記司馬貞補三皇本紀者,有共工與祝融戰,不勝而怒觸不周山事,等等。祝融在古神話傳說中,位亦顯矣。
山海經校注
山海經海經新釋卷二
山海經第七
山海經海經新釋卷二
山海經第七 海外西經
海外自西南陬至西北陬者①。
① 畢沅云:“淮南子墬形訓云:自西北至西南方,起修股民肅慎民,此文正倒。知此經是說圖之詞,或右行則自西南至西北起三身國,或左行則自西北至西南起修股民。是漢時猶有山海經圖,各依所見為說,故不同也。”
1、滅蒙鳥在結匈國北①,為鳥青,赤尾。
① 畢沅云:“蓋結匈國所有,承上文起西南陬言,其圖象在結匈國北也。”郝懿行云:“博物志(外國)云:‘結匈國有滅蒙鳥。’本此。海內西經又有孟鳥。”
珂案:海內西經云:“孟鳥在貊國東北,其鳥文赤、黃、青,東鄉。”郝懿行謂滅蒙鳥疑即孟鳥,滅蒙之聲近孟(詳海內西經“孟鳥”節注),其說是也。何以知其然也?史記秦本紀云:“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大業取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已成,帝賜玄珪。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費為輔。’帝舜曰:‘咨,爾費,贊禹功,其賜爾皁游,爾後嗣將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為柏翳(伯益)。舜賜姓嬴氏。大費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實鳥俗氏;二曰若木,實費氏。……大廉玄孫曰孟戲、仲衍,鳥身人言。”太平御覽卷九一五引括地圖云:“孟虧人首鳥身,其先為虞氏馴百獸,夏后之末世,民始食卵,孟虧去之,鳳凰隨與止於此。山多竹,長千仞,鳳凰食竹實,孟虧食木食。去九疑萬八千里。”孟虧即秦本紀之孟戲也,博物志(外國)又作孟舒。云:“孟舒國民,人首鳥身,其先主為霅氏訓百禽。夏后之世,始食卵。孟舒去之,鳳皇隨焉。”戲、虧、舒均一音之轉。大荒東經云:“帝舜生戲,戲生搖民。”海內經云:“有嬴民,鳥足。”嬴、搖亦一聲之轉,嬴民即搖民,戲即孟戲也,不過原以柏翳(伯益)為祖先者,乃又移之於舜也。舜與伯益蓋皆東方殷民族傳說中之祖宗神,亦即詩玄鳥所謂“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之玄鳥,即燕子之化身。玄鳥再經神話化,又為鳳凰。故其子孫或“鳥身人言”,或“人首鳥身”,或“鳥足”,且有“鳳凰隨焉”。此“隨焉”之“鳳凰”,即此處所記“滅蒙鳥”及海內西經所記“孟鳥”是也。“為鳥青,赤尾”或“其鳥文赤、黃、青”云云,乃所謂“五采之鳥”,山海經多記有之,皆鳳凰之象。大荒西經云:“有五采之鳥,有冠,名曰狂鳥。”爾雅釋鳥云:“狂,□鳥。”實則狂鳥、□鳥皆鳳凰屬也,狂即皇,□即鳳,音之轉也。□鳥又即孟鳥,字之異也。大荒西經又云:“有弇州之山,五采之鳥仰天,名曰鳴鳥。”郝懿行云:“鳴鳥,蓋鳳屬也。”鳴鳥亦□鳥、孟鳥也。則此處所記之“滅蒙鳥”,固鳳屬之狂鳥、□鳥、鳴鳥、孟鳥之異名也。
2、大運山高三百仞,在滅蒙鳥北。
3、大樂之野,夏后啟于此九代①;乘兩龍,雲蓋三層②。左手操翳③,右手操環④,佩玉璜⑤。在大運山北⑥。一曰大遺之野⑦。
① 郭璞云:“九代,馬名,謂盤作之令舞(藏經本作——珂)也。”郝懿行云:“九代,疑樂名也。竹書(今本——珂)云:‘夏帝啟十年,帝巡狩,舞九韶于大穆之野。’大荒西經亦云:‘天穆之野,啟始歌九招。’招即韶也。(珂案:藏經本“九招”正作“九韶”。)疑九代即九招矣。又淮南齊俗訓云:‘夏后氏其樂夏籥九成。’疑九代本作九成,今本傳寫形近而訛也。李善注(文選)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詩序引此經云:‘舞九代馬。’疑馬字衍。而藝文類聚九十三卷及太平御覽八十二卷引此經亦有馬字,或并引郭注之文也。舞馬之戲恐非上古所有。”珂案:郝說是也。九代確當是樂名,非舞馬之戲。陳夢家商代的神話與巫術(燕京學報第二十期)一文略謂:“即九□,□,象又持牛尾。九歌:‘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即□舞也。”說亦可供參考。
