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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些,曾国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料欲效武乡、邺侯竟不能!”他决定不受命,至少暂不受命。曾国藩不再想了。他从床上起来,摊开纸,要给皇上写一份“恳请在籍终制折”。
经过三四天的反复修改、润色、誊抄,奏折已出来了。正拟派人送往长沙,呈请张亮基代奏,荆七进来禀报:“湘阴郭翰林来访。”
又是几年没见面了,曾国藩与郭嵩焘两位至交老友相见后分外亲热。郭嵩焘以晚辈身份,向停厝在腰里新屋的江氏老太太灵柩跪拜行礼,又拜谒老太爷曾麟书,并与曾国藩的四个弟弟一一见面。
郭嵩焘对曾国藩说:“我来荷叶塘,一来向伯母大人志哀,二来向仁兄恭贺。”
曾国藩惊道:“我有何事可恭贺?”
嵩焘笑道:“听说仁兄即将赴省垣高就,总办全省团练事务。三湘士人,识与不识,莫不欣欣然,咸谓湖南之事可为,期望仁兄慨然展郭、李之大才,一施素日澄清天下之抱负,抚境安民,拨乱反正。此等大好事,嵩焘能不恭贺?”
曾国藩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兴奋,脸上却毫无表情,说:“筠仙谬听传闻。张中丞虽来信相邀,皇上近日也有谕旨,但国藩身已不祥,何能担此重任?张中丞那里早有信婉谢,皇上谕旨,我亦不能接受。”
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两封信函来递给郭嵩焘。郭嵩焘看时,一封是转录兵部火票递来的上谕,一封是曾国藩刚誊正的奏折。折子的第一句写着:“臣恳请在籍终制,不能受命,仰祈圣鉴事。”郭嵩焘不再看下去,扔在一边,叹息道:“哎!可惜张中丞、左季高、江岷樵都看错了人。我郭嵩焘这二十年来自认与你最相知,看来也靠不住。‘犹当下同郭与李,手提两京还天子’,原来只是文人的诗句,并不是志士的心愿。”
曾国藩是个最要强的人,郭嵩焘这几句挖苦话,说得他脸一阵阵发热,极不好意思。
“筠仙,你也不理解我?我是热孝在身啦!哪有母死未葬,就出山办事的道理?”
郭嵩焘并不理睬他的表白,继续以自言自语的口气说:“只有一人没有说错。”
“谁?”曾国藩脱口而出。
“湖南水陆提督鲍起豹。他说,曾国藩乃一介文弱书生,他有何本事办团练,别看他平日气壮如牛,到头来一定胆小如鼠。”
曾国藩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他知道郭嵩焘在有意激将,反而脸不热了,平静地笑道:“好个乖巧的郭老大,我又不是周公瑾,几句话就可以激得了的。”
郭嵩焘正色道:“谁要激你?我只是为你可惜,你辜负了桑梓的厚望,更可惜的是,你使恭王、肃学士、镜海先生得了个不知人的恶名。”
曾国藩心里一惊,镜海先生向皇上密荐事,已从他的来信中得知,至于恭王、肃顺的保荐,却一点也不知。
“筠仙,此话怎讲?”
“你看看这封信吧!”
郭嵩焘从袖口里掏出周寿昌给左宗棠的那封信来。曾国藩忙一手接过,细细地看着。
周寿昌的信中讲,自唐鉴密荐后,皇上一直在考虑起用曾国藩,但未最后拿定主意。为此事,皇上分别召见恭王奕和内阁学士肃顺。二人都竭力主张起用汉人来平洪杨。恭王说曾国藩是先帝破格超擢的年轻有为人才,是林则徐、陶澍一类的人物,要皇上实心依畀,予以重用。肃顺更明确提出,当前两湖动乱,请饬曾国藩在原籍主办团练,效嘉庆爷平川楚白莲教的成法,给曾国藩方便行事的权力。如此,则洪杨可早日剪灭,国家可早得平安。皇上欣然接受,并夸恭王、肃顺见识卓越,老成谋国。
曾国藩看完信,心情异常激动。自从陈敷来过以后,曾府表面上虽仍处大丧之中,内里则充满着融融喜气。国荃请了附近十多个风水先生去看那块凹地,无人不称赞这是块绝好的地,因而更加相信陈敷的话。加之又来了上谕,兄弟们都鼓励大哥晋省办团练。国华说:“李贺说得好:‘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五等之爵从来靠沙场猎取,几曾见过以文章封侯的?”
国荃说:“嘉庆年间,杨遇春不过是额勒登保手下一员武将,后竟拜陕甘总督,封一等侯。道光年间,马济胜一勇之夫而封二等男爵。靠的是什么,还不靠平叛的军功?”
