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举行盐铁兴利之事五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
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人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童。”
以上算缗钱兴利之事六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岁,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岁余,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得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皋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
以上贵卜式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管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吏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郤,及人有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异当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以此,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奠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
以上杂叙时事,文亦失之芜杂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以上赤侧钱及输铜三官,兴利之事八。
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
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
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益广关,置左右辅。
初,大农管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人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杂置多,徙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以上即治郡国缗钱,兴利之事九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以上株送徒入财,兴利之事十
是时山东被河灾,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之处,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渡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办,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既得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渡河筑令居。
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绝,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
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牸马,岁课息。
以上出牝马,兴利之事十一
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以上赈饥、巡幸、击越、击羌、开边田、供初郡六者,皆耗财事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管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
以上平准,兴利之事十二
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国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
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以上入粟得补官赎罪给复,兴利之事十三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
《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弊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自是之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
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三等:黄金以镒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凡兴利之事十三,分条叙之,耗财之事十一,并作两处叙之。兴利之事以桑弘羊平准均输为最失政体,故末引卜式之言,以鸣其愤,而以平准名篇。
曾巩/越州赵公救灾记
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灾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
以上先事之备
州县吏录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万一千九百余人以告。故事:岁廪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余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
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粜!”又为之出官粟,得五万二千余石,平其价予民。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籴者自便,如受粟。
以上荒政大端
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收养之。
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史所时。凡死者,使在处随收瘗之。
以上荒政余事
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岁尽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蚤夜惫,心力不少懈,事细巨必躬亲,给病者药食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得无先敛埋,皆公力也。
是时,旱疫被吴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灾未有巨于此也!天子东向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所以经营绥辑,先后终始之际,委曲纤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