② 郭璞云:“層,猶重也。”郝懿行云:“李善注(文選)西京賦兩引此注並同。又注潘岳為賈謐作贈陸機詩引此注云:‘層,重也,慈登切。’今本脫郭音三字。又層,經典通作曾,據郭音,益知此經層當為曾矣。”珂案:宋本郭注層作曾。毛扆校注云:“三層,注作曾,經文不應作層。”與郝說略異,而謂經文當作曾則同。
③ 郭璞云:“羽葆幢也。”珂案:說文四云:“翳,翿也,所以舞也。”
④ 郭璞云:“玉空邊等為環。”珂案:說文一云:“環,璧也,肉好若一謂之環。”
⑤ 郭璞云:“半璧曰璜。”珂案:郭注亦見說文一。
⑥ 郭璞云:“歸藏鄭母經曰:‘夏后啟筮:御飛龍登于天,吉。’明啟亦仙也。”郝懿行云:“太平御覽八十二卷引史記曰:‘昔夏后啟筮:乘龍以登于天,占于皋陶,皋陶曰:“吉而必同,與神交通;以身為帝,以王四鄉。”’今案御覽此文即與郭注所引為一事也。”
珂案:關於夏后啟之神話,大荒西經云:“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兩青蛇,乘兩龍,名曰夏后開(開即啟,漢景帝名啟,漢人避諱改),開上三嬪(賓)于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開焉得始歌九招。”即同一事也。繹史卷十二引隨巢子:“禹娶塗山,治鴻水,通轘轅山,化為熊。塗山氏見之,慚而去,至嵩高山,化為石。禹曰:‘歸我子!’石破北方而生啟。”此啟之生為非同尋常矣,亦啟之所以為“啟”(開)也。啟為人神交配所生之子,本身固具有神性,故能“三嬪于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所謂“得”者,實“竊”也。御覽九二九引歸藏明夷云:“昔夏后啟上乘龍飛,以登于天,皋陶占之,曰:‘吉。’”大荒西經郭注引歸藏啟筮云:“不可竊辯與九歌以國于下。”即其事矣。蓋啟承禹位,不恤國事,惟以酒食聲色自娛,復竊天樂助興,致遭亡國慘禍。故墨子非樂稱:“啟乃淫溢康樂,野于飲食,將將鍠鍠,筦磬以方。湛濁于酒,渝食于野,萬舞翼翼,章聞于天,天用弗式(內數字與原文略有不同,均據孫詒讓墨子閒詁校改)。”詩人於此亦多所刺譏。屈原離騷云:“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夫家巷(末句“夫”原作“失乎”,從聞一多楚辭校補改,“家巷”即“家鬨”,內訌之意也)。”天問云:“啟棘賓商(
帝之形訛),九辯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境)地?”即其事也。此處所謂“九代”,亦“歌九招”之類,雖曰“亦仙”,固乃啟“康娛自縱”之具體表現,其“不顧難以圖後”,亦已明矣。
⑦ 郭璞云:“大荒經云:大穆之野。”郝懿行云:“大荒西經作天穆之野,此注云大穆之野,竹書天穆、大穆二文並見。此經文又云大遺之野、大樂之野,諸文皆異,所未詳。”珂案:天、大古本一字,穆、遺、樂音皆相近。
4、三身國①在夏后啟北,一首而三身②。
① 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三身民。大荒南經云:“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滎水窮焉。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國。姚姓,黍食,使四鳥。”河圖括地圖(玉函山房輯佚書輯)則云:“庸成氏實有季子,其性喜淫,晝淫於市,帝怒,放之於西南。季子儀馬而產子,身人也而尾蹄馬,是為三身之國。”蓋後起之說,非古神話初相也。
② 郝懿行云:“藝文類聚三十五卷引博物志云:‘三身國一頭三身三手。’今此經無三手字。”
