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诵完毕,陈玉成转过身,将黄裱纸焚烧,众人起身,一齐大呼:"愿我真天命太平天国禾乃师赎病主东王在天堂永享富贵!"
李秀成走出队列,来到几案前,对众位将领讲话。李秀成本是杨秀清一手提拔的人,对杨秀清有着深厚的知遇之恩,又对他卓越的才干很崇拜。李秀成满怀深情地讲叙了东王从金田起义以来的赫赫战功以及治理天京的超群才能,赞美他料事如神,爱才如命,爱兵如子。说到动情处,这个坚强的广西汉子泪如雨下,声音哽咽。
花厅中的将领,包括陈玉成、李世贤在内,绝大部分也都是杨秀清所提拔的,无不对杨秀清有极深的感情。秀成的演讲,把他们带到了昔日跟随天王、东王所向无敌、节节胜利的年月。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日子啊!武昌攻下了,九江攻下了,安庆攻下了,百万大军一瞬间便进了小天堂。东王在天王宫里,代表天王向各位有功将领颁赐爵位,封授官职。
永安许下的诺言,没有失信!那时的天国将士,意气风发,英雄豪迈,北征、西征,凯歌阵阵,捷报频传。这是一个多么壮丽辉煌、蒸蒸日上的事业啊!眼看北京就要攻下,全国就要光复,孰料风云陡变,祸起萧墙,东王倒在血泊中,三万将士喋血天京。天国的军事实力大受挫伤,然而,挫伤更重的还是心灵。一时间,在不少将士的心目中,美好的信仰毁灭了,坚定的信念动摇了。为什么高喊人人平等的领袖们,却要制定等级森严的礼仪制度?为什么同是天父的儿子,却要兵刃相见,残忍毒杀?大部分从金田和两湖过来的老兄弟们,对天国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他们对这两年来的局面痛心疾首,他们对翼王由倾心仰慕、寄与厚望到日渐不满,由对翼王的不满又转而怀念东王,怀念东王罕见的军事组织才干,更怀念东王领导他们打胜仗、灭清妖的峥嵘岁月……
"弟兄们!"秀成宏亮的广西官话声震屋瓦,"东王没有死,他正在天堂陪着天父天兄,保祐我天国国土及数十万将士,他近来常托梦给我,要我们忠心服从天王,吸取教训,重新团结起来,彻底消灭清妖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我天国已度过了最艰难的关头,国运正在好转,大家舍命奋斗两三年,就可以永享大富大贵了!"
这时,一阵风起,花厅中的蜡烛大部分被吹熄,只见似有似无的烛光中,东王升天图飘落下来。突然,一个令人惊骇万分的怪事出现了:原来挂图的地方,现在笔挺挺地站着一个人。这人头戴单龙双凤冠,身穿九龙团绣袍,双目炯炯,面孔黑红。这不是东王吗?众人先以为是眼花看错了,揉揉眼睛,定定神再细看,不错,果然千真万确是东王!众人在心里呼喊:"东王显灵了!"大家既兴奋异常,又恐惧不安,战战兢兢地重又跪下。
"玉胞、秀胞。"东王威严的声音响起,只是比在生时缓慢嘶哑,"清妖江北大营气数已尽,你们速去歼灭。清妖进犯皖中,自取灭亡,你们可在三河一带消灭它。我走了。"
说完,东王起身,向花厅外走去,唬得众人磕头不止、不敢仰望。过了好长时间,众人才把头抬起,东王早已回天堂去了。玉成激动地对大家说:"今夜大家亲眼看到东王显灵了。东王命我们歼灭清妖江北大营,在三河消灭曾妖头,弟兄们,我们怎么办?"
"听从东王诰谕!"众人毫不犹豫地高声呼喊。
六 七千湘勇葬身三河镇
部署用兵方略的次日下午,曾国藩的座船起锚下行。在武穴,他会见了多隆阿。这一年多来,多隆阿的绿营仗着湘勇的声威也打了几次胜仗,他自己因此升了官,赏了黄马褂,士兵们也跟着发了财。尽管对湘勇仍有很深的偏见,比起其他满蒙文武来,他的态度算是友好的了。曾国藩把他着实恭维了一番,图谋皖中的事暂不告诉,只建议他的部队移防到滁州、和州一带,明说是作下一步攻江宁的准备,实是安排他的人马堵从江宁过来的援兵,保证李续宾、曾国华的成功。
多隆阿不明白此中奥妙,欣然接受了。
船过九江府,曾国藩来到塔齐布祠,燃香焚纸,凭吊了一番。第二天到了湖口。这是内湖外江水师的大本营。所有哨官以上的将官,一齐整队在此恭候。曾国藩见到自己亲手创建的水师如此兴旺,且一如既往地对自己忠心耿耿,欣喜异常,他破例给每个水勇赏钱二千文,又亲到湖口水师昭忠祠祭奠。然后来到长江边,摆上供饭供果,焚香烧钱纸。曾国藩在供品前跪下,望空三拜,放声大哭,将供饭供果一齐抛进江中,又把亲撰的"巨石咽江声,长鸣今古英雄恨;崇祠彰战绩,永奠湖湘子弟魂"挽联点火焚化。仪式隆重,感情亲切,陪祭的水师将官无不为之动容。
到了南昌,曾国藩如同在长沙一样,主动遍拜南昌官场,并每人送上一篓上等君山毛尖。南昌官场这一年多来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文俊因德音杭布事,被撤去了巡抚职,召回北京,原布政使耆龄升任巡抚。曾国藩对耆龄等人检查了自己过去在江西的差错,承担了未与地方商量擅建厘卡的责任,缓和了以往与南昌官场格格不入的气氛。
曾国藩正拟按原计划赴广信府,与张运兰、萧启江会合东进浙江时,接到五百里紧急上谕。上谕说浙江局势稍苏,闽省吃紧,命曾国藩率部改道入福建。曾国藩接到上谕后,便从抚州府,经水路去建昌府。就在曾国藩赴闽途中,陈玉成、李秀成有意调走皖中部队,集中优势兵力回扑江北,在乌衣至江浦一带大败德兴阿的江北大营。正在向皖中进兵的李续宾、曾国华趁着这个空隙连战连胜,接连攻下太湖、潜山、桐城、舒城。掠足了金银财宝的湘勇,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下步兵锋指向何处?南下打安庆,还是北上攻庐州?李续宾欲暂时驻兵舒城,略事休整,待鲍超霆字营过江后,再合围安庆。曾国华不同意。
"迪庵兄,用兵之道,在于乘势,今我军连克四城,兵势正盛,亟宜乘势北进,攻克庐州,岂可屯兵休整?"
