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英雄瞪了他一眼,骂道:"谁要你的臭银子,把马牵着,跟我走!"
那人乖乖地牵着马,跟着青年离开大道,来到一片树林中。原来,这青年英雄正是太平军殿右十八检点康禄,他选在这段人烟稀少之处,已埋伏半个时辰了。康禄厉声问:"你说你是下书的,你下的什么书?"
汉子低着头,犹豫着不敢讲。
"快说!不说,一刀戳了你!"
那人吓得连连磕头,说:"好汉饶命!我说,我下的是求援书。"
"向哪里求援?"
"向蕲州府刘参将求援。"
"你是什么人?"
"我是黄州府知府衙门的师爷许清。"
康禄心中高兴,果然没有认错人。
"起来,跟我走!"
"好汉要我到哪里去?"许清愈加害怕了。
"休要问,跟我走就是!"
"好汉!"许清重又磕头,"好汉放了我吧,我有公文在身,误了事要杀头的呀!"
康禄拉下脸来,吊起双眉骂道:"你怕知府杀你的头,就不怕我杀你的头?你再罗嗦,我这就宰了你!"
许清不敢再求饶,顺从地站起来。康禄剥下许清的外衣,撕下一条做带子,蒙住他的双眼,将他抓上马背。两人骑着一匹马,飞也似地朝大灵山奔去。
第二天断黑时,一支千多人的清军来到黄州城下,领头的却是官居太平天国地官又正丞相周国虞。昨天,陈玉成、周国虞、康禄一商量,决定利用这个好机会,冒充清军混进黄州城。太平军因布匹紧张,又因常游动打仗,无暇制作军服,常常从战死的清军官兵身上剥衣服穿,故军中敌军衣帽极多。
许清在威逼下,也被迫就范,答应和他们一起进黄州。
黄州城门早已紧闭,城墙上,几个镇筸兵提着灯笼,拿着铜锣,边走边喊:"加强戒备啦!"
"严防长毛罗!"
怪腔怪调的湘西土语在夜空中传播着,使人听了毛骨悚然。城门顶上,昏暗的纸糊灯笼边,站着几个懒洋洋的士兵,正在用不堪入耳的痞话互相逗乐,似乎并没有发觉,城墙下已来了一支千多人的队伍。
周国虞命令许清对着城楼喊话。许清拍马上前,高喊:"城上是哪位军爷在值夜?"
连喊了两三声,才见一个人提着灯笼走过来。那人向下一看,不禁大吃一惊,瓮声瓮气地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许清在底下喊:"军爷,不要怕,我是知府衙门师爷许清,他们是抚标中营的弟兄们,是许老爷叫我去蕲州请来的。"
"是许师爷啊,辛苦了!"城楼上那人放了心,语气变得亲热起来。
许清又喊:"开门吧,弟兄们走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饿,开门让他们进去吧!"
城楼上的人说:"许师爷,你稍微等一等,邓军门交代过,长毛就在我们旁边,不许随便开门,我禀告邓军门再说。"
那人下了城楼,牵过一匹马,飞速跑到文庙,门卫说邓绍良在知府衙门,那人又一口气跑到知府衙门。邓绍良听了禀报,说:"既是许师爷亲自带来的部队,当然是来自蕲州的弟兄们,开门让他们进来吧!"
"慢点。"许赓藻起身说,"让我问问是不是刘参将来了,若是他来了,我得亲自出城门外迎接。"
许赓藻出了衙门,坐上大轿,很快赶到东门。他爬上城楼,在几个兵士的保护下,对着下面喊:"许清,是哪位将军带的队伍?"
许清不知如何回答,望着周国虞。国虞说:"你说刘参将有事离不开,带队的是守备张永升。"
许清壮着胆子把国虞的话重复了一遍。许赓藻见许清说话不干脆,又见刘喜元本人没来,张永升以前没见过,心里犯了疑。他叫兵士们多打起几个灯笼,张大眼睛朝下看,却什么也看不清。不能大意!长毛冒充官军的事时有发生,难保许清不受长毛的挟制。许赓藻想到这里,大声说:"许清,你带张守备进来,其他弟兄都在外面稍等一会。"
周国虞对康禄说:"你带着弟兄们守候在这里,我和国贤一起进去,我会设法打开城门的,到时你要密切配合。"
黄州城东门有三个城门,左边城门侧面开了一道小门,专供夜晚单人进出。小侧门开了,许清带着国虞、国贤进了门。
守门的卫兵以为国贤是张守备的随从,没有盘问就让他进来了。许赓藻下了城楼,在城门边的小屋里等候。周国虞走在最前面,许清居中,国贤走在最后。许清知道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国贤手中,只得乖乖地跟着,不敢乱说乱动。进了屋,周国虞见一个穿着五品文官服的干瘦老头坐在那里,知是许赓藻,便上前施礼道:"抚标中营守备张永升参见知府老爷。"
许赓藻略为欠欠身子答礼,盯着周国虞问:"是刘参将派你来的?"
"是。"周国虞从容回答。
"刘参将自己为何不来?"
"长毛大股已入鄂东,蕲州军务繁忙,刘参将走不开。"
"张守备面生得很,下官以前从未见过。"许赓藻以怀疑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国虞。
"卑职新从武穴调来蕲州,怪不得老爷不认识。"周国虞早已作了准备。
许赓藻见许清站在旁边一直不开腔,脸白一阵红一阵,心里更是怀疑,他想了一下问:"张守备,刘参将新近生了个公子,请问是哪位如夫人生的?"
