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的扫帚眉微微皱了起来,王闿运似乎没有觉察到,继续高谈阔论:"其实,洪杨檄文不值一驳,说什么满人是夷狄,是胡人,纯是一派胡言。若说夷狄,洪杨自己就是夷狄,我们都是夷狄。荆楚一带,在春秋时为蛮夷之地,我们不都是夷狄的后人吗?满洲早在唐代,便已列入华夏版图,明代还受过朝廷封爵,怎么能说满人不是中国人呢?"
王闿运这几句话,如同石破天惊般震动了曾国藩和罗泽南等人。曾国藩坐在椅子上,斜眯着眼睛,将眼前这位刚过弱冠的后生刮目相看。自己在执笔为文时,不是没有想到要批驳洪杨的夷夏之论,只是不好措辞,故有意回避这个问题,着重在维护君臣人伦、孔孟礼义上作文章。难怪檄文力量不足,看来不是气势不够,而是识见不高的缘故。"有志不在年高",诚哉斯言!曾国藩微笑着说:"足下高见。足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王闿运起身答谢"明公夸奖,晚生荣幸至极。请屏退左右,晚生尚有几句心腹话要禀告明公。"
"请足下随我到书房来。"
进书房后,王闿运自己关好门窗,压低声音对曾国藩说:"晚生愚见,《讨粤匪檄》不宜再张贴,以免有人从中挑刺,议论长短。满人入关二百年来,历代都对汉人防范甚严。明公今有水陆万众,且皆为明公一人所招,兵强马壮,训练有素,此为我朝从未有过的事。朝廷对此,将会一喜一惧。望明公师出以后,于此等处时时加以检点注意,免遭不测。"
曾国藩轻轻点了一下头,王闿运把声音再压低:"明公治军严明,礼贤下士,衡州有识之士咸以为,明公乃当今扭转乾坤之人物。秦无道,遂有各路诸侯逐鹿中原。来日鹿死谁手,尚未可预料,愿明公留意。"
王闿运这两句轻细得只有曾国藩一人听得到的话,却如千钧炸雷,使曾国藩为之心跳血涌。他本想大声斥责一句"狂妄荒谬",但他看出王闿运纯是一片好心,且又喜爱他的才识过人。对这种初次相见的有为青年,他优加宽容。曾国藩采取回避的态度,不予回答,说:"今日天色已晚,足下不必回东洲了,就在我这里留宿一夜如何?"
王闿运学的是帝王之学,本想以这番主意作为投靠曾国藩的进身之阶,见他对此毫无兴趣,亦不便再谈下去。他极想在曾国藩身边呆一段时间,伺机再进言,于是高兴地说:"谢明公美意。晚生拟近日到省城走一趟,不知大军几日启程?"
"明日一早出发。"
王闿运大喜:"倘蒙明公允许晚生随军同行,则感激不尽!"
曾国藩满口答应:"明日就请足下和粮台众委员同船吧!"
王闿运拜谢。
四 曾国藩踌躇满志,血祭出师;
一道上谕,使他从头寒到脚
第二天一早,石鼓嘴到演武坪一带沸腾了。五千陆勇全部穿上一色的新装,什长以上的官员都配上了马,刀枪晃动,战马嘶鸣。全体陆勇聚集在演武坪上,等持出征的炮响。五千水勇全部登上新船。这些新船整齐地停泊在石鼓嘴下湘江水面上。近三百座西洋大炮已安装在快蟹、长龙上。一个多月前还只是些不起眼的船民农夫们,现在神气十足地站在洋炮边,仿佛已变成了勇士似的。从桑园街渡口到石鼓嘴渡口一段的蒸水上,则停泊着临时雇来的两百多号民船,六七千夫役忙着装上最后一批粮草煤盐。
三声炮响后,塔齐布、罗泽南等人率领陆营官兵从演武坪出发,走过青草桥,向北前进。曾国藩带着郭嵩焘、刘蓉、陈士杰、黄冕等一批人来到石鼓嘴江边,他们将在此乘船随同水师顺流北下。
江边早已竖起一根两丈多高的旗杆,旗杆用白漆刷得发亮,杆顶端挂着一面杏黄旗,旗上用黑丝线绣着斗大一个"曾"字。江风吹动着旗帜哗哗作响,吸引石鼓嘴上上下下成千上万看热闹的百姓。旗杆旁边摆着一张大方桌,桌上满是点燃了的蜡烛、线香。桌边有一只空木盘。离方桌十余丈处,临时搭起了一个帐篷,衡州知府陆传应带领衡阳、清泉两县县令和各衙门官员,在这里为曾国藩等置酒饯行。
曾国藩在众人簇拥下,来到石鼓嘴边。因为尚在丧期中,他仍着往日常穿的黑布旧棉袍,只是由于过度兴奋,脸上泛着红光,显得神采焕发。他双手抱拳,向四方围观人群不停地拱手,算是对他们表示问候、答谢。山上山下发出一阵阵轰动,许多人在高喊:"曾大人!曾大人!"曾国藩径直向旗杆边的方桌走去。方桌前早已铺好一块蒲垫。曾国藩跪在蒲垫上,望天拜了三拜。
