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看到天津城绵延的城墙和高大的城门了,绿呢大轿在稍子口停下。这里离城尚有七里地。天津道员周家勋、天津知府张光藻、天津知县刘杰已在此等候多时。众人将曾国藩迎进屋里。刚一落座,便见周道台在前,张知府、刘县令在后,一齐跪在地上,高喊:"求老中堂给卑职们作主。"
说罢,对着曾国藩叩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三个人都满脸是泪。曾国藩心中甚是凄楚,说:"都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你们都是镇守天津的朝廷命官,如此哭哭啼啼的,让百姓传扬出去,岂不丢朝廷的脸?"
周家勋等人起来,不敢坐,都垂手站在曾国藩的两旁,等待他的训示。
"城里现在安定下来了吗?"
"回老中堂的话。"周家勋低头答道,"大规模的闹事起哄是没有了,但百姓心里都大不服气,许多人都在骂崇侍郎。"
"骂他什么?"曾国藩对此颇为关心。
"骂他是讨好洋人的汉奸。"刘杰插话。
曾国藩两腮的肌肉轻轻地抽搐了一下,说:"胡说八道。"
不知是中气不足,还是并不十分愤怒,这四个字显得轻飘飘的。刘杰听出了其中的味道。这次事件由围攻咒骂,发展到烧楼毙人,实由丰大业开枪的缘故。堂侄当天抬到家里后便气绝,他悲痛不已。倘若不是这个忠心的侄儿,气绝的便是他本人。他恨强盗土匪般的法国佬,因而对百姓的举动能够理解,也予以同情。他把自己的观点亮给崇厚听时,谁知也遭到丰大业枪击的崇厚非但不支持他,反而说他糊涂。刘杰觉察出曾国藩与崇厚的口气大有不同,于是壮起胆子说:"中堂大人,丰大业身为法国领事,两次枪击我朝廷命官,公然侮辱我大清帝国的尊严,且打死了卑职的家人。百姓奋然而起,捍卫朝廷尊严,伸张正义,虽然做得过头了些,但事出有因,情可宽恕。"
"刘明府,你说如何宽恕法?"曾国藩苦笑一声,"丰大业无理,可以由朝廷出面,与法国公使交涉处理,如何能就因此放火烧屋,杀死那样多与丰大业毫不相干的洋人?现在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朝廷采取宽恕的态度,不再追究,但洋人会答应吗?设身处地想一想,假若我大清国在别的国家里遭到这样的袭击,我们又会怎样想呢?我们难道就会宽恕吗?"
刘杰一时语塞。周家勋想陈述教堂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百姓积怨甚深等情况,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这些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需要等总督大人到署后详细禀报,张光藻本想诉诉对"交部议处"的委屈,见周、刘都不再说话,也就不作声了。曾国藩喝了两口茶后,吩咐起轿。
曾国藩的绿呢大轿领头,后面跟着周家勋等人的蓝呢大轿,平日的全副执事都免去了,轿队冷冷清清的,似乎坐的都是一些受审遭贬的官员。轿队悄没声息地前进三四里路远时,忽见前面大道上黑压压地跪下一片人。走在轿队前面的戈什哈吓得忙回头禀告曾国藩,请示进止。曾国藩眉头一皱,面色不悦地说:"叫张太守、刘明府去问问,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张光藻、刘杰下了轿。过一会儿,张光藻返回,对曾国藩说:"前面跪的是天津各界士民,他们要面见中堂大人。"
"叫他们都散开!有事以后到衙门里说去!"曾国藩不耐烦地挥挥手。
张光藻很快又转回来,哭丧着脸说:"非请大人下轿接见他们不可,否则他们决不散开。"
"这是什么话!"曾国藩气愤地说。他知道天津百姓不好对付,极不情愿地下了轿。跪在道上的士民见曾国藩走过来,立即乱哄哄地喊:"曾大人!""老中堂!""青天大老爷!"
曾国藩挺直腰板,两手叉腰,尽量做出昔日那种凛不可犯的风度来。无奈右眼已眯成一根线,左眼也只能睁开一点点,没有了过去的如电目光,也就没有了过去令人战栗的威严。天津士民们发现,站在他们面前的曾国藩,与他们所想象的湘军统帅完全对不上号,若没有那身吓人的一品官服,他与俺们普通老头子有什么差别!
"父老兄弟们!"曾国藩干咳了一声,大起喉咙喊道,"鄙人奉太后、皇上之命,前来处理津民与洋人斗殴之事。各位请放心,鄙人一定会遵循国法,禀公办理。"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即腾起一片乱糟糟的喊声:"曾大人,您要为咱们百姓撑腰!""中堂大人,洋人是恶鬼,您可不能像崇厚那样偏袒他们!""老中堂,您要明察秋毫呀!"
