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注】此數子皆師其天性,直自多駢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萬,則萬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己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
【疏】言此數子皆自天然聰明仁辯,(由)〔猶〕如合駢之拇,傍生枝指,稟之素分,豈由人為!故知率性多仁,乃是多駢傍枝之道也。而愚惑之徒,捨己效物,求之分外,由而不已。然搖動物性,由此數人,以一正萬,故非天下至道正理也。
【釋文】《此數》色主反。下文此數音同。
【校】(一)趙諫議本鐘作鍾。(二)李字依世德堂本及釋文原本改。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一】。故合者不為駢【二】,而枝者不為跂(一)【三】;長者不為有餘【四】,短者不為不足【五】。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六】。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七】。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八】!彼仁人何其多憂也【九】?
【一】【注】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已下觀之,至正可見矣。
【疏】以自然之正理,正蒼生之性命,故言正也。物各自得,故言不失也。言自然者即我之自然,所言性命者亦我之性命也,豈遠哉!故言正正者,以不正而正,正而不正(之無)言〔之〕也(二)。自此以上,明矯性之失;自此以下,顯率性之得也。◎俞樾曰:上正字乃至字之誤。上文云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此云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兩文相承。今誤作正正,義不可通。郭曲為之說,非是。
【二】【注】以枝正合,乃謂合為駢。
【三】【注】以合正枝,乃謂枝為跂。
【疏】以枝望合,乃謂合為駢,而合實非駢;以合望枝,乃謂枝為跂,而枝實非跂也。
【釋文】《不為跂》其知反。崔本作枝,音同。或渠支反。
【四】【注】以短正長,乃謂長有餘。
【五】【注】以長正短,乃謂短不足。
【疏】長者,謂曾史離曠楊墨,並稟之天性,蘊蓄仁義,聰明俊辯,比之群小,故謂之長,率性而動,故非有餘。短者,眾人比曾史等不及,故謂之短,然亦天機自張,故非為不足。
【六】【注】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損益之。
【疏】鳧,小鴨也。鶴,鶬之類也。脛,腳也。自然之理,亭毒眾形,雖復脩短不同,而形體各足稱事,咸得逍遙。而惑者方欲截鶴之長續鳧之短以為齊,深乖造化,違失本性,所以憂悲。
【釋文】《鳧》音符。《脛》形定反。釋名云:莖也,直而長,如物莖也。本又作踁。《鶴》戶各反。《斷之》丁管反。下及注同。
【七】【注】知其性分非所斷續而任之,則無所去憂而憂自去也。
【疏】夫稟性受形,僉有崖量,脩短明暗,素分不同。此如鳧鶴,非所斷續。如此,即各守分內,雖為無勞去憂,憂自去也。
【釋文】《去憂》起呂反。注去憂、去也同。
【八】【注】夫仁義自是人之情性,但當任之耳。
【釋文】《意》如字。下同。亦作醫。
【九】【注】恐仁義非人情而憂之者,真可謂多憂也。
【疏】噫,嗟歎之聲也。夫仁義之情,出自天理,率性有之,非由放效。彼仁人者,則是曾史之徒,不體真趣,橫生勸獎,謂仁義之道可學而成。莊生深嗟此迷,故發噫歎。分外引物,故謂多憂也。(非)其〔非〕(三)人情乎者,是人之情性者也。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云岐作跂。今本作跂,疑釋文云崔本作枝之枝係岐字之誤,故云或渠支反。(二)之無二字依劉文典補正本刪,並以之字屬言字下。(三)其非依正文改。
且夫駢於拇者,決之則泣;枝於手者,齕之則啼。二者,或有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一】。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二】;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三】。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四】!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五】?
【一】【注】謂之不足,故泣而決之;以為有餘,故啼而齕之。夫如此,雖(一)群品萬殊,無釋憂之地矣。唯各安其天性,不決駢而齕枝,則曲成而無傷,又何憂哉!
【疏】齕者,齧斷也。決者,離析也。有餘於數,謂枝生六指也。不足於數,謂駢為四指也。夫駢枝二物,自出天然,但當任置,未為多少。而惑者不能忘淡,固執是非,謂枝為有餘,駢為不足,橫欲決駢齕枝,成於五數。既傷造化,所以泣啼,故決齕雖殊,其憂一也。
【釋文】《齕》李音紇,恨發反,齒斷也。徐胡勿反。郭又胡突反。《啼》音提。崔本作諦。
【二】【注】兼愛之跡可尚,則天下之目亂矣。以可尚之跡,蒿令有患而遂憂之,此為陷人於難而後拯之也。然今世正謂此為仁也。
【疏】蒿,目亂也。仁,兼愛之跡也。今世,猶末代。言曾史之徒,行此兼愛,遂令惑者捨己效人,希幸之路既開,耳目之用亂矣。耳目亂則患難生,於是憂其紛擾,還救以仁義。不知患難之所興,興乎聖跡也。
【釋文】《蒿目》好羔反。司馬云:亂也。李云:蒿目,快性之貌。◎盧文弨曰:今本快作決(二)。◎俞樾曰:司馬與郭注共以蒿目二字為句,解為亂天下之目,義殊未安。蒿乃〈目寉〉之假字。玉篇目部:〈目寉〉,庾鞠切,目明又望也。是〈目寉〉為望視之貌。仁人之憂天下,必為之〈目寉〉然遠望,故曰〈目寉〉目而憂世之患。〈目寉〉與蒿,古音相近,故得通用。詩靈臺篇白鳥翯翯,孟子梁惠王篇作鶴鶴,文選景福殿賦作{白寉}{白寉}。然則蒿之通作〈目寉〉,猶翯之通作鶴與{白寉}矣。周易文言傳:確乎其不可拔。說文土部曰:塙,堅不可拔也。即本易義。是確與塙通,亦其例也。《蒿令》力呈反,下同。《於難》乃旦反。《後拯》拯救之拯。
【三】【注】夫貴富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無可尚之跡,則人安其分,將量力受任,豈有決己效彼以饕竊非望哉?
