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云与易五近亦有日课册,惜其识不甚超越。余虽日日与之谈论,渠究不能悉心领会,颇疑我言太夸。然岱云近极勤奋,将来必有所成。
何子敬近待我甚好,常彼此作诗唱和。盖因其兄钦佩我诗,且谈字最相合,故子敬亦改容加礼。子贞现临隶字,每日临七八页,今年已千页矣。近又考订《汉书》之讹,每日手不释卷。盖子贞之学长于五事:一曰《仪礼》精,二曰《汉书》熟,三曰《说文》精,四曰各体诗好,五曰字好。此五事者,渠意皆欲有所传于后。以余观之,此三者余不甚精,不知浅深究竟何如,若字则必传千占无疑矣,诗亦远出时手之上,必能卓然成家。近日京城诗家颇少,故余亦欲多做几首。
黄子寿处,本日去看他,功夫甚长进,古文有才华,好买书,东翻西阅,涉猎颇多,心中已有许多古董。何世兄亦甚好,沉潜之至,天分亦高,将来必有所成。吴竹如近日未出城,余亦未去,盖每见则耽搁一天也。其世兄亦极沉潜,言动中礼,现在亦学倭艮峰先生。吾观何吴两世兄之资质,与诸弟相等,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而将来成就,何吴必更切实。此其故,诸弟能看书自知之,愿诸弟勉之而已。此数人者,皆后起不凡之人才也,安得诸弟与之联镳并驾,则余之大幸也。
门上陈升一言不合而去,故余作《傲奴诗》,现换一周升作门上,颇好。余读《易旅卦》“丧其童仆”,象曰:“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解之者曰:“以旅与下者,谓视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则童仆亦将视主上如逆旅矣。”余待下虽不刻薄,而颇有视如逆旅之意,故人不尽忠,以后余当视之如家人手足也。分虽严明而情贵周通,贤弟待人亦宜知之。
余每闻折差到,辄望家信。不知能设法多寄几次否?若寄信,则诸弟必须详写日记数天,幸甚。余写信亦不必代诸弟多立课程,盖恐多看则生厌,故但将余近日实在光景写示而已,伏惟诸弟细察。
致诸弟·自水师小挫后 咸丰五年四月廿日
澄、温、沅、季四位贤弟左右:
余于十六日在南康府接父亲手谕,及澄沅两弟纪泽儿之信,系刘一送来;二十日接澄弟一信,系林福秀由县送来,俱悉一切。
余于十三日自吴城进扎南康,水师右营、后营、向导营于十五日进扎青山。十九日,贼带炮船五六十号、小划船五六十号前来扑营,鏖战二时,未分胜负。该匪以小划二十余号又自山后攒出,袭我老营。老营战船业已全数出队,仅坐船水手数人及所雇民船水手,皆逃上岸。各战船哨官见坐船已失,遂尔慌乱,以致败挫。幸战船炮位毫无损伤,犹为不幸中之大幸!且左营、定湘营尚在南康,中营尚在吴城,是日未与其事,士气依然振作。现在六营三千人同泊南康,与陆勇平江营三千人相依护,或可速振军威。
现在余所统之陆军,塔公带五千人在九江,罗山带三千五百人在广信一带,次青带平江三千人在南康,业已成为三支,人数亦不少。赵玉班带五百湘勇来此,若独成一支,则不足以自立;若依附塔军、依附罗军,则去我仍隔数百里之远;若依附平江营则气类不合。且近来口粮实难接济,玉班之勇可不必来。玉班一人独来,则营中需才孔亟,必有以位置之也。
蒋益澧之事,后公如此办理甚好。密传其家人,详明开导,勒令缴出银两,足以允我人心,面面俱圆。请苹翁即行速办,但使探骊得珠,即轻轻着笔,亦可以办到矣。
此间自水师小挫后,急须多办小划以胜之,但乏能管带小划之人。若有实能带小划者,打仗时并不靠他冲陈,只要开仗之时,在江边攒出攒入,眩贼之眼,助我之势,即属大有裨益。吾弟若见有此等人,或赵玉班能荐此等人,即可招募善驾小划之水手一百余人来营。