曾国华生性骄躁,好大喜功,前些年初带兵时常受挫,尚能做到谨慎收敛,近来轻取四城,遂以为用兵打仗亦不过如此,功可立成,名可立就,对李续宾的稳慎颇为不满。见李续宾尚在沉吟,他继续慷慨陈词:"庐州地处皖中,城池大而富庶,皖省运往江宁的粮饷,陆路大半经庐州运输,实为发逆老巢之西面屏障;且今日庐州已为皖省临时省垣,其地位更非往日可比。庐州收复,则皖省全局皆在掌握之中,北出凤阳、颍州,南下安庆、池州,都可居中从容调度。"
"涤师在巴河舟中已指示我们先围安庆,且春霆不久即可过江,我看还是以南下为宜。"李续宾不善言辞,说起话来,远不如曾国华的酣畅淋漓。他觉得曾国华的话虽有道理,但不甚稳妥。
"迪庵兄。"曾国华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兵机瞬息万变,难以预料,且我大哥亦未指示不能打庐州,我军目前距庐州仅一百五十里,距安庆有二百五十里。安庆城高池深,一时难以攻破,当作长期打算,而庐州到底不如安庆之难下。以今日形势言,下一庐州,其功胜过下皖省十县。"
曾国华这话有道理。六月份,署理巡抚李孟群阵亡,庐州失守,朝廷震惊。新巡抚翁同书只得将抚署暂设在寿州。朝廷责翁同书速下庐州,翁同书无力为之,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湘勇身上。收复庐州,功劳自然不小。但李续宾还有一层顾虑。
"据探报,陈玉成、李秀成正集结在浦口、六合一带,与江北大营鏖战。若是庐州危急,增援部队三五天便可赶到。打庐州,不一定会胜利。
"迪庵兄,你过虑了。"曾国华拍着李续宾的肩膀说,"陈、李二逆围江北大营,志在解江宁之围。正因为德兴阿扯住了陈、李,我们才可以放心打庐州。你不必再犹豫了,就让他德兴阿去卖命,我们摘现成的果子吧!满人处处占我们的便宜,这次也轮到我们占占他们的便宜了。"
说罢,得意地大笑起来。曾国华身为曾国藩的嫡亲兄弟,一向被大哥视为奇才,李续宾不便再坚持下去,心想:待攻下庐州后再回兵安庆也行,克复临时省垣,毕竟是一桩大功。
李、曾统率的这七千人,其基础是长沙建大团时的罗泽南一营,系湘勇中的精锐之师,当即全部开出舒城,兼程向庐州进发。沿途太平军不战自退,李、曾心中高兴。傍晚,湘勇驻扎在金牛镇。探马报:前方四十里处的三河镇外,长毛新筑石垒九座,镇上粮草堆积如山,兵器甲杖无数,从舒城、桐城一带溃逃的太平军亦聚在这里,看阵势,欲在此与湘勇决一死战。
曾国华大喜说:"皖中粮食奇缺,据说人肉卖到一百二十文一斤。长毛大批粮食聚积此地,真乃天赐我军。"
李续宾也高兴地说:"今夜安稳睡一觉,明早一鼓作气拿下三河。"
二人正商议间,忽一人闯入帐内,高喊:"大帅,前进不得,请速退兵!"
曾国华看时,原来是一个年轻的读书人,不经通报,径自闯了进来,大怒道:"你是谁?知此处是什么地方吗?"
"大帅。"那人并不害怕,神色自若地说,"小生特地冒死前来相告,据确凿消息,陈玉成、李秀成已在乌衣镇大败德兴阿,江北大营全军溃败,目前正反戈进皖,三河乃陈、李设下的陷阱。"
"江北大营溃败?"李续宾大惊。这个消息使李续宾对来人改容相待,忙请他坐下,亲兵献茶。李续宾问,"足下尊姓大名,何以知德兴阿已败于陈、李之手?"