盖灾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余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之思?将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岁之灾,推公之所已试,其科条则不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
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岂弟之实在于身者,此不著;著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灾记》云。
「杂记类」
周礼/轮人
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三材既具,巧者和之。毂也者,以为利转也;辐也者,以为直指也;牙也者,以为固抱也。轮敝,三材不失职,谓之完。望而视其轮,欲其螟尔而下迆也;进而视之,欲其微至也,无所取之,取诸圜也。望其辐,欲其掣尔而纤也;进而视之,欲其肉称也,无所取之,取诸易直也。望其毂,欲其眼也;进而视之,欲其帱之廉也,无所取之,取诸急也。视其绠,欲其蚤之正也。察其菑蚤不龋,则轮虽敝不匡。
凡斩毂之道,必矩其阴阳。阳也者,稹理而坚;阴也者,疏理而柔。是故以火养其阴,而齐诸其阳,则毂虽敝不藃。毂小而长则柞,大而短则挚。是故六分其轮崇,以其一为之牙围;参分其牙围,而漆其二。椁其漆内而中诎之,以为之毂长。以其长为之围,以其围之阞捎其薮。五分其毂之长,去一以为贤,去三以为轵。容毂必直,陈篆必正,施胶必厚,施筋必数,帱必负干。既摩,革色青白,谓之毂之善。参分其毂长,二在外,一在内,以置其辐。
凡辐,量其凿深以为辐广。辐广而凿浅,则是以大扤,虽有良工,莫之能固;凿深而辐小,则是固有余而强不足也。故竑其辐广以为之弱,则虽有重任,毂不折。参分其辐之长,而杀其一,则虽有深泥,亦弗之溓也。参分其股围,去一以为骹围。揉辐必齐,平沉必均。直以指牙,牙得则无槷而固;不得,则有槷必足见也。六尺有六寸之轮,绠参分寸之二,谓之轮之固。凡为轮,行泽者欲杼,行山者欲侔。杼以行泽,则是刀以割途也。是故途不附;侔以行山,则是抟以行石也,是故轮虽敝,不甐于凿。
凡揉牙,外不廉,而内不挫,旁不肿,谓之用火之善。
是故规之,以视其圜也;萭之,以视其匡也;县之,以视其辐之直也;水之,以视其平沉之均也;量其薮以黍,以视其同也;权之,以视其轻重之侔也。故可规,可萭,可水,可县,可量,可权也,谓之国工。
轮人为盖:达常围三寸,桯围倍之,六寸。信其桯围以为部广,部广六寸,部长二尺。裎长倍之,四尺者二。十分寸之一谓之枚。部尊一枚,弓凿广四枚,凿上二枚,凿下四枚。凿深二寸有半,下直二枚。凿端一枚。弓长六尺,谓之庇轵,五尺谓之庇轮,四尺谓之庇轸。参分弓长,而揉其一,参分其股围,去一为蚤围。参分弓长,以其一为之尊。上欲尊而宇欲卑。上尊而宇卑,则吐水疾而霤远。盖已崇,则难为门也。盖已卑,是蔽目也,是故盖崇十尺。良盖弗冒弗纮,殷亩而驰不队,谓之国工。
周礼/舆人
舆人为车:轮崇、车广、衡长参如一,谓之参称。参分车广,去一以为隧。参分其隧,一在前,二在后,以揉其式。以其广之半,为之式崇;以其隧之半,为之较崇。六分其广,以一为之轸围;参分轸围,去一以为式围;参分式围,去一以为较围;参分较围,去一以为轵围;参分轵围,去一以为围。圜者中规,方者中矩,立者中县,衡者中水。直者如生焉,继者如附焉。凡居材,大与小无并,大倚小则摧,引之则绝。栈车欲弇,饰车欲侈。
周礼/梓人
梓人为笋虡。天下之大兽五:脂者、膏者、裸者、羽者、鳞者。宗庙之事,脂者、膏者以为牲,裸者、羽者、鳞者以为笋虡。外骨内骨,却行仄行,连行纡行,以脰鸣者,以注鸣者,以旁鸣者,以翼鸣者,以股鸣者,以胸鸣者,谓之小虫之属,以为雕琢。厚唇弇口,出目短耳,大胸燿后,大体短脰,若是者谓之裸属,恒有力而不能走,其声大而宏。有力而不能走,则于任重宜;大声而宏,则于钟宜。若是者以为钟虡,是故击其所县,而由其虡鸣。锐喙决吻,数目顅脰,小体骞腹,若是者谓之羽属,恒无力而轻,其声清扬而远闻。无力而轻,则于任轻宜;其声清扬而远闻,于磬宜。若是者以为磬虡,故击其所县,而由其虡鸣。小首而长,抟身而鸿,若是者谓之鳞属,以为笋。凡攫杀援噬之类,必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鳞之而。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鳞之而,则于视,必拨尔而怒。苟拨尔而怒,则于任重宜,且其匪色必似鸣矣。爪不深,目不出,鳞之而不作,则必颓尔如委矣。苟颓尔如委,则加任焉,则必如将废,措其匪色,必似不鸣矣。
梓人为饮器。勺一升,爵一升,觚三升。献以爵,而酬以觚。一献而三酬,则一豆矣。食一豆肉,饮一豆酒,中人之食也。凡试梓饮器,乡衡而实不尽,梓师罪之。
梓人为侯,广与崇方。参分其广,而鹄居一焉。上两个,与其身三;下两个,半之。上纲与下纲出舌寻,寸焉。张皮侯而栖鹄,则春以功;张五采之侯,则远国属;张兽侯,则王以息燕。祭侯之礼,以酒脯醢,其辞曰:“惟若宁侯,毋或若女不宁侯:不属于王所,故抗而射女!强饮强食,诒女曾孙诸侯百福!”
周礼/匠人
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槷以县,视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人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夏后氏世室:堂修二七,广四修一;五室,三四步,四三尺,九阶;四旁两夹窗,白盛;门,堂三之二,室三之一。殷人重屋:堂修七寻,堂崇三尺,四阿重屋。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东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室中度以几,堂上度以筵,宫中度以寻,野度以步,涂度以轨;庙门容大扃七个,闱门容小扃三个;路门不容乘车之五个,应门二彻三个;内有九室,九嫔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九分其国,以为九分,九卿治之。王宫门阿之制五雉,宫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经涂九轨,环涂七轨,野涂五轨。门阿之制,以为都城之制;宫隅之制,以为诸侯之城制。环涂以为诸侯经涂,野涂以为都经涂。
匠人为沟洫,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伐,广尺,深尺,谓之畎;田首倍之,广二尺,深二尺,谓之遂;九夫为井,井间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方十里为成,成间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方百里为同,同间广二寻,深二仞,谓之浍。专达于川,各载其名。
凡天下之地势,两山之间,必有川焉;大川之上,必有涂焉。凡沟逆地阞,谓之不行;水属不理孙,谓之不行。梢沟三十里而广倍。凡行奠水,磬折以参伍。欲为渊,则句于矩。凡沟必因水势,防必因地势。善沟者水漱之,善防者水淫之。凡为防,广与崇方,其杀三分去一,大防外杀。凡沟防,必一日先深之以为式。里为式,然后可以傅众力。凡任索约,大汲其版,谓之无任。葺屋三分,瓦屋四分,囷窌仓城,逆墙六分,堂涂十有二分。窦,其崇三尺。墙,厚三尺,崇三之。
韩愈/蓝田县丞厅壁记
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逼,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设岂端使然哉?
