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士说,他对大人一向尊敬。过去只着重大人的道德文章,没有发现大人的军事才干。周学士说,大人真正有经天纬地、安邦定国之才,大人既然想打听朝中之事,他把与大人有关的情况,就所知的,全部说出来,要我回来告诉大人,好使心中有数。"
"荇农知道许多内情。"曾国藩预感到有些不祥,两只眼睛专注地望着康福,听他的下文。
康福说:"周学士从一位王爷那里听到一件极机密的事。"
曾国藩心里紧缩起来。
"那天,皇上正在养心殿东阁批阅奏章,内奏事处送来武昌、汉阳克复的捷报。皇上看后,高兴地离开座位站起,大声说:'想不到曾国藩一介书生竟然建此殊勋,朕要重重地赏他',立刻吩咐内阁拟旨。内阁拟好后呈上,皇上亲自添了一句:'曾国藩着赏给二品顶戴,署理湖北巡抚,并加恩赏戴花翎。'内阁将圣旨由兵部用火票递出。第二天,大学士祁隽藻见皇上。皇上又在祁隽藻面前竭力夸奖大人,并说那年幸亏他出班说情,不然真会冤枉了忠臣。谁知祁隽藻那昏老头,不仅不为大人说话,反而,"康福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反而什么,说下去。"
"祁隽藻反而说:'曾国藩不过一在籍侍郎,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里,一呼百应,恐非朝廷之福。'"
"这个老夫子,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岂不是越活越糊涂!"曾国藩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康福见曾国藩脸色不悦,便借喝茶的机会停了下来。
"皇上听了这话如何呢?"曾国藩追问。
"周学士讲,祁隽藻这么一说,皇上像是被提醒了似的,说:'老先生老成谋国,忠心可嘉。朕一时高兴,没有想到这一层。看来曾国藩不宜署理湖北巡抚。'祁隽藻说:'老臣今日正为此事而来。我朝制度,兵皆世业,将皆调补,士兵本身登于国家名册,家口载于兵籍,尺籍伍符,兵部按户可稽,国家对于将弁,铨选调补,操于兵部,故军队归于中央。虽然白莲教造反时,各省都组织乡勇,但只是捍卫乡里,剿匪安境而已,人员也不过数十上百。现在曾国藩的勇丁已达二万,勇由将募,将听曾国藩之令。这二万人马,已变成听命于曾国藩一人之令的军队。皇上想过没有,现在再授与曾国藩巡抚之职,握有地方实权,后果将会如何?皇上,古话说得好: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啊!'皇上明白祁隽藻的意思,说:'那就收回成命,赏他一个兵部侍郎衔吧!'"
原来如此!过了好一阵,他才问康福:"荇农这个消息可靠吗?"
"周学士说,这是王爷亲口对他说的,绝对可靠。"
"荇农还说了些什么?"曾国藩强压住满腔愤懑,停了片刻后又问。
"周学士说,也是武昌攻克之后不久,皇上有次在南书房,当着潘祖荫等一批值班翰林说,现在江北大营围江宁之北,江南大营围江宁之南,桂明、多隆阿的军队从长江北岸向江宁进攻,曾国藩的湘勇从长江南岸和江面上向江宁开进。朕已布置四路大军将江宁包围住了,谁先攻下江宁,活捉贼首,朕便封他为王。"
"皇上真的这样说过?"曾国藩对此表示怀疑。自平定三藩之乱后,清朝历代再也不封汉人为王。难道是皇上忘记了祖制?还是皇上鉴于长毛气势猖獗,难以平定,特为破格悬此重赏?抑或是皇上断定自己这个四路大军统帅中的唯一汉人,不能最先攻下江宁?
"周学士说,皇上的确这样说过,当时听到这话的有好几个翰林学士。而且,袁大人也知道有这事。"
如同一个古董爱好者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商周彝鼎,曾国藩周身滚过一阵热浪,两只三角眼炯炯发光。大丈夫生当封万户侯。现在岂只是侯,只要努力,竟然可以得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的尊贵了。这个荷叶塘的世代农家之子,哪怕是最狂热的时候,也都没敢企望到达这一步。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只要能先克江宁,受封王爵,眼前和今后的所有艰苦委屈,甚至是侮辱,都要忍受下来。这样一想,刚才的愤懑差不多立即化光。他换了一种轻松的口吻问:"漱六身体怎样?还是肥肥胖胖的?"漱六是他对亲家湘潭袁芳瑛的昵称。
"袁学士的确很胖。他要我告诉大人,他已外放苏州知府,不久就要离京赴任了。"
"漱六真正好福气。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如果放我去当几天苏州知府,这一生也不枉过了。"曾国藩心情一开朗,说话也有风趣了。