这下把周国虞问住了,鬼知道刘喜元有几个老婆。周国虞停了一会,说:"禀告老爷,我来蕲州不久,不知刘参将的公子出自哪房。"
"胡说!"许赓藻把手往椅把上一拍,站起来大声说,"刘参将前天为儿子办三朝酒,摆了两百多桌,蕲州满城百姓都知道是第三房姨太太所生,你既身为他的守备,如何能不知道?看来你不是刘参将派来的!"
国虞暗暗地使了个眼色给弟弟,国贤紧握刀把,作好了应急准备。国虞神色自若地反问:"许老爷说我不是刘参将派来的,那么请问你,我是谁派来的?"
许赓藻一时给问住了。他将国虞又仔细看一遍,只见眼前这个军官气概堂堂正正,举止言谈也显得很有教养,完全不是他平素脑中长毛的形象。他极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张守备,你暂且休息一会,待我问问许清。"转脸对许清说,"你跟我到里屋来。"
周国虞心想这一问,岂不露了馅!事情到了这般地步,不能再犹豫了。他猛地拔出刀来,对国贤喊道:"三弟,你快去开城门!"
这一声喊,自然真相大白。许赓藻大叫:"抓住这两个贼人!"
国贤一转身,早已冲出门外。国虞舞起钢刀,一人对付二十几个镇筸兵。镇筸兵素来强悍,又欺侮国虞只有一个人,便将他团团围住。周国虞虽武艺高强,毕竟寡不敌众,渐渐地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一个凶恶的麻子趁空从背后捅进一刀,国虞惨叫一声,仆倒在地,血流如注,含恨死去。城门边,国贤砍倒两个守兵后,用刀将门栓剁断,打开了右边的侧门。康禄指挥门外的一千多弟兄冲进城门。这一千多太平军恰如蛟龙入海,把个黄州府西门搅得波涛翻卷,许赓藻、许清以及城楼上下数百名镇筸兵尽死于乱刀之下。国贤跑到城楼上,烧起一把冲天大火,埋伏在不远处的陈玉成望见火光,知城门已打开,率领大队人马一阵狂风似地卷进黄州城。黑夜里,邓绍良见太平军如巨浪般滚来,弄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他吓得心惊胆战,慌忙集合部队,胡乱杀了一气,便从西门逃出城,丧魂失魄地向武昌奔去。
四 上了洋人的大当
陈玉成夜袭黄州府的消息,像一声惊雷震撼鄂皖战场。湖北巡抚胡林翼气得连吐三天血。他清楚,陈玉成下一步便是进攻武昌。武昌城里老弱残兵加起来不足四千,且无一得力之将,身为巡抚,丢失了省城,将意味着什么?胡林翼决定立即回援武昌。但太湖的兵不多,安徽战场上,他可以调动的兵力只有两处:一是多隆阿的绿营,一是曾国荃的吉字营。
当年多隆阿从江宁调到湖北,名义上隶属湖北巡抚掌管,尽管多隆阿本人已升为福州副都统,但湖北巡抚仍可视军事情况调派。曾国荃在咸丰七年九月复出时,听命于胡林翼,后来归于曾国藩的统一指挥,但与胡仍有上下之间的旧关系。但现在多隆阿、曾国荃既已接受曾国藩的统率,要调他们回援武昌,就必须经过曾国藩的同意,且一调动,就直接影响了围攻安庆这个重大的战略决策。恰好欧阳兆熊来太湖军营作客,胡林翼便托欧阳代他到东流走一趟。
欧阳泛舟东流,受到了曾国藩的热情款待。他陈明来意,并递上了胡林翼的亲笔信。曾国藩已知黄州府失落的消息,昨天又收到左宗棠从浮梁的来信。左宗棠向曾国藩报告了李秀成统帅大军斩关夺隘,一路西进的情况,并提醒老朋友注意,李秀成骚扰赣北,其意很可能在安庆。这一点,与曾国藩的分析完全一致。
"晓岑兄,依我之见,四眼狗进攻武昌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在解安庆之围。"
"你是说长毛使的是围魏救赵之计?"欧阳兆熊没有想到这点。
"正是这话,长毛惯使这个伎俩。今年三四月间,就是用的这个诡计将张玉良的精兵调往杭州,然后乘机反扑江南大营。这是长毛引为自豪的得意之笔。润芝这般聪明的人,怎么看不出四眼狗的花招!"
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曾国藩如此冷淡看待,使欧阳颇感意外。
"我想润芝也会看出长毛的用心,只是他身为湖北巡抚,眼看省垣危急,怎能置之不救?要救省垣,只有请沅甫和多礼堂了。"
"润芝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沅甫、多礼堂一走,四眼狗立即就会反扑安庆,经营了将近一年的城围,顷刻便会化为泡影。安庆是江宁的屏障。安庆不下,江宁上游之势仍旺盛,安庆一破,江宁上游之势则斩杀;上游无势,贼之气焰则大衰。那时,东南再派出一支劲旅收复苏、常,孤城江宁,指日可下。这是我前年和润芝一起商议后定下的致胜之策,他何以临事又乱了方寸?"