"小生姓赵名烈文,字惠甫,江苏阳湖人。今天上午从全椒来到此处访友。昨天在县城见到长毛先头部队,并听他们说大军随后就会到。"
"不要紧,三河离庐州只有六十里,待我们明日拿下三河后,即全速北进,等陈、李二贼赶到庐州时,我们早已进城了。"曾国华并不把此事看得很重。
"大帅,这三河镇不比别处。它前傍界河、马栅河,后为巢湖,右侧为白石山,左侧为金牛岭。从南面入三河镇,只有金牛镇上一条大道。当地人称三河镇一带为一天然水葫芦,葫芦口即为金牛镇,里面装着半葫芦水。此地易守难攻,故长毛将粮草器械存于此处,以便随时接济庐州、江宁。今长毛在镇外添筑九垒,金牛镇大道撤除防兵,是有意让大帅军队进葫芦口,请千万莫上当。"
"依你之见如何?"赵烈文将三河镇一带的地势说得如此详细,引起带兵多年的李续宾的重视。
"依小生之见,立即从此地南下,趁庐江守贼不备,奇袭庐江城,定可一战成功。"
"赵先生,谢谢你的好意。用兵打仗,岂同儿戏,北进庐州已定,不能改变,赵先生请回吧!"李续宾正在思索时,曾国华已不耐烦地下逐客令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青年后生的几句话,就可以改变如此重大的进军目标吗?他生怕李续宾和赵烈文再谈下去,被赵的话打动。赵烈文只得讪讪告退。
"兵机岂书生所知。"曾国华断然对李续宾说,"管他水葫芦、酒葫芦,我们都要把它捅破。迪庵兄,明日起个早,我们分头攻打。"
李续宾不想扫这个曾府六爷的兴头,同意了他的计划。
吴定规半个月前来到三河,按照陈玉成、李秀成的布置,环镇构筑九个石垒。这些天来,奉命让城的太湖、潜山、桐城、舒城四城守将相继来到三河,当他们得知李续宾、曾国华已驻兵金牛镇的时候,无不佩服陈、李二主将的神机妙算。
当天深夜,吴定规便派飞骑将这一重要军情报告了已到全椒的陈玉成、李秀成。
第二天清早,李续宾、曾国华率领七千湘勇,气势汹汹地开到三河。一天激战下来,九座石垒全部被攻破。石垒中尽是金银美酒,湘勇个个喜笑颜开。
曾国华得意地说:"长毛只能吓唬胆小无能的人。那个姓赵的既有心知兵事,又胆小无识见,可怜!打下庐州城,我请你到包孝肃祠堂痛饮三杯如何?"
"一定奉陪!"李续宾也快乐地笑起来。
此后,接连三天,湘勇对三河镇发起强攻,均无功而回。
原来,太平军在镇前挖了一道八丈宽、二丈深的护城河,西接马栅河,东连巢湖,护城河被水灌得满满的。湘勇的进攻,都被河对面的火炮、强弩所压住。连战连胜的湘勇并不气馁。
一道护城河,能挡得几天?白天无功而回,晚上回营照旧大吃大喝,不少人怀揣着掠来的银子,半夜偷偷溜出营房,到附近农家去,找个女人睡上一两个更次,再趁着夜色朦胧时回营来。大家都觉得这样很痛快,巴不得不战不和地在三河镇多呆些日子。曾国华也偷偷干起这个事来。他勾引了镇郊一个小饭铺的年轻寡妇。那妇人美貌风骚,远胜他荷叶塘的妻妾。曾国华天天晚上瞒着李续宾在饭铺过夜,并思量着如何把她藏在军营中带走。
就在这个时候,陈玉成、李秀成带领十二万人马昼夜兼程,步步进逼三河。庐州守将吴如孝会合捻军首领张乐行南下,阻遏可能从皖西来的增援部队。当探马将这一严峻形势报告李续宾和曾国华时,他们才如梦方醒,但为期已晚。李续宾一面火速派人向湖广总督官文求援,请调驻扎在罗田、黄梅一带的绿营前来帮忙,一面修筑工事,准备迎战。而此时恰巧胡林翼因母丧回籍,官文拿着李续宾的求援书遍示僚属,取笑道:"湘勇名将九江都打下了,小小的三河算得了什么?"
遂不派一兵一卒。李续宾大为失望,又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再请求。
太平军在白石山、罗家埠、北夹关一带布下天罗地网,却并不立即向湘勇进攻。这一夜,曾国华按捺不住对饭铺寡妇的思念,二更后,见毫无动静,又悄悄溜出营房,钻进了饭铺的后门。
三更刚过,金牛岭、白石山上陡起秋雾。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刹时间,从金牛镇到三河镇,方圆三四十里地面上的山水房屋,全部消失在一片夜雾之中。此时,陈玉成、李秀成将布置多日的大网开始收拢了。
陈玉成率本部七万人从金牛镇大道向三河推进,李秀成指挥五万人从白石山翻过来,吴定规统领三河镇上一万人马踏过护城河,吴如孝、张乐行带一万人由西向东。四路人马十四万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将七千湘勇团团包围在三河镇郊。当震耳欲聋的鼓角声,把李续宾和湘勇们从睡梦中惊醒时,他们面临着的,已是无可挽回的灭顶之灾了。湘勇们惊慌失措,心胆俱裂,成百上千的人,稀里湖涂地顷刻间便做了无头鬼。浓雾中,即便打起灯笼,十几步外的人和物也看不见,李续宾又急又恨。周国虞命令手下人齐声高喊:"活捉李续宾!"
"抓住李妖头,抽筋剥皮,报仇雪恨!"