余在营平安,精神不足,惟癣疾未愈,诸事未能一一照管,小心谨慎,冀尽人事,以听天命。诸不详尽,统俟续布。
致诸弟·调彭雪琴来江 咸丰五年七月初八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刘朝直来营,得植弟手书,俱悉一切。内湖水师自六月十五日开仗后,至今平安。本拟令李次青带平江勇流邵阳湖之东,与水师会攻湖口。自六月底至今十日,大风不克东渡,初四日风力稍息,平江勇登部舟,甫经解缆,狂飙大作,旋即折回。并勇衣被帐棚,寸缕皆湿。天意茫茫,正未可知,不知湖口之贼,运数不宜灭乎?抑此勇渡湖,宜致败挫,故持阻其,以全此军乎?现拟俟半月后,请塔军渡湖会剿。
罗山进攻义宁,闻初四日可至界上,初五六日当可开仗。湖南三面用兵,骆中丞请罗山带兵回湘,业经入奏。如义宁能攻破,恐罗山须回湖南保全桑梓,则此间又少一劲旅矣。内湖水师,船炮俱精,特少得力营官,现调彭雪琴来江,当有起色。
盐务充饷,是一大好事,惟浙中官商,多思专利,邵位西来江,会议已有头绪,不知渠回浙后,彼中做事人能允行否?舍此一筹,则饷源已竭,实有坐困之势。东安土匪,不知近日如何?若不犯邵阳界,则吾邑尚可不至震惊。带军之事,千难万难。澄弟带勇至衡阳,温弟带勇至新桥,幸托平安,嗣后总以不带勇为妙。吾阅历二年,知此中构怨之事、造孽之端不一而足,恨不得与诸弟当面一一述之也。
诸弟在家,侍奉父亲,和睦族党,尽其力之所能为。至于练团带勇,却不宜过于出头,澄弟在外已久,谅知吾言之具有苦衷也。
宽二弟去年下世,未寄奠分,至今歉然于心。兹付回银二十两,为宽二弟奠金,望送交任尊叔夫妇手收。
植弟前信言身体不健。吾谓读书不求强记,此亦养身之道。凡求强记者,尚有好名之心横亘于方寸,故愈不能记;若全无名心,记亦可,不记亦可,此心宽然安舒,或反能记一二处,亦未可知。此余阅历语也。植弟试一体验行之。余不一一,即问近好。
致九弟·愧对江西绅士 咸丰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九日亮一等归,接展来函,俱悉一切。
临江克复,从此吉安当易为力,弟邑勉为之,大约明春可复吉郡,明夏可复抚、建。凡兄所未了事,弟能为我了之,则余之愧憾可稍减矣。
余前在江西,所以郁郁不得意者:第一不能干预民事,有剥民之权,无泽民之位,满腹诚心,无处施展;第二不能接见官员,凡省中文武官僚晋接有稽,语言有察;第三不能联络绅士,凡绅士与我营款惬,则或因吃醋而获咎。坐是数者,方寸郁郁,无以自伸。然此只坐不应驻扎省垣,故生出许多烦恼耳。弟今不驻省城,除接见官员一事无庸议外,至爱民、联绅二端,皆可实心求之。现在饷项颇充,凡抽厘劝捐决计停之,兵勇扰民严行禁之,则吾夙昔爱民之诚心,弟可为我宣达一二矣。
吾在江西,各绅士为我劝捐八九十万,未能为江西除贼安民;今年丁忧奔丧太快,若恝然弃去,置绅士于不顾者,此余之所悔也。若少迟数日,与诸绅往复书问乃妥。弟当为余弥缝此阙,每与绅士书札往还,或接见畅谈,具言江绅待家兄甚厚,家兄抱愧甚深等语。就中如刘仰素、甘子大二人,余尤对之有愧。刘系余请之带水师,三年辛苦,战功日著,渠不负吾之知,而余不克始终与共患难。甘系余请之管粮台,委曲成全,劳怨兼任,而余以丁忧遽归,未能为渠料理前程。此二人皆余所惭对,弟为我救正而补苴之。
余在外数年,吃亏受气实亦不少,他无所惭,独惭对江西绅士,此日内省躬责己之一端耳。弟此次在营境遇颇好,不可再有牢骚之气,心平志和,以迓天休,至嘱至嘱!