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曾国藩对当前的形势和未来的前途能有如此明晰的认识,一直置身于战事之外的欧阳兆熊,对这位文字之交的老友很是佩服。他想,这大概便是曾国藩比胡林翼和其他所有肩负重任者高明之处。
"润芝日来呕血严重,倘若武昌陷于贼手,润芝怕也活不多久了,你总得想个办法吧!于公于私,武昌都不能丢哇!"
欧阳兆熊是个很重情义的人。正因为过于重情义,所以他坚持不入官场,尽管曾、胡、左这些年屡次相邀,他都婉谢。他执拗地认为,一入官场,则身不由己,将会迫不得已地做出许多绝情绝义、得罪朋友的事来。这几年,他常出没于曾、胡、左之处,却始终以一个布衣朋友的身分,尽自己的力量为他们做点事,既不要薪俸,也不受保荐。为此,曾、胡、左都格外敬重他。曾国藩郑重地思考着欧阳兆熊的话,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前些日子,军机处递来一份上谕,提到俄国愿意出兵帮助朝廷打长毛,并愿代办南漕海运之事,为此征求曾国藩的意见。曾国藩复奏,委婉指出,自古外夷帮助中国,成功之后,每多意外要求,为防日后要挟,借外兵之事宜缓,以后视其诚意如何再定;至于俄国人愿意代运南漕,似可允许。在奏折末尾,曾国藩郑重向朝廷建议:目前暂资夷力以助剿漕运,得纾一时之忧;将来师夷智以造炮制船,尤可期永远之利。这道上谕给他一个重要启示,是否可以借洋人之力来保卫呢?武昌、汉口都有英、法等国的租界,据彭玉麟日前报告,英国舰队司令何伯、参赞巴夏礼现正在汉口,多次表示愿助湘勇水师之力。这次就请他们出面帮忙吧。
曾国藩这个想法,欧阳兆熊也同意。
"晓岑兄,你明天就回太湖去,要润芝请官秀峰去会见何伯、巴夏礼。洋人重利,官秀峰有的是古玩珍稀,送几样给他们,我想武昌可保无虞。"
就在东流商量如何保武昌时,武昌官场已是一片乱糟糟的了。从邓绍良带着残兵败将进入汉口的那天起,武昌省垣各衙门的官员们就急得如同窝巢着了火的一群胡蜂,惶惶不可终日。官文一面匆匆向胡林翼告急,一面草草部署守城兵力。他对守城毫无信心,私下收拾细软,随时准备逃走。各粮台军火总局委员闻警散尽,阎敬铭呼唤不灵,气得连上吊的绳子都已备好。欧阳兆熊作为胡林翼的特使,这时急急忙忙来到湖广总督衙门,将曾国藩的主意告诉他们。犹如一场恶梦初醒,官文等人定下神来。第二天,官文、阎敬铭穿戴整齐,携着重礼,过江来到江汉关,拜会何伯、巴夏礼。
英国侵华海军司令何伯,五十出头,肥头大耳,腆肚挺胸,坐着不动的时候,倒有一副海军将领的威风;但一走动,则一蹶一拐地,模样难看极了。左边的那只瘸腿,是前年指挥英法联军侵袭大沽炮台时的纪念。作为一个军人,他感到这是极大的耻辱。对于中国朝廷和人民,他有一种本能的傲视和仇恨。他的助手,英国驻华外交参赞巴夏礼,则又是另外一番神态。巴夏礼只有三十三四岁,二十年前便来到中国。
这个中国通身材颀长、风度翩翩,既有英国绅士的派头,又受华夏文化的熏陶,显得温文尔雅。咸丰六年,巴夏礼任广州代理领事时,蓄意制造亚罗号事件,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
去年又参加签订北京条约。巴夏礼年纪不大,却对太平军和清廷两方面都有很深的了解,使得地位和年龄都在其上的何伯,对他也言听计从。自从北京条约签订之后,英国便改变他过去的中立立场,转而全力支援清廷。帮助官文阻止太平军进攻武昌、汉口,是一件对清廷,也对英国有益的好事,本可以立即答应,但这个狡诈的职业外交官要借机捞一把。趁着何伯还在拈须考虑的时候,巴夏礼开口了:"官中堂,我们愿为贵国效力,但利益均等,是我们英国人奉行的原则,你看呢?"
外交参赞轻轻地摇动二郎腿,栗色皮鞋亮晃晃的,使官文、阎敬铭的褐色官靴黯然失色。
"当然,当然。"官文卑微地点头哈腰,转过脸对身后的随从厉声轻喝,"还不快把礼品拿过来!"