这时,一个团丁牵了一头水牛过来。这水牛虽然骨架庞大,但皮褐肉瘦,步履蹒跚,显然是一头已精疲力竭的老牛了。昨天,曾国藩临时决定,要在湘江边举行隆重的血祭仪式,吩咐国葆买一头牛来。国葆懂得血祭仪式的重要,在附近农家用高价买来一头油光水亮、高大精壮的水牛。当国葆将牛牵到大哥面前时,曾国藩抚摸着牛背,很是满意,随后叹了一口气,对国葆说:"换一头不能耕田的老牛吧!它还在出力之时,杀了可惜。"
于是换成了现在的这头羸牛。昨夜,这头牛被清水洗了三遍,又喂了些精饲料。清早起来,脖子上又套上一条彩绸。
这头老牛并不明白此行是在奔赴杀场,因受过昨夜的精心款待,今晨一反平日奄奄待毙的神态,居然扬起四蹄,欢快地走到石鼓嘴下。队伍中走出十个穿戴鲜艳、年轻力壮的团丁,他们来到老牛身边。八个人蹲下去,二人一组,分成四组,都用手促住牛的四只脚,前面两人,一人捏住一只角。只听见牵牛的团丁发出一声口哨,十个人同时一声吆喝,将老牛掀翻在地。牵牛的团丁迅速从腰中拔出一把短刀来,朝老牛的喉管猛地一刺,鲜血从喉管喷出。一个小团丁赶快跑过来,用木盆将血接住。老牛在地上四蹄乱踢,全身痛苦地抽搐着,两只榛色大眼珠鼓鼓地望着苍天,嘴里发出一声声悲惨凄厉的吼叫。它挣扎一番,慢慢地气竭力尽,终于平静地躺在沙砾上,再也不动弹了。
国葆过来,双手捧着牛血,走向跪在方桌边的大哥身边,曾国藩站起来,神色异常庄重地接过血盆,将它举过头顶,缓缓地走到旗杆边,跪下,默默地祷告,然后站起,将牛血淋在旗杆上,看着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洁白的旗杆流向土中。最后,他将木盆猛地一摔。随着木盆落地声,锣鼓声、军号声、鞭炮声一齐响起,直震得地动山摇,水波晃荡。
陆传应率领文武官员们走过来,向曾国藩敬献美酒一杯。
曾国藩接过酒杯,用手指弹出几滴落在地上,然后一饮而尽。
随之一阵欢快的唢呐声响起,陆传应后面,两个大汉抬着一面黑底金字横匾走过来,那匾上漆着八个大字:"国之干城,民之瞩望"。曾国藩喜出望外,双手捧过,立即有亲兵过来接了去。曾国藩拱手向陆传应道谢:"陆太守,衡州父老所送的金匾,国藩担当不起,请太守转达一万湘勇的谢意。国藩亦将勉力为之,不负众望。"
陆传应说:"祝大人此去旗开得胜,早平逆氛,造福社稷。"
陆传应说完后,王世全也捧着一杯酒走过来说:"大人,世全受东洲书院、石鼓书院四百学子的委托,向大人敬一杯酒,祝大人一路捷报频传,凯歌高奏。"
曾国藩笑着说:"国藩与全体湘勇深谢东洲、石鼓两书院学子的美意。"
从世全后面也走出两个青年学子,抬着一块蓝底白字横匾恭恭敬敬地送给国藩。国藩看时,那匾上也是八个字:"剪灭邪教,卫我孔孟"。曾国藩也高兴地收了。
锣鼓军号鞭炮声又响起,曾国藩与衡州官员、东洲石鼓两书院学子,以及衡州城里昔日的亲朋好友和半年来新交的各界人物,一一告别,满怀着壮志将酬的豪情,迈着稳重的步伐,向停泊在江边的拖罟走去。
正在这时,一骑飞马从北边奔来,踏过青草桥,直向石鼓嘴冲去。快到欢送的人堆边时,马上的人高喊:"曾大人接旨!"
曾国藩此时正走在跳板上,猛听得"接旨"声,赶紧停下脚步。飞马已来到江边,马上坐的是巡抚衙门的聂巡捕。聂巡捕跳下马来,对曾国藩说:"请大人接旨。"
曾国藩回到岸上,望北跪下。聂巡捕摊开圣旨,高声念道:
"前任礼部右侍郎曾国藩轻信一面之辞,为革职降级业已亡故之前湖北巡抚杨健请入乡贤祠,实属大干律令,部议革职严办。朕思曾国藩将统率湘勇北上剿贼,改为降二级留用。
钦此。"
聂巡捕念完后,江岸所有为曾国藩送行的人莫不惊愕万分,一齐望着跪在地上的着国藩。只见曾国藩脸色铁青,两眼冷漠。他机械地说了声"谢旨",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整整衣袍,昂首向跳板走去。
拖罟缓缓启锚,水师按预定时间启程了。望着渐渐远去的衡州府城,曾国藩对此时忽然接到这样一道圣旨百思不解。
即使那份奏请完全不当,也不至于受这般重的处分,何况那份奏请用辞极为稳当:"名宦以吏治为衡,乡贤当以舆论为断。"既然原籍舆论尚可,以一故巡抚而入乡贤祠,又干了哪条律令呢?更何况其孙今日有功于国!昨日王闿运书房密言浮现在曾国藩脑海里,莫非是出于王闿运所指出的那个缘故?