承寄回银二百两收到。今冬收外间银数百,而家用犹不甚充裕,然后知往岁余之不寄银回家,不孝之罪,上通于天矣。
四宅大小平安。余日内心绪少佳,夜不成寐,盖由心血积亏,水不养肝之故,春来当好为调理。
致九弟·宜以求才为 咸丰八年四月初九日
沅甫九弟左右:
四月初五日得一等归,接弟信,得悉一切。兄回忆往事,时形悔艾,想六弟必备述之。弟所劝譬之语,深中机要,素位而行一章,比亦常以自警。只以阴分素亏,血不养肝,即一无所思,已觉心慌,肠空如极饿思食之状。再加以憧扰之思,益觉心无主宰,征悸不安。
今年有得意之事两端:一则弟在吉安声名极好,两省大府及各营员弁、江省绅民交口称颂,不绝于吾之耳;各处寄弟书及弟与各处禀牍信缄俱详实妥善,犁然有当,不绝于吾之目。一则家中所请邓、葛二师品学俱优,勤严并著。邓师终日端坐,有威可畏,文有根柢又曲合时趋,讲书极明正义而又易于听受。葛师志趣方正,学规谨严,小儿等畏之如神明,而代管琐事亦甚妥协。此二者皆余所深慰,虽愁闷之际,足以自宽解者也。
第声闻之美,可恃而不可恃。兄昔在京中颇著清望,近在军营亦获虚誉。善始者不必善终,行百里半九十里,誉望一损,远近滋疑。弟目下义名望正隆,务宜力持不懈,有始有卒。
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倘围攻半岁,一旦被贼冲突,不克抵御,或致小挫,则今望隳于一朝。故探骊之法,以善战为得珠,能爱民为第二义,能和协上下官绅为第三义。愿吾弟兢兢业业,日慎一日,到底不懈,则不特为兄补救前非,亦可为吾父增光于泉壤矣。精神愈用而愈出,不可因身体素弱过于保惜,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尔摧沮。此次军务,如杨、彰、二李、次青辈皆系磨炼出来,即润翁,罗翁亦大有长进,几于一日千里,独余素有微抱,此次殊乏长进。弟当趁此番增识见,力求长进也。
求人自辅,时时不可忘此意。人才至难,往时在余幕府者,余亦平等相看,不甚钦敬。洎今思之,何可多得!弟当常以求才为急,其阊冗者,虽至亲密友,不宜久留,恐贤者不愿共事一方也。
余自四月来,眠兴较好,近读杜佑《通典》,每日二卷,薄者三卷。惟目力极劣,余尚足支持。四宅大小眷口平安。王福初十赴吉安,另有信,兹不详。
致九弟·季弟以习劳苦为办事之本 咸丰十年七月初八日
沅、季弟左右:
初七日接沅弟初三日信、季弟初二日信。旋又接沅弟初四日信。所应复者,条列如下:
辅卿而外,又荐意卿、柳南二人,甚好。柳南之笃慎,余深知之。意卿谅亦不凡。余告筱辅观人之法,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主,又嘱其求润帅、左、郭及沅荐人。以后两弟如有所见,随时推荐,将其人长处短处一一告知阿兄,或告筱荃,尤以习劳苦为办事之本。引用一班能耐劳苦之正人,日久自有大效,无以“不敢冒奏”四字塞责。季弟言出色之人断非有心所能做得,此语确不可易。名位大小,万般由命不由人,特父兄之教家、将帅之训士不能如此立言耳。季弟天分绝高,见道甚早,可喜可爱,然办理营中小事,教训弁勇,仍宜以勤字作主,不宜以命字谕众。
润帅先几陈奏以释群疑之说,亦有函来余处矣。昨奉六月二十四日谕旨,实授两江总督兼授钦差大臣。恩眷方渥,尽可不必陈明。所虑者,苏、常、淮、扬无一支劲兵前往。位高非福,恐徒为物议之张本耳。余好出汗,沅弟亦好出汗,似不宜过劳,宜常服密耆。京茸已到,日内专人送去。
致九弟·季弟述杨光宗不驯 咸丰十年六月初十日
沅、季弟左右:
接专丁来信,下游之贼,渐渐蠢动,九月当有大仗开。此贼惯技,好于营盘远远包围,断我粮道。弟处有水师接济,或可无碍,不知多、李二营何如?有米有柴,可济十日半月否?贼虽多,善战者究不甚多,庶几留心可御之田以饭子孙耳。
杨镇南子哨官杨光宗,头发模而盘,吾早虑其不驯。杨镇南不善看人,又不善断事,弟若看有不妥洽之意,即饬令仍回兄处,另拨一营与弟换可耳。