仆从捧出一个三尺多长的木匣,官文亲自打开,一把古色古香的宝剑躺在猩红金丝绒垫上,绿色刀柄上,几颗珍珠在熠熠闪光。官文得意地介绍:"这是三年前在江陵楚墓中出土的宝剑。"
巴夏礼欣喜地凑过脸来,说:"江陵,我知道,这是贵国二千多年前楚国的都城。"又对坐在一旁的何伯用英语称赞,"司令,这是件稀世之宝。"
何伯连忙接过去,贪婪地看着。
"这把剑送给何大人,还有一样东西送给巴大人。"官文从另一仆从的手中接过一个三寸见方的木盒。打开木盒,进入眼帘的是一颗径长一寸的罕见珍珠。这就是那年官文向曾国藩、多隆阿炫耀的三万两银子买来的珠子。官文献媚地挨着巴夏礼的肩膀,指着珍珠说,"巴大人不要轻看了它,这是一颗夜明珠。今夜你可以试试,黑夜之中,百步内可见它的光毫,三步内可借光读书。"
"真有其事?"巴夏礼惊得合不上嘴。
"一点不假,鄙人亲自试验过。"官文合上木盒,"这是送给巴大人的一点薄礼。"
巴夏礼接过木盒,把它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好,仍旧有节奏地摇动那条穿着发亮栗色皮鞋的腿,对官文说:"官中堂,这两件东西是给我和司令个人的,我们大英帝国并没有得到实惠呀!"
官文早有准备,不加思索地说:"只要保得武汉三镇不落贼手,今后什么话都好说。前向巴大人说租界狭窄了,我现在正式告诉何司令和巴大人,我们可以把租界地面再扩大一倍,从硚口到江汉关一带,任凭贵国圈地建房。"
"好,一言为定!"巴夏礼霍地站起来,兴奋地说。
"一言为定!"官文也姗姗起立,面有隐忧。
次日中午,陈玉成、康禄、周国贤等人正在原知府衙门商议渡江的事,亲兵进来禀报:"江面上停泊一只洋轮,打着英国国旗,想拜会英王殿下。"
周国贤说:"这会子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功夫见洋鬼子,要他以后到武昌见面吧!"
"慢点。"陈玉成说,"天王讲洋人信上帝,是我们的洋兄弟,见见何妨。"
巴夏礼穿着笔挺的西服,迈着规矩的步子走进知府大堂,见大堂上坐着三位年轻的将领。他知道居中的必是陈玉成,便恭恭敬敬地对着陈玉成鞠了一躬,一字一顿地说:"女王陛下政府驻清国外交参赞巴夏礼参见太平天国英王殿下。"
巴夏礼纯正的中国话,使得在座的太平天国将领们大为惊讶,也暗自钦佩。陈玉成以手示康禄身边的雕花木椅说:"请坐。"
"谢谢。"巴夏礼有礼貌地坐下。
在中国政府和人民面前,洋人一贯趾高气扬,巴夏礼如此谦恭有礼,陈玉成心中欢喜,随口称赞:"参赞大人的中国话说得真好!"
"我十四岁就到中国来了,在中国生活的时间比在英国还久。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它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令我景仰不已。"巴夏礼真诚的态度,使陈玉成等人感动。
"你真可以算半个中国人了!"陈玉成脱口而出。
"英王殿下封我为半个中国人,使我荣幸之至。"巴夏礼赶忙答话。
"参赞大人来此有何贵干?"陈玉成和颜悦色地问。
"我从汉口来,路过黄州府,知贵军已攻克此城,一来表示祝贺,二来听说有个朋友在贵军服务,也想顺道看看他。"
长期身处高位,养成了陈玉成尊贵矜持的气度,今天在外国使者面前,尤为注重自己的仪表和谈吐,他悄悄地将左手卷起的袖子放下,端正自己的坐姿,望着巴夏礼问:"贵参赞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叫呤唎。我来中国之前,曾和他在一个学校读过书。前年夏天,他由香港到了中国,据说在贵军服役。"
太平军中有几个洋人,不过陈玉成的部队没有,他不认识呤唎。康禄见过一面。他接话:"呤唎是你的朋友?"
"你见过他?"巴夏礼露出惊喜的神色。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和呤唎同过学,只知道有一个青年英国海军军官叫呤唎的在太平军中,在汉口至黄州的船上,巴夏礼想起了他,觉得这是一座与太平军联络感情的桥梁。
"见过一次,是个很可爱的洋兄弟。他不在这里,他在忠王手下教兵士们的炮术。"
听说呤唎不在这里,巴夏礼开始放心大胆地编造谎言了:"可惜,可惜!呤唎去年要我代他为贵国买一艘兵舰和三十门大炮,我已于上月买来,现停在上海码头,只等呤唎来取了。"
"有这事?"陈玉成顿时情绪大涨,感激地说,"参赞大人,你可帮了我们的大忙。"
"哪里,哪里。贵国有两句古诗,道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何况我们同是上帝的子民,更是真正的亲兄弟了。"
巴夏礼的回答是这样典雅而得体,使陈玉成、周国贤、康禄与他的距离大为缩短。陈玉成吩咐摆酒款待。一会儿,知府大堂成了宴会厅,陈玉成向客人殷勤劝酒。巴夏礼乘着酒兴大大咧咧地说:"贵军陆战技术非朝廷之兵可敌,然贵军水师却不是湘勇水师的对手。"
在田家镇败给彭玉麟的周国贤对此感受最深,忙接话:"参赞先生说得正是。曾妖头水师船上的火炮全是洋炮,船也坚固。"
"贵军的火炮太原始了,全是铁铸的,又重又笨。贵军重炮炮身比敝国六十八磅的炮身还大,炮口却比六磅炮的炮口还小,这怎么能打仗呢!"巴夏礼俨然以一副火炮专家的身分说话,对火炮不甚精通的陈玉成等人连连点头。
"再说,贵军的兵船,更是比民船还不如,只配在小港小河中装泥运粪,岂能在大江大河中打斗!"太平军历来忽视水师而看重陆军,巴夏礼的话说得并不过分。巴夏礼见太平军的将领都洗耳恭听,益发来了神,"英王殿下,我给呤唎买的这艘兵舰女王号,是敝国的最新产品,比我们停泊在汉口的爵士号还要好。三十门大炮中有十门六十八磅重炮,十门三十二磅中炮,十门十八磅小炮,全是世界上最优良的火炮。这三十门火炮安放在女王号上,今后可以雄霸长江,将湘勇水师打得落花流水。"
陈玉成想起因水路断绝,围困在安庆城内的万余名将士,周国贤想起惨死在白人虎刀下的二哥,心里都在盘算:倘若将这只女王号买过来,安庆之围可解,仇可报,岂不太好了!