想到这里,曾国藩从头寒到了脚。在一万湘勇喜气洋洋,充满着升官发财的热望时,曾国藩的心头却蒙上一层浓厚的阴影。
五 定下引蛇出洞之计
征湘军首领石祥祯是翼王石达开的胞兄,今年二十八岁,长相酷肖翼王,英俊雄壮,是太平军中一位杰出的青年将领。
他手下三个副手,个个勇敢忠诚,三万将士能征惯战。这是一支真正的雄兵。这次过洞庭南下,除服从于整个西征战略部署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为战死在长沙城下的西王萧朝贵报仇雪恨。
曾国藩从衡州出师的当天,石祥祯带领三万将士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攻下岳州府,知府贾亨春弃城逃亡,巴陵知县朱燮元投井自尽。接着华容、湘阴等县相继攻克。整个湘北,大半都在征湘军的控制下。
大半年来隐藏在连云出的周国虞三兄弟和幸存的六七十号征义堂骨干,在失败中总结教训,明白了溪涧之水只有汇入江河才能掀起波澜的道道,当他们听到太平军重回湖南,在湘北一带闹得热火朝天的消息后,遂一致决定投奔太平军,接受太平天国的领导,加入拜上帝会。石祥祯、罗大纲等热情接纳了这批迷途知返的兄弟,并请周国虞参加征湘军的领导。
周国虞对湘北地形很熟悉,指出湘鄂交界之地的羊楼司地势险峻,宜在此处打埋伏。石祥祯欣然接受这个建议,并由此而拟定了一个作战方案。
离开长沙半年之后,统率连同夫役在内,水陆约二万人马的曾国藩,在朱张渡码头登岸,从小西门再次进入长沙城的时候,正是征湘军控制湘北,对长沙和全省形成巨大压力之际。湖南巡抚骆秉章必须依靠这支力量,他亲率文武官员数十名到小西门外迎接,只有鲍起豹借口军事紧急未来。朝廷终于准许了曾国藩的所请,以塔齐布为长沙协副将,取代清德的地位,鲍起豹认为这是对他的一次重大打击。当前天在湘潭舟次接到这个上谕抄件时,曾国藩也的确认为这是他与鲍起豹较量的一次大胜利。这个胜利,将降二级处分的那层阴影大为冲淡。"皇上对我毕竟还是相信的。"曾国藩心里想。
只在长沙停歇两天,曾国藩便率领湘勇分别由水陆两路向岳州进发。离城只有三十里了,探马报,岳州城三万长毛已卷旗退出城去。曾国藩一行兵不血刃地进了岳州城。真个是旗开得胜!全体湘勇莫不高兴万分。
第二天清早,先锋王錱、李续宾带着一千号勇丁,兴冲冲地沿着岳州到武昌的大道进发,两天行军途中未见半个征湘军影子,必定是望风而逃!从王錱,李续宾到每个勇丁无不都是这样看的。这夜,他们宿营羊楼司,连夜间巡逻的人都没派一个。半夜时分,罗大纲,周国虞率领五千征湘军从四周山里冲出,他们举着灯笼火把,持着刀枪,呐喊着向羊楼司镇上奔来。湘勇毫无准备,睡梦中被惊醒,许多人连衣裤都找不到,王錱、李续宾不敢恋战,慌忙率部南逃,在羊楼司丢下了一两百具尸体。
就在这个时候,埋伏在岳州城附近的石祥祯、曾天养、林绍璋率领二万五千征湘军,趁夜重新杀进岳州城,藏在城里的周国材、周国贤等三百人与之配合,点火烧屋,杀死守城门的官勇,打开城门。驻扎在城里的湘勇也没有提防这一着,仓卒应战,打不了几下,便纷纷败逃。曾国藩在康福的保护下仓皇逃出城外,幸而宿在洞庭湖上的彭玉麟、杨载福闻城内有变,匆匆率水师前来接应。曾国藩慌乱地上了船,朝长沙方向奔去。在鹿角附近,与从羊楼司败下的王錱、李续宾相会,湘勇水陆两支人马夺路逃命,直到过了湘阴后才喘过气来。
将到长沙了,曾国藩不好意思进城,把船停泊在水陆洲附近,陆勇在域外扎营住下来。清点人数,共死散五百多人,哨官、哨长也丢了十余名。曾国藩虽气恼,但并不灰心。他总结教训:失利在于虚骄轻敌。曾国藩不理睬城内官场中的闲言碎语,在城外整顿队伍,下次再跟征湘军决个雌雄。
岳州城原知府衙门里,征湘军首领们在大吃大喝,庆贺与湘勇开战的首次大捷。周国虞说:"可惜让王錱、李续宾这两个妖头跑了。若捉住,非取出他们的心肝来祭死去的弟兄们不可。"
石祥祯说:"曾国藩这个老贼奸诈。他若和王錱等人一同出城,这次要让他来个出师授首。"