5、一臂國①在其北,一臂一目一鼻孔②。有黃馬虎文,一目而一手③。
① 珂案:大荒西經云:“有一臂民。”即此。
② 吳任臣云:“淮南子海外三十六國,西南方有一臂民。呂氏春秋(求人篇)云:‘其肱、一臂之鄉。’爾雅(釋地):‘北方有比肩民焉,迭食而迭望。’郭璞注云:‘此即半體之人,各有一目、一鼻孔、一臂、一腳。’異域志云:‘半體國其人一目一手一足。’交州記曰:‘儋耳國東有一臂國,人皆一臂也。’江淹遂古篇‘一臂人兮’本此。三才圖會曰:‘一臂國在西海之北,半體比肩,猶魚鳥相合。’(珂案:韓詩外傳卷五云:“東海有魚名曰鰈,比目而行,不相得不能達;南方有鳥名曰鶼,比翼而飛,不相得不能舉。”即所謂“魚鳥相合”也。)(文選)王融曲水詩序:‘離身反踵之君,髽首貫胸之長。’離身亦斯類也。”
③ 郝懿行云:“手,馬臂也。(禮記)內則云:‘馬黑脊而般臂漏。’”
6、奇肱之國①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陰有陽,乘文馬②。有鳥焉,兩頭,赤黃色,在其旁③。
① 郭璞云:“肱或作弘;奇音羈。”
② 郭璞云:“陰在上,陽在下;文馬即吉良也。”珂案:海內北經云:“犬戎國有文馬,縞身朱鬣,目若黃金,名曰吉量,乘之壽千歲。”吉量即吉良也。
③ 郭璞云:“其人善為機巧,以取百禽;能作飛車,從風遠行。湯時得之於豫州界中,即壞之,不以示人。後十年西風至,復作遣之。”郝懿行云:“博物志說奇肱民善為栻扛,以殺百禽,栻扛蓋機巧二字之異。又云湯破其車,不以視民,視即古示字,當作。又云十年東風至,乃復作車遣返,郭注作西風至,西字訛也。云其國去玉門關四萬里,當須東風至乃得遣返矣。”珂案:郝說是也。博物志外國云:“奇肱民善為栻扛,以殺百禽。能為飛車,從風遠行。湯時西風至,吹其車至豫州,湯破其車,不以視民。十年東風至,乃復作車遣返。其國去玉門關四萬里。”淮南墬形篇作奇股。高誘注云:“奇,隻也;股,腳也。”則是獨腳人矣。以較獨臂,似獨腳於義為長。假令獨臂,則“為機巧”、“作飛車”乃戛戛乎其難矣;亦唯獨腳,始痛感行路之艱,翱翔雲天之思斯由啟矣:故奇股乃勝於奇肱。
7、形天①與帝②至此③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④,乃以乳為目,以臍⑤為口,操干戚以舞⑥。
① 珂案:形天,書各不同。王念孫云:“陶潛讀山海經詩正作形夭,見二老堂詩話,今本改作形天。唐等慈寺碑(碑在氾水縣,唐顏師古撰)‘疏屬之罪,方滯迷塗;刑夭之魂,久淪長夜。’道藏本山海經圖讚亦作形夭。淮南墬形篇‘西方有形殘之尸’,劉績注引此作形夭,酉陽雜俎諾皋記作形夭,鈔本御覽三百七十一、五百七十四、八百七十四並作形夭,八百八十七同。”王似主張作形夭者。然查影宋本御覽,卷五七四、三七一固作形夭,卷五五五則作邢天,卷八八七作刑夭,鮑崇城校本卷五五五作刑天,今本陶靖節集讀山海經詩亦作刑天,依義刑天長於形夭。天,甲骨文作□,金文作□,口與□均象人首,義為顛為頂,刑天蓋即斷首之意。意此刑天者,初本無名天神,斷首之後,始名之為“刑天”。或作形夭,義為形體夭殘,亦通。惟作形天、刑夭則不可通。
② 珂案:帝,天帝;此指黃帝,說詳後。
③ 珂案:御覽各卷(三七一、五五五、五七四、八八七)引經均無“至此”二字,“至此”二字衍。
④ 郝懿行云:“宋書符瑞志云:‘有神龍首感女登於常羊山,生炎帝神農。’即此也。大荒西經有偏勾、常羊之山,亦即此。”珂案:郝說是也,說詳後。
⑤ 珂案:臍,御覽卷三七一、五七四、八八七均引作齊。齊,古通臍;左傳莊公六年:“後君噬齊。”
⑥ 郭璞云:“干,盾;戚,斧也:是為無首之民。”