【疏】饕,貪財也。素分不懷仁義者,謂之不仁之人也。意在貪求利祿,偷竊貴富,故絕己之天性,亡失分命真情,而矯性偽情,舍我逐物,良由聖跡可尚,故有斯弊者也。是知抱樸還淳,必須絕仁棄義。
【釋文】《饕》吐刀反。杜預注左傳云:貪財曰饕。
【四】【疏】此重結前旨也。◎慶藩案意讀為抑。抑或作意,語詞也。論語學而篇抑與之與,漢石經作意。墨子非命篇意將以為利天下乎,晏子春秋雜篇意者非臣之罪乎,漢書敘傳曰,其抑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抑者與意者同,並與此句法一例。或言意者,或單言意,義亦同也。
【五】【注】夫仁義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橫共囂囂,棄(三)情逐跡,如將不及,不亦多憂乎!
【疏】自,從也。三代,夏殷周也。囂囂,猶讙聒也。夫仁義者,出自性情。而三代以下,棄情徇跡,囂囂競逐,何愚之甚!是以夏行仁,殷行義,周行禮,即此囂囂之狀也。
【釋文】《囂囂》許橋反,又五羔反。字林云:聲也。崔云:憂世之貌。
【校】(一)世德堂本雖作舉。(二)釋文原刻作快,世德堂本作決。(三)世德堂本棄作乘。
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一】;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二】;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三】。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纆索【四】。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五】。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六】。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纆索而遊乎道德之間為哉【七】,使天下惑也【八】!
【一】【疏】鉤,曲;繩,直;規,圓;矩,方也。夫物賴鉤繩規矩而後曲直方圓也,此非天性也;(諭)〔喻〕人待教跡而後仁義者,非真性也。夫真率性而動,非假學也。故矯性偽情,舍己效物而行仁義者,是減削毀損於天性也。
【二】【疏】約,束縛也。固,牢也。侵,傷也。德,真智也。夫待繩索約束,膠漆堅固者,斯假外物,非真牢者也;喻學曾史而行仁者,此矯偽,非實性也。既乖本性,所以侵傷其德也。
【三】【疏】屈,曲也。折,截也。呴俞,猶嫗撫也。揉直為曲,施節文之禮;折長就短,行漫澶之樂;嫗撫偏愛之仁,呴俞執跡之義。以此偽真,以慰物心,遂使物喪其真,人亡其本,既而棄本逐末,故失其真常自然之性者也。此則總結前文之失,以生後文之得也。
【釋文】《屈》崔本作詘。《折》之熱反,謂屈折支體為禮樂也。《呴》況於反,李況付反。本又作傴,於禹反。《俞》音臾,李音喻。本又作呴,音詡,謂呴喻顏色為仁義之貌。
【四】【疏】夫天下萬物,各有常分。至如蓬曲麻直,首圓足方也,水則冬凝而夏釋,魚則春聚而秋散,斯出自天然,非假諸物,豈有鉤繩規矩膠漆纆索之可加乎!在形既然,於性亦爾。故知禮樂仁義者,亂天之經者也。又解:附離,離,依也。故漢書云,哀帝時附離董氏者,皆起家至二千石,注云:離,依之也。
【釋文】《纆》音墨。廣雅云:索也。《索》悉各反。下同。
【五】【注】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則泯然自得而不自覺也。
【疏】誘然生物,稟氣受形,或方或圓,乍曲乍直,亭之毒之,各足於性,悉莫辨其然,皆不知所以生,豈措意於緣慮,情係於得失者乎!是知屈折呴俞,失其常也。
【六】【注】同物,故與物無二而常全。
【疏】夫見始終以不一者,凡情之闇惑也;睹古今之不二者,聖智之明照也。是以不生而生,不知所以生,不得而得,不知所以得;雖復時有古今而法無虧損,千變萬化,常唯一也。
【七】【注】任道而得,則抱朴獨往,連連假物,無為其閒也。
【疏】奚,何也。連連,猶接續也。夫道德者,非有非無,不生不滅,不可以聖智求,安得以形名取!而曾史之類,性多於仁,以己率物,滯於名教,束縛既似緘繩,執固又如膠漆,心心相續,連連不斷。懷挾此行,遨遊道德之鄉者,譬猶以圓學方,以魚慕鳥,徒希企尚之名,終無功用之實,筌蹄不忘魚兔,又喪已陳芻狗,貴此何為也!