弟弟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曾国藩考虑得更深。陈敷的预言给他带来激动,增加了出山的信心。不过,预言终归是预言,并不就是现实,现实却有重重困难。现在,从周寿昌的信上,曾国藩却看到了希望。他与恭王、肃顺都有过多次接触。恭王才思敏捷,器识闳达,是皇族中最有头脑的人物。肃顺是郑亲王乌兰泰尔的第六子,明练刚决,敢做敢为,不但是满族中数一数二的拔尖角色,也是阖朝文武中少有人比得上的干才。上半年在京城时,曾国藩就知道皇上将会重用肃顺,依靠他来整饬朝纲,力矫弊端。肃顺的入阁拜相,只是明后两年的事了。有恭王、肃顺的信任,有皇上爽快地接受,还怕朝中无奥援吗?这个最大的顾虑一消除,曾国藩真的动心了。但他并不明白地表示出来,只是以一种遗憾的神情对郭嵩焘说:“这么大的事情,荇农居然不直接给我来信,他是还在记我的仇啊!”
周寿昌字荇农,又字应甫,长沙人,道光二十四年中顺天乡试南元,二十五年中进士入翰林院。周寿昌结交甚广,官位虽不过一翰林院侍讲学士,然交游遍及王公大臣,是湖南京官中的百事通。出自他的消息,十之八九是可靠的。但周寿昌又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有次在妓院,与妓女饮酒赋诗弹唱,差点被人告发。曾国藩以前辈身份声色俱厉地将他责骂一通。周寿昌嫌曾国藩太拘谨,曾国藩也怕以后受周寿昌的牵累。从那以后,二人往来就不多了。周寿昌通报出这个绝密消息,使曾国藩大为感激。
“我那次说他,重是重了点,但完全是为他好。”
“荇农还是领了你的情的,从那以后收敛多了。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季高,其实也就是告诉你。他不直接给你来信,是怕你还在记恨他哩!”
“我要写封信去感谢他。我这人,有时对人脸色不好看,是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涤生,你看看,如果你坚不受命,恭王和肃学士会怎么想呢?”
曾国藩低头不语,良久,轻轻地说:“筠仙,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从未跟张中丞、潘藩台他们打过交道,不知道彼此好不好相处。你也知道,湖南的情形是积重难返。我这人性子急,今后与湖南官场亦难相得。”
“要说张中丞,此人最为爱才,为人又极坦诚。他不受苞苴之事,你应该知道。”
“张中丞之清廉,的确古今少有。”
“‘当文官的不爱财,再平庸亦是良吏;当武官的不怕死,再粗鲁亦是好将。’这话是你说的。凭此一端,即知张中丞的品性。涤生,你大概不知季高是怎么到的长沙吧?”
曾国藩摇摇头。
“这是个令人捧腹的故事。”
郭嵩焘将这次在长沙听到的计赚左宗棠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通,果然令曾国藩大笑不已,说:“季高此事,今后真要给他刻上墓志铭,让后世子孙都知道他左三爹爹是如何受骗当师爷的。”
“用的手法虽是骗,但心却至诚可感。”
曾国藩点头赞同。
“潘藩台为人也忠厚本分,季高、岷樵都是多年老朋友了,这个顾虑不必要。至于湖南的吏治,说来的确腐败。但是,涤生兄,眼下中国十八省,哪个省的吏治又不腐败?天下乌鸦一般黑。除非不做事则已,既要做事,就无可选择之地。东坡问贾太傅:‘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邪?’嵩焘借这句话问仁兄:‘然则是天下无乐土,终不可有所为邪?’”
曾国藩不觉笑起来,指着郭嵩焘说:“唐宋八大家,就只有你读得活!”
“涤生,你莫跟我兜圈子了,什么热孝在身,什么湖南吏治腐败,都不是你不出山的主要原因,我知道你的顾虑在哪里。”
“在哪里?”
“今世知你者莫过于我。”郭嵩焘狡黠地望了曾国藩一眼,“你是担心长毛不好对付,怕万一不能成功,半世英名毁于一旦。”
“哈哈哈!”曾国藩大笑起来,既不首肯,也不否定。
“涤生,我跟你打个赌:莫看眼前长毛势大,嵩焘料死他们不能成事。”郭嵩焘伸出一只手来,放到曾国藩面前,做出一个击掌的样子。国藩仍坐着不动,不露声色地问:“何以见得?”
郭嵩焘将他这些天来,苦苦思索而得出的认识搬了出来:“长毛起事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其所依靠者拜上帝会,所崇拜者天父天兄;信耶稣异教,迷《新约》邪书;所过之处,毁孔圣牌位,焚士子学宫,与我中华数千年文明为敌,已激起天怒人怨。凡我孔孟之徒、斯文之辈,莫不切齿痛恨。就连乡村愚民、贩夫走卒,亦不能容其砸菩萨神灵、关帝岳王像之暴行。涤生,你出山之后,打起捍卫名教的旗帜,必定得天下民心。天下人都归顺你的勤王之师,长毛还能长久吗?”
郭嵩焘这番痛快陈辞,使曾国藩心智大开:洪杨以民族大义争人心,我则以卫道争人心!郭嵩焘见曾国藩眼中已射出兴奋的光芒,知这几句话已完全打动了他,于是益发高谈阔论:“涤生兄,你说吏治腐败,国事日非,不是办事之时。仁兄熟知本朝掌故,难道忘记了当年圣祖爷平三藩之乱的壮举吗?三藩作乱时,圣祖爷亲政不久。朝臣有的说,国家根基尚未大固,吴三桂等人势力很大,不如用抚保险。圣祖爷不为所动,坚决削藩。结果不但平息了三藩之乱,且借平乱之威刷新社稷,开创康乾盛世,使我大清江山固若金汤。沧海横流,更能显现出英雄的本色。仁兄一向仰慕武乡侯、邺侯。武乡受聘,正奸臣窃命;邺侯出山,当天下乱极。今日国势,如同汉末唐衰之时,焉知不再出武乡、邺侯?”