林绍璋说:"听说曾国藩手下尽是一批书生在带兵,难怪老子刀一举,便吓得他们屁滚尿流。来日再打几仗,叫他们全军死在湖南境内,确保武昌包围战不受干扰。"
罗大纲一直未开口。他在湖南多年,对湖南地形民情都较为熟悉。进入湖南之初,石祥祯就委托他在军事决策方面多出主意。待大家兴奋心绪稍微平息下来后,他把几天来所设想的一个计划,讲了出来:"这次初与湘勇交锋的胜利,对全军是个很大的鼓舞。不过,我想曾国藩等人并非蠢才,这次失败,也会给他们以教训。与这个老贼打交道,还须谨慎为是。"
石祥祯对罗大纲的话深表赞同:"骄兵必败。大纲说得对,要切诫将士不要因这次胜利而骄傲。"
"现在,曾国藩又退到长沙。"罗大纲接着说:"我们要对长沙形成一个包围之势。紧靠长沙南面的第一个城市是湘潭。
湘潭物产丰饶,城内粮食堆积如山,只有长沙协右营五百人驻扎在那里,兵力很弱。且湘潭居水陆要冲,占领湘潭,不但可以得粮饷,压长沙,还可以阻止曾妖头南逃衡州。"
"大纲这个主意好,占领湘潭好比关住了南门。"周国虞很赞成这个计划。
石祥祯也点头说:"很好,你再说下去。"
罗大纲说:"以偏师攻取湘潭后,大军再继续南下,逼近长沙,在长沙附近,再与曾妖头决一死战。"
石祥祯说:"曾妖头战败后,无颜进长沙城,但如果大军进逼,他也会顾不得脸面而进城了。长沙城易守难攻。前年攻了八十余天攻不下,旷日老师,不是办法。"
曾天养说:"要吸取西王攻长沙的教训,这次要想办法将曾国藩这条毒蛇引出洞。"
"引蛇出洞。好主意!"石祥祯很赞赏这个点子。
林绍璋说:"军事瞬息万变,难以在事先都料定好。我看偏师取湘潭之策,可以立即执行。国宗爷,就让我带一万人马把湘潭拿下来吧!"
"行!限你七天拿下湘潭。"石祥祯果断答应。他想,如果曾国藩带兵去救湘潭,毒蛇不就出洞了吗?
次日,林绍璋带着一万人出发了。一路晓行夜宿,衔枚疾进。过汨罗镇时,驻扎镇上的绿营都司早已逃跑。林绍璋没有在汨罗停留,继续南下。第四天夜晚,部队宿在桥头镇。
为不惊动长沙,决定翌日转而西行,过湘江,沿小路继续南下。在离宁乡县城三十里的地方,林绍璋叫一名军帅带三千人奇袭宁乡,并吩咐拿下县城后,即驻扎在城里,不再赶到湘潭。林绍璋带着余下七千人,翻过嵇茄山,从小道前进,过靳江,进驻姜畲市。第六天下午,仿佛从天而降似地出现在湘潭城下。长沙协右营守备崔宗光,做梦都没想到西征军会越过长沙来打湘潭。五百营兵平素骄懒惯了,这下都慌慌张张地爬上城头。这五百少爷兵如何是七千征湘军的对手,到掌灯时分,湘潭城便告易主。
在湘潭攻下的同时,石祥祯带领大队人马从岳州南下,迅速收回湘阴。
湘潭失守的消息传到长沙,骆秉章急忙来到水陆洲拖罟上,请曾国藩派勇夺回。曾国藩对此则另有想法。他想征湘军既然分兵占领了湘潭,北边一定兵力空虚,不如趁此机会冲过去,越过洞庭湖,赶到武昌城下。救武昌,是皇上屡次上谕中都强调的大事,湖南的长毛实力雄厚,让骆、鲍去与之周旋。如果救援武昌成功,这个功劳就将震动天下。他将北进的想法提出,跟身旁的谋士们商量,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反对最力的,则是在衡州城里搭船来到长沙的东洲书院学子王闿运。王闿运到长沙后,即去岳麓书院会友,前几天才又来到曾国藩船上。他对曾国藩说:"冲出洞庭,救援武昌,自然是明公的出师宗旨,但目前此策不宜采用。湘勇初败,军威尚未复振,此次北进,倘若能冲出去诚然好。只恐冲不出去,前被麇集岳州的长毛拦截,后被占领湘潭的逆贼堵住,形势则危矣。南下先救湘潭,胜则明公为朝廷复一城池,战功立见。万一有失,则可退至衡州府,尚可徐图再进。向南向北,还望明公三思。"
陈士杰也进言:"王壬秋此言极是。我听人说,占据湘潭的贼首林绍璋有勇无谋,轻率大意。我军拼命进攻,湘潭必可克复。"
塔、罗、彭等人都赞同王闿运的分析。于是曾国藩派塔、罗率五营陆勇,彭、杨率五营水勇前去收复湘潭。
早有细作报告给驻扎在汨罗镇的征湘军老营,石祥祯召集众人计议。祥祯说:"曾妖头老奸巨猾,并不离开水陆洲,如何是好?"