曾国藩心里烦躁起来。他强压着厌烦情绪,高声说:"父老士民们,请你们让开一条路,好让鄙人进城。"
前面跪着的几个百姓挪动了膝盖,让出了一条四五尺宽的路来。曾国藩正准备上轿,人群中突然站起一个身着长衫的青年,大声说:"老中堂,津门各书院士子公推晚生出来说几句话,请老中堂赏脸听一听。"
曾国藩见说话的士子长得眉目清秀、斯斯文文,脸上流出一丝浅笑。他平生从不怠慢读书人,尤其喜欢那些长得俊拔的年轻士子,他认为人才大都藏在这批人中。一个戈什哈从附近人家中搬来条木凳,他坐在凳子上,习惯地抬起右手梳理胡须,微微点点头。
青年士子会意,大着胆子说:"去年,老中堂由两江来到直隶,我津门全体士子人人欢喜雀跃,咸谓有老中堂这样清正廉明、治国有方的总督,直隶从此将可从疲沓中振兴起来。
老中堂督直不久,便刊布《劝学篇示直隶士子》,鼓励我直隶士子以旁侠之质入圣人之道,又告诫以义理为先,以立志为本,取乡先达杨、赵、鹿、孙诸君子为表率。老中堂的教导,我津门士子都铭记在心。"
说到这里,青年士子偷眼看了一下坐在板凳上的总督,见他注意在听,气更壮了:"这次听说太后、皇上派老中堂前来处理上月的事件,津门学子比去年欢迎的心情更为强烈。上月之事,明摆着是洋人所逼,欺人太甚。往日洋人欺侮老百姓,士子们已愤愤不平,现在他们竟然公开侮辱我津郡父母官,眼中已无我大清帝国,士子们无不义愤填膺。这等洋鬼子,杀之应该。老中堂,我们都记得十多年前,您的那篇震撼天下的《讨粤匪檄》。檄文说,长毛别有所谓耶稣之说,《新约》之书,以此来取代我孔孟之教。此为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并号召所有血性男子共同征剿。洋人和长毛是一丘之貉,他们妄图以耶稣、《新约》来迷惑我炎黄子孙,乱我孔孟名教,津门父老奋起反抗,和当年湖湘子弟抗击长毛如出一辙。津门士子表示支持,也正是遵循老中堂之教诲,以旁侠之质入圣人之道的体现。故全体士子公推晚生出面,恳请老中堂明察士民爱国卫道的苦心。"
那士子说完又跪下去,他周围的人一齐喊:"请老中堂明察!"
曾国藩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对这番话是欣赏的。尤其使他快慰的是,十多年前的那篇檄文,在远离湖南数千里的天津至今尚深入读书人之心。他觉得刚才这位士子很会讲话。
清晰的语言,说明他有清晰的头脑,既然被全体士子所推出,一定在他们之中享有威望。这是个人才,应该破格提拔!
"大人,我也说几句!"人群中刷地站起一个粗大的黑汉子,他是水火会的头领徐汉龙。
"你是什么人?"曾国藩见那人样子有点凶猛,遂打断他的话问。
"我是海河岸边的铁匠。"徐汉龙不理睬曾国藩眼中流露的鄙夷神色,豪放直率地说,"天津百姓放火烧教堂,捣毁育婴堂,完全是正义的行动。大人您或许不清楚这里的底细,听我拣几件事说说。"
"你说吧!"曾国藩一向倡导实事求是,捕风捉影的话他听得太多了,重要的在于具体的事实。所以他鼓励徐汉龙说下去。
"第一,"徐汉龙没有通常见曾国藩的人那样恭顺多礼,他开门见山地说,"天主教堂终年紧闭,行动诡秘,教堂和育婴堂底下都挖有地窖。这地窖都从外地请人修建,不让津民参与其中,百姓普遍怀疑这地窖中大有名堂。第二,中国有到育婴堂治病的人,往往只见其进,不见其出。前任江西进贤知县魏席珍的女儿贺魏氏,带女入堂治病,久住不归,她父亲多次劝说也无效,家里人都说她吃了育婴堂的迷魂药。第三,将死的幼孩,育婴堂也收进去,以水浇头洗目,令人诧异。又常见从外地用车船送来数十上百幼童,也只见进的,不见出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育婴堂、教堂里这半年来死人很多,但都在夜晚埋葬,很令人可疑。上个月百姓们在义冢里挖出几具新尸验看,见这几具尸都是由外向里腐烂,尤其腹胸都全部烂坏,肠子肚子外流。大人您知道,死人都是由里烂出的,哪有从外面烂进的道理?这几件事,难道还不能证明天主教堂、育婴堂是披着教会慈善的外衣,干着挖眼剖心的恶鬼勾当吗?"
徐汉龙说完也跪下,他身边的人怒极高喊:"天主堂、育婴堂是恶鬼窝!"
曾国藩心想,这个铁匠也不简单,敢在朝廷大员的面前理直气壮地陈说,若这几桩事情都是真的,也怪不得百姓不疑不气了。
正思忖间,冯瘸子也站了起来,对着曾国藩嚷道:"总督大人,刚才徐大哥说的半夜埋人,就是我亲眼所见的。他们这些洋人把我们中国人不当人看,还不如他们喂养的狗。他们残杀我们成百上千个幼童,我们为什么不能杀他们?实话告诉你吧,那天烧天主堂就是我放的火,洋人我也杀了一个。
你要抓凶手,就抓我吧!"
冯瘸子话还没说完,刘矮子也跳起来叫道:"我也杀了洋人,抓我吧!"
立时就有六七个人一齐站起,大叫大嚷:"我们都是凶手,官府要抓就抓吧!""为杀洋人而砍头,值得!""来世长大,还要杀洋人!"
