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李鸿章这副虔诚的态度,曾国藩笑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很深的含义,一桩乡下时常可以看到的小事罢了。都是两个犟人,在那里挺着,看哪个挺得久,不能坚持下去的人就自然输了。我这个人年轻时就喜欢与人挺着干,现在老了,不挺了,也就无任何业绩了,看来还要挺,所以提醒你注意,世间事谁胜谁负,有时就看能挺不能挺。"
李鸿章似有所悟地点头。隔了一会儿,他说:"门生当时想,恩师讲这个故事,是要告诫我们:天下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身入局,挺磨负责,如同那个老头子样,乃有成事之望。好比后来发生的天津教案,主战者全是局外之人,他们不负责任,徒尚意气,倘若让他们入局负责,也不会喊得那么起劲了。门生这个理解,不知也有道理否?"
"有道理。"曾国藩会心一笑。心里想:这个聪明过人的年家子,真的能见人之所不能见,发人之所不能发,你看他把那个争过田塍的小故事,与津案舆论联系得真是天衣无缝!
"第三件大事,是希望贤弟把徐图自强的事业进行到底。
这一两年先要把选派幼童出洋一事办好。贤弟于此成绩斐然,我最为放心。"
说起办洋务,李鸿章兴趣最大,也自认为研究最深,他不觉高谈阔论起来:"洋务非办不可!欧洲各国百十年来,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东北,闯入我边界腹地。凡前史之所未载,亘古之所未通,无不款关而求互市。我皇上以如天之度,一概与之立约通商,合地球东西南北九万里之遥皆聚于中国,这的确为三千年一大变局。中国之弓矛、抬枪、土炮,不能敌洋人之来复枪炮,中国之舟楫艇船,不能敌洋人之轮机兵船,故而受制于洋人。处今日之局势而侈言攘夷、驱逐出境等等,固虚妄之论,即欲保和局、守疆土,若无枪炮船舰,亦是空话。门生以为,自强之道在师其所能,夺其所恃,故不能不办机器局,办造船厂。门生想,洋人之枪炮舰船,也不过创制于百数十年间,就能持之而侵凌我中国。若我们果能深通其法,也就能造出如洋人一样的船炮,说不定还可超过他们,那时就不愁攘夷自立了。所以门生极为赞成派幼童出国留洋之事,并竭尽全力协助恩师办好。"
曾国藩握须凝神听完李鸿章这番宏论,对他所提出的"三千年一大变局"的论点激赏不已。这是一句振聋发瞆的呼喊,但愿太后、皇上、中枢诸大臣,以及各省督、抚、将军、提督都能听到这声呼喊!
"少荃,你以'三千年一大变局'这句话来概括今日形势,非常简明动听。你回保定后,就以这句话为宗旨,把刚才说的这些内容,给太后、皇上上一个折子,让天下人都能受到震动。"
"好,我回去就写。"李鸿章也早有这个想法了,他要给醇王和前不久去世的倭仁一类的人敲敲警钟。
"少荃,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无论办洋务也好,引用洋人的好办法好制度也好,还是派人留洋也好,有一个基本之点要时刻记住,那就是必须以我中华名教为本。这个意思,你的幕僚冯桂芬早在十年前便用最明确的语言表达了:'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这句话,我很赞赏。"
"这也是门生的意思。景亭老先生《校邠庐抗议》一书中许多观点,都与门生磋商过。刻印时,门生还资助他二百两银子。"李鸿章笑道。
"那就好。"曾国藩满意地颔首。"洋人的长处要学,老祖宗的衣钵更不能丢!"
稍停片刻,他又问:"少荃,直隶是外交第一要冲,这一年多来,你与洋人交涉,抱定一个何等样的态度?"
李鸿章思索一会,说:"门生与洋人交往,也无一个固定的态度。洋人狡诈,门生只同他们打痞子腔。"
说完,眼睛看着曾国藩。曾国藩以五指捋须,久久不语。
李鸿章知此话说得不得体,便不再说下去了。
"啊,痞子腔,痞子腔!我不懂你的痞子腔是何打法,你打两句给我听听。"曾国藩的手在花白的胡须上一上一下地移动了好几个来回,才慢慢地说出这两句话来。
李鸿章忙说:"门生这是信口胡说的,究竟应以何种态度与洋人打交道,还求恩师指点。"
曾国藩的手仍未离开胡须,将李鸿章谛视良久,说:"依我看,还是一个诚字适当,诚能动人。洋人亦是人,中国人可以诚动之,洋人岂能例外?圣人言忠信可行于蛮貊,这是断不会错的。我们眼下既无实在力量,尽你如何虚强造作,他是看得明明白白,都是不中用的。不如老老实实,推诚相见,与他平情讲理,虽不能占到便宜,也或不至过于吃亏。无论如何,我的诚信身分,总是靠得住的。脚踏实地,蹉跌亦不至过重,想来比痞子腔靠得住些,你说是吗?"