【釋文】《連連》司馬云:謂連續仁義,遊道德間也。
【八】【注】仁義連連,祇足以惑物,使喪其真。
【疏】仁義之教,聰明之跡,乖自然之道,亂天下之心。
【釋文】《祇足》音支。《使喪》息浪反。下已喪同。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一】。何以知其然邪【二】?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三】,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四】?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五】。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六】。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為殉,一也【七】。臧與穀,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八】。問臧奚事,則挾筴讀書;問穀奚事,則博塞以遊。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九】。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一○】,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一一】,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一二】!天下盡殉也。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一三】。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跖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一四】
【一】【注】夫東西易方,於體未虧;矜仁尚義,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
【疏】夫指南為北,其迷尚小;滯跡喪真,為惑更大。
【二】【疏】然,如是也。此即假設疑問以出後文。
【三】【注】夫與物無傷者,非為仁也,而仁跡行焉;令萬理皆當者,非為義也,而義功見焉;故當而無傷者,非仁義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馳,棄我徇彼以失其常然。故亂心不由於醜而恆在美色,撓世不由於惡而恆由仁義,則仁義者,撓天下之具也。
【疏】虞氏,舜也。招,取也。撓,亂也。自唐堯以前,猶懷質朴;虞舜以後,淳風漸散,故以仁義聖跡,招慰蒼生,遂使宇宙黎元,荒迷奔走,喪於性命,逐於聖跡。
【釋文】《以撓》而小反,郭呼堯反,又許羔反。廣雅云:亂也。又奴爪反。◎俞樾曰:國語周語好盡言以招人過,韋注曰:招,舉也。舊音曰,招音翹。漢書陳勝傳贊招八州而朝同列,鄧展曰:招,舉也。蘇林曰:招音翹。此文招字,亦當訓舉而讀為翹,言舉仁義以撓天下也。郭注曰,故當而無傷者,非仁義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馳,棄我殉彼,以失其常然,是讀如本字。然以仁義招人,不得反云招仁義,可知其非矣。《功見》賢遍反。
【四】【注】雖虞氏無易之〔之〕(一)情,而天下之性固以易矣。
【疏】由是觀之,豈非用仁義聖跡撓亂天下,使天下蒼生,棄本逐末而改其天性耶?
【釋文】《性與》音餘。此可以意消息,後皆倣此。
【五】【注】自三代以上,實有無為之跡。無為之跡,亦有為者之所尚也,尚之則失其自然之素。故雖聖人有不得已,或以槃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而況悠悠者哉!
【疏】五帝以上,猶扇無為之風;三代以下,漸興有為之教。澆淳異世,步驟殊時,遂使捨己效人,易奪真性,殉物不及,不亦悲乎!注云或以槃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者,槃夷,猶創傷也。言夏禹以風櫛雨沐,手足胼胝,以此辛苦之事,易於無為之業,居上既爾,下民亦然也。
【釋文】《三代》夏殷周也。《以上》時掌反。《槃夷》並如字,謂創傷也。依字應作瘢痍。
【六】【注】夫鶉居而鷇食,鳥行而無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與世常冥,唯變所適,其跡則殉世之跡也;所遇者或時有槃夷禿脛之變,其跡則傷性之跡也。然而雖揮斥八極而神氣無變,手足槃夷而居形者不擾,則奚殉哉?無殉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跡與世同殉也。
【疏】殉,從也,營也,求也,逐也,謂身所以從之也。夫小人貪利,廉士重名,大夫殉為一家,帝王營於四海,所殉雖異,易性則同。然聖人與世常冥,其跡則殉,故有瘢痍禿脛之變,而未始累其神者也。
【釋文】《殉》辭俊反,徐辭倫反。司馬云:營也。崔云:殺身從之曰殉。《鶉》音純,又音敦。《鷇》口豆反。《禿》吐木反。《揮斥》上音揮,下音赤。
【七】【疏】數子者,則前之三世以下四人也。事業者,謂利名〔家〕(二)天下不同也。名聲者,謂小人士大夫聖人異號也。言此四人,事業雖復不同,名聲異號也,其於殘生以身逐物,未始不均也。