曾国藩心里惊道:"看来这烧教堂、杀洋人的人,一定令百姓视为英雄,不然他们怎会这样争着承认?"他站起来,极力以威严的神态说:"都不要嚷叫了!刚才那位士子和铁匠的话,是不是都代表各位的意思?"
"是的。"跪在地上的士民们齐声答道。
曾国藩的两道扫帚眉紧紧地拧了起来,过了好长一阵时间才说:"现在请各位父老先让鄙人进城去,有事以后还可以再来找。"
众人都纷纷站起散开。轿子重新抬起时,曾国藩吩咐加快速度,赶紧进城。
进城后,他谢绝道、府、县的殷勤相邀,带着赵烈文、吴汝纶、薛福成等人住进了文庙。刚刚吃过晚饭,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便来拜访了。曾国藩顾不得劳累,忙以礼相见。在曾国藩的面前,崇厚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晚辈,而崇厚对这个文才武功,并世无出其右的武英殿大学士,也从心里崇拜。他本是个乖觉伶俐的人,此刻在曾国藩面前,益发显得殷勤恭敬。
"老中堂,晚辈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望您来。天津这个烂摊子,眼下是乱哄哄、稀糟糟的,道、府、县都交部议处,他们都不管事了,等候革职发配,全部担子都压在晚辈一人肩上,我崇厚哪有能力管得下?不是晚辈眼里无王公贵族,现在就是恭王爷亲来,也不一定弹压得住。阖朝文武,只有老中堂大人您一人可以镇得住这个局面。"
崇厚以十二分的诚恳说着,这的确也是他的心里话。他目前在天津的日子很难过。舆论都说他没有骨气,骂他是汉奸,法国人又不断地给他施加压力,过几天,公使罗淑亚要亲到天津来找他当面算帐。他好比钻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这下好了,以曾国藩的地位和声望,足以构成一堵坚实的挡风墙。
崇厚的诚恳态度,颇使曾国藩感动。他说:"老夫已是衰朽,实不能荷此重任,只是职分所在,不能推辞罢了。侍郎这些年来在天津为朝廷办三口通商,与洋人打交道,也是件不容易的事。老夫这些年来与洋人直接接触不多,天津之事,与洋人构成大隙,如何处置妥帖,还要多仰仗侍郎的经验和才干。"
"哪里,哪里。老中堂这一来,一切事情都可迎刃而解。
太后已命晚辈去法国说明津案的缘由,过几天晚辈便进京陛辞,启航远行了。"崇厚早就巴望着曾国藩来,他好脱身,跳出火坑。
"不,不,侍郎你不能走。"曾国藩忙制止。他既然决定力保和局,不开兵衅,崇厚与洋人相处密切的关系,便是一个最可利用的好条件。"你在天津再留几个月吧,老夫与你谤则同分,祸则同当。明天,老夫亲为你上一道奏请如何?"
曾国藩这样恳切地挽留,崇厚不能推辞。再说,协助曾国藩完满地处理好这起事件,今后无论在朝廷,还是在洋人面前,他都可以挣得脸面。崇厚同意了。"老中堂这样信任晚辈,晚辈一定尽力协助老中堂处理好这件事。晚辈今天特来向老中堂禀报这件事的前前后后。"
关于天津教案,曾国藩在保定时就已知大概,周寿昌传旨后,又将京中的传闻告诉了他,今天从城外天津官员和士民的口中,他又听到不少有关事情的真相,但所有这些,都不能代替崇厚的当面禀告。这不仅因为崇厚是这个事件的主要当事人,还因为崇厚坐镇天津十年,他对包括法国人在内的洋人的熟悉,是别人远远不可比的。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曾国藩建立起对崇厚的信任。
崇厚能说会道,把上个月发生的这件事的全过程说得清楚细致、有条有理,使曾国藩听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觉厌倦。
他心里想:许多人说崇厚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看来不完全正确。八旗子弟,只要不是家道完全败落,哪个不是花花公子!能像崇厚这样就不错了。曾国藩含笑听着崇厚的叙述,不时插几句问话,气氛很融洽。事情的经过讲完后,崇厚说:"老中堂,晚辈对这件事有几点想法。"
"你说吧!"曾国藩欣赏下属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他讨厌那种人云亦云、糊涂颟顶的人。
"第一,事情的起因,完全肇于百姓的愚昧无知。所谓迷拐幼童、挖眼剖心,纯粹是无稽之谈。天主教的教义最是仁慈,街上讨食的乞儿、流浪的孤儿,育婴堂都收留,让他们住在那里,有饭吃,有衣穿,还教他们识字唱歌。这种事,我们自己的衙门都做不到啊!"
曾国藩想起自己所到之处,眼见不少弃婴乞儿,心中虽是怜悯,也未曾想到过要收容。这么多,如何收容得了?别的官员们也未见有育婴堂这样的义举。他觉得惭愧。
"愚民但说洋人挖眼剖心,也不追问,这挖眼剖心到底是做什么用途呢?"崇厚继续说下去,"洋人医道最是发达,许多病我们束手无策,他们的医生一来,便可手到病除。我有一次问过夏福音,有人说吃人的眼睛目明,吃人的心肝长寿,是这样的吗?夏福音听后哈哈大笑,说这是天方夜谈,还说人若吃人肉,就要中毒,非但不能长寿,有可能即刻毙命。这次勘查被烧毁的圣母得胜堂、育婴堂时,我特意吩咐几十个亲兵注意搜寻,结果他们禀报,根本不见一只眼珠,一个人心。老中堂,这吃人心肝的事,过去书上说的也只是极少数的绿林强盗的作为,现在虽野番都不这样,何况英、美、法这些西洋大邦呢?"