曾国藩三角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连声叫道:“好!贤弟说得好极了!”
“涤生兄,你素抱澄清天下之志,今日正可一展鸿抱。古人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又云:‘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而不旋踵者机也。故圣人常顺时而动,智者必因机以发。’今时机已到,气运已来,上自皇上亲王,下至士民友朋,莫不瞩目于你。你若践运不抚,临机不发,不但辜负了自己的平生志向,也使皇上心冷、友朋失望。涤生兄,你还犹豫什么呢?”
“前人著书,说苏秦、张仪口似悬河,陆贾、郦生舌如利剑,适才听贤弟一番话,使国藩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任铁石心肠亦不能不动心,今日方知苏张陆郦之不假!”曾国藩叹道。
嵩焘高兴地说:“仁兄出山办团练,军饷是第一大事。前向长毛围城,藩库已空,料张中丞一时不易筹措,嵩焘即刻回湘阴,劝募二十万饷银,助兄一臂之力。”
曾国藩拊嵩焘背,满怀深情地说:“难得贤弟一腔热血。若朝野文武都像贤弟这样忠于皇上,忧国忧民,哪来今日的洪杨作乱!就看在贤弟分上,也不由国藩不出。只是,”曾国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想到自己一贯打着终制不出的旗号,现在收起这个旗号,也得有个转圜,“国藩今日乃戴孝之身,老母并未安葬妥帖,怎忍离家出山,且亦将招致士林指责!”
郭嵩焘心里冷笑不止,说:“大丈夫办事,岂可过于拘泥!况且墨绖从戎,古有明训。为保桑梓而出,为保孔孟之道而出,正大光明,何况又有皇上皇皇明谕,仁兄不必多虑,若你尚有不便之处,可由伯父出面,催促出山,家事付与诸弟。这样,上奉君命,下秉父训,名正言顺,谁敢再有烦言?且我听老九说,前几天有一江右山人,为伯母寻了一个极绝极妙之佳城,将保佑贵府大富大贵,又断定仁兄此番出山,乃步郭汾阳、裴相国之足迹,日后必定封侯拜相。看来事非偶然,天时、地利、人和一应俱备。仁兄万勿再固小节而失大义,徒留千古遗恨!”

翌日,郭嵩焘将昨夜的谈话禀告曾麟书。麟书是湘乡县的挂名团总,这几天又听说了陈敷的预言,俟郭嵩焘说完,立即满口答应。遂面谕国藩移孝作忠,为朝廷效力。恰好这时,张亮基又来一信,报告武昌失守的消息,再一次恳切敦请国藩出山晋省。于是,曾国藩将家事妥为安排,与四个弟弟分别各作一次长谈。六弟、九弟、满弟都要求大哥这次就带他们出去,曾国藩考虑再三,决定暂带国葆一人先去长沙,叮嘱国华、国荃且安心在家,不要轻举妄动,视局势的发展再定进止。然后,他来到腰里新屋,在母亲灵柩前焚烧已经誊抄尚未发出的“恳请在籍终制折”,并轻轻地对着母亲遗像说:“儿子不能尽人子之孝,庐墓三年了,为酬君恩,为兴家族,已决定墨绖出山!”
第四章 天王定都
一 江宁失守,洪秀全称王
正当曾国藩带着满弟国葆、康福、王荆七与郭嵩焘一起离开群山环抱的荷叶塘,向长沙走去的时候,百万太平军将士正在天王洪秀全、东王杨秀清的指挥下,借攻克武昌的巨大军威,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浮江东下,相继拿下九江、湖口、安庆、芜湖等沿江两岸重镇,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夺得江宁。两江总督陆建瀛被杀,江宁将军祥厚战死。小天堂敞开大门,准备迎接两年来浴血奋战,劳苦功高的天国将士。

江宁,古称金陵,清代置两江总督衙门于此,乾隆二十五年,又增设江宁布政使司,是仅次于北京的重要城市。北王韦昌辉率部最先进城,第二天,东王、翼王也进来了。在三王指挥下,江宁城内的善后事宜进展得迅速而有条不紊。积尸清除了,大火扑灭了,街道清洗了。为着防止向荣和琦善南北夹攻的队伍攻城报复,江宁十三门和破损的城墙也奇迹般地恢复了。只是城里人口大大减少,老百姓纷纷迁徙城外躲避战火,百万多人走去十之八九,只剩下十多万了。
两江总督衙门被定为天王宫,这两天也略加修饰。清妖的一切仪仗、匾额、字画全部焚烧,从大门口一直到天王殿,所有门墙都用黄纸裱糊,清扫庭院,张灯结彩,以便恭迎天王驾到。

咸丰三年正月二十日,虽然天气清冷凛冽,却阳光灿烂。对于江宁百姓来说,这是个冬天里的好日子。一旦战火熄灭,这个六朝古都,便又显现出它气概非凡的本色来。紫金山雄踞城外,犹如一个儒雅的将军,仗剑守卫着东大门。山脚下玄武湖波光粼粼,晶莹透亮,好比一块明丽的妆镜,将紫金山的英姿尽摄镜里,小小的圆菱湖羞涩地躲在西南脚,那正是持镜美人的笑靥。长江是一匹浅黄色的练带,弯弯曲曲地铺在城北,停泊在江面上的大小战船,如同练带上镶嵌的一颗颗珍珠,熠熠闪光。练带上有一根乳白色的丝绦,蜿蜒穿过城南。这丝绦便是胭脂金粉秦淮河。从六朝到现在,它载过多少梦幻般的画舫,水中混杂过多少公子王孙的绿酒、商女村姑的清泪!那清凉山、幕府山、雨花台、燕子矶,那莫愁湖、胜棋楼、鸡鸣寺、夫子庙,每一处风景,每一处建筑,都有着一个神奇的传说,一个动人的故事,引起人们对这个古都的无限缅怀和神往。金陵,你真是个中国城镇中的瑰宝,人人向往的小天堂。今天,你千年史册掀开了崭新的一页。
从清晨开始,原来的两江总督衙门到仪凤门这段街道,便全部由两广过来的老兄弟刀枪森严地警卫着。天王就要率领天朝的文武百官进小天堂了!
