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沈葆桢太可恨了,我们都为大人抱不平。"彭寿颐在一旁怂恿,"若是大人没有别的改动,我这就叫罗伯宜去誊抄。""慢点。"曾国藩凝神望着彭寿颐那张失去右耳的脸,若有所思地说,"我再想想。"
当年奏参陈启迈是何等的干脆利落,敢作敢为,现在对沈葆桢为何这样迟疑犹豫,拿不定主意呢?彭寿颐不可理解。
"长庚,你是江西人,我来问问你,为何江西的巡抚老是跟我过意不去呢?沈幼丹在我幕中时也毕恭毕敬,一旦坐上赣抚之位,便也跟着他的前任陈启迈、文俊一样与我作对了。
你知道这里的原因吗?"曾国藩两眼失神,一脸忧郁。
关于这中间的原因,江西人彭寿颐自然知道一些。原来,江西官场从上到下对曾国藩都没好感。先是当年湘军在赣北擅自建厘卡收钱,截了地方的财路,后来又查禁私盐,空了不少官吏的私囊,最后借父丧之机,不待朝廷批准,便扔下在江西的烂摊子不管,匆匆忙忙回籍奔丧,官场一时哗然。加之曾国藩在江西几年屡败于石达开之手,一个九江城打了三年都打不下,离开后不久九江、湖口相继收复。所以江西官场都认为曾国藩既乏军事才能,又好利争权。"
沈葆桢在江西当过多年地方官,对过去的事情很清楚,做了赣抚后又听到上上下下的议论,觉得他们讲的有道理。尤其是江西并不富裕,他为筹集本省军饷已弄得焦头烂额,曾国藩却像催命鬼似地催促江西解饷,为了弟弟的首功就全然不顾别人的死活,激怒了沈葆桢和江西全省官吏,遂一致决定和曾国藩斗一场。沈葆桢自认一身清白,无把柄给曾国藩抓,宁愿丢掉乌纱帽也不屈服。
这些情况,彭寿颐能对曾国藩讲吗?何况彭寿颐虽是江西人,却素来恨江西官场,他并不认为江西官场对曾国藩的意见有道理。
"大人,江西官场历来风气不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到江西当巡抚,都要变坏。"
彭寿颐愤愤地作了回答。曾国藩听了后不置可否,又看起奏稿来。稿子拟得不错,行文措词,严密周到,无隙可击,这些年来,在曾国藩的指点下,幕僚们拟稿的水平大为提高。
当时两江总督衙门上报的奏章,被誉为海内第一,成为各省督抚学习的范本。曾国藩几次下狠心,欲签上"照缮"二字,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发。
首先,参沈葆桢这事本身便是不妥。沈是自己一手保荐的,说沈该革职查办,岂不等于说自己荐人失察?因李元度事,已向朝廷承认荐人有误的曾国藩,不愿再给自己的脸上抹黑。再说,催饷解金陵,虽是为了打长毛老巢,但一半也是为了自己的弟弟,这一点,朝野上下也洞若观火。位高权重,本已到招人嫉妒的地步了,再来个为军饷而参劾自己节制内的巡抚,更会给攻讦者提供口实。越是对方锋芒毕露,越是要柔弱退让,方能显出自己的理直气壮。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决定以柔克刚,以退为进。
曾国藩松了一口气,将奏稿平放在案上,伸直了腰板。彭寿颐以为要批发了,遂赶紧把笔蘸上墨递过去。曾国藩摇了摇手。
"大人。"彭寿颐仍不甘心,"从来下属都要服从上峰,方可收指臂之效,沈葆桢以巡抚当此军情紧急之际抗命总督,参之于理不碍。"
"长庚呀,你不懂我的苦心。"曾国藩神情黯然地说,"沈幼丹有意掣肘,我哪能不忿恚,但细思古人办事,掣肘之处,拂逆之端,世世有之,人人不免。恶其拂逆而必欲顺从,百计设法以锄异己,这是权臣的行径;听其拂逆而动心忍性,委曲求全,且以无敌国外患为忧虑,这是圣贤的用心。我正要借沈幼丹之拂逆以磨励自己的德性。"
"大人,你太仁慈了。"彭寿颐动情地说,"要不我为大人写封私信给他,明白告诉他红顶子是大人给的,要他知趣点。"
"长庚,你别乱来,你熟读史书,当知娄师德不市恩的故事。前朝出了一个娄师德辉耀史册,本朝就不可以再出一个吗?"过了一会,曾国藩长叹一口气说,"即使你说明也没有用,我知道沈幼丹不是狄仁杰。"
彭寿颐不能再说什么了,拿起奏稿悻悻退出。曾国藩提起笔,想了想,自己动手拟了一个词气委婉的"沥陈饷缺兵弱职任太广户部所奏不实"的折子。先叙述户部所言两湖、川、赣每月协济银十五万多两之事全系捕风捉影。四川五年来无丝毫之款,湖南今年也未解过,江西解来的九江关洋税已退还,只有广东今年解了九万两。写到这里,曾国藩不禁暗自感激老友郭嵩焘。自从去年郭嵩焘署粤抚以来,粤厘几乎没有断过。湖北的协济,也只是供应原归湖北发饷的几支部队,并不是支援围攻金陵的湘军。接下来,曾国藩思考良久,写下了几句沉痛的话:"臣才识愚庸,谬当重任,局势过大,头绪太多,论兵则已成强弩之末,论饷则久为无米之炊,而户部奏称收支六省巨款,疑臣广揽利权。如臣虽至愚,岂不知古来窃利权者每遘奇祸。外畏清议,内顾身家,终夜悚皇,且忧且惧。"
写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心绪烦乱,停下笔来,久久地望着窗棂出神,沉思良久,才又接着写下去。又说,他现在所居之职,以前是六人分任,多次奏请皇上简派德高望重的大臣会办,均未蒙俞允,特再次恳请皇上派员南来,非敢预为诿过之地,实以绵力而兼病躯,自度不足捍御贼氛,不得不沥陈于圣主之前。
写完后他从头至尾再仔仔细细斟酌一番,作了几处小小的改动,颇为满意了。正要传令罗伯宜誊写,杨国栋进来了。
"大人,现在正有一笔大款,名正言顺是我们的,大人何不向朝廷要来?"