曾天养说:"一定要把他引出来,择一有利之地,一鼓聚歼。"
国虞说:"此去向南百余里,离长沙城六十里左右,有一处名叫靖港的地方,为沩水入湘江口,水流湍急,船易北下而难南进;且对岸铜官山,山深林密,便于伏兵,设法把曾妖头引到此处,定叫他有来无回。"
"如何引他来呢?"石祥祯问。
是的,如何引蛇出洞呢?
六 利生绸缎铺来了位阔主顾
这天上午,长沙城内利生绸缎铺里,走进一位客人。此人年在二十岁左右,身穿一件簇新天青底酱色团花贡缎袍,头戴一顶黑亮呢帽,帽额上嵌着一块晶莹透亮的红宝石。他面色微傲,器宇昂扬,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仆人。绸缎铺里的帐房先生见来人这身打扮和气概,知道不是贵公子,便是阔少爷,赶紧起身上前去迎接:"少爷来了,请坐,请坐!"
帐房将来人带进旁边一间客厅,一边张罗着倒茶递烟,讨好地笑着,试探问:"少爷尊姓,是来看货的?"
一个仆人答:"这位是隆之清隆老爷的侄公子。"
"哦,原来是隆少爷,失敬失敬!"帐房满脸尽是谄笑。
隆之清的父亲曾在朝中当过户部员外郎,后外放江西臬台,当了十几年的地方官,为家里积蓄了万贯家财。隆之清也做过几任小官,四十岁便致仕,在家乡铜官山下建起一座大宅院,管理着几百亩水田和分布在长沙、湘潭、湘阴等地的十余家店铺。长沙各大商号都知道铜官隆家是个财大气粗的阔主顾。
隆少爷跷起二郎腿,端着茶杯问:"孙老板呢?"
"孙老板有点小事出去了。"帐房向门外望了一眼,见铺里几个伙计都在忙着应付顾客,便起身拱手,"隆少爷宽坐片刻,敝人亲自去叫孙老板来。"
趁着等老板孙观臣的空闲,隆少爷将客厅浏览了一遍。房间不大,布置得倒也整洁雅致,没有一般店铺客厅的粗俗气味,显示出老板书香门第的出身。正面墙上的装饰,尤其引起隆少爷的注意。这里悬挂着三幅字画:正中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满山大大小小的竹子,竹杆挺挺,枝叶森森,竹林上飘浮着两三朵闲云,旁边蜿蜒一溪山水,林间飞跃着三四只杜鹃鸟,整个画面情趣清幽,生机盎然;右上角题了四个字:苍筤谷图。隆少爷脱口说了声:"好一幅墨竹!不亚于板桥手笔。"
画的左右两边是两幅字。隆少爷本无心细看,却瞥见上首那幅字的落款是"涤生曾国藩"五字,下首那幅的落款是"湘上农人左宗棠"七字,顿时生了兴趣。
他先看曾国藩的字,是一篇七言古风,题作《题苍筤谷图》:
我家湘上高嵋山,茅房修竹一万竿。
春风晨锄劚玉版,秋风夜馆鸣琅树。
自来京华昵车马,满腔俗恶不可删。
苦忆故乡好林壑,梦想此君无由攀。
钱塘画师天所纵,手割湘云落此间。
风枝雨叶战寒碧,明窗大几生虚澜。
簿书尘埃不称意,得此亦足镌疏顽。
还君此画与君约,一月更借十回看。
再看左宗棠的字,也是一篇七言古风,也是十六句,也题作《题苍筤谷图》:
湘山宜竹天下知,小者苍筤尤繁滋。
冻雷破地锥倒卓,千山万山啼子规。
子规声里羁愁逼,有客长安归不得。
画师相从询乡里,为割湘云人湘纸。
眼中突兀见家山,数间老屋参差是。
频年兵气缠湖湘,杳杳郊垌驱豺狼。
会缚湘筠作大帚,一扫区宇净氛垢。
归来共枕沧江眠,卧看寒云归谷口。
隆少爷看罢,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
"隆少爷光临,敝人未及迎迓,实在对不起!"孙观臣刚进客厅,便高声打着招呼。隆少爷起身作答:"孙老板,打扰了。舍弟拟今年端阳节完娶……"
"恭喜恭喜!"孙老板一听,便知财神爷进了门,忙关心地问,"令弟娶的是哪家千金?"
"湘阴李文恭公的孙女。"
李文恭公就是做过两江总督的李星沅。又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富家,孙观臣心里好不欢喜,对隆少爷说:"想必尚未用饭?"转过脸吩咐帐房,"赶快到菜根香去叫一桌菜来!"