"是,是。"李鸿章点头不已,"门生今后一定遵循恩师的教诲办理,与洋人推诚相见。"
斑竹林边,艺篁馆里,师生俩推心置腹地畅谈着。西边天空渐由明朗而转成绯红,最后,夕阳终于顽强地冲出云层,在即将坠入西山的最后一瞬间,露出了它火红的一角。余辉将两江总督衙门照得通明透亮,预示着明天将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曾国藩对着窗外的仆人招招手。那人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约七寸长三寸宽,以暗红织锦饰面的小木盒。曾国藩接过小盒,打开盒盖,露出两个墨绿色的精美玉球来。他指着玉球对李鸿章说:"这两个和阗玉球,原是穆中堂的爱物,在他的手心里转过二十余年。咸丰四年穆相病重期间,托康福送给了我。从那时起,在我的手心里又转过十七八年了。现在,我也不需要用它了。贤弟目前虽精力充沛,然亦需早加保养。明天是个晴天,正好启程,我一生无奇珍异宝,穆中堂的这两个玉球,就转送给你,权作我留给你的一点纪念吧,愿贤弟为国珍重!"
李鸿章举起双手,郑重地接过木盒,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这时,曾纪泽拿了一件丝棉斗篷走了进来,对父亲说:"刚才收到九叔从武昌发来的信,已于初二日启锚来江宁,这两天内怕要到了。"
"哦,沅甫是该到了。少荃,我们回上房吃夜饭去吧!"
五 曾国荃他乡遇旧部
曾国荃在弹劾官文之后,日子过得很不舒心。前向与捻军打仗,新湘军败得溃不成军。官场对劾官一案一片嘲讽,都说他心胸狭窄,居功自傲,朝廷也觉得他做得过分了。曾国荃处在内外夹攻之中,遂借口伤疾复发,辞官回里了。回到荷叶塘之后,他用从安庆、江宁掠来的金银广置庄田,大兴土木,大夫第建筑得庞大复杂,耗去近十万银子,令湘乡士绅闻之咋舌。平素家居挥金如土,一切都讲究豪华、气派。他嫌湖南的信笺不好,派人带八百两银子进京,将琉璃厂的名贵信笺一扫而空,惊得那些老板们瞠目结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太鹤立鸡群了,怕招致兄弟侄儿们的怨恨,于是瞒着大哥,在离黄金堂五里外的地方建起一群楼房,取名富厚堂,作为送给大哥的礼品。又建一座房子,取名有恒堂,送给国葆的嗣子。又将黄金堂予以改建,更名万年堂,安置国潢一家子。国华的妻妾住白玉堂,不想再动,于是他又送二万银子给纪寿。这样,兄弟侄儿们同声赞扬九爷的手足情深。但方圆数十里的百姓则怨声四起。因为曾府兴建如此多的高楼大厦,需要大量的合抱老树,而这些老树大都长在坟山上,主人家都不愿砍伐。曾国荃把四乡头面人物请来,要他们帮忙。
这些人谁不想讨好?便硬逼着老百姓砍掉从祖父辈、曾祖父辈传下来的坟山大树孝敬曾府。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私下里无不恨得要命,都巴望新建的楼房遭雷打火烧。这尚在其次,最使曾国荃头痛的是两件事。
一是原吉字营阵亡将领们的子弟,三天两日来找他诉苦。
他们也有自己的苦恼。抚恤银有限,一两年就用光了。眼看着别人风风光光地回到家里,带来的财宝用船装,用车载,自家的亲人赔上一条命不算,一点分外财也没得到,他们何能不气恼,不眼红!这是一层,还有一层。死去将领们原来的部下有混得不好的,也常常跑上门来大哭大闹,说是先前欠了他的饷未发,都私吞运回家,逼着要其子弟补欠饷。这些子弟们又烦恼又气愤,无处发泄,便都找上原吉字营的统帅。
有些妇道人家还因此想起死去的丈夫、儿子,能在大夫第披头散发地哭上几天几夜不罢休,弄得曾国荃一家不得安宁。有些实在不能对付的旧亲旧谊,还只得拿出几十百把两银子来,才能勉强打发走。
第二件头痛的事,是原吉字营官勇在湖南,在湘乡境内的惹是生非,其中尤以哥老会闹得最凶。哥老会的成员大半部分是那些在前线掠财不多的下级军官和勇丁。仗打久了,农民的勤劳俭朴的本性丢尽了,又仗着有点本事,有几次战功,见过场面,胆子大得很,有的甚至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再加之结成会党,使得地方官都不敢正视,老实的百姓们更是远远躲开。这些为害乡里的湘军旧部,远胜过当年的串子会、红黑会、一股香会,令过去的抢王盗贼们望尘莫及。百姓们的怨骂,官绅们的指责,都辗转传到了原吉字营统帅的耳中,他无可奈何。而且还隐隐约约地听说罗泽南、李续宾家也有人卷入了哥老会,又说是萧孚泗当了哥老会的总头目。没有真凭实据,曾国荃不好处理他们,何况这个对朝廷满肚皮牢骚的一等威毅伯,压根儿就不想处理这些事。
一个月前,他接到大哥的信。信写得很凄凉,说旦夕之间都有可能到九泉与星冈公、竹亭公聚会,请他和澄侯到江宁来小住一段时期,兄弟们最后见见面。家里的摊子铺得太大了,简直不可须臾离当家人,澄侯无法远行,只得由沅甫做代表,前赴江宁看望大哥。
这天午后,曾国荃豪华的座船停泊在长江南岸繁昌县境的荻港码头。曾国荃记得,十年前,他率勇乘攻克安庆之威,一举拿下了繁昌县城。旧地重游,兴趣顿生,遂带着长子纪瑞及仆人王勇、熊强,离船上了岸。
当年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九帅,而今没有前呼后拥的卫队,虽身穿价值千金的火狐皮袍,头戴名贵的紫貂暖帽,也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普遍注意。主仆四人在荻港镇上四处走走望望,只见田地荒芜,市井萧条,人们穿着单薄的旧衣烂袄,在寒风中抖抖缩缩地无所事事。看来"温饱"二字对荻港镇上大多数的百姓来说,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曾国荃的心像压着一块石头似的沉重,这就是他从长毛手里光复十年之久的城镇!比长毛占领时的情景只有差没有好。他信步走进一家小酒店,在那里喝了几杯酒。百姓手里都没有钱,农产品便宜得惊人。王勇、熊强两人手里满满地提着鱼肉鸡鸭,跟在主人背后回到船上。
吃过晚饭后,江面上已是黑漆漆的一片。江风吹打着浪涛,发出一阵阵浑浊的巨响,座船在水面上下浮动。曾国荃在船舱里就着灯光,拥被读书。时已深夜,船上所有人都已进入梦乡,劳累一天的船工发出粗鲁的鼾声。看看灯油将尽,曾国荃伸了个懒腰,预备着脱衣睡觉。
突然,他从窗口看到岸上一列火把正向船边走来。多年的军旅生涯养成了他高度的警惕性。他立即掀被下床,穿好裤和鞋,注视着岸上。火把队越来越近了,约有四五十人,中间杂夹着几匹马,还有一顶两人抬的小轿。再走近十多丈的时候,曾国荃看清了:他们人人腰上都吊着一把长长的刀!