留在城中的十万百姓,出于好奇、仰慕、看热闹等各色心情,吃过早饭后,全部都来到这段街道,以先睹天王威仪为快,把两旁的小街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忽然,一道严厉冷酷的命令传过来:“全体原地跪下,不得走动,低头看地,不准仰视,违者斩首!”十万百姓颤颤抖抖地遵命跪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膝前的那块小黑土,年长体弱的后悔不该来。但已迟了,来了就不能走,“违者斩首”。跪在人群中的年轻人,无论如何也抵抗不了那强大诱惑,趁着警卫兵士不注意,常常偷眼向街中心望去。
来了?眼前是一片数不清的红、黄、白、黑、蓝军旗,从仪凤门那边走过来,尘土飞扬旌旗蔽空。不见天王,先见一副威严不可抗拒的气派,向跪在地上的百姓头上压来。长长的军旗队伍过后,接下来的是一批佩剑武官,一色的高头大马,五人一排,足足有一百排,红色褂子的前面均绣着“两司马”“卒马”等黑字。跟着马队而来的是一座六十四人抬的大黄轿,轿身四面绣着四条或腾云驾雾,或翻江倒海的巨龙,轿顶上有五只用丝线、竹骨扎成的仰头朝天的丹顶仙鹤。卫兵和轿夫一色的黄风帽。轿后是十六对吹鼓手,十六对铜鼓手,有节奏地吹吹打打。偷看的老百姓心中揣测:这轿里坐的怕就是天王了。

是的,轿里坐的正是洪秀全。这几日,是他出生四十年来最痛快的日子。从岳州以来,千里长驱,势如破竹,自己几乎没有亲临过战场,没有指挥过一场战斗,小天堂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来了。他起先还有点感到意外,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应该的事。自己是天父的次子,天兄的亲弟,有万能的天父天兄的帮助,世上哪里还有敌手呢?他坚定不移地相信,在他挥手之间,北京就可以拿下,咸丰妖头就得让位,中国的一统江山就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昨天,他登高眺望六朝胜地,心里涌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志得意满的情绪。这个广东花县的落选童生,长期看到的只是田园阡陌、寒山僻水,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江山。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的确名不虚传!他想起幼时读过的李后主词,看过的孔尚任《桃花扇》,这个金粉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再也不是想像中的虚无缥渺的仙境,而是实实在在已属于自己了。黄龙轿里的天王,决定从此卸甲下鞍,好好地享受,加倍地享受这人世间的幸福,方不辜负天父之子的身份,不委曲十多年来提着头颅传教造反的艰难岁月,以至于补足过去整整四十年的亏欠。
黄龙轿后,一匹装扮得华丽考究的白马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孩子。这孩子身着滚龙绣袍。并排是另一匹同样装扮的枣红马。那上面也坐着一个女人,怀里同样抱着一个孩子。这孩子大概尚不满周岁,用一条黄绣龙围巾包着。
这两匹马后,是一队花花绿绿的女人,一共三十六位,全部骑马。这些女人大部分都在二十岁上下,身穿短衣长裤,不着裙,一双大脚格外显眼。每个女人后面紧跟着一个女仆。女仆手撑一把色彩艳丽的日照伞,日照伞上分别写着“赖王娘”、“谢王娘”、“韦王娘”等等。跪在地上的百姓心中明白,这是天王的后妃们。对于天王有三十六个娘娘事,他们不感到惊讶,都认为这并不算多。住在北京紫禁城里的皇爷,据说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比天王的老婆多多了。尤其令他们钦佩的是,天王的妃子个个能骑马打仗,就凭这一点,即可称巾帼英雄。天王的老婆们尚且如此,天王的本领就可想而知了。这三十六个女人过后,接下来的又是数百名步行的士兵。从天王的开路旗手算起,一直到最后的一个士兵走过,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这位开创新国的天王是多么的有气派!老百姓个个钦佩万分,以前看到总督出巡,以为是大开眼界,现在跟天王的仪仗比起来,真是个小巫见大巫。