崇厚的话很有道理。曾国藩过去也听说各地闹教案,都讲洋人吃人心,挖眼珠,结果并无一处查实。他分析,这是因为教堂有仗势欺人的其他罪行,人们忿恨,有人便编排这些离奇的事来激起大家的义愤。有些老百姓愚昧,也便真的相信了。
崇厚又说:"老中堂,还有一个极重要的事,晚辈一直未对任何人说,连皇太后、皇上都没有说。"
"什么事?"崇厚的神态既严肃又神秘,引起曾国藩的极大兴趣。
"事件发生后,皇太后、皇上命晚辈查实洋人损失情况,晚辈派出亲信认真调查。第二天他们来报告,说靠近关帝庙的海河上浮出三具洋人尸体,二男一女。他们验尸后,发现这三个洋人均是刀砍死的,女尸脖子上、手指上都留有戴项链、戒指的痕迹,而项链、戒指都不见了。"崇厚说到这里,把声音压低,"老中堂,晚辈估计这三具洋尸是死于歹人的趁火打劫,谋财害命。"
"他们是哪个国家的?"曾国藩问,他的扫帚眉抽动了一下。
"后俄国公使来天津认出了,说是他们俄国来中国的旅游者,其中两个是一对夫妻。"
曾国藩轻轻地点了两下头。
"晚辈现在各处布下暗哨,严密打探。眼下尽管许多人骂晚辈,暂且由他们骂去,是非总会分明的。"
崇厚的态度使曾国藩感动。他鼓励道:"崇侍郎,你刚才讲的事都很重要,对老夫也很有启发。朝廷既然派我们处理这件事,我们自然就坐到一条船上来了,自当同舟共济,不分彼此。你认为该做的事,就只管去做,老夫支持你。"
崇厚走后,曾国藩想了很多,许多事情在等待他去办:明天大清早,得趁着人少的时候去踏勘闹事的现场;被福土庵暂时收留的那一百多个从育婴堂里逃出的孤儿,得派人一一询问,问他们是否亲眼见过挖眼剖心?武兰珍接受迷魂药一事甚为蹊跷,务必严饬武兰珍讲出实话,若真是王三送的,一定要武兰珍找出王三来,这种人,必须以死来威胁,方可起作用。海河洋尸事,是个重要的发现,要派十分精明能干的人去办,查出结果,抓到凶手,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正法,且可以此教育士民:这样大规模的骚乱是没有好处的,它只能使坏人乱中取利。津案应从这里打开缺口,事情方可望得到各方面都满意的较好解决。派谁去呢?他想起了赵烈文。是的,这事就交给惠甫!道、府、县都无人管事,干脆叫周家勋等人暂时停职,在近期内物色几个人接替。社会秩序的维持,日常事务的处理,都还得靠地方官。另外,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那就是如何应付过几天就要到天津来的法国公使罗淑亚。据说此人很不好对付。事情太多太多了,曾国藩想着想着,忽然一阵头晕,眼前发黑。他赶紧摸到床边躺下,直到半个时辰后才慢慢恢复正常。刚一清醒过来,他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这次骚乱,法国损失严重,自然与他们结下了怨仇,这不消说了。俄国、比利时、美国和英国这几个国家也是因城门失火而殃及的池鱼。法国已经利用这一点与他们结成同盟,共同施加压力,而实际上这次事件的起因与他们毫无关系。若是诚心诚意地与他们讲清楚,说明是误伤,答应赔偿一切损失,想必他们也可理解。这样便可拆散法国的同盟,削弱敌对力量,腾出精力来,集中对付法国。"对!"这是一个重要的策略,曾国藩后悔没有早一点想起。此事叫崇厚去办,天津城里只有他最适宜了。
心思用过度了,又是一阵眩晕,他赶紧闭上眼睛,不再想事,口里悲哀地喃喃自语:"我真的老朽不中用了!"