吾于初十日至历口,十一日拟行六十里赶至祁门县,十二日先太夫人忌辰,不欲纷纷迎接应酬也。宁国府一军紧急之至,吾不能拨兵往援,而拟少济之以饷,亦地主之道耳。
致九弟·宜多选好替手 同治元年四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水师攻打金柱关时,若有陆兵三千在彼,当易得手。保彭杏南,系为弟处分统一军起见。弟军万八千人,总须另有二人堪为统带者,每人统五六千,弟自统七八千,然后可分可合。
杏南而外,尚有何人可以分统?亦须早早提拔。办大事者,以多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满意之选不可得,姑节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
禀父母·只令写字养神 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一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初,奉大人正月十二日手谕,俱悉一切,又知附有布疋、腊肉等在黄茀卿处,第不知黄氏兄弟何日进京,又不知家中系专人送至省城,抑托人顺带也。
男在京身体如常,男妇亦清吉。九弟体已复元,前二月间,因其初愈,每日只令写字养神。三月以来,仍理旧业,依去年功课。未服补剂,男分丸药六两与他吃,因年少不敢峻补。孙男女皆好,拟于三月间点牛痘。此间牛痘局,系广东京官请名医设局积德,不索一钱,万无一失。
男近来每日习帖,不多看书。同年邀为试帖诗课,十日内作诗五首,用白折写好公评,以为明年考差之具。又吴子序同年,有两弟在男处附课看文,又金台书院每月月课,男亦代人作文,因久荒制艺,不得不略为温习。
此刻光景已窘,幸每月可收公项房钱十五千外,些微挪借,即可过度,京城银钱比外间究为活动。家中去年彻底澄清,余债无多,此真可喜。
蕙妹仅存钱四百千,以二百在新窑食租,不知住何人屋?负薪汲水,又靠何人?率五素来文弱,何能习劳?后有家信,望将惠妹家事琐细详书。余容后呈,男谨禀。
禀父母·熟地当归蒸母鸡 道光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六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二月初五接到家中十一月初旬所发家信,俱悉一切。男等在京身体平安。男癣疾已痊愈,六弟体气如常。纪泽兄妹五人皆好。男妇怀喜平安,不服药。同乡各家亦皆无恙。
陈本七先生来京,男自有处置之法,大人尽可放心。大约款待从厚,而打发从薄。男光景颇窘,渠来亦必自悔。
九弟信言母亲常睡不着,男妇亦患此病,用熟地、当归蒸母鸡食之,大有效验,九弟可常办与母亲吃。乡间鸡肉、猪肉最为养人,若常用黄芪、当归等类蒸之,略带药性而无药气,堂上五位老人食之,亦有益也。望诸弟时时留心办之。
老秧田背后三角丘,是竹山湾至我家大路,男曾对四弟言及,要将路改于坎下。在檀山嘴那边架一小桥,由豆土排上横穿过来。其三角丘则多栽竹树,上接新塘坎大枫树,下接檀山嘴大藤包里,甚为完紧,我家之气更聚。望堂上大人细思。如以为可,求叔父于明春栽竹种树;如不可,叔父写信示知为幸。
男等于二十日期服已满,敬谨祭告。廿九日又祭告一次。余俟续具。
禀叔父母精力日迈,正宜保奏神气 道光二十八年七月廿日
侄国藩谨禀:
叔父母大人礼安。十七日接家信二件,内父亲一谕,四弟一书,九弟、季弟在省各一书,欧阳牧云一书,得悉一切。祖大人之病,不得少减,日夜劳心。父亲、叔父辛苦服侍,而侄远离膝下,竟不得效丝毫之力,终夜思维,刻不能安。
江岷樵有信来,告渠已买得虎骨,七月当亲送我家,以之熬膏,可医痿痹云云,不知果送来否?