"袁学士的太太还送给夫人一段衣料,送给大小姐一对金手镯,都放在包里,等下一并拿出来。"
"你刚才说,漱六也知道皇上讲的那句话,他还给你讲了些什么?"曾国藩对夫人的衣料、女儿的首饰毫无兴趣,他关心的是朝廷对他和湘勇的看法。
"袁学士对此事比周学士还了解得多些。袁学士说,皇上在南书房里说的话,立刻被传了出来,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据说几天后,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对皇上说,皇上将最高爵位赏给攻下江宁的人,必定对前线是个极大的鼓舞。但他提醒皇上,江北大营是琦善为首,江南大营是和春为首,北路大军是桂明、多隆阿为统帅,他们都是满人,若立此盖世功勋,当然可以封王。但水路和南路是曾部堂在指挥,倘若曾部堂先攻下江宁,若封王又坏了祖制,不封王又失信于天下。
皇上说,琦善、和春就在江宁旁边,当然是他们先攻下江宁。
僧王说那不一定,琦善、和春均非成此大功之人,除非皇上对南北两大营再增兵加饷。袁学士说,从那以后,朝廷事事优待南北两大营。袁学士对此颇为气愤,说:皇上是想汉人出力,满人封王。"
袁芳瑛的话使曾国藩大为震动,难怪陕西、江西的协饷至今未到,难道是朝廷把它调给了江南、江北两大营?一股委屈的情绪袭上心头。
"袁胖子这个人就喜欢信口开河,将来会在这点上吃亏的。"说的当然是真话,但这样的真话岂是随便可说的!曾国藩很为自己这位言行不甚检点的亲家担心。
"袁学士还跟我说了一件绝密的事。"
"什么事?"尽管曾国藩听到这些话后时忧时喜,但这些消息的确是太重要了。听说又有一桩绝密事,曾国藩禁不住神情竦然起来。
"袁学士讲,那是湘勇尚未出湖南境内时,一日,皇上忽然召见他,袁学士颇为紧张地来到懋勤殿。皇上问:'你和曾国藩是亲家?'袁学士答了声'是的',心里想,皇上怎么会知道?皇上又问:'有人说,曾国藩在衡州练勇,接受王夫之后人送的宝剑,而这把剑是前明永历所赐,王夫之曾持此剑与我南下大军为敌。你知道这事吗?'袁学士对我说,他当时听到皇上的发问,浑身流汗,内衣都湿透了,心里又惊又怕。
这是哪个龟孙子告的密?若皇上存心追究,加上一个谋反的罪名都有可能。王夫之后人赠剑的事,他一无所知。袁学士说,幸而他曾经访问过王夫之故居,知道王氏家藏的这把宝剑的来历,于是他对皇上说:'曾国藩受没有受王夫之后人所送的剑,这事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清楚,藏在王夫之故居的那把剑,并不是永历赠给王夫之的,而是洪武赐给王夫之祖上的。'皇上问:'你怎么知道?'袁学士答:'臣是湖南湘潭人,湘潭离衡州只有两百余里。臣少时在衡州读书多年,到过王夫之的故居,见过这把剑,并且从王夫之后人那里打听过这把剑的来历。'皇上说:'既不是永历赐给王夫之的,那这事就不消过问了。'袁学士说:'皇上圣明。据臣所知,王夫之虽然做过前明的臣子,他后来还是拥护我大清的,故康熙爷赠米给他,死后还被宣付国史馆立传,乾隆爷修四库全书时,还收了他的四部著作。曾国藩乃一荆楚下士,蒙两朝圣恩,才有今日的地位。其耿耿忠心,皇上是知道的。何况此剑并非王夫之的,即便是王夫之的,也不能据此而对他的忠心有所怀疑。臣听说曾国藩在湖南练勇,艰苦备尝,其为人刚正廉明,疾恶如仇,在湖南得罪不少人,或许有人挟嫌亦未可知。祈皇上明察。'皇上称赞袁学士奏对得体,没有再问下去了。袁学士对我说,挟嫌之人很可能就是陶恩培。此人惯行的手段是用重金收买京官,又最喜欢向朝廷上密折。衡州知府陆传应是他的心腹,船山后人赠剑事,多半是陆传应得知后,再告诉陶恩培,陶恩培再密告皇上的。袁学士又说,德音杭布极有可能是僧格林沁等满蒙亲贵安置在湘勇中的密探,要大人加倍提防。"
康福一直谈到半夜才离开。下半夜,曾国藩一直未眠。两件大惑不解的事总算有了解答。衡州出师之日所受到的降二级处分,改署抚为兵部侍郎衔,原来都事出有因。这些事,年轻的王闿运看得透彻,自己有时反而不清醒。他深悔不该接受王世全所赠之剑,那时只想到这是攻克江宁的吉兆,却没有料到会授仇人怨家以把柄。好危险啊,若不是袁漱六能言善辩,岂不招致巨祸!"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曾国藩反复默念先哲的格言,仿佛觉得今夜长进了很多。他从心里佩服皇上的圣明,感激皇上的信任,对皇上优待江北江南大营,也宽怀释然了。曾国藩发誓,今生今世要竭忠尽力为国效劳,以报答两朝圣主的知遇之恩。转念,他又想:皇上还年轻,识人和治国的经验都不够,难保今后没有人在他面前再进谗言。