"哪里有一笔我们的大款?"杨国栋的话,曾国藩一时摸不着头脑。
"大人忘记了?前年退李泰国代购的舰队,李泰国答应赔朝廷五十万两银子。买舰队本是为了打金陵,这笔钱是给我们的。现在舰队没有了,退回来的五十万银子,岂不该归还给我们?"
"对,对!"曾国藩顿时高兴起来,"国栋,你这个提醒太重要了,这段时期被沈葆桢搅得昏头昏脑,居然忘记了这件事。那五十万两银子当然应该归我们!"
"银子是分两批交还的。第一批二十九万已上户部的帐,再要出来怕难了,第二批二十一万尚在上海。大人一面向总理衙门去一份咨文说明这个情况,要他们向户部讨还那二十九万,另一方面赶急给少荃去信,命他将在上海的二十一万速解金陵。"
"行,就这样办。麻烦你代拟个给恭王的咨文,少荃的信由我来写。"好比一条在干涸的沟渠里奄奄待毙的鱼,突然得到一股清泉立时活跃起来一样,曾国藩忘记了与沈葆桢斗气的懊恼,兴冲冲地握笔作书。
朝廷很快作了裁决,江西厘金一半留本省,一半解由江督支配,李泰国退还的五十万两银子全部作为军饷,留在上海的二十一万立即调往金陵,以救燃眉之急。一场危机终于渡过去了。
八 洪秀全托孤
二十一万军饷很快解到金陵城下,使吉字大营的军心稳定下来。金陵城重新处于严密如铁桶般的包围之中,曾国荃也便因此得了个"曾铁桶"的雅号。
城内人心开始浮动。每到傍晚,便有一家一家的人扶老携幼,从各个城门洞里走出去,再不进来了。湘军在城内的奸细四处活动,威胁、利诱、造谣、哄骗,使尽了各种手段。
不少不愿与天京共存亡的太平军兵士,也悄悄地削了头发,三五成群趁黑混出城,城内人员锐减,军民合起来不足四万。就是这对天国最为忠诚的近四万人,也渐渐地难以维系了。最主要的困难是缺粮。康禄向天王建议,在城内播麦种,种蔬菜。天京城内面积辽阔,有田有山,有河有湖,是可以种植的,但毕竟所种有限,且远水救不了近火。凡是能吃的都吃了,连原先猖獗得令人生厌的老鼠也被人吃光。饥饿严重地威胁着天京城。
"陛下,再这样下去,只有坐以待毙。"这些日子来,许多将士来到忠王府,一到请求忠王速拿主意,挽救天国和合城军民。李秀成和洪仁玕、康禄、林绍璋等人熟商后,决定向天王直陈他最不能接受的方案,"陛下,现在清妖在外围困甚严,壕深垒固,内无粮草,外援不来,京城不能保住。眼下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请陛下让城别走。"
"什么?让城别走,走到哪里去?'洪秀全惊愕地问。与三年前相比,天王显得更衰老了。头顶已成光秃,胡须变得花白,目光晦滞,行动迟缓,全身都是病痛,一天到晚委靡不振,这半年来形势的危急,更使他焦虑忧愁。正当中年的天王已经步入龙钟老态了。
"陛下,我们将三万将士拧成一股绳,趁着黑夜冲出神策门,然后设法过江到皖北去找捻子会合。"李秀成把酝酿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尔不要胡说了,扔下京城给清妖,岂不等于朕的天国已灭亡。"洪秀全愤怒地吼道。
"陛下,大丈夫能伸能缩。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烧。今天虽暂时丢掉京城,日后还可以再夺回来的,岂能让清妖久占?"李秀成知天王不忍弃城,耐心地劝慰。
"李秀成,朕封尔为忠王,要尔当真忠军师,把全国兵马大权都交给尔,尔就拿不出别的好办法,只有这个馊主意吗?"
洪秀全完全不能理解李秀成的以屈求存、以退求进的策略,反而视为一种软弱无能的表现。
"现在城围粮尽,众心解体,倘若不走,将会被清妖一网打尽。陛下,天京固然重要,但天国的命运应在天京之上呀!"
李秀成自觉此话过重,便一边流泪一边叩头,希望能以此打动洪秀全的心。谁知洪秀全一听这话,变得怒不可遏了:"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作九州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尔畏死,去留任尔。朕铁打江山,尔不扶助,自有人扶助。"
"陛下!"李秀成急得喊起来,"秀成一身,虽万死不惧,只是陛下和全城军民不能眼睁睁地困死在天京。陛下说自有人扶助,现在天京城外百里内无我天国一兵一辛,谁来扶助呢?"