八 老朽眩晕病发作了,恕不能奉陪
罗淑亚很快就到天津来了。这个法兰西帝国驻中国全权公使,是个受过训练的职业外交官。他和丰大业一样,自以为是贫穷落后的中国的主宰,眼角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国家的平等位置。但他的外表却显得比丰大业文雅,举止谈吐也不像丰大业那样的粗鲁。在法国时,他听说中国好比一只绵羊,对洋人俯首帖耳地顺从;又好比一团泥巴,任洋人随意捻捏。
来到中国当公使的这几年,他才发现情况并不完全如此。就在官场中,也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如绵羊泥团,而广大的中国百姓则更有雄狮猛虎般的气概,对天主教堂和传教士似乎有一种本能的仇恨,迭起的教案,多是冲着法国而来。前几年爆发的酉阳教案,至今没有得到满意的处理。他不得不亲自坐轮船去四川,沿途恐吓中国地方官。刚回到使馆不久,更大的天津教案令他又光火又心怯。先是崇厚在处理,他知只要他在北京几个照会过去,崇厚便会一一照办;后知清廷派曾国藩去了天津,这个老头子不比崇厚容易对付。他决定亲去天津一会。
"午安,曾中堂!"在崇厚陪同下的罗淑亚一进大门,便看到了身穿朝服的曾国藩,他主动地先打招呼。
"幸会,公使先生。"曾国藩想到自己乃正一品大学士,不能在洋人面前过于谦卑,他有意不出大门,只在接见厅的门口等候。
分宾主坐下,献茶毕,寒暄几句后,曾国藩便不再说话。
罗淑亚见他端坐在太师椅上,不停地以手抚须,面色安详,气宇凝重,隐然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容、惊雷响于后而不变色的气概,不禁暗自诧异。他见过清朝的官员成百上千,上自王公大臣,下至州县官吏,未有第二个人可与之相比。本想等曾国藩发问,见此情景,罗淑亚心想,若自己不先开口,老头子便很可能这样稳坐抚须下去,直到端茶送客为止,叫你莫测高深,最后两手空空而去,哭笑不得。
"曾中堂,贵国暴民作乱,敝国领事被戕杀,国旗被焚毁,教堂被烧,使馆、育婴堂、讲书堂被捣,死难者达九人之多。
这是敝国建国以来,在外国从未遭受过的变乱。敝国上下震怒万分,世界各国也同声指责,不知曾中堂如何看待这事?又打算如何处置?"罗淑亚操着熟练的华语说。
"公使先生。"曾国藩停下梳理胡须的右手,语气缓慢厚重地说,"对于在上个月的骚乱中,贵国所蒙受到的损失,尤其是领事先生及其他几位贵国国民的遇害,鄙人深感悲痛,并将遵照敝国皇太后、皇上的旨意,认真查办,严肃处理。不过,公使先生,事情的起因,来自于贵国教堂挖眼剖心的传闻,而领事先生向我朝廷命官开枪,打死县令家人,则更是事态激变的导火线。这两点,鄙人也想提醒公使先生注意。"
正是这两点,击中了天津教案的要害,罗淑亚心里暗惊:老家伙果然厉害。但罗淑亚有恃无恐,他要把这两个要害抹掉:"曾中堂,挖眼剖心之说,纯是对敝国的恶意中伤。贵国各地都如此哄传,但无一处实证。这能作为围攻教堂的理由吗?恕我说句不客气的话,这恰恰说明贵国百姓的愚昧无知。
丰大业鸣枪,乃是为了吓唬包围他的歹徒,刘县令家人致死,纯系误中。贵国百姓以此为借口,肆行当今文明世界中已绝迹的暴行,太令敝国君臣遗憾了。"
"公使先生。"曾国藩的脸色开始严峻起来,"在桥上放枪,说是驱赶围攻的人,或可勉强说得过去,在崇侍郎家放枪,又作何解释呢?嗯?"
崇厚听出这一声"嗯"中的阴冷气味,他生怕罗淑亚恼羞成怒,忙笑着解围:"那天晚辈也是态度不好,跟丰领事大声争吵,兵役都围了过来,丰领事在那种情况下开枪也可谅解。"
崇厚自知这话会使曾国藩气恼,忙又对罗淑亚说:"曾中堂一向对贵国持友好态度,坚持守定和约,不愿引起兵端,目前正在严令缉拿凶手,以正国法。"
曾国藩先是对崇厚的媚态颇为不满,后转念一想,也不宜与罗淑亚闹翻,真的闹翻了,对国家大为不利,于是顺着崇厚的话说:"公使先生不是问鄙人的态度吗?我可以告诉先生,敝国朝廷的态度就是鄙人的态度。具体说来,一是捉拿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匪徒,二是严办杀人越货的凶手,三是训诫办事不力的地方官员,四是对贵国的损失表示歉意,并酌量赔偿。"
罗淑亚见曾国藩谈话的态度正在改变,暗思就是这个号称中国中兴第一臣的曾国藩,也不敢与法兰西帝国对抗到底,他的胆气充足了:"我注意到刚才贵中堂说的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匪徒时,并没有涉及到敝国。对这个态度,本人表示欣赏。敝国教堂、育婴堂没有迷拐人口、挖眼剖心的人,但不保证贵国也没有这样的人。对这种匪徒的惩办,本人和敝国政府是坚决支持的。对另外几条,本人也很欣赏。不过,这些话都太空洞了。敝国大皇帝陛下通知本人郑重向贵中堂及贵侍郎提出四条要求,请考虑。"
"哪四条,请公使先生提吧!"崇厚立即接话,曾国藩仍面色安宁、神态端庄,不断以手抚须。
"第一,将圣母得胜堂按原样修复。"罗淑亚的态度明显地一步一步强硬了,"第二,礼葬丰大业领事。第三,查办地方官。关于这一点,我还要说明一下,地方官不仅指在背后煽风点火的天津道、府、县三级官员,还包括那天在浮桥边指挥百姓闹事的浙江处州镇总兵陈国瑞。第四,所有参与残害敝国公民的凶手,要一一缉拿归案,杀头示众。"
崇厚本欲表示一一照办,瞥眼见曾国藩脸色阴沉下来,遂不敢开口。曾国藩在心里盘算着:重建教堂,惩办凶手,已在考虑中;礼葬丰大业,虽然感情上有点别扭,但作为一个领事,下葬时礼仪稍隆重点,也还可以说得过去;唯有这查办地方官,尤其还包括陈国瑞在内,这却难以接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曾国藩脸色略显平和地对罗淑亚说:"公使先生,这四条要求,鄙人尚无权给你以明确的答复,待请示皇太后、皇上以后再说。"一见罗淑亚还有话要说的样子,他又转过脸对崇厚说,"崇侍郎,你陪公使先生到驿馆去休息吧,老夫眩晕病又发作了,需要躺一躺。"说罢,以手扶着额头。
罗淑亚起身时脸色悻悻,但一时又找不到借口发作,曾国藩对罗淑亚做了一个抱拳的架式,现出无可奈何的模样:"请公使先生原谅,老朽近年已是日薄西山,实不堪此烦剧。公使先生正当盛年,老朽羡慕不止。"
罗淑亚心里狠狠地骂道:"这个老奸巨滑的政客!"嘴上只得说两句客套话告辞,和崇厚一起离开文庙。
两天后,吴汝纶、薛福成走进了文庙,曾国藩急切地问:"这两天查访的情况如何?"