"家叔叫我到长沙、汉口一带采买些绸缎首饰。"隆少爷慢条斯理地说,"久闻得利生铺绸货齐全,孙老板为人厚道,故特来宝号拜访,并看看货。"
"隆少爷光临,是小铺的福气。小铺虽谈不上齐全,但在长沙城里,不是敝人自夸,却也算得上第一家。敝人经商多年,向来把信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八方来客,敝人不但将他们当作主顾,也视如朋友。少顷吃完饭后,敝人陪同少爷看看货,倘若还缺些什么,只需少爷开个单子,要不了十天半月,必将货物备齐。"
"孙老板果然商界豪杰,怪不得在长沙久享盛誉。听说前年长毛围攻长沙,孙老板仗义捐助巨款,使长沙城得以保住。
家叔每提起此事,总是称赞不已。"
前年孙观臣迫不得已借出三万两银子,回得家来,太太哭了几日几夜,帐房也说是出借荆州,有去无回,他心痛了好久。后来太平军走了,张亮基践诺如数归还,还给了三百两银子的利息;又说,待湖南全境安宁后,一定在红牌楼铸铜钟刻名纪念。孙观臣与黄冕、贺瑗、欧阳兆熊一起,顿时成了长沙城里备受尊崇的英雄。太太和帐房也夸他有远见。孙观臣甚为得意,对张亮基、左宗棠也很敬重。
"隆老爷客气了,这是敝人分内事。"孙观巨不无自得地谦让。
"往日只听说孙老板的豪放仗义,今日见客厅里悬挂的字画,更见孙老板雅量高致,且与湖南时下两大名人交谊极深。"
"孙家与曾、左两家原是世交,敝人与他们二位亦相识多年,不过,这幅画与曾、左题诗,都与敝人并无直接关系。"
"那又为何悬挂在宝号客厅中?"隆少爷奇怪地问。
孙观臣正要说明,忽见菜根香的菜已到,忙说:"少爷与两位贵价请入席,容在席间慢慢叙说。"
席上,孙老板殷勤相功,隆少爷也竭力奉迎,二人十分亲密。
"刚才少爷问起这字画的事。"孙观臣一边擦嘴,一边说,"这幅画,原是家兄鼎臣在京师请人画的,画的是我们老家的山景。"
"怪不得孙老板一家芝兰玉树,昆仲连袂高中,原来贵府风光这样好,真可谓地灵人杰。"隆少爷有意恭维。
"少爷夸奖了。"孙观臣心中高兴,继续说,"尽管京中有兄弟二人,但为官日长,离家日久,这思乡怀土之念是无法消除的,反而与日俱增。想得急了,大哥便请一位钱塘丹青名手,按自己的叙说画了这幅苍筤谷图,将它挂在家中,公事完毕后便伫目凝视,仿佛回到了竹山冲,摸到了那根根挺拔直上的翠竹。"
"令兄风雅高情,在京师显宦中怕是凤毛麟角吧!"
"少虽少,但亦不乏知己。曾涤生侍郎便是一个。"孙观臣又劝隆少爷喝酒吃菜,接着说,"那日,涤生侍郎到家兄处,见了这幅苍筤谷图,赞不绝口,在画前站了一两刻钟,对家兄说他天天想着高嵋山,念记着山上的幽篁翠竹,只可惜回不去。家兄见他如此喜爱,便说送给你吧!涤生侍郎连说不敢,只提出借看半个月。半个月后送还画,同时还送了一篇七言古风。"
"看来就是上首这幅了。"隆少爷指了指对面墙壁。
"正是。涤生侍郎诗、文、字俱佳,这篇古风发自真情,尤其作得好,字也写得出色,家兄甚是看重,叫人装裱起来。去年冬,家兄回家省亲,随身把字画带了回来。一日,左师爷来访。家兄拿出字画来,夸奖画、诗双绝。左师爷只微微发笑,不做声。过几天,他也送来一篇七言古风,题目一样,句数也一样。"
"左师爷是存心要与曾侍郎比一比高低。"隆少爷笑着说。
"少爷真是猜到左师爷的心里去了!"孙观臣笑得满脸肉堆起,两眼眯成一条缝,整个头脸,活像一个油光水滑的大肉丸。"家兄读过左师爷的诗后,也是这样说的。家兄也叫人装裱起来,临回京前,招呼我好好藏于家中,并说:'曾、左二人都是当世不可多得之人才,日后功名都不可限量,几十年后,这两幅字便是宝贝了。'我说:'涤生侍郎十年二十年之后,或许有入阁之望,但左季高已年过四十,仍为布衣,这一生的出息怕不会很大。'家兄正色道:'你不会看人,左宗棠的发迹,只在这几年之中。'果然给家兄言中了。骆中丞对左师爷现在是言听计从,皇上也多次表彰,左师爷这不真的要发迹了么!"说完,又笑起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孙老板将这字画挂在客厅中!"
孙观臣没有听出隆少爷话中有话,仍然得意地说:"自这几幅字画张挂之后,小铺生意真的兴隆起来。长沙官绅名流都喜欢来坐坐看看,欣赏一番。不少人说,曾侍郎的诗虽比左师爷写得好,但这篇古风却不及左师爷,左师爷的气魄雄健、音韵流转。看来左师爷是比赢了!"