"糟了,莫不是遇到了打劫的土匪!"他暗自叫苦,立即把船上的人叫醒,大家都吓得全无主张。年过二十三岁,已娶妻生子的大公子纪瑞,从小就生活在富贵安宁之中,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早已唬得躲进深舱,脸色发白,两脚发抖。终于,举火把的人都在船边停下来,一个个头上包着黑布,腰里扎着黑布带,在那里七嘴八舌地乱喊乱叫。一个大汉从马上跳下来,向前跨了几步,四五个火把紧跟在他的身后。大汉对着船喊:"船老大,这是曾九帅的座船吗?"
一连喊了几声,船老大不敢答腔,吩咐伙计们都准备好棍棒刀枪。曾国荃从窗口里将大汉看了又看,似觉眼熟,便对船老大轻轻地说了几句。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船老大走到甲板上,手握一根丈把长的楠竹篙,厉声喝问。
"老大,烦你告诉九帅,我是原信字营营官李臣典的胞弟李臣章,多年不见九帅了,知九帅今夜船停在这里,特为来拜访。"那汉子高门大嗓地回答。
他真的就是荣封子爵、还未来得及接奉圣旨便不光彩地死去的李臣典的弟弟吗?曾国荃把船老大叫进舱来,又对他指示一句。
"你说你是九帅的部下,有什么凭据吗?"船老大丢开楠竹篙,两手卷起了一个喇叭筒,嘴巴对着喇叭筒喊。
"有!"回答很痛快,"老大,你躲开点!"
话音刚落,一道尺把长的黑影像条飞天蜈蚣一样飞来,掉在甲板上,发出"嘣"的一声响。船老大走过去拾起,原来是一把插在刀鞘中的腰刀。他走进船舱,把腰刀递给曾国荃。
一看刀鞘,曾国荃就知道,这是经过自己手发下去的腰刀。抽出刀来,雪亮的刀面上刻有两行字:"殄灭丑类,尽忠王事。涤生曾国藩赠。"旁边刻着编号:第壹万柒千贰佰陆拾肆号。
的确是吉字营旧部无误!
原来,曾国荃打下安庆后,从大哥那里将从壹万号起的腰刀铸造、发放权要了过来,由他一手支配。他的腰刀发放极滥,到了金陵攻下时,五万吉字营官勇,几乎有一万人得了这种刻字腰刀,遂把一个极高的荣誉弄得很不值钱了,大大违背了曾国藩的初衷。
为防止意外,曾国荃只放李臣章一人上船来。灯笼、蜡烛一齐点燃了,船舱里灯火通明。李臣章上得船来,一眼见曾国荃威严地端坐在椅子上,忙趋前两步,纳头便拜:"前吉字后营左哨哨长李臣章叩见九帅大人!"
"抬起头来!"曾国荃命令。
李臣章把头抬起。曾国荃这下看清楚了,果然是吉字营撤散前夕已授参将衔的哨长李臣章!在这里见到旧部,也可谓他乡遇故知了。曾国荃心里高兴,丢掉了刚才摆出来的威严表情,恢复了不拘礼仪的本色:"起来,让九帅我好好看看你这个龟孙子!"
李臣章听到这熟悉的带着亲昵色彩的谩骂声,满心高兴,立即从船板上一跃而起,走到曾国荃面前,笑容满面地说:"九帅,七八年没有见到你老了,我们想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午后有几个兄弟在荻港镇上见到你老。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即来了。"
"不错,你还没有多大变化,有三十了吧!"曾国荃抓着李臣章两只结实的肩膀,笑着问。
"已满三十二岁,现在吃三十三岁的饭了。"李臣章的嘴巴咧得大大的,两颗大虎牙很刺眼。
曾国荃又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死劲地摇他的双肩,见摇不动,便抽回右手,握紧拳头,冷不防一拳打过去。李臣章微微晃动一下,立即又站得笔直。"好小子,还是当年吉字营的样子!"