以上讥谑丞之不可为
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于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枿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
以上叙崔为丞。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巨竹千挺,俨立若相持。水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问。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以上叙厅壁。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欧阳修/丰乐亭记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以上叙山川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
以上吊古咏叹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
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
以上民之安乐原于上之功德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曾巩/宜黄县学记
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
以上教学之具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而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以上修己之学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
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
以上治人之学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
以上兴学之效
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余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固然!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敝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
以上废学之弊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著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废不复理。皇祐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
以上宜黄学之成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
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欤?
以上总收,文气平衍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曾文正公诗集
曾文正公诗集卷一
作于乙未年至壬寅年,凡八十五首
咏史五首
乙未。书霖谨按:公所为古今体诗,唯官京师时较多,而稿半散逸。兹所搜葺亦未能悉定其先后岁月。查此五首系道光乙未岁公以公车留京时所作,姑托始于此。以后虽按年编次,但于其大致略可寻考而已。各题下不复旁注年月,以昭兢慎。
即墨有贤宰,四邻戒侵凌。恶犬守门闾,乃为盗所憎。易如振落叶,乘鄣孰蹶兴?重伤禽二毛,龛暴职所应。文王事昆夷,駾喙亦何曾!大气举六合,中其奚胜!功高而不赏,谣诼来青蝇。吴起泣西河,伏波触炎蒸。长城讫自坏,使我涕沾膺!