跟着天王后面的是幼西王、幼南王,接下去是天、地、冬、夏、春、秋正(又正)副(又副)二十四丞相,再接下去是检点、指挥、将军、总制、监军等,最后是一支英姿飒爽的女兵,女兵们身着戎装,腰佩刀剑,背后背着一张花弓。举止之英武,是江宁城百姓所从未见过的。一直到日落西山,队伍才过完。老百姓们也在地上跪了三个时辰。但他们都不觉得累,反而得到极大的满足。原先后悔想走的也庆幸终于没有走,因为到后来,大家都抬起头来观望,也没有哪个警卫认真地执行命令,有的警卫还和百姓笑嘻嘻地说几句话,露出得意的神色。
二 天王开国的三件事:定都、朝拜、开科取士
一进天王府,洪秀全想到有几件大事,必须在近期内由他出面定下来:一是定都,二是朝拜,三是开科取士。至于稳定局面、巩固政权、管理百姓、建设小天堂乃至北征西征等军国要事,他都将全部委托东王去办理。他自己要静下心来,把生平所作的诗文,尤其是关于拜上帝会的宣传文字好好整理下,选最好的刻手,用最精美的纸刻印出来,每个拜上帝会成员人手一册。洪秀全认为这才是教化万民、惠泽子孙的千秋伟业,今后自己就将会和文、武、周公、孔、孟、天父、天兄一样,世世代代被人们奉为圣人,至于攻城略地、建设国家,毕竟是形而下之器,它是永远不能跟形而上之道相比的。“器”的事,就让清胞、昌胞、达胞1他们去干吧!
定都,毫无疑问就定在金陵。这在天王看来,是天经地义之事,东王、北王也拥护。天王没有料到,临在武昌出兵时,翼王却对此发表了不同看法。翼王认为应改变永安既定方针,北进河南,再渡河直捣幽燕。尤其是部将罗大纲,反对定都金陵最为激烈。天王记得,罗大纲当面对他说:
“翼王北进中州之策为上策。上策若不行,可用中策,即先定南九省,然后分三路出师:一出湘楚,一出汉中,一出淮扬,三路会合,共猎燕都。定都金陵,诚为下策。天下未定,欲安居金陵,岂能长久!”
罗大纲的主张,无疑最具眼光。可惜,天王早已渴望进小天堂享福,他听不进纲胞这番还要他亲冒矢石的话。为了统一思想、坚定信心,在向金陵进军的船上,天王出了一道题目,叫做建天京于金陵论,吩咐何震川让随军文人每人写一篇论文。昨夜何震川呈上一沓论文,同时并建议贬斥直隶和北京。洪秀全将论文数了数,共四十一篇。就像当年做私塾时,批阅学生作业样,他把每篇论文都细细审读一遍。文章都写得短而有力,道理也说得扼要透彻,甚得天王之意。或许因为喜欢何震川的缘故,天王把四十一篇论文比来比去,总觉得何震川那篇写得最好,很有韩愈碑铭文的派头。他拿起何震川的论文,饶有兴致地轻声念道:
欲创非常之业,必得非常之人;欲立永久之基,必得至当之地。斯能立久而不易,恒古而常尊者也。溯自天父上帝自造天地以来,其间窃号流传,未尝不代有其人。究之人非天命之人,国非天命之国,所以弑夺频仍,纷更不一,以至于今。
惟我天王承帝命,永掌山河。金田起义,用肇方刚之旅;金陵定鼎,平成永固之基。京曰天京,一一悉准乎天命;国为天国,在在悉简乎帝心。迄今建都既成,天下大定,天王降诏,咨于群臣。诏于是,爰为之论曰:穆穆皇皇,赫赫我王,奄有四海,抚绥万方。恩覃普宇,德遍要荒,遐迩壹体,率宾归王。宜乎永奠千百代无疆之福,肇基亿万年有道之长。
“这样的满腹经纶,绝大手笔,居然连个举人都得不到。若不是天国承运而起,岂不埋没了这个人才!”洪秀全为何震川以前的怀才不遇,大大感到不平。何震川是广西象州人,秀才出身。金田起义时,全家投军,战争中他一家死了二十二人,现仅剩一弟一侄和他自己三人,是一个为天国事业满门尽忠的功臣。天王立即封何震川为恩赏丞相,调来天王府掌文书承宣事宜。何震川的建议很好。金陵既定为天京,北京和直隶就应该贬斥。天王略为思考一下,亲手写了一道诏书:
诏曰:有功当封,有罪当贬。今朕既贬北燕为妖穴,是因妖现秽其地。妖有罪,地亦因之有罪。故并贬直隶省为罪隶省。天下万廓,帝无二,京亦无二。天京而外,皆不得僭称京。故特诏清,速行告谕守城出军所有兵将,共知朕现贬北燕为妖穴,俟灭妖后方复其名为北燕。并知朕现贬直隶省为罪隶省,俟此省知悔罪,敬拜天父上帝,然后更罪隶之名为迁善省,庶俾天下万国同知妖胡为天父上帝所深谴所必诛之罪人。钦此。