珂案:刑天,炎帝之臣;刑天之神話,乃黃帝與炎帝鬥爭神話之一部分,狀其鬥志靡懈,死猶未已也。御覽七九引歸藏:“昔黃神與炎神爭鬥涿鹿之野,將戰,筮於巫咸,曰:‘果哉而有咎。’”呂氏春秋蕩兵篇:“兵所自來者久矣,黃炎故用水火矣。”淮南子兵略篇:“炎帝為火災,故黃帝禽之。”大戴禮五帝德:“黃帝教熊、羆、貔、豹、虎,以與赤帝戰於版泉之野,三戰然後得行其志。”是自戰國至秦漢咸有關於黃炎鬥爭之傳說。炎帝兵敗,乃又有蚩尤崛起以與黃帝頡抗。蚩尤者,“炎帝之後”(玉函山房輯佚書輯遁甲開山圖),亦炎帝之臣也(世本宋衷注),大荒北經謂“蚩尤作兵伐黃帝”者,蓋為兵敗之炎帝復仇也。蚩尤與黃帝之戰,乃古代神話傳說中一大戰爭,書呂刑“蚩尤唯始作亂”云云,即已記其大要矣。山海經復涉夸父,謂“應龍(黃帝神龍)已殺蚩尤,又殺夸父”(大荒北經),“應龍殺蚩尤與夸父”(大荒東經)。夸父者,大荒北經云:“后土生信,信生夸父。”而海內經謂后土為炎帝之裔,是夸父亦炎帝之裔也。在黃帝與蚩尤之戰中,夸父自亦當參加蚩尤戰團,因而始相繼為應龍所“殺”。蚩尤與夸父喪亡後,乃又有刑天舞其干戚,“與帝爭神”。刑天者,炎帝之臣,或亦炎帝之後也。路史後紀三云:“炎帝乃命邢天作扶犁之樂,制豐年之詠,以薦釐來,是曰下謀。”此邢天即宋本御覽五五五所引此經邢天,亦鮑校本八八七所引此經邢天也。路史所記雖較晚,當亦有古說憑依,惜典籍佚亡,難尋究矣。然“刑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常羊山傳又為炎帝降生之處,春秋緯元命苞(玉函山房輯佚書輯)云:“少典妃安登,遊于華陽,有神龍首感之於常羊,生神農。”是炎帝生於常羊,漢人已有成說矣。大荒西經所謂“有偏句、常羊之山”者,此常羊與刑天斷首之常羊,炎帝降生之常羊,俱在西方,自是同一常羊無疑。是刑天傳說與炎帝傳說之關係,豈不仍有蛛絲馬跡可尋乎?則刑天者,亦猶蚩尤夸父,奮起而為炎帝復仇,以與黃帝抗爭者也。常羊山北,經歷數地即是軒轅國,軒轅,黃帝之號,則葬首常羊之刑天所與“爭神”之“帝”,豈非黃帝而何?蓋軒轅常羊一帶,均屬黃炎鬥爭神話傳說之範圍。“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白居易草),是蚩尤刑天諸巨人前仆後繼鬥爭精神之最好寫照也。而陶潛讀山海經詩,稱“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為尤能得此斷頭英雄凌厲無前之神態。
8、女祭女戚在其北,居兩水閒,戚操魚□①,祭操俎②。
① 郭璞云:“□,魚屬。”王念孫云:“大荒西經:‘有寒荒之國,有二人女祭女薎。’注云:‘或持□,或持俎。’案此女戚亦當作女薎,因上文干戚文而誤為戚也。魚□(珂案:王念孫所據項絪本作此字,宋本、藏經本同)當為角觶,注內‘□,魚屬’當為‘角觛,觶屬’。說文(四):‘觛,小觶也。’”珂案:王校語中“角觶”疑當作“角觛”,始與上下文相應。據此,則女祭女戚當是女巫祀神之圖象也。
② 郭璞云:“肉几。”
9、(上次下鳥)鳥、(詹鳥)鳥①,其色青黃,所經國亡②。在女祭北。(上次下鳥)鳥人面,居山上。一曰維鳥,青鳥、黃鳥所集③。
① 郭璞云:“次、瞻兩音。”
② 郭璞云:“此應禍之鳥,即今梟、鵂鶹之類。”
③ 畢沅云:“古無(上次下鳥)、(詹鳥)字,是云維鳥云云,是也,下丈夫國亦云在維鳥北。”
珂案:大荒西經云:“有元丹之山,有五色之鳥,人面有髮。爰有青□、黃□,青鳥、黃鳥,其所集者其國亡。”即此。□、□乃(上次下鳥)、(詹鳥)之異名。青鳥、黃鳥即(上次下鳥)鳥、(詹鳥)鳥,亦即大荒西經之青□、黃□,說詳大荒西經該節注。
10、丈夫國在維鳥北,其為人衣冠帶劍①。
① 郭璞云:“殷帝太戊使王孟採藥,從西王母至此,絕糧,不能進,食木實,衣木皮,終身無妻,而生二子,從形中出,其父即死,是為丈夫民。”珂案:淮南子墬形篇有丈夫民;大荒西經亦云:“有丈夫之國。”太平御覽卷三六一引玄中記云:“丈夫民。殷帝太戊使王英採藥於西王母,至此絕糧,不能進,乃食木實,衣以木皮。終身無妻,產子二人,從背脅間出,其父則死,是為丈夫民。去玉門二萬里。”同書卷七九0引括地圖文略同,唯“王英”仍作“王孟”,“從背脅間出”作“從背間出”。
11、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殺之①。在丈夫北。以右手鄣其面②。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