"李秀成,尔敢蔑视朕?"洪秀全冷笑一声,仰起头说,"尔说无兵,朕之天兵多于水,何惧清妖乎?尔怕死,便会死,尔走吧,政事不与尔相干。"
洪秀全离开龙椅站起来,在李秀成面前傲慢地踱了几步,忽然高喊:"承宣官!"
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漂亮女子走过来。
"传朕的命令,从明天起朝政由勇王执掌,朝命由幼西王发出,有不遵幼西王令者,合朝诛之!"
"陛下!"李秀成抬起头来,痛苦地望着洪秀全说,"你把我一刀杀了吧,我宁愿死在陛下面前,也不愿受日后之辱。"
"尔去吧!"洪秀全看也不看李秀成一眼,便拂袖向内宫走去。
李秀成含泪出了天王宫,洪仁玕、康禄、林绍璋等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得知情况后无不又气又急。大家陪着秀成回到忠王府,府门外已聚集了上千名军民。一位五十余岁的老兵饱噙热泪对李秀成说:"忠王,天京不能没有你的指挥呀!"
李秀成抱着老兵的肩膀说不出话来。老兵转过脸去,对周围的兵士们喊道:"弟兄们,我们都到天王宫去,请天王召见,一定要他收回成命!"
"对,到天王宫去!"上千名士兵一齐发出嘶哑的喊声,举着刀枪向天王宫走去。
"干王,你必须赶快进宫去,不然会出大事的。"康禄拉着洪仁玕的手催道。
"是的,我们都去!"林绍璋跺了跺脚,对洪仁玕和康禄说。李秀成看着情形不对,也急了:"都去,天京城里不能再出乱子了!"
等洪仁玕、康禄、林绍璋等人赶到天王宫时,王宫门前已经群情激昂、人声鼎沸了,人群中一再响起"请天王出来!
请天王出来"的呼喊声。洪秀全急得在宫里团团转,洪仁玕等人的闯入,使他如同见了救星。他扯住洪仁玕的衣袖,连声说:"玕胞,尔要设法快点平息这场风波!"
"陛下,秀成让城别走之策即便不可取,但保卫京师的重任仍得指望他,勇王和幼西王能担得起这副担子吗?"洪仁玕以责备的口气对洪秀全说。洪秀全也意识到刚才的处置太不妥当。"玕胞,尔要朕现在怎么办呢?"洪秀全已急得手足无措了。
"陛下,现在只有你亲自去见弟兄们,亲口向他们宣布撤销刚才的命令。"
"朕出去见他们?"情形如此危急,洪秀全仍放不下天王的架子。进天京城十年来,他仅仅只出过一次宫门,就是到东王府去亲封杨秀清万岁的那一次,事后还后悔不已。
"哎呀!三哥。"洪仁玕急不择言,竟以在家时的称呼叫起洪秀全来,"这是什么时候了,还顾得那么多,当年打江山时,三哥不是天天和弟兄们在一起吗?"
洪秀全毕竟是战火中厮杀出来的英雄,一句话提醒了他。
他定定神,整整衣冠,坚定地说:"我这就出去!"
"天王出来了!"有人眼尖,率先喊起来。
"万岁,万岁!"兵士们高呼起来,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金田村跟随洪秀全杀出来的老广西。未出广西前,时常可以见到洪秀全,自从进了小天堂,就再也看不到天王了。天王是他们心中的天父之子天兄之弟,就在即将油尽灯干之时,这些对天国忠诚不二的战士们,见到自觉尊贵无比极不情愿出来的天王,仍然感到无限幸福无比荣光,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天王尽量做到保持昔日的威仪,以缓慢的声调对大家说:"京师虽遭到围困,但稳如泰山,它不会被清妖攻破的。昨夜朕上了天,见到了天父天兄。天兄将派十万天兵下凡辅助天国,尔等不必惊慌,各守本职,天兵天将就要下来了。"天王记得,十年前,每当他对兄弟姐妹们讲这样的话时,底下便是一片如醉如痴的狂呼。可是今天,大部分听众反应冷淡。聪明的天王马上宣布:"尔等不要听信谣传,忠王仍是真忠军师,大家都要听他的号令,保卫天京。"
"天王英明!"底下有人喊起来,接着是一阵彼伏此起的高呼:"天王英明!天王英明!"洪秀全见此情景,心里颇不是滋味,但事情已到这般地步,也只得完全依靠他了。洪秀全大声问:"楚王康禄何在?"
"小官在这里。"康禄走到天王身边。
洪秀全当众脱下龙袍,对康禄说:"这件龙袍朕已穿了多年,现交给尔,尔替朕将它送到忠王府去赐给忠王。"
"是。"康禄跪下去接过龙袍。
群情感奋,不少老兄弟流下了热泪。有人在喊:"天王,我们的粮食没有了,吃什么呢?"