"九帅,你老的拳头可没有当年的力量了。"李臣章乐起来,"第一次我哥带我见你老的时候,一拳就把我打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还记得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曾国荃哈哈大笑起来。"坐下,坐下好好聊聊,这几年混得还不错吧!"
李臣章挨着曾国荃身边坐下。王勇端来两杯茶。
"拿下去,不懂事的东西!"曾国荃大声呵斥,"吉字营的勇士没有喝茶的习惯,上酒!"
当王勇换上酒菜时,后面跟着惊魂刚定的纪瑞。
"科四,你来见见李哨长。"曾国荃抬起手来,指了指儿子。
李臣章见他穿着考究,试探着问:"是少爷,还是侄少爷?"
"这是老大纪瑞。"
"哦,大少爷。"李臣章忙站起行礼,曾纪瑞也弯了弯腰。
"李老二。"喝了几口酒后,曾国荃以过去军营中的称呼叫李臣章,"岸上是些什么人,要不要送点水给他们喝?"
"不要了。九帅,"李臣章凑过脸去,嘻笑着说,"卑职特为恭请你老到我家里去住两天,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老说。"
"你家离这里有多远?"
"不远,只二十多里。卑职为九帅抬来了一顶空轿,先不知大少爷也来了,没有多预备一顶轿,好在有几匹马,腾出一匹来让大少爷坐。"
"好哇,到你家去看看。"这一路来船坐得太乏味了,换两天口味也好。"纪瑞不会骑马,就让他坐轿,我骑马吧!"
"那怎么行?"李臣章忙说,"我到镇上再叫一顶轿来。"
"算了,我有四五年没有骑马了,也想骑骑。"曾国荃挥了挥手,"走吧,你带路,今夜上李府作客!"
六 前湘军哨长与前太平军师帅成了异姓兄弟
火把队逶迤向南走去,李臣章和曾国荃并马前进。路上,他把这些年来的经历详详细细地告诉了老上司。
打下金陵没有几天,李臣典暴卒。他抢来的大量金银财宝分别由几个心腹保管着,也没有来得及当面把这几个人叫到跟前来,与弟弟作个交代。李臣章问他们要钱时,他们都矢口否认。这些钱财本不是李家的私产,几天前还是长毛的,谁抢到手就归谁,李臣章也不好大肆声张,更不能告状诉讼,只好忍气吞声算了。过几天圣旨下来,李臣典封一等子爵,李臣章满心欢喜找到曾国藩,说哥哥临死前把他的儿子猴伢子过继了,现在应由猴伢子承袭一等子爵。由继子领赏的事,李臣典死前当面求过曾国藩,曾国藩也很怜悯,答应奏请。谁知李臣典的爵位不是世袭罔替的,朝廷不允。李臣章又空喜一场。
没有多久吉字营裁撤,发了财的都急于回家当财主。李臣章的银子被别人夺去了,哥哥吃春药暴死的丑闻也渐渐传开,他不想回原籍受约束,便拉了一帮子弟兄在江湖上闯荡。
虽说太平天国亡了,但长江两岸这些年一直没有安宁过,李臣章这班子兄弟在乱世中混得甚是得意。
这一天,他们来到繁昌县境猛虎山。只见这里人烟稀少,峻岭连绵,林恶水冷,烟笼雾障。李臣章的弟兄们都怂恿他说:"不走了,就在这里长期住下来,把它当作梁山泊,李二哥做山寨之主,我们都做个山寨头领。"
正说着,山道上冲出一队强人来,约有五六十人。内中走出一个黑脸大汉,抡起一把金背大砍刀,凶神恶煞地高喊:"识相的,留下买路钱!"
李臣章对弟兄们笑道:"你们看看,这黑鬼倒问起我们的买路钱来了,岂不笑话!我们收拾他,占山为王吧!"
说罢,两支队伍便在猛虎山下打了起来。双方势均力敌,打了半个时辰不分胜负。李臣章住手,说:"黑汉子,我好像认识你,你原是四眼狗的部下吧!"
黑汉子也停下,说:"我好像也认识你,你是曾铁桶的部下吧!"
原来,在安庆攻守的一年多时间里,李臣章和黑汉子多次交过手,故而认识,只是互不知姓名。李臣章说:"你眼力不错,我正是曾九帅手下的哨长李臣章。"
那黑汉子也说:"我原是英王部下师帅瞿荣光。"
"我跟你打个商量吧。"李臣章突然换上笑脸说,"我现在不是湘军了,曾九帅也开缺回老家了;你现在也不是太平军了,你们的英王也早死了。我们作对头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都是流落江湖的好汉。人生就只有这几十年,何苦结仇一世呢,我们干脆交个朋友如何?"