陈玉成心里还有一个想法,他的前军和李秀成的后军,陆战实力不相上下,若女王号落于李秀成的手中,那后军的水师就绝对强过前军;相反,若在他的手里,前军的力量也就远远超过后军了。得想办法从巴夏礼手中要来女王号!
"请问参赞大人,买女王号花了多少钱?"陈玉成问。
"连运费在内,共用去七十万两白银。"
这是一笔庞大的数目,陈玉成目前无力支付。
"呤唎付钱给你了吗?"周国贤问。
"呤唎哪有这多钱!"巴夏礼微笑道,"再说,女王号尚在我的手里,要等呤唎收到后,由忠王殿下支付。"
中国最富庶的苏、常一带,这几个月来已成为李秀成的地盘,这一点引起了许多高级将领的不满,陈玉成对此亦有意见。正因为有苏福省,李秀成才可以一次拿出七十万两银子来,而陈玉成却不可能,他心里更不痛快。武汉三镇的银子也不少!想到这里,陈玉成热情地对巴夏礼说:"参赞大人,认识你很荣幸。既然呤唎还没付钱,这女王号就卖给我们吧!七十万两白银,我一两也不少,如何?"
巴夏礼见陈玉成已上钩,心中暗喜,嘴上却说:"我们英国人最讲信用,女王号是为忠王买的,现在又转给英王殿下,怕不合适吧!"
"忠王、英王同是天国的王爷,给忠王、给英王都是一个样。"周国贤说。
"是倒是一样。"巴夏礼略作思考后说,"好吧,我现在也急需银子办事,如果英王殿下一次能拿出七十万两银子,就把女王号从上海开过来吧!"
陈玉成见巴夏礼松了口,心里高兴,说:"七十万两银子,我一时拿不出,但不出半月我就可以给你。"
"请问,为何半个月后又拿得出了?"
"我军即将攻打武昌、汉口,待武汉三镇克复后,七十万两银子应不成问题。"陈玉成以充满着必胜的口气说。
"什么?"巴夏礼故作惊讶,"贵军要打汉口、武昌?"
"是的,敝军明天即将溯江西上,武昌、汉口指日可下。"
"那我的女王号不能让给殿下。"巴夏礼断然地否定了刚才的许诺。
"为何?"陈玉成对巴夏礼瞬间的改变不可理解。
"殿下有所不知,汉口有大英帝国的租界,有数百名女王的子民,我作为女王陛下政府派出的外交参赞,有义务保护大英帝国在华的一切利益。"巴夏礼的口气,俨然是外交桌上的谈判。
"请参赞放心,我们不会伤害贵国的租界和人民。"陈玉成也以天国的全权代表的身分,郑重其事地宣布。
"那是不可能的。"巴夏礼的态度强硬起来,"敝国在汉口的租界已与整个武汉三镇紧密相联。武汉三镇一旦受损,敝国租界的利益就不能不受到损害。因此,女王号不能转让给殿下。"
陈玉成颇为恼火,想不到在自己国家内的军事行动,居然会受到洋人的掣肘。见陈玉成在犹豫,巴夏礼得寸进尺:"殿下,女王指示我们,不干涉贵国内政,但要保护我国在华的利益。爵士号现正停在鹦鹉洲畔,倘若大英帝国的租界和子民受到损害,爵士号会坚决地履行它的神圣职责!"
一副强盗的嘴脸!陈玉成在心里喊道。依照他的倔强个性,非要怒斥巴夏礼一顿不可,但他冷静地想着:进攻武昌,女王号得不到,还要遭到爵士号的炮击,最好能通过外交途径,使英国不干涉这场军事活动。他见康禄满脸愤怒,正要发言,忙用眼色制止了,严正地对巴夏礼说:"参赞大人,我们同拜上帝,都是上帝的子女,是亲兄弟。我军打武昌、汉口,是为了消灭清妖,为上帝光复中国。你们阻挡我们的行动,无异在拯救清妖!"
巴夏礼见陈玉成态度坚决,便换成和缓的口气说:"殿下,对你们的事业,虽然女王指示我们保持中立,但我个人是完全支持你们的。为了我们的友谊,也为了大英帝国,我现在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你们看怎样?"