吴汝纶说:"福土庵的一百几十个孩子,我一个个地问遍了,都是无父无母、流浪街头的孤儿,或在天津,或在静海、宝坻等地,被教堂、育婴堂收留的。问洋人待他们怎样,都说很好,有饭吃,有衣穿,比在街上流浪强十倍百倍,唯一不好的就是强迫他们念圣经、做礼拜,爱法国人,不爱中国人,若稍有反抗,就会挨打。"
"他们当中有人见到挖眼剖心的吗?"曾国藩问。
"没有,谁都没见过,只是见到人快要死的时候,传教士们以水洗其目,用手将其眼皮合上。这些,孩子们讲,传教士们说能使死者灵魂安宁地上天堂。"桐城才子吴汝纶本对教堂持强烈反对的态度,经过这两天的亲自查访,他也对挖眼剖心之说表示怀疑。
"这样看来,那的确是无稽之谈。"曾国藩背着手在房里踱步,对这一看法,他已是坚定地确立不变了。
"叔耘,武兰珍将王三找到没有?"
"找到了。武兰珍先不肯找,我明白告诉他,事情闹得这样大,完全是他引起的,若不找到王三,讲清这中间的关系,就要杀他的头来平息众怒。这下武兰珍害怕了,第二天就把王三找来了。"
"王三是个怎样的人?"
"据卑职看,这王三纯是一个市井无赖。卑职审过他两次。
第一次他招供是教堂夏福音给他的迷药。第二次又翻供,说迷药是他自己制的,迷拐小孩的目的,是为了把小孩卖给别人做儿子,赚几个钱用,与教堂无关。真正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把他押起来,过几天再审!"曾国藩命令,"还有武兰珍,也押起来,但要与王三分开。
曾国藩心里很烦躁,背手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会儿,他嘎然停止,转脸问吴、薛:"这两天,你们在街头巷尾听到什么议论没有?"
吴、薛对望了一眼,都不吭声。
"难道一点都没有所到?"曾国藩又一次追问。
"大人,不是没有,是多得很,天津满城都在议论。"吴汝纶向来藏不住话,见曾国藩再问,便打破了与薛福成的默契。
"我晓得一定是议论很多,你们拣几条主要的说说,尤其是关于我们来后的情况。"多走了几步,曾国藩便觉得累了,他坐下,眼皮也无力地垂下来。
"百姓谈得最多的是崇厚,说他是洋奴,是卖国贼。崇厚四处讲,大人在他面前亲口说的,谤则同分,祸则同当。他说大人完全支持他,故而无知愚民也迁怒于大人。说大人与崇厚穿一条裤子。"吴汝纶性格直爽,有什么说什么,他知道曾国藩清楚他的性格,说话也不遮挡。
曾国藩对崇厚不满起来。谤则同分,祸则同当,这话是说过,但不应当四处乱讲。他是要把我拉出来做他的挡箭牌?那天在罗淑亚面前的媚态,已使人看不顺眼,难道他与洋人在背后有什么交易吗?今后得警惕点!"还议论些什么?"