瞿荣光是安徽人,咸丰七年投的太平军,那时正是天京内讧之后,拜上帝会的信仰已在太平天国内普遍失去,打仗的目的已变为单纯的升官发财求生存。瞿荣光虽在太平军中达四年之久,且当上了中级军官,却并没有多少革故鼎新的思想。安庆失守前夕,他卷带一批金银逃出城,后来纠集了几十个逃散弟兄,在猛虎山落了草。这时见李臣章武艺高强,一班子弟兄能打善斗,山寨正需要这样的人,于是和李臣章各自捐弃前嫌,对天盟誓,结成了异姓兄弟。又给山寨重新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双义堂,即两支人马双双结义的意思。瞿荣光先到,当了大哥,李臣章坐了第二把交椅。学梁山好汉的样子,也来个英雄排座次。只是实在英雄太少,勉强排了十八个。后来,人员渐渐增加。这些人中有遭灾逃荒的农民,破产的小商贩,失业的匠人,更多的是打斗成性的丘八。丘八中有被裁撤的湘军,有开缺的绿营,也有逃散的太平军、捻军。人员增加到二百多个,头领也排到了二十六名。
"糟糕!"听完李臣章的介绍,曾国荃心里叫起苦来:"这小子当了绿林响马,我怎能跟他进山?再说那个长毛出身的山大王,万一要加害怎么办呢?"但事已至此,半途返回,又失去了昔日吉字营统帅的威风。曾国荃颇觉为难。
"李老二,你这个龟孙子,早不说清楚,你要把我骗进强盗窝?"曾国荃沉下脸来训斥道。
"九帅,你老莫误会,我们不是强盗。"李臣章笑着解释,"我们这两百号人在猛虎山,依靠自己的本事是可以生活下去的。我们既不与官府为敌,也不与乡绅作对,只是遇到有走私的大盐商和其他不义之财,才偶尔下下手,且手脚干净,外人都不知底细。何况你老是半夜进山,下次再半夜出山,谁个知道!"
"你那个拜把子大哥,他靠得住吗?"曾国荃问。他不自觉地按了按藏在皮袍子里面那把德国造自动连发手枪。
"九帅,这个瞿大哥,你老就放一百个心。今天他听说我请你老,满口答应。他称赞你老是个英雄,又说我们要好好巴结你老,日后万一打起官司来也有个后台。下山时,他已吩咐杀牛宰猪,这会子怕早已准备好了。"
曾国荃心里冷笑着,不再作声。又走了几里路,李臣章指着半空中几堆篝火,对曾国荃说:"九帅,双义堂里燃起了欢迎的火堆,我们上山吧!"
山道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小喽罗持着火把在那里照明。来到半山腰时,瞿荣光带着十来个小头领,正在那里列队恭候。李臣章老远就喊起来:"瞿大哥,曾九帅来了!"
瞿荣光对着前面的轿子便要行礼,李臣章乐得哈哈大笑:"错了,轿里坐的是大少爷,九帅在这里哩!"
边说边扶着曾国荃下马。瞿荣光走上前来,说:"叩见曾九帅大人!"
一边就要下跪。曾国荃忙扶起:"瞿大哥不必客气。"
曾纪瑞走出轿,见四周都是黑黝黝的高山,风吹着树木发出怪叫,火把下的汉子们个个面目狰狞,他又害怕起来,便瑟瑟地紧靠着父亲身边站着。众人簇拥着曾国荃父子进了聚义馆。大厅里的柱子上到处插着火把,火把底下有五六张八仙桌,桌上堆满用海碗装的鸡鸭鱼肉,喝酒的杯子有茶碗大,桌边的酒坛子有人的肩膀高。
瞿荣光请贵宾上坐。曾国荃骑了二十多里的马,肚子也饿了,眼前的情景又使他想起当年吉字营夜宴的壮观,不觉豪兴大发,竟然和这些当今的梁山好汉们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得兴起,他干脆和瞿、李等人划拳赌输赢。天将放亮时,双义堂的人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曾国荃也被人扶进里屋睡觉。只是大少爷曾纪瑞不习惯这种气氛,不能多饮多喝,因过于疲劳,也倒床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未初,曾国荃才醒过来,瞿荣光、李臣章早已恭候多时了。盥洗完毕,便陪着他观看山寨。
昨天半夜上山看得不清楚,这下方才看明白,原来这猛虎山果真是山高林密,形势险峻。通向双义堂的仅一条小路,被几道木栅石滚把守得万夫莫开。间或在林木之间可见几栋全是木头树皮盖就的房子。瞿荣光说,那是弟兄们住的地方。
远远地看见几个女人在房子边晒衣服,曾国荃奇怪地问:"山上有百姓住?"
"没有。"李臣章答。
"那何来的女人?"
"弟兄们的妻室。"瞿荣光答。
"这些女人也愿意到深山里来?"
李臣章望了瞿荣光一眼,不好意思地说:"大半部分都是掳来的。开始我们不准,后来想没有婆娘拴不住弟兄们的心,也就算了,只是叫他们不要抢有夫之妇,拆散别人的家庭。"
李臣章等着曾国荃的教训,谁知九帅笑着说:"没有婆娘,如何传宗接代?不掳,又哪来的婆娘!"
李臣章想,过去九帅带兵只问打仗,不问其他,现在依然这样的通情达理。他觉得九帅这样的统帅实在是好。瞿荣光见曾国荃如此态度,更是大出意外,不禁从心里喜欢起来,说:"九帅英明!"
"砰,砰!"三人正说得高兴,不远处突然传来两声枪响。
曾国荃惊问:"这是什么事?"
瞿荣光笑着说:"不要紧,这是弟兄们在围猎,兴许是遇见了老虎、豹子什么的,一般的野羊、野兔,都射箭,不打枪。"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出一片欢呼声。李臣章说:"刚才这两枪打中了。"
三人沿着山道边走边看。前面一个小亭子里,喽罗们已摆好了酒菜。瞿荣光说:"请九帅在这里小酌两杯,大少爷那里,我已安排人侍候了。"
"好,好。"曾国荃高兴地答应。面对着崇山峻岭喝酒谈天,是他最惬意的事。
三人进了亭子,在木凳子上坐下来。曾国荃在二人陪劝下,开怀畅饮,谈笑风生。瞿荣光看在眼里,心想:"这个宫保伯爷的身上,书生气只有两分,绿林味道倒占了八成,与传说中的他的大哥相差得太远了!"瞿荣光就喜欢这样的人。
他满斟一杯酒递给曾国荃,说:"我瞿荣光今天能在猛虎山与九帅相会,真是三生有幸。日后九帅若有急难之事,只要一纸书来,我决没有二话!"