尤其是那批满蒙显贵,对汉人从来就抱有深刻的偏见,对手握重兵的汉人更不放心,皇上也最听得进他们的话。历史上带兵在外的将帅,为取信君王,有刘秀遣子侄于朝、王翦索赏田园以示无大志的先例。曾国藩想,到一定时候,这些都可以仿效。而眼下先要在皇上面前建立一个谦虚谨慎、不居功不自恃的形象。他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纸来,给皇上拟了一道奏折:臣奉命援鄂皖,肃清江面,岂不知艰大之责,非臣愚所能胜任。只以东南数省大局糜烂,凡为臣子,至此无论有职无职,有才无才,皆当毕力竭诚,以图补救千万一。递自忘其愚陋,日夜愁思,冀收天下之效。然守制未终,臣之方寸,常负疚于神明。虽治军近两年,平日墨绖素冠,常如礼庐之日,而夺情视事,此心终难自安。日前田镇大捷,皆臣塔齐布、罗泽南、彭玉麟、桂明、多隆阿等人之功,微臣毫无劳绩。刻下臣拟会同水陆两路,向九江进发。嗣后湖南之勇,或得克复城池,再立功绩,无论何项褒荣,何项议叙,微臣概不敢受。伏求圣上俯鉴愚忱。倘借皇上训诲,办理日有起色,江面渐次廓清,即当据实奏明回籍,补行心衷,以达人子之至情,而明微臣之初志。
写好后,天已放明,曾国藩正准备出门散散步,塔齐布急忙来报:"长毛伪翼王石达开已到江西,在九江、湖口一带修筑堡垒。请大人下令,急速东下。"
第九章 江西受困
一 浔阳楼上,翼王挥毫题诗
早在湘勇围攻武昌的时候,翼王石达开受天王、东王之命,来到安庆主持西征军务,当田镇失守、湘勇即将出湖北下江西的严峻时刻,石达开率五千劲旅,从安庆渡江来到九江。翼王虽年纪轻轻,却是个文武全才,且为人豪爽倜傥重情义,在太平军中一向有很高威望。翼王进九江后几天,韦俊、石祥祯、罗大纲、林绍璋等陆路逃散的人马也陆续从各地来到九江,聚会在翼王旗帜下。
湘勇离开田镇的消息传到九江的这天上午,石达开决定亲自巡视九江城的防守。
林启容说:"殿下,我陪你去。"
"不用。"石达开说,"我和韦国宗、绍璋、大纲等人去看看,都穿老百姓的衣服,不易被人发觉。九江城哪个不认识你?你去反而碍事。"
石达开带着韦俊、石祥祯、林绍璋、罗大纲、周国虞等人,脱掉龙凤绣袍,穿上青衣布履,走出府门。林启容安排几个卫士远远跟着。
展现在石达开等人眼中的九江城,已充满着大仗前夕的严重气氛。街头巷尾到处响着清脆而迅急的马蹄声,一队队留着长发、包着红、黄两色头巾的太平军士兵,正抬着各种军需,匆匆地向东南西北城门走去,队列整齐,表情肃穆,不时可以看见百姓走上来帮士兵的忙。城墙上飘拂着成千上万面三角蜈蚣旗,全身披挂的将士在上面往来奔走,除开器械碰地时发出的声响和将官们简短的命令外,听不到多少嘈杂的声音。石达开对九江城忙而不乱的军事调配感到满意。这时,他忽然看到城墙上有一个瘦小矫健的人在走动,身影很熟。石达开想起来了:那不是两年前打长沙时火烧城隍菩萨的勇士吗!石达开要上城墙去看看此人。
康禄正在指挥十几个士兵安置一座千斤重炮,回过头来一眼看见身着平民打扮的罗大纲,忙说:"罗指挥,这里已基本安排就绪,请你检查。"
罗大纲笑哈哈地说:"不忙,不忙,你看看谁来了。"
康禄定睛看时,仿佛眼前突然明亮,站在罗指挥身后微笑的不正是翼王吗?他赶紧跪下叩头:"卑职拜见翼王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千岁!"
石达开叫罗大纲扶起康禄,笑着说:"两年没有见到你了,还好吗?"
康禄正要回答,罗大纲已抢在先了:"翼王,康禄打仗勇敢,现在已是师帅了。"
"好哇!"石达开很是高兴,"你现在已指挥两千多号人了。你要把弟兄们都带成你一样的勇敢,那力量就大了。"
康禄忙说:"谢翼王殿下夸奖,兄弟们打仗都还不错。"
石达开拍拍康禄的肩膀,说:"看看你这段的城防。"
康禄陪着石达开等人,仔细地查看这段长达一里的防线。
石达开见上面安置了三座八百斤、两座一千斤的大炮,炮筒擦得油黑发亮,炮后堆满着火药。兵士们个个精神抖擞,有的在修补砖石,有的在擦刀,更多的在搬运刀枪食品。石达开在心中称赞。
"康禄。"石达开问紧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师帅,"武昌失守,田镇兵败,你以为原因在哪里?"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康禄这些天来也想过,但没来得及理清。他稍稍思索一下,说:"回禀翼王殿下,卑职以为主要原因在于轻敌,其次在纪律不严明,平素缺乏训练。"
石达开点头说:"你说得对。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轻敌,实际上就是不知敌。现在跟我们打交道的曾妖湘勇,不同于绿营、八旗,以对待绿营、八旗的方式来对待曾妖湘勇,这就是我们失败的主要原因。"石达开转过脸来,问韦俊、石祥祯等人:"你们认为呢?"
祥祯、韦俊等都赞同翼王的分析。石达开补充道:"曾妖湘勇的最大特点是能打硬仗,我们必须以硬对硬。"
众人一齐称是。石达开问康禄:"你这一师兄弟们的士气如何?"