"吃甜露。"洪秀全沉思片刻后回答。
"甜露是什么?""甜露在哪里?"人群中议论纷纷,大家都不知道天王说的什么东西。
"尔等都忘记了?"洪秀全不悦地说,"《三字经》上说:'皇上帝,大权能,以色列,尽保全。行至野,食无粮,皇上帝,谕莫慌。降甜露,人一升,甜如蜜,饱其民。'"
洪秀全侃侃背诵,人群中开始有人点头了。细细地回忆,前两年天王颁行的新《三字经》中是有这几句话。洪秀全耐心给大家解释:"甜露就是野外之草,这是上帝赐给百姓的粮食,当年以色列人即靠此度过了饥荒。天京城里野草甚多,从明天起,阖城男女老少均以此充饥,其味甘甜如蜜。"大家听了,都茫然苦笑。
洪秀全自己以身作则,第二天即开始吃由野草合成的团子,不想三四天后便病倒了,一直不愈。他自知不可救药,将太子洪天贵福叫到面前:"朕死之后,由玕王辅助尔,行吗?"
十六岁的太子泪流满面,摇头不语。
"那么由信王、勇王辅助尔,行吗?"
又是一阵摇头。
"那么璋王呢?
还是不语。
"尔要谁辅助?"洪秀全不耐烦了。
"忠王。"太子轻轻地回答。
"哎!"洪秀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传命忠王进宫。
太平门内,忠王李秀成正在指挥将士们挖井。原来,城外的湘军正在挖地道,一旦把地道挖进城内后,便在地道内大量堆放炸药,再点火爆炸,把上面一段城墙炸掉。这个时候,双方便在缺口处大搏杀,往往在倒下几百具尸体后,冲进来的湘军又被赶出去了,城墙很快又被堵住。后来,太平军创造了一个破地道的好办法。他们沿城墙每隔两三丈埋下一个空水缸。城外的湘军只要在水缸附近挖地道,城内人将耳朵贴在水缸壁上,便可听到嗡嗡响声。从这个水缸边垂直挖下去,十之八九就会挖到城外进来的地道。就凭这个办法,湘军在城外挖了上百条地道,却无一处成功。天王的紧急诏命,使李秀成忐忐不安:天王已病倒二十天了。莫不是……
李秀成急忙赶到天王宫,只见太子洪天贵福跪在龙床边,洪仁发、洪仁达、洪仁玕、康禄、林绍璋等人垂手肃立一旁,李秀成知天王已病危,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天王微闭着眼睛直挺挺地躺在豪华精美的龙床上,身上盖着明亮的绣龙黄缎被。"陛下,小官奉命来到。"李秀成在洪秀全的耳边轻声说。
洪秀全缓慢地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李秀成,好久才张开口:"秀胞,尔来了,就在这里坐吧!"洪秀全的眼睛看了看床沿,李秀成侧着身子坐下。洪秀全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枯干的手来,无力地放在李秀成的手心里,久久地不作声。李秀成也不知说什么好。二人相对无言约有一刻钟,洪秀全终于又说话了:"秀胞,天父天兄就要召朕上天了,朕要将大事托付给尔。"秀成忙要跪下,洪秀全的头摇了两下:"不要,不要。"秀成只得又坐下。"朕归天之后,太子即位,他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朕不能放心。"
"陛下放心吧,小官和干王、楚王、章王等一定会尽力辅佐太子。"刚一说完,李秀成便觉得回话不得体,应该安慰天王才是。
"秀胞,朕对尔不起。"洪秀全深陷的眼睛里滚出两颗泪珠。见此情景,太子嚎啕大哭起来,屋里所有的人也一齐流泪。好半天哭声止住,洪秀全继续对李秀成说:"自杨韦相残,达胞出走,朕心实对异姓存了戒心,明知尔为万古忠义,却任尔而不信尔。让城别走,本是良策,悔不该当初未纳忠言,铸下今日大错。"
"陛下保重!"忠王滚烫的双手紧紧捏着天王冰冷的手,安慰道,"世贤十万人马已到江西。待陛下龙体康复后,还是可以突围出去的。那时我们转到江西,再图复国。"
"秀胞,朕要跟尔谈的正是此事。"宫女端进最后一碗人参汤,李秀成给洪秀全喂了两口。闭目养一会儿神,天王觉得精神好多了,挣扎着坐起来,斜靠在床头上,叫太子起来,并招呼自己的兄弟和康、林等人都坐下。
"我的病不会好了,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突围。"
"陛下,过几天待你略微好点便突围。"康禄说。
"那不行。病躯出城,早晚要被清妖逮住,自古有帝王而为俘囚的吗?"洪秀全嘴角边刚露出一丝苦笑,便很快消失了,"朕的事,朕自己已作了安排。现在,朕将天贵福托付给你们。福儿。"
洪天贵福站起。
"忠王、干王、楚王、章王,忠义智勇,是朕为尔选拔的辅佐大臣。尔年幼无知,军政大事,今后一定要听四王的安排,尔不得乱出主意。四王都是尔的父辈,尔视四王,当如视朕。"
"儿遵命!"洪天贵福恭恭敬敬地说。
"尔当着朕的面,向四位王叔鞠一躬。"
忠王正要拦住太子,他却已爽快地向大家行了一个礼。于是四人慌忙跪下,向洪天贵福磕了三个头。
"朕这就算是将福儿托付给你们了。"洪秀全憔悴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洪仁玕走前一步,满脸垂泪地说:"陛下安心将息龙体,天京城外还有二十余万兵马,天国一定会复兴。"