曾国荃听了高兴,说:"你们也都是豪杰之士,九爷喜欢与你们这样的人交往。"
大家都喝得四五分醉了。曾国荃问:"你们就在这里一辈子了?"
李臣章红着眼睛答:"除非今后九帅要我们下山,不然,我们就在这里快活一辈子。"
"你们两百多人有刀有枪的,啸聚山林,总不是好事,难道就不怕今后官府找你们的麻烦?"曾国荃毕竟不是绿林好汉,他从爱护的角度提出了这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九帅,你可能还不知道,光安徽一省境内,像我们猛虎山这样的人马,少说也有十起八起的,我们还只算小买卖,多的有五六百!"瞿荣光边嚼鸡腿边说。
"官府也不要紧,有这个给他们!"李臣章笑着放下筷子,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成一个圆圈。"繁昌县衙门上上下下我们都打点了,光县太爷一人就给了五千两银子,他何苦得罪我这个财神菩萨。"
瞿、李的答话使曾国荃大为吃惊:安徽的混乱一点不亚于湖南,大哥的吏治,看来也并没有收到成效。湖南、安徽如此,其他省也好不了多少。官场上下成天喊什么中兴、中兴,真是笑话!
这时,一个喽罗走进亭子禀报:"大头领、二头领,白眼狼回来了,事情办得很顺利。"
"知道了。过两天,老子赏他个满意!"瞿荣光挥挥手,喽罗走了。
"你们又干了什么好事?"曾国荃笑着问。
"小事一桩。"瞿荣光给曾国荃递来一条羚羊腿,说,"庆丰村有一个大户,为富不仁,乡民们都恨他。白眼狼带几个弟兄绑了他一票,捞了一万两银子,为百姓出了口气,又为山寨捞了一笔钱。"
"你们也要知道收敛一下,一味干下去,闹大了,不是繁昌县令能遮掩得了的!"曾国荃啃着羚羊腿说。
"九帅,你老不是别人,我跟你老说实话吧!"李臣章右手抓起左手衣袖往嘴巴上来回擦着,弄得袖口油晃晃的。他正正经经地说,"九帅,这满人的气数已尽了,江山坐不久了,我们不怕它了!"
"你有什么根据?"接话的曾国荃的态度是那样的平静随和,仿佛他与血战长毛,拼死保卫皇上江山的往事毫无联系,而是那种来自飞鹰岭、蝙蝠洞、仙女峰上的好汉强人。瞿荣光颇觉意外。
"早两个月前山上来了一个做生意折了本的小商人,他在北京做过半年生意,亲耳听人说,太后年轻,守不住寡,后宫里常可听见婴儿啼哭,那是太后的私生子。又说小皇帝人还没变全,就由太监带着,偷偷溜出宫外逛八大胡同。九帅,你老看,这样的太后皇上,还不是亡国的象征!"
"不要乱说。"这些话,曾国荃早就听说过,但由李臣章的口中说出,他仍感惊讶:这样偏僻山坳里都传说这种新闻,可见全国会有多少人知道!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他需要在一般人的面前维护朝廷的尊严。
"不是乱说,九帅。"瞿荣光嘻嘻地笑着,"那个兄弟讲,北京的老百姓都知道。娘偷人,儿嫖娼,这样的皇家还有什么脸面,他的江山还能坐得久长吗?弟兄们都说,更大的内乱马上就要到来,天下大乱,我们就好过!"
"暂且不讲京师的事。"李臣章说,"眼下明摆着的两件事,就足可证明满人混不长久。一是繁昌县太爷,我们用五千两银子就买通了,这样的贪官稳坐衙门。二是九帅这样劳苦功高的大臣,却受人排挤,开缺回籍。世界如此不公平,这难道不是亡国的预兆!"
这后一句正说到曾国荃的心坎上,他愤愤地骂起来:"这天底下尽是他娘的坏人当道,好人受气!"
"正是这话!"李臣章忙点头,"卑职想天下大乱后,一定是九帅和老中堂出来收拾残局,到那时我们猛虎山全体弟兄都听九帅和老中堂的。"
"我们都听九帅的调遣。"瞿荣光立即接着说。
这时,曾国荃才明白李臣章深夜请他上山的真正目的。他毕竟不是想与朝廷作对的绿林响马,心中隐隐担心起来。他漫声应道:"行呀,一旦有事,我一定派人来猛虎山找你们。"
"弟兄们都仰仗九帅大人的提携!"瞿荣光、李臣章一齐说。
三人又一起喝了一阵子酒,便起身离开亭子,又到一些关卡之地看了看。瞿荣光请曾国荃赐教,曾国荃也随时指点一二。待到天黑时,曾国荃告辞,瞿、李苦苦相留。曾国荃说:"我有要事去江宁见大哥,二位情谊已领了,以后再相会。"
见实在留不住,瞿荣光捧出百两黄金相赠,曾国荃谢绝了。于是李臣章捧出一个大布包来,说:"九帅不收黄金也罢,这包土产,请你老一定收下。"
"什么土产?"