闻叔父去年起公屋,劳心劳力,备极经营,外面极堂皇,工作极坚固,费钱不过百千,而见者拟为三百千模范。焦劳太过,后至吐血,旋又以祖父复病,勤劬弥甚;而父亲亦于奉事祖父之余,撰理家政,刻不少休,侄窃伏思父亲、叔父二大人年寿日高,精力日迈,正宜保奏神气,稍稍休息。家中琐细事务,可命四弟管理。至服侍祖父凡劳心细察之事,则父亲、叔父躬任之,凡劳力粗重之事,则另添一雇工,一人不够则雇二人。
侄近年以来,精力日差,偶用心略甚,癣疾即发,夜坐略久,次日即昏倦。是以力加保养,不甚用功,以求无病无痛,上慰堂上之远怀。外间求作文,求写字,求批改诗文者,往往历久而莫偿宿诺,是以时时抱疚,日日无心安神恬之时。前四弟在京,能为我料理一切琐事,六弟则毫不能管。故四弟归去之后外间之回信,家乡应留心之事,有免疏忽发驰。
侄等近日身体平安,合室大小皆顺。六弟在京,侄若劝其南归,一则免告回避,二则尽仰事俯蓄之态,三则六弟两年未作文,必在家中父亲叔父严责,方可用功。乡试渠不肯归,侄亦无如之何。
叔父去年四十晋一,侄谨备袍套一付;叔母今年四十大寿,侄谨备棉外套一件,皆交曹西垣管回,服满后即可着。母亲外褂并汉禄布夹袄,亦一同付回。闻母亲近思用一丫环,此亦易办,在省城买,不过三四十千,若有湖北逃荒者来乡,则更为便益。望叔父命四弟留心速买,以供母亲、叔母之使令,其价侄即寄回。
侄今年光景之窘,较甚于往年。然东支西扯,尚可敷衍。若明年能得外差,或升侍郎。便可弥缝。家中今年季弟喜事,不知窘迫否?侄于八月接到俸银。即当寄五十金回,即去年每岁几百金之说也。在京一切张罗,侄自有调停,毫不费力,堂上大人不必挂念。侄谨禀。
致四弟·九弟勤洗脚 咸丰十年闰三月初四日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闰月一日彭芳四来,接两弟信并纪泽一禀,具悉一切。
澄弟移寓新居,闻光彩焕发,有王相气象,至慰至慰。沅弟新屋前闻不甚光明,近日长夫来者皆云极好。吾两对所祝者,将来必如愿矣。祭叔父文亦斐亹可诵,四字句本不易作,沅弟深于情者,故句法虽弱而韵尚长也。余办木器送澄弟,即请澄自为妥办,女家之钱已交盛四带归。即仿七年之例,由县城办就,至家中再漆可也。
此间自浙江克复,人心大定。太湖各营于二十四五日拔营,宿松(吉中、吉左)四营于廿六日拔营,均至石牌取齐,初五日将进围安庆。朱惟堂一营初二日至江边,距宿松仅七十里。营中一切平安,余身体亦好。惟饷项暂亏,若四川不速平,日亏一日,必穷窘耳。
澄弟之病日好,大慰大慰。此后总以戒酒为第一义。起早亦养身之法,且系保家之道,从来起早之人,无不寿高者。吾近有二事效法祖父,一曰起早,二曰勤洗脚,似于身体大有裨益。望澄弟于戒酒之外,添此二事,至嘱至嘱。
顺问近好。兄国藩手草,闰三月四日。
致四弟·九弟早起是长寿金丹 咸丰十年三月廿四日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廿二日接初七日所交家信,内澄弟一件、沅弟一件、纪泽一件。知叔父大人已于三月二日安厝马公塘。两弟于家中两代老人养病送死之事,皆备极诚敬,将来必食报于子孙。闻马公塘山势平衍,可决其无水蚁凶灾,尤以为慰。
澄弟服补剂而大愈,甚幸甚幸!丽参、鹿茸,虽享福稍早,而体气本弱,亦属无可如何。吾生平颇讲求惜福二字之义,近来亦补药不断,且菜蔬亦比往年较奢,自愧享用太过,然亦体气太弱,不得不尔。胡润帅、李希庵常服辽参,则其享受更有过于余者。澄弟平日太劳伤精,唢呐伤气,多酒伤脾。以后戒此三事,而常服补剂,自可日就痊可。丽参、鹿茸服毕后,余可再寄,不可间断,亦不可过多,每早服二钱可也。家中后辈子弟,个个体弱,唢呐、吃酒二事,须早早戒之,不可开此风气。学射最足保养,起早尤千金妙方、长寿金丹也。