康禄答:"武昌、田镇两次失败,我师死伤兄弟二百多。前几天,不少兄弟还在颓丧之中,有的甚至提起湘勇就有点怕。"
"孬种,曾妖的湘勇有什么可怕的?"林绍璋忍不住在一旁插话。
康禄说:"卑职也训过他们:胜败乃兵家之常事,胆怯害怕的不是男子汉。他曾妖头也是人,我们为何要怕他?湘勇更不必说,先前和我们一样作田做工,岳州、靖港之役照样打得他们抱头鼠窜。吃一亏,长一智,我们会更聪明,还有天父天兄的保祐,曾妖的湘勇哪里打得过我们!"
"说得好!"石达开鼓励道,"我看你是个好带兵人。现在兄弟们的精神好些了吗?"
"现在好多了。兄弟们都说,翼王亲自到九江来指挥打仗,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
大家兴致勃勃地继续观看城墙上的防卫,也随时提出些改进意见,康禄一一记下。
石达开问康禄:"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父母都已过世,唯有一兄。"
罗大纲说:"康禄的胞兄武功文才都极好,只可惜在替曾妖卖力。"
石达开严肃地问:"你胞兄叫什么名字?"
康禄恭敬地回答:"家兄叫康福。"
"禄胞。"康禄以为翼王会大骂他的哥哥,谁知翼王却以亲热豪放的口吻说,"你想法把福胞叫到我们这里来,自家兄弟,迷路走错了道,一概不计较。你就讲是我说的,只要投奔天国,过去的事既往不咎,本王将封他为军帅,给他带兵大权;日后立功了,本王向天王保奏他当丞相、检点。"
康禄赶紧说:"卑职遵命!"
一个月前,与康禄一道投军的邻居从沅江下河桥探亲后回来告诉康禄,曾国藩为康福买了三百亩水田,并请乡邻王矮爹代为管理收帐,康福将田产分为两份,一份记在康禄的名下。康禄加入太平军后,懂得了很多道理,他深以哥哥接受曾国藩所赐为耻,认为这是不义之财。写信给王矮爹,说他分文不要。当把这一情况向翼王禀告时,石达开哈哈大笑:"康禄,你也太拘谨了。天下财产都是天父天兄的,人人都有份。曾妖给你哥哥,你哥哥分一半给你,你受之无愧。你想想,你不要,三百亩田的收入就全部归你哥哥了。你为何不将你的那份收入接过来,周济四邻乡亲呢?"
经翼王点拨,康禄明白过来,他很是钦佩翼王博大的胸怀和高超的见识,立即说:"翼王殿下教导的是,康禄将那一百五十亩水田的收入再要过来,分给下河桥的苦难乡亲。"
"这就对了。康禄,曾妖水陆两军已向九江压来,过两天就有大仗打,你要督促兄弟们严阵以待,再不可轻敌。"石达开又转脸对韦俊等人说:"我们到市上去看看吧!"
石达开一行下了城墙,信步来到十字街口。尽管气氛较为紧张,但市面上的店铺仍在营业,百姓们在采购着日常生活用品。士兵们也在买东西。他们照价给钱,公平交易,没有见到强抢虏掠的现象。酒楼茶肆依然人来人往,人们的神情并不惊慌。石达开对林启容治理九江的战绩不禁佩服起来。
他想起近日内传出天王将要授与自己的长兄次兄以大权的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王长兄次兄只能坐享荣华富贵,他们哪有管理军国大事的才能呀!而眼下这个林启容,才真正是上马带兵、下马治民的人才。是的,待推翻咸丰妖头、光复全国以后,一定要向天王力荐几个像林启容这样的大才,还要越级提拔像康禄那样有头脑有能力的将帅,决不能让王长兄次兄等庸才占据要津,否则,天国的江山难以永固。
石达开正在思考之间,突然传来一阵"散开,散开"的威严喝令声,抬头看时,五匹飞骑已来到十字街口。骑兵跳下马来,背着大砍刀,满脸杀气,百姓自然地散开了。旁边有人轻轻地说:"太平军又要杀犯事的弟兄了。"
这时,一队十余人的队伍押着两个犯人,正向十字街口走来。犯人是一男一女,都只二十多岁年纪。队伍来到街心,两个犯人自觉跪下,头低着,男的阴沉着脸,女的嘤嘤哭泣。
石达开听到旁边的人在议论:"这一男一女准是一对夫妻,昨夜相会时被抓的。"
"你怎么知道?或许是通奸吧!"
"我已在这里看到两次了,都是规规矩矩的夫妻,真可怜啦!"
"太平军的纪律其他都好,就是这条太无人道。"
"是呀!当个太平军,连老百姓都不如。"
"我原打算去投军,后知道有这条纪律,我就不敢去了。"
"听说他们当官的可以睡老婆。"
"当官的也不行,除非当王,像天王、东王、翼王就可以讨很多个老婆。"
石达开听到这里,心里很难过。他始终不明白,天王、东王为什么要制定这样一条律令。在自己管辖的部属中,他从来没有认真执行过,只是严禁通奸、偷情和搞新的男婚女嫁罢了。
队伍的最后是一位骑马的军帅。他凛然地来到街中心,一个两司马上前禀报:"大人,犯人已验明正身,请你下令吧!"
那女人一听到这话,突然发疯似地站起,跑到男的身边,抱着男的大哭。男的也紧紧抱住她,大喊:"幺妹,是我害了你!"