【八】【疏】此仍前舉譬以生後文也。孟子云:臧,善學人;穀,孺子也。揚雄云:男婿婢曰臧;穀,良家子也。牧,養也。亡,失也。言此二人各耽事業,俱失其羊也。
【釋文】《臧》作郎反。崔云:好書曰臧。方言云:齊之北鄙,燕之北郊,凡民男而婿婢謂之臧,女而婦奴謂之獲。張揖云:婿婢之子謂之臧,婦奴之子謂之獲。《與穀》如字。爾雅云:善也。崔本作〈穀,中"禾改孚〉,云:孺子曰〈穀,中"禾改孚〉。《牧羊》牧養之牧。
【九】【疏】奚,何也。冊,簡也。古人無紙,皆以簡冊寫書。行五道而投瓊曰博,不投瓊曰塞。問臧問穀,乃有書塞之殊,牧羊亡羊,實無復異也。
【釋文】《挾》音協。《筴》字又作策,初革反。李云:竹簡也。古以寫書,長二尺四寸。《博塞》悉代反。塞,博之類也。漢書云:吾丘壽王以善格五待詔,謂博塞也。
【一○】【疏】此下合譬也。伯夷叔齊,並孤竹君之子也。孤竹,神農氏之後也,姜姓。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齊,名致,字公遠。夷長而庶,齊幼而嫡,父常愛齊,數稱之於夷。及其父薨,兄弟相讓,不襲先封。聞文王有德,乃往於周。遇武王伐紂,扣馬而諫,諫不從,走入首陽山,採薇為糧,不食周粟,遂餓死首陽山。山在蒲州河東縣。蒲州城南三十里,見有夷齊廟墓,林木森踈。盜跖者,柳下惠之從弟,名跖,徒卒九千,常為巨盜,故以盜為名。東陵者,山名,又云即太山也,在齊州界,去東平十五里,跖死其上也。
【釋文】《首陽》山名,在河東蒲阪縣。死,謂餓而死。《東陵》李云:謂泰山也。一云:陵名,今名東平陵,屬濟南郡。◎慶藩案文選任彥昇王文憲集(字)〔序〕(三)注引司馬云:東陵,陵名,今屬濟南也。釋文闕。
【一一】【疏】伯夷殉名,死於首陽之下;盜跖貪利,殞於東陵之上。乃名利所殉不同,其於殘傷,未能相異也。
【一二】【注】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殘其生,則所殉是非,不足復論。
【疏】據俗而言,有美有惡;以道觀者,何是何非。故盜跖不必非,伯夷豈獨是。◎慶藩案慧琳一切經音義卷八十九梁高僧傳四引司馬云:盜跖,兇惡人也。釋文闕。
【一三】【疏】此總結前文以成後義。但道喪日久,並非適當。今俗中盡殉,豈獨夷跖!從於仁義,未始離名;逐於貨財,固當走利。唯名與利,殘生之本,即非天理,近出俗情,君子小人,未可正據也。
【一四】【注】天下皆以不殘為善,今均於殘生,則雖所殉不同,不足復計也。夫生奚為殘,性奚為易哉?皆由乎尚無為之跡也。若知跡之由乎無為而成,則絕尚去甚而反冥我極矣。堯桀將均於自得,君子小人奚(辯)〔辨〕(四)哉!
【疏】惡,何也。其所殉名利,則有君子小人之殊;若殘生損性,曾無盜跖伯夷之異。此蓋俗中倒置,非關真極。於何而取君子,於何而辨小人哉?言無別也。
【釋文】《又惡》音烏。《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崔本無小人於三字。
【校】(一)之字依王叔岷說補。(二)家字依正文補。(三)序字依文選改。(四)辨字依世德堂本改。
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一】;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二】;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三】。吾所謂臧者,非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四】;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五】;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六】。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七】。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八】。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九】。
【一】【注】以此係彼為屬。屬性於仁,殉仁者耳,故不善也。
【疏】屬,係也。臧,善也。吾,莊生自稱也。夫捨己效人,得物喪我者,流俗之偽情也。故係我天性,學彼仁義,雖通達聖跡,如曾參史魚,乖於本性,故非論生之所善也。
【釋文】《屬其》郭時欲反,謂係屬也。徐音燭,屬,著也。下皆同。
【二】【注】率性通味乃善。
【疏】孟子云:俞兒,齊之識味人也。尸子云:俞兒和薑桂,為人主上食。夫自無天素,效物得知,假令通似俞兒,非其善故也。
【釋文】《雖通如楊墨》一本無此句。《俞兒》音榆,李式榆反。司馬云:古之善識味人也。崔云:尸子曰:膳俞兒和之以薑桂,為人主上食。淮南云:俞兒狄牙,嘗淄澠之水而別之。一云:俞兒,黃帝時人。狄牙則易牙,齊桓公時識味人也。一云:俞兒亦齊人。淮南子一本作申兒,疑申當為臾。
【三】【注】不付之於我而屬之於彼,則雖通之如彼,而我己喪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係於離曠,乃聰明也。
【疏】夫離朱師曠,稟分聰明,率性而能,非關學致。今乃矯性偽情,捨己效物,雖然通達,未足稱善也。
【四】【注】善於自得,忘仁而仁。
【疏】德,得也。夫達於玄道者,不易性以殉者也,豈復執已陳之芻狗,滯先王之蘧廬者哉!故當知其自知,得其自得,以斯為善,不亦宜乎!