李续宾慌乱之中顾不得找曾国华,提着一把剑仓皇而逃。
曾国华睡在寡妇温暖的被窝里,忽然被一阵粗暴的打门声惊醒:"快开门,快开门!老子们要砸了!"
原来,这是几个太平军。前几天,还是德兴阿手下的绿营士兵,乌衣镇兵败后投降了太平天国,他们想趁混乱之机打家劫舍,发点财。曾国华猛地从被窝里爬出,赶紧穿衣,寡妇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住他。曾国华推开寡妇,抽出佩剑。
门被冲开了。火把之中,士兵们一眼看见放在床头的曾国华的官服,惊叫道:"这是一个清妖!"
"还是一个官儿哩!"
"抓活的!"
说话间,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曾国华毕竟是一介书生,如何是他们的对手。交手不过两三下,剑便被击落,立即被活捉了。士兵们狂呼乱叫起来,拿麻绳将曾国华绑得死死的,吆喝着推出门外。一个士兵盯着寡妇,舍不得走,有人在门外吼:"色鬼!想打水炮了?你若不去,赏银没你的分。"
那人走到寡妇身边,在她的脸上重重地掐了一下:"小娘们,待会儿再跟你痛快玩一阵。"
曾国华垂头丧气地走出门,听见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方知太平军已展开了全面进攻,后悔不迭,心中寻思着如何逃走。
太阳出来后,雾消散了。李续宾带着百余名亲兵,慌乱之中逃到一个小山包上。只见山包周围,太平军人山人海,无数面红、黄、蓝、白、黑旗帜迎风招展,李续宾知今日已难逃厄运,懊丧地靠在一棵树边低头长叹。他后悔不该听信曾国华的无知妄见,后悔没有采纳赵烈文的建议,恨官文不出兵救援,更恨自己麻痹轻敌,没有料到敌人在雾夜中偷营,面临着的毫无疑问是全军覆没。从咸丰三年来,大大小小百十个战役所赢得的三湘名将的声誉将扫地以尽,涤师的进军皖中的用兵计划也全盘打破了。这时,周国虞带着一支人马冲上山来,大喊:"树下的那个清妖便是李续宾!活捉的,赏银一千两!"
话音未落,几百名士兵呐喊着冲上山来。内中有几个野人山的人,更是痛恨已极,高叫:"抓住李续宾这个狗娘养的!"
"把这条恶狗碎尸万段!"
李续宾身边的亲兵慌忙迎敌。李续宾双脚都已受伤,他刚一迈步,便痛得锥心般难受。眼看太平军就要冲上山顶,李续宾咬咬牙,解下腰带,向北跪下三叩头,然后将腰带挂在树杈上,踩着一块石板,将头伸进带圈中,追随他的老师罗泽南去了。
正午时分,陈玉成、李秀成胜利地结束了对太平天国后期起着重大作用的三河战役,七千湘勇除两三百名侥幸逃走者外,全部葬身三河镇。
七
曾国华死而复生,不得已投奔大哥给他指引的归宿
当李续宾、曾国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江西建昌府时,曾国藩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吓得几乎晕死过去。他对李续宾寄托极大的期望,也相信李能不负重托。谁知恰恰就是这个老成可靠的李续宾坏了大事,不仅经营皖中、谋夺攻克江宁首功的如意算盘被打得粉碎,就连让六弟依附李续宾成名的想法也破灭了。他知道李续宾、曾国华在这种情况下定然难以生还,良将顿失,骨肉永别,心中伤悼不已。
这是湘勇出师以来,最为惨重的失败。建昌军营上自将官,下至勇丁,几乎人人都与三河阵亡的人员有联系:或为亲戚,或为朋友,或为乡邻,或为熟人。消息传来,不待吩咐,各营各哨便自动地焚纸燃香,挂起招魂幡,军营上下,蒙着一片阴霾。一连几天,曾国藩看到这种情景,心里难受至极。他想到此刻的湘乡县,不知有多少人家正在举办丧仪,有多少寡妇孤儿在哀哀欲绝。湘乡县的悲痛,将十倍百倍地超过建昌军营。湘勇的元气如何恢复?进军皖中的用兵方略改不改变?曾国藩陷于极度的痛苦之中。几天后,他从痛苦中清醒过来。"好汉打掉牙和血吞",重振军威,报仇雪恨,才是大丈夫之所为。他甚至还怀着一线希望,李续宾、曾国华也可能死里逃生了,说不定哪天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时再把皖中的事交给他们。他相信,受此大挫后,李续宾和曾国华会更加成熟。曾国藩想通后,下令军营中所有招魂幡一律烧掉,不准再谈三河失败的事,一切都按原计划去做。
十天过后,派到三河阵地上查访尸体的勇丁回来报告,李续宾的遗体已找到,将由安徽巡抚翁同书出面隆重礼葬,曾国华的遗体一直未见。阵地上的无头尸身成百上千,估计曾国华是被砍头致死。又过了十多天,武昌、湘乡、长沙、寿州,各处信件先后来到,均未见曾国华的踪迹,曾国藩认定六弟已死无疑。