建天京于金陵,看来是众望所归。天王想幸亏当初采纳东王等人的意见,没有用罗大纲的上策、中策。不然,小天堂一下子还进不来,建部登基之事就得推迟。都城已定,下一步是群臣如何朝拜天子了。天王爱读史书,知道汉高祖得天下后,第一次在长安宫殿里大宴群臣,那些臣子是和高祖一起,百战艰苦打天下的功臣,他们自恃有功,酒席之间,还和战争年代一样,一点不讲礼节,有时甚至直呼高祖之名,提起高祖过去一些脸红的事,弄得高祖很不痛快。后来,叔孙通制定礼仪,群臣朝见高祖时,依职位高低排列,跪拜行礼,山呼万岁,再也不敢大声喧闹越次行动。高祖大喜,算是真正过了皇帝的瘾。还是在由安庆往金陵的船上,天王又把这段史事温习了一遍,心里非常佩服叔孙通的学问。是的,只有礼仪立,才能名位正;名位正了,权威也就建立起来了,今后谁也不能再起歹心,觊觎天王宝位,自己的子子孙孙就能无穷尽地传下去,坐稳铁打的江山。
天王设计了一个朝拜图。
金龙殿里,自己坐在大殿台上正中。台左边空一个位子,是天父耶和华的宝座。台右边空一个位子,是天兄耶稣的宝座。台下左边摆一个矮几,是幼西王之几。台下右边同样地摆一个矮几,是幼南王之几。幼西王、幼南王年纪都小,不要他们朝拜,但为他们留两个位子,表示对为天国捐躯的西王和南王的尊崇。每当想起在最艰难的年代,南王冯云山和西王萧朝贵与自己同甘共苦的情景,天王便黯然神伤,心里很是感激这两个既忠诚又有才干的兄弟。因此决定把这两个幼王的座位摆在最前面。靠着幼西王后面的,依次为东王,翼王,天、地、春、夏、秋、冬各位正丞相,靠着幼南王后面的依次是北王、天、地、春、夏、秋、冬各位副丞相,又副丞相。这之后,按官职大小,两边依次排着检点、指挥、将军等等。设计好后,天王亲自绘出一幅天国朝主图,他对这幅图很满意。
再就是开科取士,一提起考试,天王就有一股冲天怒气,有时这种怒气发作起来,他恨不得杀尽天下考官。偶尔夜半静思,他想自己为何扯旗造反,走上与大清王朝作对这条路,说到底,怕就是因为考场上屡屡受挫的缘故吧。倘若那时府试、乡试、会试节节顺利,可能没有今天的天王了。即使做了万民之首的天王,洪秀全一旦想起那些伤心失意的往事,心里仍然浮起一种因为被人瞧不起,而产生的悲哀——
洪秀全出生广东花县官禄布一个农民家里,父兄都以耕田为业,全家省吃俭用,供洪秀全读书,秀全从小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因家贫,十六岁辍学,助父兄耕田。十八岁受聘为本村塾师,第二年,他到广州参加府试。不选。二十五岁那年,又去广州参加秀才考试。在广州认识一个叫梁发的传教士。梁发给他一本《劝世良言》。他回到寓所细细读了一遍,觉得很有趣味。但那时他并不想洗礼做教徒,他要做孔孟的信徒,通过科举爬上去。最后当尚书,当大学士。谁知榜发,再次落选。这个打击非同小可,他当时昏厥在地。被同乡送回家后,在床上足足躺了四十天,成天发高烧讲胡话。家里为他准备好棺材,只是还有一口气,不忍心装进去。第四十一天早上,他醒过来了。二十八岁、三十二岁,他又两次到广州应试,两次皆报罢。这第四次名落孙山,使得心高气傲的洪秀全气得脸发白,唇发紫。他当天就烧掉家藏的全部“四书”“五经”和诸如《闱墨观止》之类的书,愤然地对族弟洪仁轩说:“满洲人主持的考试我再也不参加了,日后我要自己开科取士,气死那些混账东西!”后来,他索性连孔子的牌位也砸掉,出走到广西贵平一带,和冯云山、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六人结为异姓兄弟,将梁发送的《劝世良言》加以发挥,在广西紫荆山组织拜上帝会,发展会众,积极筹备起义。那时,六兄弟对着天父天兄起誓,日后成功了,六人坐江山,都称王。洪秀全还特别提出,每年于各人生日那天开科取士,在天下读书人面前出这口怨气……
“今成功了,六人共坐江山的誓言可以不必兑现,但开科取士,则非实行不可!”天王在心里狠狠地说。
连日来,金陵城里摆开成千上万桌庆功酒。拜上帝会的人们在尽情地享受小天堂的幸福,虔诚地感激天父天兄的恩赐。天王宫金龙殿里,天王也摆了二十桌酒,把他当年广西传道最亲密的“袍泽”和这两年劳苦功高的高级将员们请来,他要亲自犒劳这批兄弟,并向他们宣布几项重大国策。
这批兄弟暂时还不需要山珍海味,他们最喜欢吃什么,天王清楚。每个桌上,天王特赐三大碗菜:一大碗油焖狗肉,一大碗爆炒狗内脏,一大碗狗肉炖萝卜汤。果然,入席者人人称赞天王知心贴己。山呼万岁后,便大嚼大喝起来。酒过三巡,一个个都微有醉意了。天王站起,几句祝酒辞说过后,庄严宣告:“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将都城天京定在金陵。”全体起立,高声拥护,纷纷举杯庆祝,齐声称赞天王的英明。接着天王命人将天国朝主图悬挂起来,定于二月初一日按此朝拜。金龙殿里醉醺醺的功臣们,几乎没有一个人去看它一眼,又一齐起立,高呼万岁,狂欢通过。最后,天王以宏亮的声音郑重宣告:
“从今年起,天国将在天京和各省开科取士。科试分天试、东试、北试和翼试。每年开四科,每科分别取状元、榜眼、探花一名和进士若干名,为国选贤,让天下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又是一阵欢呼声。在醉意矇眬的酒席桌上,天王的三大国策,像春风吹过秧田一样,畅行无阻地通过了。天王醉了,功臣们醉了,整个金龙殿都醉了。没醉的人只有两个:一是东王,一是翼王。
[1]胞,即同胞兄弟。清胞、昌胞、达胞及下文的纲胞,是洪秀全对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和罗大纲的亲昵的称呼。
三 东王揽权,翼王献策
由江宁将军衙门改建的东王府,是太平天国实际上的最高权力机关。天国大大小小的政令均由这里发出。各处禀报、奏本也都递往这里。东王杨秀清事事躬亲,日理万机。
杨秀清五岁丧母,九岁丧父,由伯父杨庆善收留,十二岁便在平隘山上烧炭糊口,是太平军诸王中最贫苦的人。他从小聪明过人,精力充沛。十年的传道、建会及战争生涯,磨练他极为强悍的性格,培养他非凡的组织才能,锻炼他指挥打仗、处理政事的杰出本领,也赋予他机巧权变的出众智慧。他虽不识字,但身边有十多个承宣为他服务:阅读报告、汇报情况、传达命令、起草文件。所有该办的事,他都以极高的效率处理得有条不紊。
这些日子来,杨秀清主要办了这样几件大事。第一件事,是定下天王宫及东、北、翼和幼南、幼西各王府的建制。第二件事,安置随军进入天京的眷属和留在城内未走的十余万百姓。东王在原来男营、女营的基础上设置男馆、女馆。每馆二十五人,设馆长一人。十馆为一卒,设卒长一人。十卒为一旅,设旅长一人。十旅为一师,设师帅一人。另设童子馆、残废馆、敬老馆,安置小孩及老弱病残。按馆分配劳作,发放口粮。天王在武昌许下的进了小天堂就夫妻团聚的诺言,暂时不能兑现。许多人虽有不满,但一时只得遵守。因为东王的禁令很严,自从杀了几对偷偷聚会夫妻后,大家都害怕,只得忍受着。第三件,建立各种为王宫王府、军队和百姓服务的工商衙门,如圣库、圣粮仓、铅码衙、弓箭衙、红粉衙、豆腐衙、茶心衙、竖斩衙、提报衙、人医衙、兽医衙、织染衙等等。这些衙门全由东王府直接掌管,归天国所有,任何人不得开办。

这几件大事办好后,天京城便纳入了正轨,刚进城时的混乱局面已不复存在。人人无失业,个个有衣食,各级官员的意图,都能在所辖区内得到有效的贯彻。阖城都听东王的号令,万众齐心,犹如一人。不久,林凤祥、李开芳、罗大纲等人又克复镇江、扬州。喜讯传来,人心振奋。天国的事业,在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杨秀清心里很明白,天国不能只局限于一隅之地,它要发展到全国去。当天京城内部署已定的时候,对外的征战,便应该在议事的日程中占第一位了。北征和西征的决策必须立即定下来。
杨秀清和洪秀全不同,他的心灵深处,从来就没有天父天兄的位置。他不相信真的有什么天父天兄,也不相信洪秀全是天父的次子,自己是天父的四子这一类无稽之谈。他参加拜上帝会,信仰天父上帝,只不过是利用他们而已。要办大事,就得有很多人,人多了,就要组织;维系这个组织,就要有信仰。至于这个信仰是真理还是谬误,暂时可不管,只要大家相信就可以了,杨秀清拜上帝,其实不过如此而已,他也知道,诸王中,除冯云山以外,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也和自己差不多,都明白神道设教的作用。不过,他也从不点破。杨秀清表面上显得比天王的信仰还要虔诚,以至于天父对他的宠爱,似乎超过了天王。他几次装扮成天父下凡的附身,居然使天王完全相信。想到这里他不禁冷笑起来。
北征和西征是天国成立后最大的军事决策。东王清楚,北征是对清妖的犁庭扫穴之举,按道理应该是天王御驾亲征。但是,天王已在王宫里安富尊荣,再也不想亲冒矢石了。东王不去劝天王,他心里正是希望天王不出征。他想到,天王之所以能进小天堂,完全是自己的功劳。论功行赏,自己才最有资格坐在金龙殿里,接受群臣的山呼万岁。不过,他也知道,天王毕竟是拜上帝会的创始人,两广老兄弟对他的崇拜超过了自己。现若抢着坐金龙殿,老兄弟们绝不会答应的。如果天王这次御驾亲自北征,成功后,威望就会更高,今生今世自己就永远坐不了金龙殿。天王提出让林凤祥、李开芳带人马从扬州出发,北上幽燕,东王完全赞同。林、李一直是萧朝贵的部下,不是自己的嫡系,正好让他们出去。杨秀清料定北征不会顺利,一万人也太少了。过段时期,待天京城内各方经营妥帖,将天王完全架空后,自己再指挥大军渡江北上,拿下北京。到那时,不怕洪秀全不让位。