【五】【注】謂仁義為善,則損身以殉之,此於性命還自不仁也。身且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於己,彼我同於自得,斯可謂善也。
【疏】夫曾參史魚楊朱墨翟,此四子行仁義者,蓋率性任情,稟之天命,譬彼駢枝,非由學得。而惑者睹曾史之仁義,言放效之可成;聞離曠之聰明,謂庶幾之必致;豈知造物而亭毒之乎!故王弼注易云,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致,斯之謂也。
【釋文】《不累》劣偽反。後皆倣此。
【六】【注】夫絕離棄曠,自任聞見,則萬方之聰明莫不皆全也。
【疏】夫希離慕曠,見彼聞他,心神馳奔,耳目竭喪,此乃愚闇,豈曰聰明!若聽耳之所聞,視目之所見,保分任真,不蕩於外者,即物皆聰明也。
【七】【注】此舍己效人者也,雖效之若人,而己已亡矣。
【疏】夫不能視見之所見而見目以求離(未)〔朱〕之明,不能知知之所知而役知以慕史魚之義者,斯乃偽情學人之得,非謂率性自得己得也。既而偽學外顯,效彼悅人,作偽心勞,故不自適其適也。
【釋文】《舍己》音捨。
【八】【注】苟以失性為淫僻,則雖所失之塗異,其於失之一也。
【疏】淫,滯也。僻,邪也。夫保分率性,正道也;尚名好勝,邪淫也。是以捨己逐物,開希幸之路者,雖伯夷之善,盜跖之惡,亦同為邪僻也。重舉適人之適者,此疊前生後以起文勢故也。
【九】【注】愧道德之不為,謝冥復之無跡,故絕操行,忘名利,從容吹累,遺我忘彼,若斯而已矣。
【疏】夫虛通之道,至忘之德,絕仁絕義,無利無名。而莊生妙體環中,遊心物表,志操絕乎仁義,心行忘乎是非;體自然之無有,愧道德之不為。而言上下者,顯仁義淫僻之優劣也。而云余愧不敢者,示謙也。郭注云從容吹累者,從容,猶閒放;而吹累,動而無心也。吹,風也;累,塵;猶清風之動,微塵輕舉也。
【釋文】《愧乎》崔本作〈目鬼〉,云:〈目鬼〉,愧同。《之行》下孟反。注同。《冥復》音服。《從容》七容反。《吹》如字,又昌偽反。字亦作炊。
莊子集釋卷四中
外篇馬蹄第九【一】
【一】【釋文】舉事以名篇。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一】。雖有義臺路寢,無所用之【二】。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三】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四】。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五】。」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六】。」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七】?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八】。
【一】【注】駑驥各適於身而足。
【疏】齕,齧也;踐,履;禦,捍;翹,舉也。夫蹄踐霜雪,毛禦風寒,飢即齕草,渴即飲水,逸豫適性,即舉足而跳躑,求稟乎造物,故真性豈願羈馽皁棧而為服養之乎!況萬有參差,咸資素分,安排任性,各得逍遙,不矜不企,即生涯可保。
【釋文】《馬》釋名云:武也。王弼注易云:在下而行者也。《蹄》音提。司馬云:馬足甲也。《禦》魚呂反。廣雅云:敵也。崔本作辟。《齕》恨發反,又胡切反。《翹》祁饒反。《足》崔本作尾。《而陸》司馬云:陸,跳也。字書作〈馬坴〉。〈馬坴〉,馬健也。◎慶藩案釋文崔本作翹尾,引司馬云,陸,跳也。字書作〈馬坴〉,馬健也。今案足作尾是也。文選〔郭景純〕江賦注引莊子正作尾,陸作踛,云:踛,音六。廣韻:踛,力竹切,翹踛也。踛依字當作( )。說文:(),曲脛也,讀若逵。是踛即()之異體。逵從辵坴,踛從足坴,古足辵之字多互用,形相似也。據選注所引,知陸乃踛之訛。《駑》音奴,惡馬也。《驥》音冀,千里善馬也。
【二】【注】馬之真性,非辭鞍而惡乘,但無羨於榮華。
【疏】義,養也,謂是貴人養衛之臺觀也。亦言:義臺,猶靈臺也。路,大也,正也,即正寢之大殿也。言馬之為性,欣於原野,雖有高臺大殿,無所用之。況清虛之士,淳樸之民,樂彼茅茨,安茲甕牖,假使丹楹刻桷,於我何為!