这一天,他郑重其事地给朝廷上折,详奏曾国华自咸丰四年带勇以来所立下的桩桩功劳,以及这次殉国的悲壮。拜折之后,又给在家的四弟、满弟写了一封信,要他们安慰叔父及温甫妻妾;并再三指出,这种时候,全家务必要比往日更和睦亲热,又检讨自己在家时脾气不好,兄弟不和,今后要引以为戒。又叫他们去查看父母坟茔,是不是被人挖动了,泄漏了气运。半个月后,朝廷发来上谕,追赠候选同知曾国华为道员,从优议恤,加恩赏给其父曾骥云从二品封典,咸丰帝还亲书"一门忠义"四字,以示格外褒奖。
曾国藩接到这道上谕,甚感宽慰,立即派专人将皇上御笔送回荷叶塘,要家中把"一门忠义"四字制成金匾,高悬在黄金堂上,以此旷代之荣上慰父母在天之灵,下励儿孙忠君之心。至于赏给叔父从二品封典一事,却把曾国藩弄得哭笑不得。早在道光三十年,曾国藩在侍郎任内曾邀貤封叔父从一品封典,不想八年后反倒来个从二品封典。曾国藩心中暗暗埋怨礼部官员糊涂马虎,连随手查查的事都懒得一为,现在弄得他左右为难,受亦不是,不受亦不是。曾国藩为此很费了一番思考。他在仔细斟酌之后,给皇上上了一道谢恩折,先将历次封典之事的过程叙说一通,然后写上:"诰轴则祗领新纶,谨拜此日九重之命;顶戴则仍从旧秩,不忘昔年两次之恩。惟是降挹稠迭,报称尤难。臣惟有竭尽愚忠,代臣弟弥未竟之憾,代臣叔抒向日之忱,以期仰答高厚于万一。"
不久,满弟国葆受叔父之命来到建昌,代兄带勇。曾国藩着实勉励一番,拨五百勇丁让他统领,又给他改名贞干,字子恒,意为吸取靖港之败的教训,为人办事,忠贞有恒。
这天半夜,曾国藩在灯下再次修改近日写成的《母弟温甫哀词》。他哀悯六弟满腹才华,却功名不遂,正要凭借军功出人头地之时,却又兵败身死,真可谓命运乖舛。又怜悯风烛残年的叔父。叔父因无子才过继六弟,谁料继子又不得永年,老而丧子,是人生的大不幸;继而又怜悯已成孤儿的侄子。小小年纪,便从此永远失去了父亲,心灵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作为大伯,曾国藩决定,今后将由自己承担起对这个侄子的抚养教育之责,让他如同纪泽、纪鸿一样地得到慈爱温暖,长大成人,继承叔父一房的香火。曾国藩就这样边想边改,时常停笔凝思,望着跳跃着的烛火出神。
"大哥,快开门!"急促的声音,惊得曾国藩回过神来。这是贞干在外面喊。
曾国藩打开门,贞干急忙闪进屋,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大哥,你看谁来了?"曾国葆有意轻声地说,但语气中的兴奋之情显然压抑不住。
昏暗的烛光中,曾国藩见来人衣衫破损、面容憔悴。看着看着,他不觉惊呆了:这不是自己刻骨思念的六弟温甫吗?
他不敢相信,温甫失踪一个多月了,宾字营、华字营全军覆没,统领李续宾已死,高级将领无一人生还,全军副统领、华字营营官今夜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曾国藩拿起蜡烛,走到那人身边。他把烛火举高,照着那人的面孔,仔仔细细地审看着。不错,这人的确是他的胞弟曾国华!
"你是温甫?"尽管这样,他仍带着怀疑的口气问。
"大哥,是我呀!"曾国华见大哥终于认出了他,不禁悲喜交集,双手抱着大哥的肩膀,眼泪大把大把地流了下来。
千真万确是自己的亲兄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一刹那间,曾国藩心里充满着巨大的喜悦:六弟没有死!叔父抹去了丧子之痛,侄儿免去了孤儿之悲,这真是曾氏一门中的大喜大庆!
"快坐,快坐下,温甫,你受苦了。"
曾国藩双手扶着弟弟坐下,两眼湿润润的。死里逃生的曾国华见大哥这种手足真情,心里感动极了:"大哥,这一个多月来,我想死了你和老满!"
"我们也很想念你!"曾国藩真诚地说,并亲手给弟弟端来一杯热茶,又转脸问满弟,"贞干,你是在哪里找到温甫的?"
曾国葆高兴地回答:"今日黄昏时,我从镇上回营,路过一座作废的砖窑,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地叫我的名字。进去一看,原来是六哥在那里。我又惊又喜。六哥当即要我带他来见大哥,我说现在不能去,半夜时我再带你去。"
"做得对。"对满弟的老成,曾国藩甚是满意,他转问六弟,"温甫,三河之战已经一个多月了,你为何这时才露面,害得全家着急,都以为你死了。你这一个多月来在哪些地方?"