"参赞大人请讲。"陈玉成忙抓住时机。
"贵军暂时不要打武汉,待我回到汉口,与敝国领事相商,将租界和子民作出妥善安排后再说。为答谢贵军的情意,我愿将女王号以半价转让给殿下。殿下以为如何?"巴夏礼侧过脸望着陈玉成,殷切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打武昌,是在天王面前制定的重大决策,能因英国的态度而改变吗?但打武昌是为了解安庆之围,倘若此时以三十五万两银子得一女王号,凭借女王号的威力冲垮湘妖水师对安庆水路的围困,不同样也可以解安庆之围吗?只要能解安庆之围,手法可以灵活多样。这点,想必天王、干王都可以理解。英王拿定了主意。
"参赞大人,我军可以暂不攻打武昌,但女王号一定要在下个月送达我军,船价三十五万两银子。"
"爽快!"巴夏礼以弥天大谎圆满地达到了他的目的。他兴奋异常地起身告辞,临行又送给陈玉成一个虚伪称颂和空头许诺:"清廷的官吏们个个滑溜溜、圆滚滚的,与他们打交道,令人头痛。英王殿下如此痛快干脆,果然是真正打江山的英雄。就这样说定了,三十五万两银子,下月十五日天京下关码头交货!"
五 左宗棠宴客退敌
陈玉成夜袭黄州府的时候,李秀成正在江西与左宗棠鏖战。
李秀成率领一万五千人马从天京出发,沿着长江南岸,经过当涂、芜湖、繁昌、青阳一路顺利地到达江西境内。左宗棠此时正统率楚军驻守在景德镇。他并不知道李秀成此行的目的在攻取武昌,进军江西只是借道。他推测李秀成的军事行动,其目的在以扰乱江西来解安庆之围。左宗棠筹建楚军所依畀的大将,正是王錱的两个弟弟王开琳、王开化。王氏兄弟对大哥在曾国藩那里所受到的冷遇深为不满,早就倾慕与大哥性格相近的左宗棠,遂全心全意为左宗棠尽忠竭力。筹建不久的楚军这几个月在江西接连打了几个胜仗,左宗棠对这支军队能建大功充满着信心,决心将李秀成这支人马全歼于赣北,让普天之下都知道楚军的利害。
这时正是寒冬季节,雨雪霏霏,长途跋涉的太平军将士又冷又疲,亟待略事休整,并补足粮草。当部队来到离石门镇只有三十里远的时候,李秀成的养子、二十岁的先锋李容发说:"父王,弟兄们的衣服都淋湿了,得病的不少,军中粮食也不多了,石门是江皖交界的大镇,我们何不鼓励大家拿下石门,进城休息几天,备足粮草,再向武昌进军。"
四周的官兵一听李容发这话,无不欣然赞同,慕天侯谭绍光也说:"容发说得有道理,王爷下令吧,打下了石门,不仅对弟兄们大有好处,传到天京,对天王陛下也是一个鼓舞。"
因为这次军事行动,目的在于围武昌解安庆之围,所以一路来李秀成很少攻城略地,以免耽搁时间,损失实力。部队进入江西境内后,他知道左宗棠的楚军也在江西,更不想与楚军正面交锋。不过,粮草不多了,生病的却多起来的事实,作为全军的统帅,李秀成看在眼里,也不能置之不顾。他思考良久,然后对李容发、谭绍光说:"暂时不走了,这两天就在这里住下,休整休整,派几个侦探出去探明情况。一是探听石门镇内的兵力,弄清楚守城的是左宗棠的楚军,还是江西的绿营,再到景德镇去摸清左宗棠的实力。"
当晚,去石门的侦探回报,驻守在石门的不是楚军,而是巡抚兼提督管辖的绿营,为首的是参将全克刚,手下有二千兵,城内粮草丰富,知大兵压境,正在全力防守。第二天,去景德镇的五个侦探,回来二人报告:左宗棠的楚军五千人,目前全部在景德镇城内,没有出城的动向。李秀成得知后,定下攻城的决心,并要求速战速决。
次日,雨雪停止了,太平军饱餐一顿后,由李秀成亲自率领,向石门发动猛攻。李秀成采用的是太平军的惯常战术,数千面战旗遍地挥舞,几百面锣鼓同时敲响,伴随着枪炮声、呐喊声,气势十分雄伟,场面甚为壮观。
全克刚登上城头,眼见太平军如此浩大凌厉的攻势,吓得心惊肉跳,一面布置死守,一面飞马向景德镇告急,请左宗棠派兵救援。
左宗棠正要寻找机会与李秀成决战,一展楚军威风,得知这一危急情况后,立即派王开琳、王开化率领驻在景德镇的全部五千楚军,兼程向石门奔去。幕僚杨昌浚提醒道:"季帅,楚军倾城而出,倘若李逆乘虚转攻景德镇,将如何是好?"
"不要紧。"左宗棠胸有成竹地说,"李秀成目前正全力攻打石门,不可能分兵;再说,他如何知道景德镇的兵力全部出动了!"