"罗淑亚那天在大人面前提的四点要求也传出去了。"薛福成答,"天津士民们都说,这四条一条都不能接受。他们说还是醇王爱国。醇王说的,要趁这机会,杀尽在中国的洋人,烧尽他们的房屋,永远不许洋人踏进我大清国门,可惜曾中堂没有这样做。"
薛福成自己与醇郡王奕譞是一个观点,"可惜"下面那句话,是他本人的心里话。曾国藩张开眼皮看了薛福成一眼,他已从这几句话里窥视出薛福成的心思,而且他也知道,吴汝纶也跟薛福成一个观点。只有赵烈文稳重,目光远,在赴津路上,赵烈文用"委曲求全"四字来概括这次办案的方针,与他的想法完全一致。
昨天,曾国藩从塘报上看到了醇郡王、内阁学士宋晋、翰林院侍讲学士袁保恒、内阁中书李如松等人向朝廷上的奏折,他们都认为津案乃义举,洋人是犬羊,不能谕之以理,应采取强硬态度。言辞最激烈的是醇王,他说要杀尽洋人,雪庚申先皇之辱。曾国藩看完塘报后心中很不安。这些清议,只讲情理,全不顾国势,貌似最忠君爱国,实则将君国置于危险之中。他们不负实际责任,只凭着一张嘴巴,一旦惹出祸来,他们都会躲得远远的,还得要做事的文武们去收拾局面。
对这些空谈,本可完全不理睬,但可恼的是他们能哗众取宠,博得舆论的支持,对局中人掣肘甚剧;尤其是那个于世事一窍不通的醇王,偏偏要以王叔之尊来妄发议论,博取美名,令人批驳都不好下笔。清议误国!曾国藩想,这四个字真是千古不刊的真理。
"凶手缉拿得如何了?"曾国藩不想再听市井议论了,他决定不理睬这些浮议,按自己已定的方针办。
"凶手还没有抓到一个,士民们也不来揭发。"吴汝纶说,"水火会的人暗中传出话,谁告密,谁就是汉奸卖国贼,先杀掉他。"
"反了,这不是公开与朝廷唱对台戏吗?"曾国藩气得敲打扶手,"谁是水火会的头子?"
薛、吴对望了一眼,都不作声。
"你们知不知道?"曾国藩厉声问。
"禀告大人,我们都不知。"薛福成答。
"叫张光藻来!"
周家勋、张光藻、刘杰撤职的上谕已在早几天下达,奏请以布政使衔记名臬司丁启睿为署理天津道员、三品衔道员用晋州知州马绳武署理天津知府、知州衔试用知县萧世本署理天津知县,太后也已同意。周、张、刘等人搬出衙门,另赁屋居留天津,等候处理。张光藻闻讯赶忙来到文庙。
"水火会是个什么团伙?"曾国藩一见张光藻进屋,便劈头质问。
"回大人的话,天津水火会由来已久,向以手艺人及海河脚伕为其主要成员。"
"为何不取缔?"曾国藩最恨民众结伙成团,他认为这都是些不安本分者所为,只要有团伙,社会就不会安宁。
"回大人的话,水火会的人向来安分守己,没有不轨情事,故未曾取缔。"张光藻弯腰低头回答,因恐惧,头上脸上尽是虚汗。
"安分守己?"曾国藩冷笑一声,"安分守己的人决不会结帮成派。这点都不明白,你如何能作百姓的父母官,怪不得天津闹出这样大的事来。"
"是,是!"张光藻更加害怕了,汗如雨下。"卑职失职,卑职失职。"
"我问你,谁是水火会的头目?"
"大人进城的那天,跪着迎接的人群中,第二个站起说话的人,便是水火会头目徐汉龙。"
曾国藩想起来了,那是个粗黑的中年汉子,讲了几点对教堂的怀疑,当时心里还称赞他说得有几分道理。"这是个很可怕的人!"曾国藩立时想起了湖南的串子会、半边钱会、红黑会、一股香会以及湘军中的哥老会,必须借这个机会取缔它!
"当时那人讲完后,身边站起几个人,自己承认杀了洋人,那几个也是水火会的人吗?"
张光藻想起刘矮子、冯瘸子和徐汉龙一起来知府衙门找过他,料定他们一定是一伙的,便说:"那几个人也是水火会的。"
"冀巡捕!"曾国藩对着后门喊,冀巡捕应声出来。"速到知府衙门传本督之命,立即将水火会头目徐汉龙及该会打死洋人的歹徒抓起来,取缔水火会!"
冀巡捕答应一声,转身便走。"慢!"曾国藩叫住。"再叫马绳武悬赏:有前来检举凶手的,不论是否属实,赏银五两;依检举后拿到正凶者,赏银五十两!"
曾国藩想:取缔了蛊惑人心的水火会,抓起了他们的头目,又悬重赏奖励,总会有贪利之徒出来告发,那时再顺藤摸瓜,一定可以拿到一批凶手。他为自己断然处理这事感到满意。现在,他期待的是海河三具洋尸的案子,能被赵烈文破获。
九 关帝庙忽然闹起鬼来
关帝庙一带住的都是贫穷的小百姓:有做零头生意的,有帮人佣工的,有捡破烂的,有捞鱼摸虾的,有沿门乞食的,有小偷小摸的,是天津城里贫民区的一个缩影。这两夜,好端端的关帝庙忽然闹起鬼来。一早起来,人们便三五成堆,惶恐不安地议论着。
"五姥姥,您昨夜听到了吗?有个女人在河边哭了大半夜哩!"
"听到了,听到了,我家姑爷胆子大,还偷偷地跑出门看了。那鬼牛高马大,一头黄发披在肩上,边哭边诉。姑爷回来说,那女鬼八成是被砍死的洋婆子,都诉的洋话,他一句也没听懂。"
"五姥姥,三婶子。"一个缺了条胳膊的男人开了腔,"不只是昨夜,前夜那个女鬼也在哭,哭的时间短些,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可怎么得了!"五姥姥叹息说,"那洋女鬼冤魂不散,夜夜都会哭下去的。"
"光哭哭还好对付,就怕她找替身哩!"缺胳膊男人对着三婶说,"据说鬼找替身,都找和她差不多的人。那女鬼三十多岁,她兴许要找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你莫乱扯!"三婶子刚好三十多岁,她很害怕。"她是洋人,总不能找中国人做替身吧!"