两人哭成一团。士兵们并不过来拉开,军帅也只是呆呆地看着,不下令,有意让他们去哭。四周围观的百姓纷纷摇头叹息。哭了一阵,男的站起来,随即把女的也扶起来,说:"幺妹,我俩二十年后再成夫妻!"
然后朝石达开站的地方走前几步。罗大纲大吃一惊,轻轻地说:"这不是韦永富吗?他怎么这样糊涂!"
罗大纲异常痛苦,但束手无策,他干脆闭上双眼,生怕与韦永富的目光接触。石祥祯想起跟蚕儿的事,也为韦永富抱屈。韦俊、周国虞、林绍璋也都看不过意。街中心传来军帅的声音:"韦永富、白幺妹,你二人也不要怪我心狠,我也是身不由己,奉命执法罢了。你们死后,我会将你们合葬在一起,好让你们世世代代为恩爱夫妻。"
一番话,说得韦永富、白幺妹又放声大哭起来。石达开再也看不下去了,对罗大纲说:"你把那个军帅叫到对面绸缎铺来,我叫他放掉这两个人。"
罗大纲巴不得翼王这句话,立刻纵身跳进十字街心,大喊:"刀下留人!"
军帅先是一怔,见是一个粗黑的百姓,顿时恼怒起来:"你是什么人?胆敢来犯天王的诏旨、东王的诰谕!"
罗大纲走到军帅身边,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军帅立刻神情肃然,跳下马来,随罗大纲走出人圈,进了绸缎铺。过一会儿,军帅重新出现在十字街中心,喜气洋洋地对韦、白二人说:"永富、幺妹,你们真是三生有幸。翼王训谕:念你们是初犯,宽恕一次,即刻拿刀上城墙,抗妖保城,立功赎罪。"
韦永富、白幺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是在做梦,仍如石头般地站在原地不动。军帅下令松绑,两个士兵上前用刀割断绳索,他们这才知道是真的,二人跪下,泪流满面,口里念道:"翼王殿下,翼王殿下……"
围观的百姓也终于弄清了事情突变的原因,莫不在心里赞叹:"还是翼王英明!"人群中有人喊了句:"翼王在绸缎铺,我们看他去!"人们立时蜂拥向绸缎铺,但翼王一行早已走了。
因为救了韦永富夫妻,石达开心里高兴,当他看到耸立江边的浔阳楼时,兴致勃发,对众人说:"我们上去喝两杯吧!"
大家一口气登上浔阳楼的最高一层,酒保热情地送上酒菜来。几杯酒下肚,石祥祯想起三个月内连失武昌、汉阳、蕲州、田家镇,忽然间闷闷不乐起来,林绍璋、罗大纲、周国虞也跟着情绪低落。尤其是韦俊,他更是心事重重,倒不是因为武昌、田镇的失败,而是因为前不久接到其兄韦昌辉的密信的缘故。
韦昌辉信里说:自进小天堂以后,天王沉缅女色,隐居深宫,不问军政大事,杨秀清则专横跋扈,唯我独尊,重用亲信,排斥异己。自己虽名为北王,实际上不过是杨秀清一个奴仆而已。前几天,韦的大哥与杨秀清的妾兄为争房屋吵了起来,杨秀清大怒,将韦的大哥痛打一顿,并交给韦发落。
慑于杨秀清的淫威,也为了韦氏家族的长远利益,韦不得不狠心将其大哥处以五马分尸极刑。韦决心把仇恨埋在心底,等待时机到来,一定要杀掉杨秀清,报仇雪恨。
韦俊当时看完信后,为大哥的惨死悲痛欲绝,但也不敢有丝毫表露,深夜将信悄悄销毁。韦俊是个精细明白人,一年多来,天王和东王的行径他看得很清楚。他知道,东王会演一出逼宫之戏,只是时间早迟而已,那时免不了有一场大规模的互相残杀,谁胜谁负很难预料。他深知哥哥韦昌辉的为人。昌辉虽富有谋略,却器局狭窄,城府太深,杨秀清加给他的耻辱,他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到那时,自己的哥哥卷入了这场内讧,只会促使内讧更激烈,死人更多,即使哥哥站到天王一边,取得胜利,天国元气也会大伤;倘若败在杨秀清手里,韦氏全族都要被诛夷,自己虽手握重兵,也难逃桩沙、剥皮、点天灯的厄运。韦俊想到这里,对韦氏家族的命运,对天国的前途深为担忧,两眼呆呆地望着酒杯,已无心思再喝了。
酒桌上的气氛低沉,使石达开心中不快。他不知韦俊的心思,以为也和祥祯、绍璋等人一样,是为前向的失败而痛苦。翼王一向乐观豁达,不以战事胜败为怀,且大战在即,也不容许这些重要将领们有丝毫悲观泄气的心绪。他离席走到窗边,一股江风吹来,很觉舒心。但见头上蓝天白云,闪亮耀眼,脚下大江滔滔,一泻千里;远望依稀可见匡庐顶峰上的烟云,近看九江城繁华富庶,人烟稠密。好一派壮丽非凡的山河!翼王从心里升起一股豪情。他举杯对众人说:"兄弟们,自古打江山的英雄,谁没有千百次磨难?武昌、田镇眼下虽落入曾妖之手,但只要我们在九江城下打败曾妖,收回失地就易如反掌,何须忧愁烦恼!诸位看,这浔阳楼外的江山是何等的壮美。古人诗云:庐山南坠当书案,湓水东来入酒卮。兄弟们,举起杯子来,为我们光复河山的大业干杯!"