"玕胞说得好!"洪秀全满意地望了洪仁玕一眼,又环视其他各人,忽觉精神大振,他以昔日指挥打仗时的刚决口吻说:"朕希望秀胞、禄胞和璋胞都如玕胞这样想,也希望天国全体将士都这样想,即使朕归天了,天京沦陷了,但天国并没有亡,我们还有二十多万人马。当年金田起义时只不过数千人,只要弟兄们万众一心,天国一定会复兴。天父天兄跟朕说了,朕的子子孙孙都将稳坐江山。尔等要一心一意拥戴太子。朕死后,太子立即登基,以稳定军心人心。"
洪秀全说到这里,歇息片刻,继续说:"尔等要随时寻找机会,保护太子冲出京城,到江西去寻找贤胞。一时找不到机会,即使城破之时也还有可能。那时必然四处混乱,清妖的心思都在打劫财宝上,尔等正好趁此时混出城外。后宫袍褂房里放着一千多件清妖衣帽,这是朕当年有意保存下来的,尔等到时……"
洪秀全正要往下说,忽然一阵晕眩,头歪过去了,吓得洪天贵福又大声哭起来,众人也慌了,干王吩咐速传御医。一会儿御医进宫,探探脉后说:"不碍事,话说多了,累的,让陛下安心休息一会便会好。"
忠王等人悄悄退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王宫传出噩耗:天王驾崩了。李秀成、洪仁玕、康禄、林绍璋等人慌慌张张进宫,只见天王仰卧在床上,鼻孔里流着血,全身已僵硬了。床边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斜斜的字迹是天王的亲笔:"朕托付已毕,归天去了,望尔等共扶幼主,重振天国。"
"陛下!陛下!"天王宫里,响起一片悲怆的哭声。
九 康禄和五千太平军将士在天王宫从容就义、慷慨自焚
要攻城非要先拿下地堡城不可,但地堡城偏偏就拿不下。
太平军全力以赴保卫它,每天从太平门里将炮子火药源源不断地运进堡内,选最强干的年轻战士替补伤亡。城里勒紧裤带,把最宝贵的能吃的东西送给守堡的人。就这样,虽然天堡城丢掉四个多月了,地堡城却依然还在太平军手里。曾国荃成天暴跳如雷,常常无缘无故地诛杀统兵将领,弄得吉字大营人人提心吊胆。正在这时,朝廷又下达命令,派李鸿章率军会攻金陵。上谕到达安庆,曾国藩为之苦恼。叫李鸿章去嘛,利用戈登的洋枪队,金陵或许可速克,但吉字大营辛苦得来的战果,让别人来摘取,不要说心高气傲、争强好胜的弟弟不甘心,就是他自己也不甘心。不叫李鸿章去嘛,金陵推到哪一天才破呢?火药粮饷都不可久支,万一再出点什么意外事故,功亏一篑,岂不惹天下耻笑?考虑来考虑去,他决定从大局出发,还是要李鸿章速带洋枪队援助为好。并同时决定,一旦李鸿章出兵,他也从安庆启程,坐镇金陵城外。
这样,攻城之功,他作为战场总指挥,自然列第一;若李鸿章不去,他也就呆在安庆,他不能去抢弟弟的功。
苏州城里,李鸿章接到谕旨后也犯难。对于那个曾老九,他是深知的:本事不大,却眼空无物,自以为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英雄。他知道自己一去必然马到成功,但从此也就与曾老九结下了深仇,还会令恩师心中不快。不去,又违背圣命。
李鸿章想来想去,想到一个极好的借口:盛暑天不宜多用火炮。他便以此复奏,并分别致函安庆、金陵。
"别人要来抢功了,你们答应吗?"在吉字大营高级将领会议上,曾国荃出示上谕后厉声问大家。
"世上有这样便宜的事吗?老子们在这里打了三年,脑壳吊在裤带上,他们倒来得现成的。李老二他敢来,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李臣典跳起来大叫大嚷。
"金陵是吉字大营包的,早破迟破,都是我们自己的事,谁也别想过问。"彭毓橘在喊。
"什么叽吧洋枪队,休想在爷爷面前耀武扬威!"刘连捷在骂。
看到手下将领们如此齐心,曾国荃大为欢喜,他宣布:"明天各营推荐三十人,我要从中挑选一千人出来组成敢死队,三日之内务必拿下地堡城。各位回去告诉他们,待金陵打下后,敢死队每人赏银五百两,战死者抚恤银一千两。"
曾国荃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训。他最佩服胡林翼的三如:爱才如命、杀人如麻、挥金如土。但第一条他做不到,后两条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果然这一着有效,各营营官争着报名。坐在一旁的赵烈文冷静地开了腔:"弟兄们浴血奋战的成果不能让别人便宜得去,自然是对的,九帅重赏敢死队,更是豪杰之举。但我以为,使气用事,蛮攻蛮打,三日之内必不能拿下地堡城,要吸取过去的教训,改蛮打为巧取。"
"惠甫,你有什么巧法子?快说出来。"曾国荃催道。
"龙脖子堡垒仗着它居高临下的地势,使我军损失惨重,的确可恶至极,然又不可仿照四面包围打山上石垒的办法,因为它与城内紧紧相连,围不住"。赵烈文皱着眉头,慢慢地说出他的办法,"因此我们还得正面进攻。古时打仗,两军对垒,一手持矛,一手持盾,矛攻盾挡,各自有它的用处。贼在石垒中,炮为矛,垒为盾,可攻可守,我军只有炮而无垒,也就是说只有矛没有盾,我们要造盾。"
"造盾?"李臣典丈八金刚摸不着头,"炮子打来,你什么盾挡得住?"