"那天半夜,大雾弥漫,长毛前来窃营,我寡不敌众,正拟自裁殉国,突然被一长毛从背后打掉手中的刀,给他们捉住了。"曾国华不敢讲出在寡妇家被抓的真相,编造了这套谎言。"长毛不知我的身分,把我关进一家农户的厨房里,又去忙着抓别的人,不再管我了。我靠着磨盘上下用力擦,将绳子擦断,偷偷地逃了出来。沿途打听到大哥在江西建昌府,就径直向这里奔来,途中又不幸病倒。就这样边走边停,捱过了一个多月。"这几句倒是实情。他说罢,将一杯茶一饮而尽,那样子,的确是病羸饥渴。曾国藩听完六弟的叙说,心中凄然。
"温甫,你们为什么要去打庐州?我是要你们与春霆一起去围安庆。"给六弟添了一杯茶后,曾国藩问。
"大哥,这是我的失策,迪庵也是主张南下围安庆的,我想打下庐州后再南下。"温甫并不掩饰自己的过错,使曾国藩感到六弟的坦诚。
"打三河一事,军中有人提出不同看法吗?"一向留心人才的曾国藩,想以此来发现有真知灼见的人才。
"军中没有谁提过,倒是有一个来三河作客的读书人闯营进谏,说不能打三河,要转而打庐江。"
"这人叫什么名字?"曾国藩带有几分惊喜地问。
"此人自称赵烈文,字惠甫,江苏阳湖人,寓居全椒,年纪不大,二三十岁。"
"难得,难得。"曾国藩轻轻地拍打着桌面,感慨地说,说得曾国华脸红起来,大声叫着:"大哥,你让我回湘乡去招募五千勇丁吧,我曾国华若不报此仇,枉为世间一男子!"
"小声点!"曾国藩如同被吓了一跳似的,忙挥手制止。六弟这一句气概雄壮的话,不仅没有引来大哥的赞赏,反而使得见面时的浓烈亲情消失殆尽,代之而起的是满腔的恼怒:正是因为违背了原定的打仗方案,才招致这一场空前的惨败。精锐被消灭,进军皖中的大计彻底破产,前途困难重重,作为全军的统帅,他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巨大呀!他真想把六弟大骂一顿,甚至抽他两耳光,以发泄心头的这股郁闷之气。但他没有这样,只是呆滞地望着温甫,也不做声。曾国华见大哥对他的话没有反应,又再说了一遍:"大哥,过几天我就回湘乡招勇如何?"
"温甫,你太不争气了!"望了很久之后,曾国藩终于忍不住慢慢地吐出一句话。
"大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迪庵和死去的兄弟们,我有罪,罪孽深重。我要重上战场,杀贼赎罪呀!"曾国华从心底里发出自己的呼喊。他深知自己的过失太大了,大哥的这句轻轻的责备,不足以惩罚,他倒是希望被狠狠地杖责一百棍。
"唉!"曾国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六弟的痛悔冲淡了他心中的怨怒,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眼下的处境,温甫自己是一点不明白呀!他能出现在大家面前吗?全军覆没,唯独自己的弟弟、负有直接责任的副统领生还,曾国藩怎么向世人交代?怎么向皇上交代?没有温甫的阵亡,哪来的"一门忠义"褒奖!温甫虽破坏了进军皖中的大计,却又为曾氏家族挣来了天家的旷代隆恩。带兵打仗的曾国藩,是多么需要这种抵御来自各方猜忌的荣耀身分啊!它的作用,要远远超过温甫再募的五千湘勇!如何处置这个意外生还的弟弟呢?
既要不负圣恩,又要让他继续活在世界上,曾国藩的脑子在苦苦地盘算着。
见大哥久久不语,曾国葆劝六哥:"莫这样急,你现在身体很差,无法带兵,回家休息两三个月后再说。"
"不!"曾国华蓦地站起来,坚决地再次请缨,"大哥,你就答应我吧!"
曾国藩苦笑了一下,将桌上那页《母弟温甫哀词》文稿拿起,递给曾国华说:"温甫,可惜你早在一个多月前便死在三河了。"
曾国华接过哀词,看了一眼,一把扯碎,笑着说:"那是讹传,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不,你早死了。"曾国藩重复了一句。看着大哥那张变得严峻冷酷的脸孔,分明不是在说笑话,曾国华顿时心凉起来,冒出一股莫名的恐惧。
"大哥,你为何要说这话呢?我没有死,没有死呀!"曾国华凄惨地喊起来。
"不要喊!"曾国藩威严地止住,口气中明显地含着鄙夷,曾国华立时闭了嘴。
"哀词你可以撕掉,皇上的谕旨你能撕掉吗?"曾国藩从柜子里将内阁转抄的上谕找出来。曾国华一看,脸刷地白了。
"三河战败之后,迪庵的遗体很快找到,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天,一直没有消息,派人查访也未找到,只能断定你已死。全军覆没,你身为迪庵的副手,也只有战死沙场,才能说得过去。我因此上奏皇上,说你已壮烈殉国。"曾国藩缓慢而沉重地说着。曾国华看得出,大哥在压抑着心中的巨大痛苦,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大哥继续说:"天恩格外褒奖,从优议恤,不仅追赠你为道员,还赏叔父从二品封典。我日前已申明,叔父大人早蒙赏从一品,请求加恩纪寿及岁引见,想必会蒙俯允。尤其是因你之殉国,皇上御笔亲书'一门忠义'四字,我已命家里制匾悬挂黄金堂上。这是旷代殊荣,足使我曾氏门第大放光辉。你现在要生还回家,我将如何向皇上交代,我们曾氏一家如何向皇上交代?"
"请大哥再向皇上拜折,叙说我生还缘由,请收回一切赏赐,行吗?"曾国华试探着问。
"你说得好轻巧!"曾国藩瞟了六弟一眼,不悦地说,"欺君之罪,谁受得了?"
"这不是有意的。"曾国华分辩。
"纵然不是有意的,但天下人都知道你曾国华是杀身成仁的伟男子,皇上是优待功臣的仁义之君。现在又上折说你未死,岂不贻笑天下!此举将置皇上于何地?"稍停一下,曾国藩沉痛地说,"温甫,当'一门忠义'的金匾从黄金堂取下时,你想想看,那会使我曾氏家族蒙受多大的耻辱!"