"布包里有两张虎皮,连头到尾没有损坏一点,是这几年打得的两只老虎身上剥下的。原是留着我和瞿大哥用,现送给九帅一张,另一张请转送给老中堂。还有一张灰狐皮送给大少爷,做一件坎肩。"
曾国荃打开布包,只见烛光下两张金毛虎皮闪闪发光,心里十分喜爱,笑着说:"谢谢你们的重礼,我和老中堂收下了!"
双义堂大坪中停着两乘轿子,前前后后簇拥着百多个手执火把的大汉,跟昨天夜晚一个样。曾纪瑞见此情景,又胆怯起来,忙钻进后面的轿子。曾国荃走到轿边,对瞿荣光说:"只留四个弟兄举火把照明,另请李老二陪同,其余的人全部不要下山。"
"这怎么行,太冷清了。"瞿荣光不同意。
"瞿大哥,你是要把我上猛虎山的事,让繁昌县官场都知道吗?"曾国荃沉下脸来。
"不是这个意思,九帅!"瞿荣光急着分辩。
"既然如此,那么请李老二带路,我们下山吧。"曾国荃说着,掀帘进了轿子。
李臣章和四个小喽罗把曾国荃父子送到江边,天尚未亮。
正要抱拳告别时,李臣章突然对他的老上司说:"九帅,我告诉你老一件意外事。"
"什么事?"看着前吉字营哨长那副神秘的样子,曾国荃兴趣顿生。
"九帅,你老绝对想不到,康福没有死,他还活在世上。"
"你说什么?"曾国荃惊讶起来,"康福没有死?你听谁说的?"
"前不久,他还和你老一样,在我们猛虎山做了几天客。"
李臣章十分得意,一不小心就露出了曾国荃夜上猛虎山的事,令这个九帅大不快,好在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听不见。
他沉下脸来训道:"你这个龟孙子,九爷到你府上的事,以后若再对人提起,当心你的舌头!"
李臣章下意识地伸伸舌头,忙说:"一时忘记了,回去后就用线把这个鸟嘴巴锁起来。"说着又做了个鬼脸。
"不要油腔滑调了,康福现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就住在东梁山脚下。"
"东梁山就在江边,我去找他。"说完转身上了跳板。
曾国荃与康福的关系,虽不能与曾国藩与康福的关系相比,但也是很密切的。他感激康福几次救大哥的性命,也看重康福的才干,在打金陵的关键时刻,他甚得力于康福的帮助,何况他知大哥对康福之死惋惜不已,现在得知康福没有死,且就住在长江边,他怎能不去寻找!
"康福现已改名叫康伏,就住在玉溪桥,好找!"当曾国荃踏上甲板时,李臣章又大声作了补充。
七 康福隐居东梁山
康福的确没有死,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近乎传奇般的故事,还得从他中弹倒下时说起。
原来,李臣典的枪法并不好,又加之心怀鬼胎,开枪的瞬间手抖了一下,从胸部移到了肩膀,康福的右肩胛骨被打断,血浸透了他的上衣。就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李臣典指挥湘军如虎似狼般地冲向金龙殿。在他们的眼里,金龙殿里堆满了黄金白银、珍珠玛瑙,甚至宫殿中的一切皆是金玉所制,包括日常的用具,还有那些镂花窗棂和刻龙楹柱……他们的心中涌出一股疯狂的亢奋,毫无任何顾忌地将所有拿得动的、值钱的东西劫为己有。殿外的烈火仍在冲天燃烧,殿里则混乱得昏天黑地:无价之玉被魔掌打碎,艺术珍品遭铁蹄践踏,为了争夺一颗珍珠、一个元宝,刚才还是弟兄,此刻却刀刃相见,砍断的手臂、戳死的尸体遍地皆是,狼藉相枕。这些年来,以战功震慑天下的湘军,在这里演出了它组建以来最丑恶的一幕,同时也将他们的可耻追求暴露无遗!看看抢得差不多了,李臣典命令每人向殿堂里扔一个火把,他要把这座已打劫一空的金龙殿干脆烧掉,不给他们的罪恶留下痕迹。
从金龙殿里涌出的巨大热浪把康福烤醒了,但他爬不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座壮丽非凡的宫殿毁于烈火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抢夺战利品的丑态,脑子里又浮起李臣典手拿短枪脸露狞笑的凶相,他的心如刀绞剑剁般的痛苦。正在这时,一个扛了只鎏金马桶的湘勇,喜气洋洋地从他的面前走来,一只脚恰好踩在他的伤口上,一阵锥心的剧痛又使他晕死过去。
康福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近凌晨。中旬的月亮大而明亮,月亮下的人间世界,却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场景:金龙殿的大火仍未熄灭,远远近近到处是尸体、刀矛,被大火烧焦的尸骨发出令人窒息的臭气,喧闹声已经过去,活着的人都困乏得睡觉了,人世死一般的寂静。康福觉得伤口的血已经凝固,痛楚减轻了些,他试图挣扎着起来,刚一动,右腿便出现一阵剧痛。原来,就在他昏迷倒地的时候,后面的湘勇不但无人扶起他,反而有好几个人踩着他的身躯冲向金龙殿,右腿便是这时被人踩断的。康福气得用手捶打大地。捶打一阵后,他平静下来,心想:等天亮后再说吧!他艰难地转动着身子,将俯卧换成侧躺,觉得舒服点。他的脸朝着月亮,微微地闭着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有一只手触着他的鼻孔。他睁开眼睛,发现身旁蹲着一个人。那人问:"大哥,你是不是姓康?"