【釋文】《義》許宜反,又如字。徐音儀,崔本同。一本作羲。《臺》崔云:義臺,猶靈臺也。《路寢》路,正也,大也。崔云:路寢,正室。◎慶藩案史記魏世家索隱引司馬云:義臺,臺名。釋文闕。◎俞樾曰:義,徐音儀,當從之。周官肆師職鄭注曰:故書儀為義。是義即古儀字也。儀臺,猶言容臺。淮南子覽冥篇容臺振而掩覆,高注曰:容臺,行禮容之臺。儀與容,異名同實,蓋是行禮儀之臺,故曰儀臺也。《而惡》烏路反。
【三】【注】有意治之,則不治矣。治之為善,斯不善也。
【疏】列子云:姓孫,名陽,字伯樂,秦穆公時善治馬人。燒,鐵炙之也。剔,謂翦其毛;刻,謂削其蹄;雒,謂著籠頭也。羈,謂連枝絆也;馽,謂約前兩腳也。皁,謂槽櫪也。棧,編木為椗,安馬腳下,以去其濕,所謂馬床也。夫不能任馬真性,而橫見燒剔,既乖天理,而死者已多。況無心徇物,性命所以安全;有意治之,天年於焉夭折。
【釋文】《伯樂》音洛,下同。伯樂,姓孫,名陽,善馭馬。石氏星經云:伯樂,天星名,主典天馬。孫陽善馭,故以為名。《剔之》敕歷反。字林云:剃也。徐詩赤反。向崔本作鬄。向音郝。《雒之》音洛。司馬云:燒,謂燒鐵以爍之;剔,謂翦其毛;刻,謂削其甲;雒,謂羈雒其頭也。◎王念孫曰:司馬彪曰,雒,謂羈絡其頭也。案雒讀為鉻,(音落。)字或作〈各刂〉,通作雒,又通作落。鉻之言落也,剔去毛鬣爪甲謂之鉻。說文曰:鉻,{髟剔}也。廣雅曰:雒,剔也。吳子治兵篇說畜馬之法云:刻剔毛鬣,謹落四下。此云燒之剔之刻之雒之,語意略相似。司馬以鉻為羈絡,非也。下文連之以羈馽,乃始言羈絡耳。◎家世父曰:司馬云,刻,謂削其甲;雒,謂羈雒其頭也。是通雒為絡。疑上四者專就馬身言之,下文羈馽皁棧,始及銜勒之事。雒當為烙,所謂火鍼曰烙也。杜甫詩,細看六印帶官字,六印,亦作火印。刻,謂鑿蹄;雒,謂印烙。燒之剔之以理其毛色。刻之雒之以存其表識。作絡者非也。◎俞樾曰:司馬彪解雒之曰,謂羈雒其頭也,是以雒為絡之假字。然下文連之以羈馽,乃始言羈絡之事,此恐非也。雒疑當為烙。說文火部新附有烙字,曰:灼也。今官馬以火烙其皮毛為識,即其事矣。《羈》居宜反。廣雅云:勒也。《馽》丁邑反,徐丁立反,絆也。李音述。本或作馵,非也。馵音之樹反。司馬向崔本並作馽。向云:馬氏音竦。崔云:絆前兩足也。◎盧文弨曰:舊本無音字,案例當有,今增。《編之》必然反。《皁》才老反,櫪也。一云:槽也。崔云:馬閑也。《棧》(土)〔士〕(一)板反。徐在簡反,又士諫反。編木作(靈)似〔靈〕床曰棧,以禦濕也。崔云:木棚也。◎盧文弨曰:靈即櫺字。濕當作溼,後人多混用。棚,疑當作柵。◎慶藩案文選顏延年赭白馬賦注、潘安仁馬汧督誄注引司馬云:皁,櫪也。棧,若櫺床,施之溼地也。釋文闕。《不治》直吏反。
【四】【注】夫善御者,將以盡其能也。盡能在於自任,而乃走作馳步,求其過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乃任駑驥之力,適遲疾之分,雖則足跡接乎八荒之表,而眾馬之性全矣。而惑(二)者聞任馬之性,乃謂放而不乘;聞無為之風,遂云行不如臥;何其往而不返哉!斯失乎莊生之旨遠矣。
【疏】橛,銜也,謂以寶物飾於鑣也。帶皮曰鞭,無皮曰筴,俱是馬杖也。夫馳驟過分,飢渴失常,整之以衡扼,齊之以鑣轡,威之以鞭筴,而求其以分外之能,故駑駘不堪,而凡已過半。聖智治物,其損亦然。
【釋文】《驟》士救反。《橛》向徐其月反。司馬云:銜也。崔云:鑣也。《飾》徐音式。司馬云:排銜也,謂加飾於馬鑣也。◎慶藩案文選潘安仁西征賦注引司馬云:橛,騑馬口中長銜也。與釋文異。◎又案橛,一作橛。說文齺下曰:齺,馬口中橛也。史記索隱引周輿服志云:鉤逆上者為橛,橛在銜中,以鐵為之,大如雞子。漢書司馬相如傳張揖注曰:銜,馬勒銜也。橛,騑馬口長銜也。韓子姦劫弒臣篇無垂策之威,銜橛之備,雖造父不能以服馬,鹽鐵論刑德篇猶無銜橛而禦捍馬也,是銜與橛皆所以制馬者。《鞭》必然反。《筴》初革反。杜注左傳云:馬檛也。檛,音竹瓜反。
【五】【疏】範土曰陶。陶,化也,亦窰也。埴,黏也,亦土也。謂陶者善能調和水土而為瓦器,運用方圓,必中規矩也。
【釋文】《陶》道刀反,謂窰也。窰,音弋消反。《埴》徐時力反。崔云:土也。司馬云:埴土可以為陶器。尚書傳云:土黏曰埴。釋名云:埴,膱也。膱音之食反。《中規》丁仲反。下皆同。
【六】【疏】鉤,曲也。繩,直也。謂匠人機巧,善能治木,木之曲直,必中鉤繩。
【釋文】《應繩》應對之應。後不音者倣此。
【七】【疏】土木之性,稟之造物,不求曲直,豈慕方圓;陶者匠人,浪為臧否。
【八】【注】世以任自然而不加巧者為不善於治也,揉曲為直,厲駑習驥,能為規矩以矯拂其性,使死而後已,乃謂之善治也,不亦過乎!