纪泽今年耽搁太多,此次宜静坐两个月。《汉魏六朝百三名家》,京中带回一部,江西带回一部,可付一部来营。纪鸿《通鉴》讲至何处?并问。即候日好。兄国藩手草,三月廿四日。
再,抚州绅士刻余所书《拟岘台记》,共刷来八分,兹寄五分回家。澄弟一分,沅弟一分,纪泽一分,外二分送家中各位先生,暂不能遍送也。
致四弟·以黄耆党参熬汁可治阳虚 咸丰十年七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初二日由安庆沅弟处寄到弟信一件,得知弟体微有不适。不吃不喝,头上出汗,贪睡而不能酣眠。此三者皆系阳虚之症,于参茸桂附相宜。往年内子在京曾害阳虚之病,其时力不能买参茸,惟每日用大锅煮黄耆党参,熬成极浓之汁,惟不令成膏,恐其粘锅而有烧气也。每剂桂附姜术之类,分两皆重。又能力参茸片蒸而兑之,又以大锅中煮耆党浓汁和而服之,十余日而大愈。今弟之病亦系阳虚,可照此法办理。以耆党两味各熬极浓之汁,和于诸药之中,必有奇效。但须好好经理,恐粘锅耳。
余到祁门已二十三日,身体平安。近处惟宁国被围紧急,日日告求救援。余因鲍超、张运兰等未到,不能往救,未免望极生怨,谤议日滋。浙江之事尚属平稳。弟现在不管闲事,省费许多精神,将来大愈之后,亦可将闲事招牌收起,专意莳蔬养鱼,生趣盎然也。
致四弟·保养之法不在多服药 咸丰十年十二月廿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十六日接到弟十一月廿三日手书,并纪泽廿五禀,具悉。弟病日就痊愈,至慰至幸。惟弟服药过多,又坚嘱泽儿请医守治,余颇不以为然。
吾祖星冈公在时,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不信地仙。此三者,弟必能一一记忆。今我辈兄弟,亦宜略法此意,以绍家风。今年白玉堂做道场一次,大夫第做道场二次,此外祷祀之事,闻亦常有,是不信僧巫一节,已失家风矣。买地至数千金之多,是不信地仙一节,又与家风相背。
至医药,则合家大小老幼,几于无人不药,无药不贵。迨至补药吃出毛病,则又服凉药以攻伐之。阳药吃出毛病,则又服阴药以清润之,展转差误,不至大病大弱不止。弟今年春间多服补剂,夏末多服凉剂,冬间又多服清润之剂。余意欲劝弟少停药物,专用饮食调养。泽儿虽体弱,而保养之法亦惟在慎饮食节嗜欲,断不在多服药也。
洪家地契,洪秋浦未到场押字,将来恐仍有口舌。地仙、僧巫二者,弟向来不甚深信,近日亦不免为习俗所移。以后尚祈卓识坚定,略存祖父家风为要。天下信地、信僧之人,曾见有一家不败者乎?北果公屋,余无银可捐。己亥冬,余登山踏勘,觉其渺茫也。
此间军事平安。左鲍二人在鄱阳尚未开仗,祁门黟县之贼,日内并未动作。顺问近好,并贺新禧。
国藩手草,十二月廿四日。
致四弟·谨记家教八字 咸丰十一年二月廿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上次送家信者三十五日即到,此次专人四十日未到,盖因乐平、饶州一带有贼,恐中途绕道也。
自十二日克复休宁后,左军分出八营,在于甲路地方小挫,退扎景镇。贼幸未跟踪追犯,左公得以整顿数日,锐气尚未大减。