孙观臣说得快活起来,起身走到墙壁边,指着左宗棠题诗中的"会缚湘筠作大帚,一扫区宇净氛垢"两句说:"你看看,多有气概,真有力敌千军、横扫一切的魄力。曾侍郎的确比不上。"
孙观臣只顾自己说,没有看到隆少爷脸上已渐露不快。他走到隆少爷身边,问:"少爷以为如何?"
隆少爷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忙换上笑脸说:"孙老板说得对,看来这压倒元白的事,也是常有的。"
吃完饭后,隆少爷转入了正题。
"舍弟的喜期定在端阳节。"
孙观臣一直在等待着隆少爷谈起买货事,这时忙接言:"今天是四月初一,这不很快就到了吗?"
"是不远了,但可恼的是地方不靖。早几天,靖港来了几百号长毛,沩水、湘江上泊着几十号战船,弄得人心惶惶。家叔有心想在长沙采办些衣料,又怕沿途遭抢窃;且长毛在靖港,喜事又如何好办呢?老人家意欲将喜期推到中秋,一发等武昌安定后,再到汉口去采办。"
孙观臣一听急了:"隆老爷也太过虑了,长毛能呆得多久!
况且到汉口去买,盘缠要贵几倍,划不来。"
"我也是这样和家叔说的。再说孙老板是君子经商,靠得住,故一再劝说家叔打消出省采办的意图。"
"小铺日后还得靠少爷扶持,请少爷一定劝说老爷惠成这笔生意。"
"我是一心要与孙老板做个长久往来的主顾。你看,"隆少爷从靴子夹层里取出一张纸来,"这是一千两银子的支票,且放在孙老板这里作为定金。你看如何?"
孙观臣两眼发亮,连声说:"少爷真是个诚信的人。少爷要什么货,小铺一定如期采办,务必使少爷在老爷面前挣个全脸面。"
孙观臣双手接过支票,见它是汇丰钱庄的,忙慎重放进袖口里。
"孙老板,这笔生意要做成,还得靠你合作。"
"是的,是的。"孙观臣赶急答话,"不知少爷对货物还有何吩咐?"
"孙老板没理解我的意思。"隆少爷说,"我不是对货物而言。我是怕靖港、铜官一带不清静,日后家叔又改变主意,或到汉口,或到上海去买,那时我虽有心成全,也是爱莫能助了。"
"少爷说得对。"孙观臣又急了,"这倒是件难事。"
"呃,孙老板不是同曾侍郎很熟吗?"隆少爷翘起二郎腿,摩挲着手中的青花瓷杯,似突然想起,不经意地说,"你可以请曾侍郎出兵呀!叫曾侍郎派兵剿灭长毛,靖港、铜官不就安静了吗?"隆少爷双目炯炯地望着孙观臣。孙观臣为难了:"我叫曾侍郎出兵,能说得动吗?"
"叫我看,能!"隆少爷凑过脸去,严肃地说,"曾侍郎不久前败在长毛手中,在朝廷和湖南官场面前丢了脸,他急于要杀贼立功,挽回面子,一定会出兵的。何况,"隆少爷指着对面墙壁上的字画说,"就凭这字和画,他也不会拂你的请求呀!"
孙观臣想,倘若说不敢去请曾国藩发兵,那是很失身份的事,况且生意也做不成了,无论如何要办好这事。
"靖港到底有多少长毛?"孙观臣问。
"家叔为保乡邑,曾派庄上团丁探过长毛虚实,长毛水陆合在一起不会超过五百。"
孙观臣想了想说:"过两天我去拜访曾侍郎。"
"其实,明天倒是有个好机会,不知曾大人能不能抓住这个时机。"
"此话怎讲?"
"孙老板,"隆少爷压低声音说,"明天是个长毛大头领的生日,全体长毛都要大吃大喝一天。对于兵家来说,这不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么?"
"真的。"
"这还有假!从昨天开始,长毛就四处买肉买酒,操办酒席了。"
"好!"孙观臣拿定主意,"我今下午就去见曾侍郎。"
"孙老板,"隆少爷起身,"若是这笔生意做成了,腊月舍妹出嫁的衣料,也全部定在宝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隆少爷随便看了看货,便告辞了。出了湘春门,三人相视哈哈大笑。一人说:"国贤兄弟,幸亏你是大家出身,真正把个隆少爷扮得维妙维肖,那神态,那派头,我们这些穷苦人是一辈子都学不出的。"
周国贤心里很是痛快,说:"我是真正当了二十年阔少爷的人,怎会不像?"
七 曾国藩紧闭双眼,跳进湘江漩涡中
下午,孙观臣赶到江边,上了曾国藩的拖罟,将这一重要军情告诉曾国藩。
"曾侍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失之可惜呀!"