① 郝懿行云:“十日并出,炙殺女丑,於是堯乃命羿射殺九日也。”珂案:此固郝推想之詞,然亦頗有此可能;因十日並出事見於典籍者,除莊子齊物論“十日并出,萬物皆照”,楚辭招魂“十日并(並原作代,據聞一多楚辭校補改)出,流金礫石”及郭璞注海外東經引竹書“胤甲居西河,十日并出”外,以淮南子本經篇所著“堯之時,十日并出”事為最古。然所謂“炙殺”,疑乃暴巫之象,女丑疑即女巫也。古天旱求雨,有暴巫焚巫之舉。論衡明雩篇:“魯繆公之時,歲旱,繆公問縣子:‘寡人欲暴巫,奚如?’”左傳僖公二十一年:“夏大旱,公(魯僖公——珂)欲焚巫尪。”是其證矣。暴巫焚巫者,非暴巫焚巫也,乃以女巫飾為旱魃而暴之焚之以禳災也,暴巫即暴魃也。女丑衣青(見大荒西經),旱魃亦衣青(見大荒北經),是女丑飾為旱魃而被暴也。下文“(女丑)以右手鄣其面”及“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語,均被暴而不勝其楚毒之象。及十日炙殺女丑,乃有“堯使羿”或堯自身上射九日之舉也(說詳海外東經“湯谷十日”節注)。
② 郭璞云:“蔽面。”珂案:大荒西經云:“有人衣青,以袂蔽面,名曰女丑之尸。”郭注本此。
12、巫咸國①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也②。
① 珂案:大荒西經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豐沮玉門,日月所入。有靈山,巫咸、巫即、巫□、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大荒南經云:“大荒之中,又有登備之山。”郭璞注:“即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也。”則巫咸國者,乃一群巫師組織之國家也。世本作篇:“巫咸作筮。”宋衷注:“巫咸,不知何時人。”而路史後紀三乃謂神農使巫咸主筮,則巫咸神農時人也;御覽七九引歸藏:“昔黃神與炎神爭鬥涿鹿之野,將戰,筮於巫咸,曰:‘果哉而有咎。’”則巫咸黃帝時人也;御覽卷七二一引世本宋注云:“巫咸,堯臣也,以鴻術為帝堯醫。”是巫咸又堯時人也:諸說不同。而御覽七九0引外國圖云:“昔殷帝大戊使巫咸禱於山河,巫咸居於此,是為巫咸民,去南海萬千里。”最為詳明。王逸注楚辭離騷亦云:“巫咸,古神巫也,當殷中宗之世。”殷中宗即殷帝大戊(史記殷本紀作太戊),是此巫咸,當即是殷時巫咸也。然外國圖謂巫咸民去南海萬千里,又與山海經所說西方之巫咸國牴牾:終莫可究詰矣。
② 郭璞云:“採藥往來。”珂案:郭注蓋本大荒西經“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為說,然細究之,“採藥”只是群巫所作次要工作,其主要者,厥為下宣神旨,上達民情。登葆山蓋天梯也,“群巫所從上下”者,“上下”於此天梯也。說詳海內經“九丘建木”節注。
13、并封①在巫咸東,其狀如彘,前後皆有首,黑②。
① 珂案:大荒西經云:“有獸,左右有首,名曰屏蓬。”周書王會篇云:“區陽以鱉封,鱉封者,若彘,前後皆有首。”是并封、屏逢、鱉封皆聲之轉,實一物也。聞一多伏羲考(見聞一多全集第一冊)謂并封、屏蓬本字當作“并逢”,“并”與“逢”俱有合義,乃獸牝牡相合之象也,其說甚是。推而言之,蛇之兩頭、鳥之二首者,亦均并封、屏蓬之類,神話化遂為異形之物矣。
② 郭璞云:“今弩弦蛇亦此類也。”郝懿行云:“弩弦蛇即兩頭蛇也,見爾雅釋地枳首蛇注。”珂案:爾雅釋地枳首蛇郭璞注云:“岐頭蛇也。或曰今江東呼兩頭蛇為越王約髮,亦名弩弦。”
14、女子國①在巫咸北,兩女子居,水②周之③。一曰居一門中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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