"祥和兄,你听惠甫说下去,我想他的盾一定不是用牛皮做的。"康福说。
"当然不是牛皮。"赵烈文笑道,"我们也筑一道墙。"
"只怕是墙未砌好,人都被炮子打得死尽了。"朱洪章插话。
"大家莫着急,听我说完,看我的主意行不行。"赵烈文仍旧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学乡下人编竹篱笆的办法,用芦苇、竹枝和木条编织几十个丈把长、八尺高、两尺厚的篱笆,然后再将稀泥调好涂在上面。这样就成了一堵厚实的墙。再在下面装几个轮子,人在后面推着它向前走,大炮跟在后面。这竹篱笆不就是盾吗?"
"惠甫这个办法好是好,但它能挡得住炮子吗?丈把长八尺高二尺厚的篱笆,即使装轮子能推得动吗?"康福提问。
"二尺厚的篱笆,炮子可以挡得住,开花炮挡不住。"曾国荃说,"八尺高不必要,做五尺高就行了,长子稍微弯弯腰也能挡住。为了减轻重量,还可把一丈长改为七八尺长。"
"九帅说的对。"见曾国荃支持,赵烈文高兴,"篱笆墙能挡炮子,不能挡开花炮。这半个月来长毛没有打一发开花炮,我估计是开花炮不多了,故可用篱笆墙。其它尺寸,都按九帅说的减下来。"
许多将领都说这个办法可以试试,曾国荃便命赵烈文赶紧监制。
次日,十五个高大结实的滚动篱笆墙制成了,由彭毓橘等人率领的敢死队也已组成。第一批敢死队三百人推着五道活墙向地堡城前进,在离堡三百丈远的地方停下来。堡里的太平军不知湘军推的是何物,密集的炮子射过来。只见炮子打在篱笆上,发出"扑扑"的响声,全让篱笆给吞掉了。湘军得意了,忙装设炮弹。一发发开花炮弹开始在地堡城旁边轰炸,有的篱笆又大胆地推进五六十丈,炮弹打碎了部分石块。地堡城指挥官沐王何震川命令打开花炮。正如赵烈文所猜测的,堡内的开花炮弹已不多了,不到危急时不用。开花炮弹果然厉害,一发炮弹打过去,篱笆立即被炸开一个大窟隆,后面的湘军跟着死了一大片。敢死队员们吓怕了,走在前面的篱笆又退了回来。几十个开花炮弹打过来,五个篱笆墙炸得稀巴烂,三百名敢死队员也死去多半,彭毓橘的半边耳朵被削去,血流满面。赵烈文脸色灰白,担心曾国荃会狠狠地训他。谁知曾国荃凶恶地下令:"第二批上!"第二批三百敢死队员个个心怯,面面相觑不敢贸然向前。刘连捷提着大刀跳出,手起刀落,旁边一根木桩劈成两截,打雷似地吼道:"都给我向前冲,有后退不前的,就是这根木桩!"敢死队被镇住了,只得提心吊胆地推起篱笆向前走。老远地,炮就打起来。地堡城里又射出几发开花炮弹,有两个篱笆墙被炸烂,刘连捷督促后面三个继续上。三个篱笆墙慢慢向前推着。奇怪!篱笆上只传来"扑扑"的响声,再也听不到开花炮弹的炸裂声了。
"九帅,长毛的开花炮弹打完了!"赵烈文对着曾国荃大叫。曾国荃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千里镜,一声不响地望着前方。
三个篱笆墙明显地加快了速度。离堡垒只有二百丈了,炮眼里仍然不见开花炮弹打出,连炮子也稀少了。"第三批上!"曾国荃挥舞着指挥刀命令。朱洪章应声冲出,一边喊"上",一边脱掉早已汗湿透了的上衣和长裤,光着赤膊,穿着短裤衩,敢死队纷纷仿效,人人光身上前,八个篱笆墙一齐前进。他们在重赏驱使下,欺侮太平军没有开花炮弹了,仗着西洋大炮的威力,毫无忌惮地向地堡城推进。另外一些湘军则对着太平门城楼发炮,将城墙上的火力压住。
"沐王,还有五个开花炮,放了吧!"堡里的士兵请示何震川。
"让他们再上前些吧!"何震川望着山下步步逼近的活墙,冷静地指示。这时,没有篱笆作盾牌的成千上万湘军勇丁,在营官的驱赶下,蜂拥蚁附般地向山麓奔来。
"放!"何震川下令。一个开花炮打出去,眼看它钻进了篱笆墙,却没有一点声响。"糟了,是个哑炮!"原来,这剩下的五个炮弹是最底层的一排,直接与地面接触。这时正是六月初。六月的金陵本是一个大火炉,这地堡城里填满了三百多个兵士,更是挤得密不透风,酷热难熬,汗水犹如雨水般地流下,地堡城里的泥地变成了泥浆。这五发炮弹压在泥浆深处,给汗水浸泡着,引信已完全失效。另一发炮打出去,又不响。太平军恐慌起来。"打炮子!"何震川冷冷地下令。再强烈密集的炮子也挡不住湘军前进了。一发开花炮弹打在地堡城上,炸开了一个天窗,又一发打进来,十几个战士倒在血泊中。何震川亲自点火,吼道:"弟兄们,今天我们一起上天堂去见天王吧!"一发又一发的安庆造、西洋造开花炮弹接二连三地打了进来,何震川倒下了,三百多名太平军将士倒下了,地堡城从龙脖子上消失了。
地堡城丢掉后,天京城外再没有堡垒了。天天骄阳似火,晴空万里,在城内三万军民看来,却是阴霾满天,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天京的陷落就在这几天了。城内这些人都是天国最忠诚的子民,没有人想到要外出逃生,一切都豁出去了,天地万物,包括日月星辰都不复存在,存在的只是自身和城外的清妖。他们也没有保卫天京的概念了,活着的目的就是多杀几个清妖,死了就拉倒。早些天,还有些母亲把幼小的孩子送去城外,她们不忍心看着孩子和自己同归于尽。后来,女人们看到城外墙脚下横排着一具具小孩的尸体,便连这点想法也打消了。全体军民都投入了挖井。一旦井与地道相遇,就引燃火药包往下丢,地道立即被轰掉。没有火药了,则倒污水、粪便。就这样,硬是把一个个地道堵住了,天京城奇迹般地又屹立了半个月。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清晨,曾国荃带着全体将官们来到太平门外,对大家说:"李军门的信字营昨夜干了一通宵,挖穿了三个地洞,幸而没有被长毛发现,即将点火爆炸。三个地道,至少有一处炸开城墙。谁愿当先锋,最先从缺口处冲进去?"