【疏】此總舉前文以合其譬。然世情愚惑,以治為善,不治之為偽,偽莫大焉。
【釋文】《揉曲》汝久反。《矯》居兆反。《拂》房弗反。
【校】(一)士字依世德堂本及釋文原本改。(二)世德堂本惑作或。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一】。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二】;一而不黨,命曰天放【三】。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四】。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五】;萬物群生,連屬其鄉【六】;禽獸成群,草木遂長【七】。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八】。
【一】【注】以不治治之,乃善治也。
【疏】然,猶如此也。莊子云:我意謂善治天下,不如向來陶匠等也。善治之術,列在下文。
【二】【注】夫民之德,小異而大同。故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也;事之不可廢者,耕織也;此天下之所同而為本者也。守斯道者,無為之至也。
【疏】彼民,黎首也。言蒼生皆有真常之性而不假於物也。德者,得也。率其真常之性,物各自足,故同德。郭象云,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事之不可廢者耕織,此天下之所同而為本也,守斯道也,無為至矣。
【釋文】《去者》羌呂反。
【三】【注】放之而自一耳,非黨也,故謂之天放。
【疏】黨,偏也。命,名也。天,自然也。夫虛通一道,亭毒群生,長之育之,無偏無黨。若有心治物,則乖彼天然,直置放任,則物皆自足,故名曰天放也。
【釋文】《天放》如字。崔本作牧,云:養也。
【四】【注】此自足於內,無所求及之貌。
【疏】填填,滿足之心。顛顛,高直之貌。夫太上淳和之世,遂初至德之時,心既遣於是非,行亦忘乎物我。所以守真內足,填填而處無為;自不外求,顛顛而游於虛淡。
【釋文】《填填》徐音田,又徒偃反。質重貌。崔云:重遲也。一云:詳徐貌。淮南作莫莫。《顛顛》丁田反。崔云:專一也。淮南作瞑瞑。
【五】【注】不求非望之利,故止於一家而足。
【疏】蹊,徑;隧,道也。舟,船也。當是時,即至德之世也。人知守分,物皆淳樸,不伐不奪,徑道所以可遺;莫往莫來,船橋於是乎廢。
【釋文】《蹊》徐音兮。李云:徑也。《隧》徐音遂。崔云:道也。
【六】【注】混茫而同得也,則與一世而淡漠焉,豈國異而家殊哉!
【疏】夫混茫之世,淳和淡漠。故無情萬物,連接而共里閭;有識群生,係屬而同鄉縣;豈國異政而家殊俗哉!
【釋文】《連屬其鄉》王云:既無國異家殊,故其鄉連屬。《混》胡本反。《茫》莫剛反。《淡》徒暫反。《漠》音莫。
【七】【注】足性而止,無吞夷之欲,故物全。
【疏】飛禽走獸不害,所以成群;蔬草果木不伐,遂其盛茂。
【釋文】《遂長》丁丈反,又直良反。《無吞》敦恩反,又音天。
【八】【注】與物無害,故物馴也。
【疏】人無害物之心,物無畏人之慮。故山禽野獸,可羈係而遨遊;鳥鵲巢窠,可攀援而窺望也。
【釋文】《攀》本又作扳,普班反。《援》音袁。廣雅云:牽也,引也。《闚》去規反。《物馴》似遵反,或音純。
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一】!同乎無知,其德不離【二】;同乎無欲,是謂素樸【三】;素樸而民性得矣。【四】及至聖人【五】,蹩躠為仁,踶跂為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為樂,摘僻為禮,而天下始分矣【六】。故純樸不殘,孰為犧尊!白玉不毀,孰為珪璋【七】!道德不廢,安取仁義【八】!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九】!五色不亂,孰為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律【一○】!夫殘樸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為仁義,聖人之過也。【一一】
【一】【疏】夫殉物邪僻為小人,履道方正為君子。既而巢居穴處,將鳥獸而不分;含哺鼓腹,混群物而無異;於何而知君子,於何而辨小人哉!
【釋文】《惡乎》音烏。
【二】【注】知則離道以善也。
【疏】既無分別之心,故同乎無知之理。又不(以)險德以求行,故抱一而不離也。
【釋文】《不離》力智反。注皆同。
【三】【注】欲則離性以飾也。
【疏】同遂初之無欲,物各清廉;異末代之浮華,人皆淳樸。
【釋文】《素樸》普剝反。
【四】【注】無煩乎知欲也。
【疏】夫蒼生所以失性者,皆由滯欲故也。既而無欲素樸,真性不喪,故稱得也。此一句總結已前至德之美者也。
【五】【注】聖人者,民得性之跡耳,非所以跡也。此云及至聖人,猶云及至其跡也。
【六】【注】夫聖跡既彰,則仁義不真而禮樂離性,徒得形表而已矣(一)。有聖人即有斯弊,吾若是何哉!