莫民在辞怿,涣汗自古重。人心有激宕,天意方澒洞。无辜或于罹,有罪复解纵。九关森虎豹,阔越不可讼。长星十丈余,白日堕霾霿。翾飞逐醪毂,燕雀尔何哄!嘉彼借剑子,愤切言绝痛。葺槛示含容,谠说格不用。噫乎天盖高,勿敩家父诵。
觥觥孔大夫,经术致通侯。不如说灾异,京翼多忠谋,荃兰化为茅,萧艾莫好修。折冲无精神,夸毗徒体柔。九有而畏人,君知所谓不?呺然布体肢,营魂久渫流。一朝冒六气,何以葆春秋?
万物盗天地,岂况鼠在仓?大木忽颠揭,所食与俱亡。管子榷鱼盐,本在四维张。蚩蚩足衣食,相与存纪纲。磊磊瞻紫宫,中官尊且强。银河界清浅,列舍但遥望。天钱与列肆,箕舌终夕张。咄哉左执法,知案羽林郎。
虞舜明四目,世乃谓重瞳。渊鱼察不祥,举罾失蚊龙。荏苒支大厦,焉知栋桡凶!千金购国医,当在草泽中。汪秦匿肘腋,宗李知无功。开元变天宝,举世思姚崇。生民有治乱,怅望风云空。
里胥
牛羊忽窜突,村社杂喧豗。昨闻府牒下,今见里胥来。召募赴戎行,羽檄驰如雷。后期不汝宥,行矣胡迟回?老妪捶胸哭,哭声亦何哀!龙钟六十余,伶仃惟一儿。弱小不识事,黄犊母之随。筋力倘可食,或免一家饥。薄命不足惜,儿去伤永离!老妪泣未阑,老翁跪致辞。王事亦云棘,妇人那得知!蝼蚁穴寸土,自荷皇天慈。天威有震叠,小人敢疑猜。贫者当敌忾,富者当输财。便当遣儿去,不劳火急催。所愧无酒食,与吏佐晨炊。贫者勉自效,富者更可悲。隶卒突兀至,诛求百不支。茜茜纨绔子,累累饱鞭笞。前卒贪如狼,后队健如犛。应募幸脱免,倾荡无余资。吁嗟朝廷意,兵以卫民为。守令慎其柄,无使胥吏持。此辈如狐鼠,蓁蓁肆恣睢。聊为遒人徇,敢告良有司。
岁暮杂感十首
芒鞋镇日踏春还,残腊将更却等闲。三百六旬同逝水,四千余里说家山。缁尘已自沾京雒,羌笛何须怨玉关,为报南来新雁到,故乡消息在云间。
高嵋山下是侬家,岁岁年年斗物华。老柏有情还忆我,夭桃无语自开花。几回南国思红豆,曾记西风浣碧纱。最是故园难忘处,待莺亭畔路三叉。
莽莽寒山匝四围,眼穿望不到庭闱。絮飘江浦无人管,草绿湖南有梦归。乡思怕听残漏转,逸情欲逐乱云飞。敬从九烈神君诉,游子于今要换衣。
去年此际赋长征,豪气思屠大海鲸。湖上三更邀月饮,天边万岭挟舟行。竟将云梦吞如芥,未信君山划不平。偏是东皇来去易,又吹草绿满蓬瀛。
纷纷节候尽平常,西舍东家底事忙?十二万年都小劫,七千余岁亦中殇。蜉蝣身世知何极,胡蝶梦魂又一场。少昊笑侬情太寡,故堆锦绣富春光。
韶华弹指总悠悠,我到人间廿五秋。自愧望洋迷学海,更无清福住糟邱。尊前瓦注曾千局,脚底红尘即九州。自笑此身何处著?笙歌丛里合闲游。
为臧为否两蹉跎,搔首乾坤踏踏歌。万事拼同骈拇视,浮生无奈茧丝多。频年踪迹随波谲,大半光阴被墨磨。匣里龙泉吟不住,问予何日斫蛟鼍。
旧雨曾遗尺鲤鱼,经年不报意何如?自从三益睽违久,学得五君世太疏。碧树那知离别憾,青灯偏照故人书。殷勤护惜金炉鸭,香火因缘付与渠。
拟学坡公馈岁诗,花笺何处寄相思?阳和未老貂先敝,暖气初回鸟竟知。游子情怀随地远,天家雨露及时施。小儒莫献升平颂,幸傍龙楼睹上仪。
冬冬岁鼓走轻雷,竹马儿童彩戏才。仙仗九重围雾住,宫花一万锁烟开。迷离佳气从空绕,不断狂香拂面来。我比春风尤放荡,长安日日骋龙媒。
寄郭筠仙浙江四首
一病多劳勤护惜,嗟君此别太匆匆。二三知己天涯隔,强半光阴道路中。兔走会须营窟穴,鸿飞原不计西东。读书识字知何益,赢得行踪似转蓬。
碣石逶迤起阵云,楼船羽檄日纷纷。螳螂竟欲当车辙,髋髀安能抗斧斤?但解终童陈策略,已闻王歙立功勋。如今旅梦应安稳,早绝天骄荡海氛。
无穷志愿付因循,弹指人间三十春。一局楸枰虞变幻,百围梁栋藉轮困。苍茫独立时怀古,艰苦新尝识保身。自愧太仓縻好爵,故交数辈尚清贫。
向晚严霜破屋寒,娟娟纤月倚檐端。自缓行箧殷勤觅,苦索家书展转看。宦海情怀蝉翼薄,离人心绪茧丝团。更怜吴会飘零客,纸帐孤灯坐夜阑。
杂诗九首
早岁事铅椠,傲兀追前轨。张网挈陬维,登山追岌嶬。述作窥韩愈,功名邺侯拟。三公渺如稊,万金睨如屣。肠胃郁千奇,不敢矜爪觜。稍侍兰惠滋,烈芬行可喜。岂期挝驽骀?前驱不逾咫。滔滔大江流,年光激若矢。春秋三十一,顽然亦如此。染丝不成章,橘迁化为枳,壮盛百无能,老苍真可耻,樗散吾所甘,多是惭毛里。
西山何郁郁,白日驰昭昭。六街净如练,双阙凌神霄。沉沉府中居,员井镂琼瑶。罘罳周四角,窗雾漾鲛绡。公子盛文藻,九陌鸣金镳。群从袂成幄,掠风马蹄骄。红烛舞绛雪,会宴皆金貂。朝餐罗鲭鲤,晚衙沸笙箫。今夕既相酢,明日还见招。天高地则厚,何事不逍遥!