被翼王的豪情所感动,石、罗、林、周一齐站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韦俊也勉强起身喝了一口。石达开扫了一眼酒楼四壁,冷笑道:"浔阳楼乃江南名楼,各位看它壁上所题的那些歪诗,非粗俗鄙陋,即柔靡颓废,岂不有污它的名声?"
众人知翼王能诗善文,都说:"你题一首吧,将那些庸作压下去!"
翼王爽快地答应。罗大纲高叫一声:"酒保!"酒保慌慌张张跑过来:"客官有何吩咐?"
"拿纸笔来,我们要题诗。"
浔阳楼历来有题诗的风气,酒保不以为怪,立即拿来笔墨。翼王凝神片刻,然后饱蘸浓墨,大步走到一块空白墙壁旁,挥毫疾书:
扬鞭慷慨莅中原,不为仇雠不为恩。
只觉苍天方愦愦,要凭赤手拯元元。
三年揽辔悲赢马,万众梯山似病猿。
妖氛除时寰宇靖,人间从此无啼痕!
写完最后一字时,石达开放下笔,铜像般地叉腰伫立在粉壁前。他的身旁已聚集一堆人,大家念着赞叹着,不时对诗人投来敬意。浔阳楼掌柜本是个不第秀才,这时从人堆中挤出,恭恭敬敬走到石达开身旁,说:"鄙人乃此楼掌柜。客官此诗,气吞山河,声盖宇宙,使四壁诗尽皆失色。客官,请留下大名吧!鄙人将派高匠将这首诗拓下制匾,永久挂在这里。"
石达开见浔阳楼掌柜说得恳切,便从酒保手里接过笔,在诗左边写下"太平天国左军主将翼王石达开题"十四个字,掌柜两眼睁得大大的,四周人群也都惊讶不已。掌柜蓦地两腿跪下,战战兢兢地喊着:"翼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所有人都跪下,跟着掌柜喊:"翼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石达开也跪下,石祥祯等人不明白翼王此举的目的,也跟着跪在他后面。石达开眼含泪水,以至诚至敬的神态高声唱道:"我们赞美上帝。"
九江城里的百姓在太平军治理下生活了两年之久,对太平军拜上帝的礼节很熟悉,一齐跟着石达开一句一句地唱道:"我们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主,赞美圣神风为圣灵,赞美三位为合一真神。"
石达开站起,大家也跟着站起。他激奋昂扬地说:"各位兄弟,九江归于天国已达两年,大家在天父天兄的爱抚下,过着幸福的日子。在生快快乐乐,死后灵魂升天堂。现在咸丰妖头指派曾妖率兵侵犯我们,清妖的战船即将来到九江。各位兄弟不要害怕,天父天兄随时都在眷顾我们。天国将士和各位父老一起,誓死保卫九江城,我们不但要把曾妖歼毙在这里,还要打到北京去,活捉咸丰妖头,埋葬满虏丑夷,光复我神州十八省。"
石祥祯等人胸中早已燃起了复仇的怒火,罗大纲领着大家高喊:"听从翼王殿下指挥,誓死保卫九江!"
二 水陆受挫,石达开一败曾国藩
在由原九江知府衙门改建的太平军翼王府里,石达开召集韦俊、石祥祯、林启容、白晖怀、罗大纲、周国虞等人,商讨聚歼曾国藩湘勇的办法。
韦俊、罗大纲将武昌、田镇失守的情况向翼王作了汇报,着重强调湘勇水师的凶悍能战。林启容说:"我看两位将军将曾妖头抬得太高了。胜败兵家之常,不必因武昌、田镇之挫而长敌人威风。湘勇的底细我清楚,说来说去,无非是书生加农夫而已。前年在南昌,我已杀得他们丢盔卸甲,若不是江忠源出城救援,罗泽南早已成了我的刀下之鬼。诸位放心,九江、湖口一带我们已作了牢固防守,现在翼王殿下又亲来指挥,我们有五万人马在此,曾妖头插翅也飞不过江西。"
林启容三十来岁,广西人,是金田起义的老兄弟,以骁勇善战闻名全军。从金田打到天京,林启容每仗必冲锋陷阵,每仗结束后都必得迁升。杨秀清对他格外器重,有意加以笼络,结为亲信。这次西征,天王点了赖汉英、胡以晃、石祥祯三人。杨秀清认为赖汉英是天王的人,胡以晃是北王的人,石祥祯是翼王的人,活着的四王,唯独自己无人在内,便在后来添派林启容、白晖怀进了西征军。待到九江、湖口等江西十余州县为西征军所控制时,杨秀清便借口赖汉英久攻南昌不下,将他调走。于是,江西就成了杨秀清的领地。林启容是条直汉子,虽然对东王的屡屡提拔和重用很感激,但对赖汉英也很尊敬,而他尤为佩服的却是翼王。对于翼王主持西征军务,这次又亲来九江城,林启容是完全拥护的。