连日来,翼王石达开很忧虑。北征西征,这个保卫胜利成果、发展天国事业的头号决策,天王似乎并没有把它摆在重要的地位上。据说北征的是林凤祥、李开芳,西征的事还没有消息。他两次到天王宫去晋谒天王,但都被挡了回来。天王因身体不适,所有人都不见。今天,翼王第三次来到天王宫。天王宫门口已新竖起一块高大的石碑,上刻四行字:“大小众臣工,到此止行踪。有诏方准进,否则云雪中1。”他感到惊诧,但不得不停步。自己并非奉诏,如何能见到天王呢?正在思忖中,一个女承宣进来。见是翼王,忙下跪拜见。翼王要她回宫代请诏命,说有要事禀告。女承宣出去后不久,王宫传命,天王诏命翼王进宫。

自进入天王宫后,东王、北王又相继送来十二名美女,全是江南娇娃。天王大喜,都封为王娘。自此天天锦衣玉食,夜夜洞房新婚,耳中笙歌如天上仙乐,眼前姬舞似杨柳曳枝。
天王对这种生活已十分满足了,他脚步再也不迈出天王宫一步,怕刺客暗杀;昔日铁马金戈的岁月,已成为十分遥远记忆了。洪秀全知道达胞这是第三次来天王宫,不知他有何事,再阻挡,又恐伤了兄弟间的和气,他无可奈何地传旨召见。
“达胞,你有何事,这般急着要进宫?”
“二兄,北征的阵营要加强,最好二兄亲征。”石达开开门见山,直陈来意,洪秀全心里不大高兴,慢慢地说:
“北征已决定由林凤祥、李开芳带一万人马,阵营已不弱了。当年我们在金田起义时,才不过几千人。有天父天兄的庇佑,不用我亲自出马也会胜利的。”
“二兄,北伐幽燕,比不得浮江而下,清妖重心向来在北方,长江以北,必定防守森严,且兄弟们都是两广、两湖一带人,不服水土,林、李此行困难会不小。倘若北征有个三长两短,定会长清妖之志气,而失我天国之威风。”石达开忧心忡忡地说。
“哈哈哈!”天王一阵大笑,“达胞,你过虑。从岳州到天京,时间不过三个月,大军发展到两百万之众,所过城池,望风归附,旌旗指处,江山易主,所仗者何?难道是我们自己的力量吗?这是天父天兄的旨意!凤祥、开芳必然旗开得胜,一路凯歌。达胞,你就等着看捷报吧!”
翼王见天王如此迷信天父的力量,深感不安,但他又不能直率指出,沉吟片刻,说:
“二兄,既然你不亲征,就让我代二兄往北边走一趟吧!”
天王关切地对翼王说:
“达胞,这几年来你也太辛苦了,休息几个月吧!王府里头侍候的人不够,朕再给你挑几个送过来。”
达开摆摆手,说:
“二兄,西征之事也要早议了。芜湖、安庆、九江都是长江重镇,直接担负着屏蔽天京的责任。我们走后清妖又把这些城池占去了,得马上再收复回来。”

秀全说:
“西征一事,我早就考虑了,叫胡以晃、赖汉英和令兄祥祯率领水师五千、陆师一万前去。以晃智勇双全,汉英老成持重,祥祯勇猛善战,他们三人会合作得很好,你就放心吧!”
对于西征的安排,达开略为满意,就是兵力还弱了点,至少应增加一倍,这段路曾经是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再收回来,把握也较大。达开点点头,对秀全说:
“二兄,据情报说,咸丰妖头已任命前礼部侍郎曾国藩为湖南团练大臣,正在长沙大办团练。我们起义以来,长沙是顽固的一颗钉子,围攻八十多天不能下。现在曾国藩又在训练新的军队,我们要多多留心才是。”
秀全笑道:
“我们在长沙虽然打了几场猛仗,贵胞也牺牲在那里,但没有攻下,不是因为他们强,而是我们主动放弃,这也是天父天兄的旨意。倘若我们当初不接受天父天兄的旨意主动放弃,我们就不能赢得战机,顺利进入小天堂。曾国藩不过一书生,不足为虑。他长期朝廷做官,既不谙民情,又不懂军事,成得了什么气候?团练乃乌合之众,岂能称之为新的军队?此更不必挂心。天色已晚,六弟,你今晚就不要回府了。清胞昨日送来一对熊掌,今天炖了大半天,已经炖烂了。朕今夜和你再来个一醉方休!”说罢,亲热地拉着石达开的手,向花厅走去。
[1]太平天国把刀叫作“云中雪”。此处的“云雪中”,似为押韵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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