众将官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作声。大家心里都明白,城里的太平军已是孤注一掷了,城墙缺口一开,必然会拼死堵住,何况早就听说他们沿城墙内侧挖了一道又深又宽的壕沟,里面插满了竹签、荆棘,最先冲进去的人,无异于作了填沟的砖石。曾国荃又问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朱洪章忍不住了:"平日大家都说深受皇恩,今日正是报效的日子,为何都畏葸不前。依我看,干脆按职务高低排先后名次。"
当时众将官中,鲍超、萧孚泗分别为实授浙江、福建提督,职务最高。鲍超为一个方面军的统帅,自然不合适,且他不是吉字大营的,大家也没有想要他当先锋,他因而不作声。萧孚泗也不作声。其次为记名提督、河南归德镇总兵李臣典。李臣典对朱洪章说:"你的建议很好,我的职务比你高,但信字营前日挖地道未成,四百精壮全部死在洞中,昨夜一千人通宵未睡。你的焕字营借给我,我当先锋。"
朱洪章冷笑道:"我的焕字营借给你?你欺负我不会指挥吗?"他瞟了一眼萧孚泗,"娘的,平日喊得比谁都响,过硬时哑了喉。九帅,朱某人愿带焕字营作先锋!"
"好,英雄!"曾国荃按剑环视四周,"朱总兵当了先锋,下面便不自报了,都听我安排!"
各将悚然听命。
曾国荃宣布:"朱洪章率部从缺口冲入后,急速进攻伪天王宫北门。康福率部继朱洪章之后进缺口,包围伪天王宫西门。李臣典率部继康福后进城,一同打伪天王宫西门。萧孚泗、熊登武率部从朝阳门、洪武门打进,然后围伪天王宫东门。刘连捷、张诗日率部从神策门进攻,肃清天京城北。彭毓橘从通济门进城,直奔伪天王宫南门。各路只许向前,不能后退;前进者赏,后退者诛!"
"九帅,霆字营呢?"鲍超见各路人马都已分派,唯独没有提到他的部队,以为把他疏忽了,因为霆字营一向都在城外独立打仗。其实,曾国荃并没疏忽,他有意不派霆字营攻城。攻克金陵的首功,只能归他和他的吉字大营独占,别人不能染指,彭玉麟、杨岳斌的水师尚且没有进城的任务,何况因常打胜仗使曾国荃嫉妒不已的鲍超?
"鲍军门,霆字营有更重要的任务。"曾国荃指着城墙说,"金陵十三门,我已安排彭侍郎、杨军门把守水路各门。钟阜门、金川门、神策门、太平门、朝阳门、聚宝门与陆路相连,这六个门都由霆字营把守,若有一个长毛从这六个门里逃出去,我唯你是问!"
鲍超再憨,也知曾国荃的用心,无奈他军权在握,只得忍气听他的。
曾国荃吩咐完毕,各将正要分头行事,忽然一个身穿破烂长衫、留着杂乱白胡须的老者分开众人,径直来到曾国荃面前,跪下叩头,大声说:"九帅,老朽有几句话要敬献。"
众将惊讶,曾国荃也觉得稀奇,莫非此老头有攻城的绝妙之策?他将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弯了弯腰,尽量装出一副和蔼的态度对老者说:"你有什么话,请说吧!"
老者又叩了一个头后才说:"九帅,你的大军就要进入金陵城了,这是天意,老朽特来恭贺。"
曾国荃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奉天意进金陵,土人献贺辞,今后载在史册上,一定是生动的一页!