"你与湘勇是重逢了,我可才是第一次看见他们。"石达开也很喜爱林启容的忠勇,他见林启容完全不把湘勇放在眼里,遂提醒道,"不过,今非昔比,一年半之前的湘勇,还只是处在衡州组建时期,今日湘勇,大小打过几十仗,新近又攻下武昌、汉阳、黄州、蕲州、田镇,气焰嚣张,实战能力也大大加强。现在的罗泽南,也大概不会轻易中你的埋伏了。"
"眼下无须埋伏,明日谁敢来攻城,我就叫他眼睁睁地死于我的枪炮之下。"林启容攻占九江已近两年。在他的治理下,这座长江岸边的千年名城百业复苏,市井安宁,万余守城官兵亦训练有素。张芾在巡抚任上,曾几次派兵想把九江夺回来,但每次都碰得头破血流。现在又平添几万人马,还有翼王亲来指挥,九江、湖口真可谓固若金汤,莫说是曾国藩、罗泽南这批书生,就是咸丰妖头御驾亲征,也休想从他手里夺过去。
周国虞说:"九江、湖口已经经营一年多,武昌、田镇自然不可比拟。不过,老贼曾国藩水师仗着洋炮,陆师也大增刀枪马匹,且全军新胜,也不可小视。以我跟老贼打的几次交道来看,若不施奇策,恐一时难以取胜。"
石达开说:"周将军说的有道理。我尚未跟曾妖头直接交锋过,情况不熟,目前一切军务,仍听林将军安排。曾妖急于进犯天京,估计一两天之内就会来搦战。林将军,这第一仗由你来指挥,我在城头上为你擂鼓助威。"
九江上游十余里处,有一个市镇名叫竹林店,传说是东晋诗人陶渊明的故居,攻打九江的湘勇水陆两支人马,已驻扎在这里几天了。昨天,胡林翼奉杨霈之命,率领二千绿营前来支援,并带来皇上奖励攻克田镇的圣旨和诸如狐腿黄马褂、白玉四喜搬指、白玉巴鲁图翎管、玉把小刀、火镰等赏物,曾国藩及湘勇水陆将领再次沐浴着浩荡皇恩。几乎与太平军会议的同时,在曾国藩宽大的拖罟上,湘勇的军事会议也在紧张的气氛中进行。曾国藩指着挂在船舱板壁上的地图,对身旁的塔、罗、胡、彭、杨、李等人说:"九江北枕大江,东北有老鹳塘、白水港,西南有甘棠湖,西有龙开河,东南多山,林启容在九江盘踞多时。据查,老鹳塘、白水港、甘棠湖、龙开河等地,外有长毛水师把守,内建堡垒,东南山上筑有炮台,看来九江城防很严。现在又来了贼中悍将石达开。据说此人能文能武,又会笼络人心,非寻常草寇可比。明日攻城,诸公有何高见?"
罗泽南一来要报昔日之仇,二来也为感激皇上的恩赏,曾国藩话音刚落,便站起来说:"泽南与贼酋林启容除国仇外,今生还有永不可解之私怨。明日攻九江,正是报仇的时候,泽南定当一马当先。石达开号称贼中枭雄,依泽南看来,那石达开不过二十几岁的人,生在愚氓之中,长在边鄙之地,有何见识?有何本事?只不过是一时被风卷起的水底沉渣罢了。我湘勇水陆二万,乃堂堂正正奉天讨逆之王师,目前正充溢连战连捷之军威,又乘着皇恩浩荡之春风,定可一鼓攻下九江,活捉石逆林逆。我军人马众多,明日可定四面合围之策,决不能让长毛逃走一人。"
这一番话说得曾国藩肃然起敬,众人都纷纷赞同。于是曾国藩命塔齐布、鲍超攻西门,罗泽南、李续宾攻东门,彭玉麟、邓翼升率水师由桃花渡登岸,攻打九华门,杨载福、李孟群封锁江面,挡住从下游湖口增援的敌军,并堵住北门。四路人马合力并举,务必要大获全胜,一举拿下九江城。
平常惯例,湘勇每天吃完早饭后天才亮。今天提早半个时辰,吃过早饭,罗泽南将部队率领到九江城东门脚下时,天才渐渐放亮,犹如那年南昌永和门外一个样,城门紧闭,城墙上亦不见一兵一旗。罗泽南正在四处张望之时,猛听得城内一声炮响,刹那间,东门城墙上竖起无数面犬牙三角旗,城门洞开,林启容亲率一彪人马杀了出来。城楼上,石达开身穿九龙黄绸袍,头戴单龙双凤战盔,亲自监督鼓手擂鼓。
林启容跨马奔出吊桥,直向罗泽南冲来,一眼看见这个当年的手下败将,不觉哈哈笑起来,大声取笑道:"腐儒,那年让你跑了,留下一条老命,你也该醒悟了,不在家安安稳稳教蒙童餬口,却又跑到这里来送死,何苦来?"
罗泽南气得咬牙切齿,骂道:"我把你这无父无君、造反作乱、灭九族的逆贼碎尸万段。谁给我上!"