曾国藩摸着大胡子,良久没有做声。向北出兵,这是他既定用兵计划,消灭靖港这股长毛,符合这个计划。曾国藩与孙观臣的大哥关系非比一般,对孙观臣,他也有好感。他觉得在前年那个危难关头,孙观臣能慨然借款,的确是个血性志士,今天前来要求出兵,固然是为了做生意,但也有保境安民的好心在内,何况明天又确是个好机会。不过,他心里还有点不踏实。
"隆少爷这人,你以前见过吗?"曾国藩问孙观臣。
"见过,见过。隆家是我的老主顾,每年都要和他家做几笔大生意。"孙观臣其实并没有见过隆家的少爷,他知道曾国藩多疑,若说没见过,曾国藩必定怀疑;何况他与那人谈了个多时辰的话,可以断定其人是千真万确的隆家少爷。倘若不是,怎会一段料子未买,先付下千两银子的定金?
曾国藩点点头,自言自语:"长毛安排五百号人在靖港做什么呢?"有了上次岳州的失败,曾国藩慎重多了,发不发兵,他仍然没拿定主意。
"涤师,管他做什么!先把这五百号长毛收拾再说。"王錱急着要报羊楼司之仇,在一旁竭力怂恿。
"涤师,靖港离此不远,我看先派几个人去打听打听,若确如隆少爷所说的,再发兵不迟。"李续宾也很想借这一胜仗来洗羊楼司之羞,但他比王錱稳重些。
王、李二人的态度促使曾国藩下了决心。"倘若真的只有五百人,"他在心里盘算着,"水陆洲现有五千人,以十倍兵力前去剿洗,必胜无疑。这一仗打胜了,大可振作湘勇士气。"
是的,曾国藩此时太需要打胜仗了!他终于采纳了李续宾的建议。晚上,派出侦探的人回来真报,隆少爷说的一切属实。曾国藩终于决定出兵。
第二天,湘勇四更起床吃饭。王錱、李续宾带领全部陆勇,曾国藩坐着拖罟,亲自指挥全体水勇,浩浩荡荡向靖港开出。一路顺水,战船很快驶到离靖港二十里水路的白沙洲。
水师在白沙洲停下。不久,陆勇也赶到了。骑兵回头报告:靖港镇上正在杀猪宰牛,八仙桌摆满了一条街。曾国藩大喜,下令水陆并进,水师在靖港登岸,陆勇过浮桥在靖港会师。
中午时分,湘勇水陆两支人马聚集在靖港。靖港镇上,八仙桌虽摆满街,却不见半个太平军。正在疑惑之际,忽听得一声冲天炮响,埋伏在铜官山上的两万太平军将士一齐钻了出来,一个个举着大砍刀,呐喊着奔下山,像一股势不可挡的急流冲过浮桥,压向靖港。曾国藩看着漫山遍野的红、黄包巾,方知上了隆少爷的当,心中叫苦不迭。湘勇只知道靖港仅有五百长毛,满怀轻易取胜的把握,眼前忽然出现的这种惊天动地的场面,完全没有料到,个个吓得胆战心惊,尚未交手,先已气馁腿软。王錱、李续宾只得强压住阵脚,指挥湘勇迎敌。刚一接仗,湘勇便纷纷败下阵来。靖港镇上,四面八方响起"活捉清妖曾国藩"的吼叫。炮声、鼓声、脚步声,仿佛雷鸣电闪。湘勇如同跌进八卦阵,不知向何处奔逃,只得退回江边。曾国藩又气又急,无计可施。看到一群湘勇抱头鼠窜,直向江边奔来,他怒火中烧,慌忙抽出王世全所赠的宝剑,离船上岸,叫康福将一面军旗插在江边,自己仗剑立在旗下,鼓起三角眼高喊:"有过此旗者,立斩不赦!"
溃勇被镇住了,呆立在江边,不敢前进,有几个想将功补过的,又硬着头皮转回去。这时,又一股溃勇犹如被狂风卷起的败叶,没头没脑地来到江边。其中一个湘乡籍小个子勇丁慌慌张张,只顾逃命,没有看到曾国藩站在那里,晕头转向地从旗杆边跑过去。曾国藩恨得牙齿直咬,一剑刺去。小个子勇丁惨叫一声,痛得在地上打滚,鲜血染红了河滩。趁着曾国藩抽剑的时刻,一群胆子较大的逃勇慌忙绕过军旗,手忙脚乱地向停在江边的战船涌去,并不等将令,便扯帆开船,一面盲目地向两岸开炮,许多湘勇则趁混乱之机脱下号褂,丢掉刀枪,躲进草丛树后。周国虞和新近前来投奔的串子会大龙头魏逵,带着兄弟们从靖港街上冲过来,一路高喊:"抓住曾国藩!""杀死王錱、李续宾!""为弟兄们报仇的日子到了!"
曾国藩虽仍仗剑立在军旗下,但已丝毫不起作用,一队队溃勇绕过军旗,跳上战船,仓皇逃命。浮桥头边,王錱率领的一批敢死队经过一番搏斗,略占上风,浮桥被湘勇夺过来了,但一批批溃勇却乘机从浮桥上逃跑,奔走在回长沙的路上。曾国藩气得把剑扔到地上,命令康福带人去拆桥。李续宾跑到曾国藩面前请求:"涤师,千万莫拆桥,让兄弟们寻一条活路吧!否则就要全军覆没了。你老也赶快上船,此仇来日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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