"尽管如此,还是要作些布置,迷惑长毛为好。"杨昌浚对守空城总有点不放心。
"好吧,你就去传达我的命令:城墙上遍插旌旗刀矛,留城的三百老弱病残,只要能走得动的,都上城头,披挂整齐,日夜巡逻。"
王开琳兄弟率领五千楚军出城的第二天,留在景德镇城内的三个太平军侦探,便把城里的一切都探听得清楚了。他们暗自高兴,立即派出一个人,将这一重要军情告诉李秀成,并建议分兵攻打景德镇。李秀成接到谍报后喜出望外,命李容发带三千人间道奔赴景德镇。
江西的景德镇与河南的朱仙镇、湖北的汉口镇、广东的佛山镇,并称为全国四大镇,乃有名的繁华富庶之城,这里所烧制的各种精美瓷器,从明代起便享誉海内外。李容发受命后欢喜雀跃,当即点起本部三千人马,就要开拔。看着养子稚嫩的面孔,李秀成忽然有点不放心。他郑重叮嘱道:"左宗棠老奸巨猾,诡计多端,你到景德镇城下后,要实地仔细观察,千万不可莽撞行事。"
李容发点头记住了。
当李容发率部来到离景德镇五十里外的两路口时,城内已得知这一意外的军情,杨昌浚急得团团转,口里不停地念道:"这如何是好!调兵都来不及了。"
左宗棠心里也很着急,表面上却仍镇定如常。他端坐在椅子上,一边摸着胖胖的下巴,一边紧张地思考对策:敌军距城只有五十里了,一个半时辰就可以来到城下,城内的三百病残绝对不能守卫,调兵来救已不可能,弃城逃跑则更是不可为的事。怎么办呢?一旁的杨昌浚又开腔了:"看来城里一定藏有李逆的细作,不然,何以王开琳他们一走,李逆便派人来打景德镇呢?何况派的是他年纪轻轻的养子,带的只有三千人,这不明明欺负我们是一座空城吗?"
空城!今亮立刻想起古亮唱的那一曲千古传颂的空城计。
不过,人们都说,空城计是绝唱,只能唱一次,不能唱第二次。左宗棠想到这里,不免沮丧起来。但是,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擒吗?再是绝唱,事到这等地步,也只得重唱一次了。只要不照搬古人的故事,出点新意,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娃娃将领是有可能被蒙骗过去的。既然他的细作可以传出城内的军事力量,那么也一定会将我的戏文传出去。左宗棠打定了主意。他一面火速派人传令王开琳,立即带领三千人星夜回景德镇救援,一面在城内唱起他的空城计来。
一时间,景德镇城内沸沸扬扬,都说王开琳率部在石门城外马到成功,大败长毛,活捉了李秀成。楚军总部衙门张灯结采,放起鞭炮,厨房里传出阵阵浓烈的酒肉香味。一会儿,城内文武官员、各大商号老板以及社会名流,纷纷骑马坐轿,穿戴一新,来到总部衙门。左宗棠穿起四品朝服,在大门外笑容满面地迎接各方宾客。客人们热情地祝贺楚军在石门城外的大捷,有的阔老板还赶制了题着颂辞的横匾。左宗棠喜气洋洋地接受大家的颂扬。衙门花厅里,二十桌酒席同时摆开。主人向来宾报告了战况,再次证实已将长毛忠王李秀成活捉,现正由楚军分统王开琳押送,行走在返回景德镇的大道上。一到城里,便将在十字街口示众三日,然后押到京师,向皇上献俘。
住在景德镇里的浮梁县丞虎中良代表地方各界向左宗棠致谢致敬,并当场将一柄特大黄绫万民伞,由一个大汉举着,送给楚军统帅。左宗棠毫不谦让地接过。
与衙门酒席相照应的是全城四门洞开,守门的兵勇也杯盘相碰,开怀畅饮,全然不知道李容发的三千大军正在向这里压过来。
这些情况,都被留在城里的两个太平军侦探一一看在眼里。他们先是惊讶,继而略表怀疑,最后,当亲眼看到左宗棠和各方来宾酣然醉倒在花厅时,他们不得不完全相信了。城内不可久待,估计攻打景德镇的人马正在半路中,两个侦探遂急忙溜出城门,向西北方向奔去。
刚出城外二十里,就碰到了李容发。侦探把在景德镇城内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真有这事?"李容发听后大吃一惊。他瞪起虎眼望着两个侦探,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少将军,一点不假。左宗棠摆了二十桌酒席庆贺,我们混进了宴会厅,亲耳听到左妖头对着客人宣布,说忠王已被他们捉住了,正在向景德镇押来。"两个侦探毫不含糊地肯定。
摆酒庆贺?看来父王真的被清妖捉了。年轻的先锋不觉怒火冲天。李容发本是一个广西永安城外道旁行乞的孤儿。那年他才十岁,父母双双病饿死去。小容发无兄无弟。一天,偶尔见从永安城里冲出的太平军中,有许多和他年龄相差不多的小孩,便恳求投靠太平军。他恰好找到了李秀成。李秀成见他生得端正伶俐,便收留他在童子军里。容发聪明勇敢,三年后就成为童子军的头领。李秀成在太平军中的地位也逐渐升高。他生有三个女儿,却没有一个儿子。一次,李秀成来到童子军视察,见小容发英姿挺拔,在众多的童子军中出类拔萃,心里高兴,摸着他的头,感慨地说:"我能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机灵的容发一听,马上双膝跪在李秀成的面前,恳切地说:"若将军不嫌,我愿做将军的儿子。"
李秀成大喜,况且容发也姓李,姓都不要改,于是笑着对他说:"你真是天父赐给我的好儿子。"
从此,李容发便来到李秀成的身边。在李秀成的亲自指点下,他进步更快,不久便成为太平军中一名出色的年轻将领。去年又升为总制,已能独当一面,与清军打仗了。李容发与养父感情深厚,对养父极为敬重爱戴。他毕竟年轻,阅历不多,当时一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义愤填膺,也没来得及多想,立即下令,全军掉头往回走。他心急火燎,拍马奔跑在最前头,恨不得立即碰上王开琳,杀他个片甲不留,从清妖手中救出父王。
当李容发率部折回石门的消息传到楚军总部时,左宗棠立即下令关闭城门。他心中毕竟不踏实,再次派出快骑通知王开琳,不管战事进展如何,都要尽快赶回。又下令城内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都拿起棍棒上城楼。到了傍晚,城外的斥候慌慌张张地进城禀报:长毛李容发又杀回来了!