手皲不烘堪,足趼不趋径。问我何自苦,我歌君且听。激湍无驻波,止水光凝凝。榱栋与欂栌,岂曰非天定?束蒿代虹梁,于道未为称。朝菌濡浓露,天天不及暝。适意一须臾,骨朽犹诟病。可怜繁华子,醉梦几时醒?炫妆岂无服,自媒羞妾媵。已矣吾何营,闭户览明镜。
伤禽悲弦声,游鱼惊月影。丈夫贵倔强,女子多虚警。强弧有时驰,夷途有时梗。飓风扬海涛,潮平已复静。君子别有优,众人恐未省。
霜落万瓦寒,天高月皓皓。美人在何许?相思心如捣。我昔觌美人,对面如蓬岛。神光薄轩墀,朱霞荡初晓。彩凤仪丹霄,顾视无凡鸟。意密恩还疏,微诚不敢道。贻我彤管炜,粲兮希世宝。可怜金屋恩,长门閟秋草。谣诼日以多,觏闵曾不少。宠眷难再得,蛾眉行衰老。区区抱私爱,夜夜祝苍昊。
天鸡鸣半夜,六合未清晓。鸟鹊鸣向晨,羽毛夸矫矫。一旦金丸惊,戢翼喑百鸟。鸱鸮流恶声,万方忧集蓼。青蝇鸣棘樊,缪彰复虚晶。闲鸣百无补,嗟尔秦吉了。蝼蝈草间鸣,乱人徒扰扰。
入门忽怳怳,出门复皇皇。嗟我素心人,各在天一方。庸夫厌鼎食,谊士谋糟糠。奔走遍天下,归去仍空囊。秋老江湖阔,何以慰凄凉?勿劳我之思,我今足稻梁。所忧非所职,所乐殊未央。日暮登高邱,四顾何茫茫。落叶东南飞,孤雁西北翔。思君不得觏,惨淡咏斯章。
松柏翳危岩,葛藟相钩带。兄弟非它人,患难亦相赖。行酒烹肥羊,嘉宾填门外。丧乱一以闻,寂寞何人会?维鸟有鹣鹣,维兽有狼狈。兄弟审无猜,外侮将予奈!愿为同岑石,无为水下濑。水急不可矶,石坚犹可磕。谁谓百年长,仓皇已老大。我迈而斯征,辛勤共粗粝。来世安可期?今生勿玩愒。
谁能烹隽燕?我愿燎桑薪。谁能钓巨鳌?我愿理其纶。南涧笔苹藻,可以羞鬼神。大材与小辨,相须会有因。嗟余不足役,岂谓时无人!
送凌九归
白日杲杲黄埃飞,君胡少住遽言归。万族由来各有托,借问君心何处着?自言暂归奉晨昏,温席不暖还出门。丈夫生世会有适,安能侧身自跼蹐。南箕北斗徒虚名,东走西顾知何益!磬折已觉素心违,璞献况逢俗眼白。要将万舞夸辉光,肯为两言求恩泽。皇天畀我非不丰,平生长策能固穷。一饱那争鸡鹜食?万事从付马牛风。君家才望人所艳,兄弟纵横两龙剑。霜蹄暂教长板蹶,云藻终向天庭掞。即今归去慎勿稽,岁时努力谋盐齑。彩衣好娱老莱母,椎髻尚有梁鸿妻。我亦屡寻还乡梦,年年送人颇自讽。送君无酒为君歌,杨花如海奈愁何!