"自古得胜进城之将,有嗜戮者,有仁厚者。"老者继续说,"嗜戮者如楚霸王,入咸阳时火烧阿房宫三月不熄,千古留下骂名;仁厚者如曹武惠,进金陵时不妄杀一人,礼遇南唐后主,百世赞不绝口。老朽愿九帅做仁慈宽厚之曹武惠,城破之时,兵不血刃,优待天国君臣,封存宫府钱库,保护文物图册,留一个美名传给后世子孙。"
曾国荃尚未开口,一旁急于发大财的吉字营将领早已厌烦。李臣典冲上前去,一把抓起老头,嚷道:"哪里来的长毛说客,花言巧语乱我军心,老子宰了你!"说完掏出新得到的英国造新式短枪,老头吓得直哆嗦。朱洪章过来,顺手一个巴掌打得老头口流鲜血。萧孚泗骂道:"老不死的!什么优待长毛,封存钱库,一派胡言乱语!"在这批虎狼面前,老头早已吓得半死。还是曾国荃记起刚才设想的那生动的一页,笑着对李臣典等人说:"放了他吧,他也是一番好心。"老头一听,慌忙抱头钻出人群,撒腿跑了。众将官大笑不止。
曾国荃挥舞那把王氏祖传宝剑,大声下令:"不要理会这个老头子的酸腐之言。兵不血刃,还打什么仗?本帅不想做曹彬,大家放心大胆去烧杀吧!"
午刻,曾国荃下令点火,只听见三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响过后,靠近太平门一带的城墙出现一个二十多丈宽的缺口,朱洪章率焕字营冲到缺口中。缺口两边聚集着数千太平军将士,一时间炮子、枪子、石块、刀矛都向缺口飞来。焕字营的将士也杀红了眼。双方在缺口内外激战半个时辰后,除朱洪章等少数几个人外,焕字营先锋队四百多人全部丧命。康福、李臣典趁势率部从后面冲入,他们踏着湘军和太平军的尸体,居然一声呼啸,最先进了城。接着,后面的人马成千上万地跟上来,城内的太平军纷纷向城中心撤退。康禄骑在一匹羸弱的战马上高呼:"弟兄们,都跟我进天王宫!"
此时仪凤门、钟阜门、金川门、神策门、太平门、朝阳门、洪武门、通济门、聚宝门、小西门、旱西门、清凉门都相继失守,忠王、干王、章王先后率残部进了天王宫。幼天王洪天贵福已吓得惊慌失措,后面跟着两个小王娘,从宫中的望楼上跑下来,拉着忠王的衣襟哭道:"四周都是清妖,我们怎么办呢?"两个小王娘更是披头散发,涕泪交加。幼天王的两个弟弟,十三岁的光王、十二岁的明王也哭哭啼啼地过来,站在李秀成身旁。看着眼前的惨景,李秀成心里万分难受。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安慰幼天王说:"陛下莫怕,到天黑时,我保护陛下冲出去。"
"库房里有清妖的衣帽!"危急中,林绍璋突然记起了洪秀全的遗嘱。衣帽很快找出来了。李秀成挑选出一千多名年轻的战士,换上了清军的衣帽。李秀成对洪仁玕、康禄、林绍璋说:"这一千多号人由我统率,无论如何要保护幼天王冲出去,你们各人也都率一支军队,保护两位王娘和光王、明王逃出去。三更后我们都从天王宫出发,大家都到江西去找世贤,一个月后,我们在世贤那里再相会。"
"忠王,你到王府去看看吧,王太后、王娘和殿下都还没作安排哩!"康禄第三次提醒李秀成。
"好吧,我去去就来。"李秀成说完,骑马向忠王府奔去。
半个时辰后又回到天王宫。
"家里如何安排的?"洪仁玕问。
"我都托付给李容发了,生死存亡,听之于天,我已顾不得这么多了,眼下是保住幼天王要紧。"洪仁玕看到,李秀成的眼眶里已充满了泪水。
天色黑下来了。天京城里到处展开了肉搏战。湘军每前进一步都很艰难,大街小巷,尸横遍地,血流漂杵。信王府被攻破了,信王洪仁发被杀。勇王府也被攻破了,勇王洪仁达不知去向。除天王宫外,这两府是天京城内最富有的王府。
洪仁发、洪仁达两兄弟没有别的本事,只知聚敛。十年间,两王府搜罗珍宝无数、金银满屋。顷刻之间,它们都变成了湘军的财产。
已是深夜了,赵烈文见各路人马都在城内四处抢掠,一担一担的绫罗绸缎、珠宝金银从城门挑出,这些将领们只顾抢眼前的财物,似乎忘记了还有个内城天王宫。赵烈文看在眼里,很焦急,他飞马跑到缺口边的一个小棚子前,向正在这里的曾国荃报告。一进屋来,只见曾国荃歪躺在一堆柴草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望着满脸汗污黑瘦如猴的曾国荃,赵烈文真不忍心叫醒他。曾国荃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
当炸药轰响,城墙炸开,朱洪章、康福带着大队人马冲进城的那一刻,曾国荃心中悬着的千斤重石砰然落地,他一下子倒在柴草上,立时昏然睡去,任外面火光熊熊,炮弹震耳,人喊马叫,撕天裂地,曾国荃什么也不知道了。但现在不行,外城虽破,内城未克,伪幼天王、忠王、干王、楚王等要犯一个也没擒拿到,若将士们只管抢夺钱财,放走了这些要犯,必是这场胜仗中的极大损失。一定要叫醒他!赵烈文打定主意,大声喊:"九帅,九帅!"一边用手推,好不容易曾国荃才睁开惺忪的眼睛。"九帅,将士们只顾抢东西,没有进伪天王宫,伪幼天王、忠逆都没拿住,这样下去不行。你要赶紧进城督师,进攻天王宫!"
🔊 本页支持朗读:点屏幕底部控制条即可听书(Chrome / Edge / Safari 支持)。
若未出现控制条,说明当前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