话未落音,李续宾拍马舞刀迎去,林启容举枪接过,二人大战开来。战了几个回合,李续宜已觉两手发软,而林启容却在城楼鼓点的振奋下越战越勇。他大吼一声,挺起丈二点钢枪直向李续宜咽喉刺来。眼看李续宾就要丧命,身后参将营官童添云举起狼牙棒挡住,另一参将林源恩也拍马前来助战。三匹马将林启容围在中间,犹如当年三英战吕布。大战几十个回合,林启容卖了一个关子,瞅空冲出包围圈,直向吊桥奔去。石达开在城楼上急令放炮。童添云以为林启容战败了,驱马紧追,冷不防一炮打来,正中前额。童添云惨叫一声,从马上坠下,当即身亡。这时,城上数十门大炮一齐发射,两边山上,炮子如雨点飞来,湘勇队伍中一片一片地倒下。罗泽南只得下令退兵。
正当东门大败之际,西门塔齐布、鲍超也遭到强烈的抵挡。周国虞指挥的数千名从田镇过来的太平军将士,憋足满腔怒火,依仗着九江西门的异常坚固和林启容所布置的强大火力,人人勇气倍增,斗志旺盛,血管里奔涌着报仇雪恨的急流,两眼迸发出焚烧耻辱的烈焰,直杀得湘勇丢盔卸甲,卷旗逃命,塔齐布、鲍超无法制止。
正午、罗泽南、塔齐布带着东西两门溃败的人马回到竹林店。不久,彭玉麟、杨载福两路水师也无功而回。曾国藩心中焦急。
彭玉麟建议绕过九江城,攻取湖口和湖口对面江中的梅家洲,同时,仍遣小部分兵攻打九江,以牵制九江兵力。曾国藩采纳了这个建议。水陆两路在竹林店略事休整,便分兵攻湖口和梅家洲。
石达开亲眼看见林启容大败湘勇,对九江城防很是满意,下游五十里远的湖口防卫如何,他尚不放心。半夜,石达开乘船离九江,天亮时进了湖口县城。湖口也是长江南岸的一个重要码头。它外连长江,内接鄱阳湖,是五百里鄱阳湖的进出口。对面江心梅家洲,是一个长约四十里、宽约四五里的大沙洲。梅家洲北面江面狭窄,大船不能通过,主航道在南面。石达开看中湖口与梅家洲之间,正是聚歼湘勇水师的绝好战场。他一到湖口,便立刻命令罗大纲带一万人马过江驻梅家洲,在洲上筑垒架炮,封锁江面。石达开又巡视湖口的军事部署,将城内兵力抽调三千,交由白晖怀率领,扎在城西五里处的盔山。刚安排妥当,探马报,湘勇水路由彭玉麟、杨载福率领,陆路由胡林翼、罗泽南率领,正向湖口杀来。
胡林翼、罗泽南求胜心切,带着六千湘勇和二千湖北绿营一口气奔到湖口县城下,督促兵勇架炮攻城,恨不得将湖口一口吞下。这时,石达开率三千人马从西门冲出,部将石凤昆从南门冲出,将胡林翼、罗泽南围在中间。湘勇分成两队应战。攻城火炮完全不能发挥作用。湘勇远途来攻,太平军以逸待劳,更兼石达开勇猛过人,交战不到半个时辰,湘勇便开始败退。这时,白晖怀率部从盔山上冲下来,切断湘勇西归的退路,湘勇顿时一片混乱。胡、罗只得指挥兵勇死死挺住。
江面上,彭玉麟的水师也冲进罗大纲精心布置的火力网中。洲头是数百条战船拦截,洲尾是上百门大炮封锁,彭玉麟的水师前后受敌。自从衡州受命,组建水师以来,彭玉麟几乎没有败过,湘潭、岳州、武昌、黄州、田镇,一路势如破竹,为湘勇的节节胜利奠定了基础,没有想到,现在却在梅家洲遭到围困。他传令将战船集中在一起,避开两个火力点,全力攻其中段,强行登陆,企图在洲上与太平军短兵接战。这时,胡林翼、罗泽南也败退来到江边,招呼彭玉麟接他们上船。彭玉麟将胡、罗溃勇接上船后,改变攻梅家洲中段的计划,集中全力向上游突围。经过一番苦战,终于冲出包围圈。
两次水陆失败,使曾国藩很恼火。他决不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长毛匪首,能够阻挡乘胜前进的王师。
三 水师被肢解,石达开二败曾国藩
曾国藩做梦都没想到,几仗打下来,石达开这个太平天国的年轻王爷,已看穿了水师的致命弱点,要置他的性命所在——湘勇水师于死地。
石达开兴奋而冷静地对众位将领说:"连日来,我用心观看了曾妖的水师,见其装备精良,指挥得法,是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我军水师目前比不上他们,怪不得在长江上连连得手,耀武扬威。但是,曾妖水师有一个致命的薄弱之处,不知诸位看出没有?"
众位将领面面相觑,一齐摇头。石达开继续说:"曾妖水师中,长龙、快蟹大而笨,只可用于指挥载重,却不宜迅速移动,必须依靠舢板的灵巧机动,才能发挥战斗作用。反之,舢板离开长龙、快蟹也不能作战。曾妖将大小战船配合使用,相得益彰。这正是曾妖水师的最大长处。但天下事有一利则有一弊,倘若将其大小船分开,则都失去了作用。这叫做合则双美,分则俱败。"
众将十分佩服石达开的卓见,但如何拆开呢?大家都望着翼王,知道他一定成竹在胸。
"曾妖水师自出长沙以来,转战千里,连陷重镇,侥幸获胜,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整。屡胜则骄,骄则轻敌;久战则疲,疲则松弛。故用兵,骄、疲为失败之因。我这里有个小小的计策,各位将军看可用不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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