曾国华又起一阵冷颤,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有这般严重。沉吟良久,他问大哥:"如此说来,我今生已不能再带勇杀贼,报仇雪恨,显亲扬名了?"
"不能了。"曾国藩轻轻地答。
"好吧!"曾国华下了最大的决心,"我明日就布衣回荷叶塘,躬耕田亩,课子读书,了此一生。"
"荷叶塘你也不能回。"
"这是为何?"曾国华害怕起来,难道当一个厮守妻妾儿女的普通老百姓也不成?他简直不能理解。
"哎,温甫,你今年三十六岁了,怎么还这样不晓事?"曾国藩皱着眉头说,"三河战败,湘乡县几乎是家家丧亲,户户招魂,他们明里不说,心底里谁不把迪庵和你恨得要死。总是你们无能,才招致他们失去亲人。你若跟着他们一起战死,我曾氏全家尚能略感心安。你现在又未死回家,你有何面目见家乡父老?且我湘勇历来最恨从敌营中逃回来的人,你说是自己逃回来的,谁为你作证?乡亲们会说你害得兄弟们死去,自己又投敌乞命。到那时,千夫所指,只怕你曾温甫会无病而亡吧!"
贞干本想替六哥说几句,听了大哥这番话,吓得不敢再开口。
"带勇不行,回家不行,难道我真的要去死吗?"兄弟三人相对无言默坐良久,曾国华绝望地吐出一句话。
"温甫,你想到哪里去了。"曾国藩起身,走到六弟身旁,温存地拍着六弟的肩膀,细声说,"你是我的亲兄弟,大哥怎么会叫你去死。大哥为你想了一条生路,不知你情愿否?"
"请大哥明示。"曾国华已完全无主见了,唯有仰仗大哥。
"陈广敷先生,你还记得吗?"
曾国华点点头。
"前几个月,他来到蒋市街与我会晤,告诉我离开湘乡后,就回庐山黄叶观隐居。你去投奔他,拜他为师,后半生你就在黄叶观作一道人。陈先生是一个超脱尘世的人,你可以把事情的原委都说给他听,他不会怪你的,也不会张扬出去。你看如何?"
曾国华禁不住一阵颤栗,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这个功名心极重,人世欲望极浓的曾六爷,听说后半生将要与黄卷青灯为伴,与古木山猿为友,心如刀绞,但反复想想,觉得现在已无路可走,只得勉强答应:"大哥,你让我悄悄回一趟荷叶塘,见见叔父大人和寿儿再去吧!"
"温甫,休怪大哥不通情理,你委实回不得家,趁着天黑赶快离开此地,不要让人看见了。过段时间,我要贞干回家一趟,将实情告诉叔父大人,再安排他们去黄叶观与你相会。平定长毛以后,大哥再到黄叶观去看你。"曾国藩说着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国华抱着大哥泪如雨下,贞干也在一旁抽泣。
曾国藩吩咐贞干不要惊醒厨子,悄悄地盛些冷饭给国华吃了,又收拾几件衣服,拿出一百两银子来给他。然后,双手抱着六弟的肩膀,嗓音哽咽,好一阵才说出四个字:"兄弟珍重!"
国华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军营。
待六弟走后,曾国藩又关起门来,与满弟密谈了很久。第二天,贞干亲自去三河战场寻找六哥遗骸。二十多天后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具棺木。一到军营门口,贞干便放声大哭起来,引得勇丁们纷纷出来观看。贞干走进屋,哭倒在大哥面前,高叫:"大哥,六哥的忠骸找回来了,可惜没有了头!"
"你是怎么找到的?不会认错吧!"曾国藩惊讶地问。
"哪里会错!莫说四肢还在,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出。"
曾国藩抚棺痛哭,一边叫人打开盖板。曾国藩见躺在棺材里的那人除无头外,四肢都尚完好。他拉开死者的左裤脚,看到一道三寸长的疤痕后,立即喊起来:"温甫,你到底回来了,大哥找你找得好苦呀!"
说罢,又大哭起来。哭了一阵后,他对四周围观的人说:"温甫八岁那年,爬上塘边一棵桃树上摘桃子吃,我怕他摔到塘里去,便高声喝骂他。他吓得赶紧从树上跳下来,腿不慎被树枝划破了,一直烂了两个月才好,从此便落下了这个疤。近三十年来,我一直为此事抱疚。"说着说着,又对死者高喊:"温甫,我的好兄弟,你为国捐躯,死得英勇。大哥为你伤心,大哥也为你荣耀呀!"