左宗棠一听不觉跌足叫苦:"看来这空城计的确只能唱一次!"
原来,李容发走到半路,突然记起父王的教导:"左宗棠老奸巨滑,诡计多端。"他虽然没有读过书,也听人说起过诸葛亮用空城计退兵的故事。心里想:莫非上了这个老妖头的当!
李容发叫过身边的一个两司马,悄悄地吩咐他几句。那个两司马立即拨转马头,向景德镇飞奔。将近一个时辰后,两司马追上了队伍,向李容发报告:"景德镇四门紧闭,城头走动着手拿棍棒、面色恐慌的百姓。"李容发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千刀万剐的老妖头,果然中了他的奸计。弟兄们,再杀回去!"
楚军总部衙门里再度出现惊恐。左宗棠看着天色渐渐黑起来,心中有了底。他按剑厉声喝道:"大家都不要慌乱!现在的形势是我为主,长毛为客,天色已经黑了。黑夜作战,为主一方占八成优势;更何况景德镇城墙高厚,城楼上有的是火药炮子。凭借着有利的天时地利,我一人可敌长毛十人。即刻传我的命令:三百名伤病楚军中选出一百名来,一律充当炮手;上城楼的百姓,独子的回家,父子兄弟同在的留一人,听候调派,搬运大炮火药。长毛放炮放枪,一律不予理睬;若架梯攻城,则以炮子抵挡。只要坚持两三个时辰,王分统就会率军赶回。勇敢杀贼的,本帅有重赏;若有临阵脱逃、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下达命令后,左宗棠亲自披挂上城墙指挥。主帅的气概,给城内的人心起了很大的安定作用,城墙上的防守队伍很快地组织起来。城外的李容发见黑夜之中城楼上号令严肃,整齐不乱,又见城墙厚实,不敢贸然进攻,只是命令不断地向城楼射箭放炮,吩咐各旅各师绑扎云梯,作好攻城准备,只等天一亮,便发动猛攻,务必拿下景德镇,活捉左宗棠,以洗误中诡计之羞!
城内城外就这样对峙着。时正隆冬,天亮得晚。待到辰初时分,天色才渐渐放明。正当李容发准备吹号攻城的时候,却不料王开琳率部急匆匆地赶来了。城楼上,左宗棠见救兵已到,心上的一块千斤重石骤然落地,忙下令向城下发射炮子,又亲自擂起战鼓。一时金鼓齐鸣,炮火喧天,楚军前后夹攻,李容发的阵脚大乱起来。激战半个钟头,眼看不能取胜,遂率部冲出王开琳的包围,向石门镇奔去。王开琳也不追赶,收兵进城。
当李容发来到石门时,李秀成早趁着王开琳撤军的大好时机,一举攻下了石门镇,全克刚仓皇逃命。虽未抓住左宗棠,但这次军事行动已圆满达到目的,李秀成没有谴责养子。
太平军把石门镇内的粮食全部带上,次日傍晚便全军撤出,按着既定的目标,沿长江继续向西挺进。
六 荒郊古寺遇逸才
李秀成的部队来到武宁时,得知陈玉成从黄州府撤兵的消息。千里围武昌的用兵计划,他本来就是勉强接受的,现在北岸已撤兵,他正好借口不执行了,遂立即停止前进。他在武宁、通山、崇阳一带招募三十万流亡饥民,率部东归。围魏救赵的用兵计划,就这样流产了。一个月后,陈玉成才知道上了大当,但后悔已晚。
转眼到了七月,秋风又起,曾国荃围安庆,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曾国藩不放心,带着康福等人亲到安庆城外视察。
从东流到安庆,只有一百多里水路,午后便到了南门码头。国荃、贞干事先都不知大哥的行动,未到江边迎接,曾国藩一行作普通人打扮,悄悄地上岸,沿着外壕查看。
城内城外都很安静。但见壕沟宽深,满插竹签,两道壕沟之间,营房相连,炮台林立,时见搬运弹药、拭刀擦枪的湘勇,间或也可见集合操练的哨队。曾国藩心里默默称赞。快到西门地段,酒店饭铺开始多起来,进进出出的大多数是醉得歪歪斜斜的湘勇官兵。饭店旁边是一家烟馆。曾国藩从小窗口向里面望:昏黑的屋子里,四处闪着暗淡的火光,土砖垒起的炕上,摊尸一样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烟客,旁边堆着解下的上衣佩刀。无疑是军营里的人!曾国藩一阵恶心。刚转过脸,又见对面一座破烂的茅房前,站着三个抹粉擦脂的年轻女子,正笑着向他招手。曾国藩气得转身便走,不小心与前面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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