"找不到洋人,就只得找中国人了。"缺胳膊男人一本正经地说。三婶子吓得更厉害了。
"我看那天砍死这几个洋人的不是好人,八成是瓦刀脸那号的恶棍。"五姥姥低声地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前面的那个小棚子。
"我看也不是好人,好人就不会抢洋人身上的金器。"三婶子附和。"喂,他四叔,听说衙门出了告示,告发一个赏五十两银子哩!那天有五个人,你何不去领了这二百五十两银子来,发笔大财呢!"
"我哪里不想啊!"缺胳膊男人说,"不敢呀,水火会的人知道了,我吃饭的家伙就搬家了。再说,那五个人我也不认得。"
"唉!"五姥姥长叹了一口气。"杀洋人,也要杀坏洋人,过路的洋人无缘无故地被杀,也是冤枉,难怪她要哭,也不知要哭到哪时去,以后没有安宁日子过啦。"
"老奶奶,抓住凶手,为她报了仇,她就不再哭了,地方也就会安宁了。"一个生人插了话。
五姥姥回头一看,身后站了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男子,腰间挂了一个大葫芦。五姥姥大喜:"您是郎中先生吧!我的外孙子肚子痛两天了,昨夜又哭了一夜,早一会子才合上眼,劳您驾瞧瞧。"
"行哇,您带路吧!"
郎中跟着五姥姥走了十几步路,来到一间用破板烂树皮拼凑的屋门前,五姥姥刚一推开门,床上的小外孙就张口大哭起来。五姥姥忙走到床边,揉着孩子的小肚皮,心疼地说:"好乖乖,别哭,姥姥给你请来了郎中,吃药就好了。"
郎中走到床前,摸了摸小孩的肚子,又摸摸额头,叫他伸出舌头看看,笑着说:"姥姥,不要紧的,孩子肚子里有蛔虫。我这里有现成的丸子,您倒碗水来,哄孩子吃两粒,就会好。"
说着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纸包来,从纸包里拿出两粒白色丸子递给五姥姥。五姥姥哄着孩子就水吞下。果然,孩子不喊肚子痛了。五姥姥轻轻揉着孩子的小肚皮,孩子在姥姥的怀里慢慢睡着了。
郎中说:"我再给您四粒,您中午、傍晚还给孩子吃两次,每次两粒,肚子里的虫就会都打下来,再也不会闹肚子痛了。"
五姥姥感激地说:"太谢谢您了,您要多少钱?"说着,从床上席子底下摸出一个黑布包来。
"老奶奶,这药值不了几个钱,送给您吧!"
"这怎么行呢,您真是好人呀!"五姥姥很感动。"我烧碗茶给您喝吧!"
"老奶奶,别忙,我坐坐就走。"
五姥姥拿起一只未完工的鞋底,陪着郎中坐在门边。
"请回老奶奶,你们刚才说的女鬼哭的事,真有吗?怪吓人的。"郎中问。
"怎么没有呢?"五姥姥严肃地说,"教堂那边打死的洋人不冤,那些洋鬼子该死。这几个洋人,说良心话,是冤枉;人死了,身上的金链子、金戒指都被抢了。"
"老奶奶,打死洋人的那几个人,是什么样的人。"郎中问。
"都是些混子小,十几二十岁的人,不是附近的,我们都没见过。"五姥姥一边纳鞋底,一边回忆着。
"老奶奶,这附近有人认得他们吗?"
"我估计那几个人不是好东西,正经人都不会认得他们,我们这里有几个青皮,看他们认识不。"
"这几个青皮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他们叫什么名字,一个外号叫瓦刀脸,就住前面那间屋。"五姥姥用鞋底指了指前方。"还有一个叫二杆子,就住在瓦刀脸的对面。还有一个叫小太岁,住二杆子家的后面。这三个青皮都和不正经的人往来,兴许他们知道。"
郎中和五姥姥又扯了些闲话,嘱咐她不要误了给小外孙吃药,然后告辞了。
这郎中就是赵烈文,昨夜和前夜坐在河边啼哭的女鬼就是他装的。他今天一早已从三处议论的人堆里得知那天是五个年轻人用刀砍、用枪戳,把三个洋人弄死的,抢走了一块金表,一条金项链,三只戒指。关帝庙周围的人都说这几个人不是好人。他把这些情况详细地报告了曾国藩。
"今夜出动三十个士兵,把瓦刀脸、二杆子、小太岁一齐抓来,我亲自审讯。"曾国藩指示。
半夜时,三个青皮都被带上了灯火通亮的明伦堂。坐在至圣先师画像下的曾国藩睁开左眼看去,一个脸又长又窄,一个又高又瘦,一个头又尖又小。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他心里想,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跪下!"
三个青皮一惊,双腿不由地软了,齐齐地跪下来。
"有人揭发,上个月在关帝庙杀洋人的五个歹徒与你们有关系,你们在本督面前从实招来!"
三个青皮都吓呆了。瓦刀脸将双膝向前挪动一步,哭丧着脸说:"大老爷,小的实在不认得那些人!"
小太岁也直磕头,说:"小的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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