送吴荣楷之官浙江三首
读书三十年,今来始一试。自抱轮囷材,构厦随所置。世人苦寒俭,舞袖先择地。斤削不能迁,罂盎各自器。君子储百用,多藏如列肆。深厉与浅揭,所向皆如志。君本青云士,摩空排健翅。置之承明庐,枚马当偃帜。才多厌闲散,翩然去作吏。方今清华秩,骈拇仅云备。不如膺专城,张驰从吾意。观鱼莫结网,网过酷于饵。治丝莫求多,绪多乱神智。圣朝沦洽恩,陬澨实渐被。可怜蚩蚩氓,惸惸还好义。愿君恺弟思,随时劳抚字。
西湖吾未到,梦想若遇之。荷花夏如海,当春万柳垂。秋月随潮涌,暮霁天无涯。三百六十寺,岚翠渺迷离。君去事幽讨,抉剔发天倪。余悭收昔遁,奇赏获新知。朝餐吸山绿,暮雨张水嬉。寻碑嗅梅蕊,独往无人随。政成无一事,风流方在兹。怀抱一如彼,江山复如斯!此乐可持赠,寄我千首诗。
乡闾昔相从,殷勤托诗酒。再来长安道,舟车并携手。如今弥旷远,脱然绝窠臼。少年尚意气,峥嵘各自狃。风尘饱所谙,苍然皆老丑。激湍亦已平,真气充户牖。相见无藩篱,洒落真吾友。昨夜秋风来,袅袅凉生柳。念子当乖离,旁皇如失守。万族各有营,欢聚焉可久!意趣苟无违,秦越如左右。后会知何年,今兹岁在丑。
题钱仑仙同年慈竹平安图二首
冉冉南山竹,柯叶互檀栾。上有一片云,下有九畹兰。清风相戛击,虚碧鸣秋寒。竛竮走鞭散,抗衡劲节干。养成两雏凤,文采何姗姗!高枝足栖宿,芳食供朝餐。归昌忽采律,言振九霄翰。引吭发钧奏,俯视失鹓鸾。却顾筼筜谷,依旧青琅玕。年年托美荫,岁岁祝平安。
红尘日夜深,游子思无已。倦鸟有时还,桑弧有时驰。我有山中庐,槿篱夹绿水。修竹倚大椿,重重互幡。发条播芳蕤,清阴亦何美!依恋会有因,庶往恭桑梓。殷勤寸草心,区区方在此。
送杨春皆归
去年同送萧郎归,心如风幡乱掀簸。今君告归亦何遽,临别无言但兀坐。君才捷敏非常俦,早时群书读已破。堆案细字如毫毛,掷笔新诗成咳唾。朅来燕市骋逸足,聊随驽蹇争刍莝。出门百钱买犊车,入户一编旋蚁磨。虚牝掷金古所悲,五年长安竟坎坷。剖瓠作尊何所容,重柏傍石终不大。首途虽舛心愈雄,怀宝空奇时难货。嗟余昏懦百无能,与世趑趄动得过。忽逢良友相镌磨,有拟酒狂得史佐。隔日一见欢未阑,鼓缶鸣筝唱复和。削除嵼得平夷,厌见俗氛揭堀堁。可怜侠气千层云,时有忠言惊四座。一麾从此怅分离,万事何当付懒惰。方今廊庙构群材,搜林剔穴行可贺。看君形容不易凋,顾此芒刃岂终挫!明年仍骑瘦马来,满面还受缁尘涴。
题毛西垣诗集后即送之归巴陵五首
伐木截两端,半作牺尊半沟壑。南邻北里轻薄儿,昨日薰腾今冷落。臣屦小屦天所区,焉能屑屑齐美恶?劝君把酒持双螯,百年烂醉拼嬉遨。不学陋儒谈狗曲,修襮整巾徒碌碌。
欧君谓小岑昔言乡国彦,汝与吴生谓南屏皆狂狷。看汝织古得新机,借哉弋时无急箭。独抱质缶辞雕镌,世人皆憎我独羡。金盘银盏有时灰,得不垂顾瓶与罍。
朝诵幽通赋,夕吟显志篇。咄哉此子颇闻道,烦毒迷惑剧可怜!古来骚人都如此,君亦苦语相纠缠。日月萧洒百蛰苏,老抱幽忧胡为乎?
长羡江头白发翁,扁舟如瓦飘西东。船头得鱼船尾煮,稚子咍笑老妇聋。王税早输百无事,从古不遇打头风。君家正临洞庭水,一饱弄舟乐何底!舍此他求真左矣。
我生乾坤一赘人,逐众转徙如飞蚁。衮衮台省无相识,纷纷时事了不闻。门外车马何隐辚,独立阶下看浮云。君今归哉渺千里,我方尘士无穷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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