曾国藩越哭越厉害,引得围观者嗟叹不已,在杨国栋、彭寿颐等人竭力劝说下,好不容易才止住。
夜里,曾国藩为温甫设了一个简朴的灵堂。湘勇将领们络绎不绝地前来吊唁,曾国藩对着温甫的神主诵读了哀词。并从第二天起,为六弟吃七天斋。到了第八天清晨,贞干带着二十多个勇丁,护送温甫灵柩回湘乡,曾国藩亲自送到盱江码头。
八 李鸿章给恩师献上皖省八府五州详图
正当建昌军营因三河之变而士气沮丧的时候,围攻两年多的吉安城,终于被曾国荃的吉字营攻克。接着,鲍超趁陈玉成部返回天京附近、李秀成部再度经营苏南的时机,在皖南连打几次胜仗,站稳了脚跟。紧接着,李元度部又挫败从福建过来的太平军。这些胜利,使士气重新振作起来。曾国藩从吉安之胜中,看出了九弟倔强不屈的性格和带勇打仗的才能,认定他是个可当大任的人物。恰好康福这时又从老家跋山涉水来到了建昌。去年,曾国藩回籍不久,康福也请假回沅江去了。曾国藩赏给他的三百亩水田,王矮爹替他经营得兴旺。一到家,王矮爹又为他张罗着娶了一房妻子。康福将田产分为两半。一半归于弟弟康禄的名下。康福不愿意作个财主终老,他要建功立业,光耀康氏先祖,接到曾国藩的信后,便匆匆赶来了。曾国藩派他前往吉安,代他奖赏吉字营。国荃将吉字营安置后,便和康福一同来到建昌。
曾国荃送给大哥的战利品是一部《欧阳文忠公文集》。曾国藩轻轻地翻着这部已发黄发黑的文集,惊喜地问:"这是南宋庆元年间刻的,是欧阳子文集的最早刻本,你是怎么得来的?"
"吉安是欧阳修的故乡,大哥不是要我留意他的遗墨吗?"
曾国荃得意地说,"打下吉安后,我也不管是不是欧阳修的后人,凡姓欧阳的,我统统把他抓了起来,要他们交出遗墨来,否则杀头。"
"你怎么能这样做?"曾国藩没有想到九弟用这种手段来搜集遗墨,倘若欧阳修九泉有知,岂不愤怒至极!
"不这样做,怎么可能得到它?"曾国荃指了指大哥手中的文集,"这样,几百个姓欧阳的互相商议,逼得那些欧阳修的后人无法,实在找不出遗墨,便以这部供在祠堂里的宋本来充数。"
"沅甫,你给我送回吉安去!"曾国藩生气了,板着面孔命令弟弟。
"大哥,这样的珍本到哪里去找?你若过意不去,我给他们三百两银子算了。"曾国荃不服气。
"九弟!"曾国藩严肃地说,"咸丰三年练勇之初,我便对你们说过,长毛毁孔孟、焚书籍,得罪了天下读书人。我们就是要抓住这一点,把读书人争取过来。在《讨粤匪檄》中,我将维护中国数千年的礼义人伦、诗书典籍昭告天下,也是为了得读书人的心。这些年来朝廷失政,老百姓易被长毛笼络,只有读书人才是我们依靠的力量。你以杀头的手法,逼一代文宗的后人交出他们的传族之宝,此事传扬出去,岂不冷了天下读书人的心?九弟,你要明白此中的利害!"
大哥的话有理,曾国荃不作声了。曾国藩把文集仔仔细细翻了一遍,递了回去,曾国荃默默地收下。
"沅甫,乘这次攻破吉安的好机会,你回家去一次,招募几千人,将吉字营扩大到一万人。看来,温甫收复皖中的未竟事业,要由你来担负了。"
大哥的话太合国荃的心意了。这次在吉安得的大量金银,正要运回家去买田起屋,为今后自立门户作准备,至于募勇扩建,更是他多年的心愿。
"大哥,无论为国为家,我都要和长毛血战到底!"曾国荃慷慨激昂地表示。在建昌小住几天后,便匆匆回荷叶塘去了。
不久,石达开率部离开福建,经江西、湖南向西开拔。朝廷分析石达开有可能入四川,急调曾国藩入川剿堵。一旦入川,则远离江宁,今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拿下它。这是曾国藩极不情愿的事。他上奏皇上,请求让他进兵皖中,为三河之役报仇。奏折刚拜发,荆七送来一封信。原来,这信是李鸿章从五里外的县城里,托人捎来的。信上说,咸丰二年六月与恩师在京分别后,第二年正月,便随同工部侍郎吕贤基回籍办团练,与长毛、捻子作战。这些年来,巡抚福济不明事理,钦差大臣胜保多方猜忌排挤,在安徽很不得意,欲投奔恩师,不知肯收留否?
曾国藩览毕微微一笑,对于这个年家子,他是再了解不过了。
道光二十五年,李鸿章遵父命晋京,投奔曾国藩门下,拜他为师。曾国藩见李鸿章长得身材修长,五官俊美,言谈文雅,举止倜傥,心中甚是高兴,更兼李鸿章有人所不及的乖觉,过目不忘的记性,深为曾国藩所赏识。道光二十七年,李鸿章与郭嵩焘一起中进士,入词馆,时年二十五岁。真个是少年高第,春风得意。曾国藩将他、郭嵩焘及同年入翰苑的陈鼐、帅远燡视为丁未年四君子。但李鸿章心气高傲,性格疏懒,为人不够实在,细节上不大检点,这些方面,与曾国藩脾性不合。李文安曾给曾国藩讲过他儿子小时候的一个故事:李家以前养过一缸好金鱼。李文安一日偶与家人戏言,如今年金鱼产子多,则门徒中进学的多。后果然这一年产子很多,李文安扳着指头,数着这个可进学,那个可进学,又说长子瀚章今年也可进学。第二天,一缸金鱼全部死尽。文安奇怪,问家人,鸿章坦然承认。文安问何以害鱼。鸿章说:这么多人进学,唯独我不进,此鱼不可留。文安笑道:你今年只有十一岁,怎能进学?鸿章不语。李文安从这件事上,知儿子虽心高志大,但胸襟未免太狭窄,手段也太刻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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