【疏】自此以上,明淳素之德;自此以下,斥聖跡之失。及至聖人,即五帝已下行聖跡之人也。蹩躠,用力之貌。踶跂,矜恃之容。澶漫是縱逸之心,摘僻是曲拳之行。夫淳素道消,澆偽斯起。踶跂恃裁非之義,蹩躠夸偏愛之仁,澶漫貴奢淫之樂,摘僻尚浮華之禮,於是宇內分離,蒼生疑惑,亂天之經,自斯而始矣。
【釋文】《蹩》步結反。向崔本作弊,音同。《躠》本又作薛,悉結反。向崔本作殺,音同。一音素葛反。《踶》直氏反,向同,崔音緹。《跂》丘氏反,一音呂氏反,崔音技。李云:蹩躠踶跂,皆用心為仁義之貌。◎慶藩案踶,各本無訓。說文:踶,躗也。躗,踶(躗)(二)也。(〔段注〕舊本訛作衛,今據踶字注及牛部{衛牛}字注改正。)《澶》本又作儃,徒旦反。又吐旦反。向崔本作但,音燀。《漫》武半反。向崔本作曼,音同。李云:澶漫,猶縱逸也。崔云:但曼,淫衍也。一云:澶漫,牽引也。《摘》敕歷反,又涉革反。《辟》匹壁反,向音檗,徐敷歷反,李父歷反。本或作僻,音同。李云:糾擿邪辟而為禮也。一音婦赤反,法也。崔云:擿辟,多節。◎盧文弨曰:今本作僻。◎家世父曰:釋文引李曰,糾擿邪辟而為禮也,崔云,擿辟,多節。擿辟,當作摘擗。王逸注楚詞:擗,析也。摘者,摘取之;擗者,分之;謂其煩碎也。《始分》如字。下分皆同。
【七】【疏】純樸,全木也。不殘,未彫也。孰,誰也。犧尊,酒器,刻為牛首,以祭宗廟也。止銳下方曰珪,半珪曰璋。此略舉譬喻,以明澆競之治也。
【釋文】《犧尊》音羲。尊,或作樽。司馬云:畫犧牛象以飾樽也。王肅云:刻為牛頭。鄭玄云:畫鳳皇羽飾尊,婆娑然也。音先河反。◎盧文弨曰:今本作樽,俗(三)。《珪璋》音章。李云:皆器名也。銳上方下曰珪,半珪曰璋。
【八】【疏】此合譬也。夫大道之世,不辨是非;至德之時,未論憎愛。無愛則人心自息,無非則本跡斯忘,故老經云大道廢,有仁義矣。
【九】【疏】禮以檢跡,樂以和心。情苟不散,安用和心!性苟不離,何勞檢跡!是知和心檢跡,由乎道喪也。
【釋文】《情性不離》如字。別離也。◎盧文弨曰:今本情性作性情。
【一○】【注】凡此皆變樸為華,棄本崇末,於其天素,有殘廢矣,世雖貴之,非其貴也。
【疏】夫文采本由相間,音樂貴在相和。若各色各聲,不相顯發,則宮商黼黻,無由成用。此重起譬,卻證前旨。
【一一】【注】工匠則有規矩之制,聖人則有可尚之跡。
【疏】此總結前義。夫工匠以犧尊之器殘淳樸之本,聖人以仁義之跡毀無為之道,為弊既一,獲罪宜均。
【校】(一)趙諫議本無矣字及注首夫字。(二)躗字依說文刪。(三)世德堂本作樽,本書依釋文改。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馬知已此矣【一】。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闉扼鷙曼詭銜竊轡【二】。故馬之知而態至盜者,伯樂之罪也【三】。
【一】【注】御其真知,乘其自(陸)〔然〕(一),則萬里之路可致,而群馬之性不失。
【疏】靡,摩也,順也。踶,蹈也。已,止也。夫物之喜怒,稟自天然,率性而動,非由矯偽。故喜則交頸而摩順,怒則分背而踶蹈,而馬之知解適盡於此,食草飲水,樂在其中矣。
【釋文】《交頸》頸,領也。居郢反,又祁盈反。《相靡》如字。李云:摩也。一云:愛也。◎慶藩案靡,古讀若摩,故與摩通。(見唐韻正。)漢書淮南衡山王傳亦其俗薄臣,下漸靡使然也。漸靡即漸摩。荀子性惡篇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靡即摩也。(禮學記相觀而善之謂摩,鄭注:摩,相切磋也。)成二年左傳師至於靡笄之下,靡一音摩。史記蘇秦傳以出揣摩,鄒誕本作揣靡。靡讀為摩。元戴侗六書故:靡與摩通。本書凡交近則相靡以信,亦讀靡為摩。《相踶》大計反,又徒兮反,又徒祁反。李云:踶,蹋也。廣雅、字韻、聲類並同。通俗文云:小蹋謂之踶。《馬知》李音智。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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