"我是姓康。"康福很高兴,他猜想这一定是一位湘军弟兄。
"你叫康福吗?"
"对,我就是康福!兄弟,你是哪位?"康福想:这下好了!
"你伤在哪里?"
康福指了指左肩膀,又指了指右腿。
"我背你。"
那汉子背起康福,走到旱西门时,正好遇见一匹嚼草料的骠壮战马,旁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仰天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汉子暗喜,解开缰绳,先把康福扶上马背,然后自己再跳上去,使劲在马屁股后面一拍,战马奋起四蹄,向前飞奔,一眨眼便穿过旱西门。那人策马向西,沿着长江边的古道,扬起一路红尘。
"兄弟,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康福在前面惊问。
"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那人在后面回答。
眼看离江宁城越来越远,康福并不留恋。就在第一次苏醒时,眼前的一切重重地压抑着他的胸膛,脑子里响起了那夜弟弟的叮嘱:"哥哥,打完仗后你就解甲归田吧!"他断然作出了决定:一旦伤好后便立即离开湘军。现在正好借这位兄弟的力量去达到目的。
这真是一匹难得的骏马,它驮着两条汉子,并不感到沉重。将到黄昏时,眼前出现一座层峦叠峰的大山。康福认出,这是安徽当涂县内的东梁山。他对那汉子说:"兄弟,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停下来吧,我曾经在此地住过一段时期,山里有许多好草药,我要在这里养伤。"
"行。"
那汉子跳下马,牵着缰绳,向山中慢慢走去。山风吹来,被热汗浸了整整一天的他们感到通体舒服。一路访查,最后看中了一户封姓人家。封老汉今年七十二岁,老伴六十五岁,无儿无女。老头一世行医,慈面佛心,悲天悯人。一圈竹篱笆围住五间茅草房,后园一半种蔬菜,一半种草药。那汉子对老汉说,他们是表兄弟俩,外出做生意,不幸遇着歹人,打伤了表兄的肩骨和腿,请求老大爷收留住下来,并帮表兄治骨养伤。说完又从黄包袱里拿出一绽五十两银子的大元宝来。
封老汉没有收银子,却满口答应他们的要求。当夜,老俩口治蔬具酒,像对老友一样的款待他们。吃完饭后,用草药给康福洗净伤口,又给他的左肩和右腿敷上两个厚厚的药包。康福躺在床上,伤痛似觉消失殆尽。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是哪营那哨的?为什么要带我离开江宁?"康福问那汉子。这一天来,他一直想问,只是一则坐在马背上奔跑,谈话不便,二来自己气力不济,不能多说话。现在,他不能不问了。
"康大哥,我是什么人,你是绝对想不到的。"那汉子坐在他的床边,笑笑地说,"我不是你的湘军弟兄,我是你的对手,一名太平军军官。"
"这是真的?"康福大惊,若不是腿已断,他会从床上一跃而起。
"是真的。"那人早有所备,对康福的惊讶一点不介意,"康大哥,你听我慢慢讲。"
原来,救出康福的这个汉子,正是当年在宁乡小饭铺看曾国藩写字的那群太平军中的一个,后来奉韦卒长之命送狗肉给曾国藩、荆七吃,又拿纸笔来要曾国藩誊抄告示的那个细脚仔。他当时只有十五六岁,是太平军中数千名童子军的一名。康福因去看望表姐,错过了与他见面的机会,但他的弟弟康禄投靠太平军时,恰恰投的便是韦卒长的部队,编在细脚仔一个伍里。细脚仔从懂事起就不知他的父母是谁,他是在乞丐堆里长大的。太平军埋锅做饭,他到大铁锅前讨锅巴吃。韦卒长见了可怜,收他当了名童子军,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不出。大家见他两只脚长得比别人的手臂还细,都叫他细脚仔。
细脚仔投军三个月后,遇到了康禄。小家伙最是单纯热情,对康禄很关照。一路行军过程中,又将三个月来在太平军中所学到的关于拜上帝会、均贫富等理论,以及民族大义等等讲给康禄听。虽然细脚仔的知识肤浅,但他对太平军的感情深厚,那些肤浅的道理出自于他的带有浓厚感情色彩的嘴中,给刚投太平军的康禄以深刻的印象。康禄比细脚仔大几岁,又武艺高强,细脚仔对他很尊敬。后来,康禄不断迁升,细脚仔一直跟在他身边。直到康禄当了楚王,细脚仔还是以总制的官衔充当他的亲兵。关于康福的一切,细脚仔都知道。天京失落的前夕,康福进楚王府劝弟弟,隔壁窗外,细脚仔把康福看得清清楚楚,兄弟俩的对话也听得清清楚楚,他从心里对楚王崇仰不已。天京外城攻破后,细脚仔没有重伤,本可以逃出城,但他没有这样做。他要和楚王一起,与受伤的五千烈士自焚殉国,用一死表达他对信仰对友谊的忠诚。但康禄想得更远。就在康福带领湘军冲进太阳城的前一刻,康禄把细脚仔叫到跟前,交给他一个黄缎子包袱,沉重地说:"兄弟,你年纪轻轻,又没有重伤,不要走这条路,往后还有更重的担子要你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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