目下左军进剿乐平、鄱阳之贼。鲍公一军,因抚、建吃紧,本调渠赴江西省,先顾根本,次援抚、建。因近日鄱阳有警,景镇可危,又暂留鲍军不遽赴省。胡宫保恐狗逆由黄州下犯安庆沅弟之军,又调鲍军救援北岸。其祁门附近各岭,廿三日又被贼破两处。数月以来,实属应接不暇,危险迭见。而洋鬼又纵横出入于安庆、湖口、湖北、江西等处,并有欲来祁门之说。看此光景,今年殆万难支持。然余自咸丰三年冬以来,久已以身许国,愿死疆场,不愿死牖下,本其素志。近年在军办事,尽心竭力,毫无愧怍,死即瞑目,毫无悔憾。
家中兄弟子侄,惟当记祖父之八个字,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又谨记祖父之三不信,曰“不信地仙,不信医药,不信僧巫”。
余日记册中又有八本之说,曰“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即不扯谎也),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做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此八本者,皆余阅历而确有把握之论,弟亦当教诸子侄谨记之。
无论世之治乱,家之贫富,但能守星冈公之八字与余之八本,总不失为上等人家。余每次写家信,必谆谆嘱咐。盖因军事危急,故预告一切也。
余身体平安。营中虽欠饷四月,而军心不甚涣散,或尚能支持,亦未可知。家中不必悬念。
顺问近好。兄国藩手草,二月廿四日。
致九弟·季弟治身以不药二字为药 同治元年七月二十日
沅弟、季弟左右:
季弟病似疟疾,近已痊愈否?吾不以季弟病之易发为虑,而以季弟好轻下药为虑。
吾在外日久,阅事日多,每劝人以不服药为上策。吴彤云近病极重,水米不进,已十四日矣。十六夜四更,已将后事料理,手函托我,余一概应允,而始终劝其不服药。自初十日起,至今不服药十一天,昨夜竟大有转机,疟疾减去十之四,呃逆各症,减去十之七八,大约保无它变。希庵五月之季,病势极重,余缄告之,云:治心以广大二字为药,治身以不药二字为药,并言作梅医道不可恃。希乃断药月余,近日病已痊愈,咳嗽亦止。是二人者,皆不服药之明效大验。
季弟信药太过,自信亦太深,故余所虑不在于病,而在于服药。兹谆谆以不服药为戒,望季曲从之,沅力劝之,至要至嘱。
季弟信中所商六条,皆可允行。回家之期,不如待金陵克后乃去,庶几一劳永逸。如营中难耐久劳,或来安庆闲散十日八日,待火轮船之便,复还金陵本营,亦无不可。若能耐劳耐烦,则在营久熬更好,与弟之名曰贞,号曰恒者,尤相符合。其余各条皆办得到,弟可放心。
上海四万尚未到,到时当全解沅外,东征局于七月三万之外,又有专解金陵五万,到时亦当全解沅处。东局保案自可照准,弟保案亦日内赶办。雪琴今日来省,筱泉亦到。
致九弟·万望毋恼毋怒 同治三年四月十三日
沅弟左右:
十三日接弟初十日书,有云“肝病已深,痼疾已成,逢人辄怒,遇事辄忧”等语,读之不胜焦虑。今年以来,苏浙克城甚多,独金陵迟迟尚无把握,又饷项奇绌。不如意之事机、不入耳之言语,纷至迭乘。余尚愠郁成疾,况弟之劳苦过甚百倍阿兄,心血久亏数倍于阿兄乎?
余自春来,常恐弟发肝病,而弟信每含糊言之,此四句乃露实情。此病非药饵所能为力,必须将万事看空,毋恼毋怒,乃可渐渐减轻。蝮蛇螫手,则壮士断其手,所以全生也。吾兄弟欲全其生,亦当视恼怒如蝮蛇,去之不可不勇,至嘱至嘱。
余年来愧对老弟之事,惟拨去程学启一名将,有损于阿弟。然有损于家,有益于国,弟不必过郁,兄亦不必过悔。顷见少荃为程学启请恤一疏,立言公允,兹特寄弟一阅,请弟抄后寄还。李世忠事,十二日奏结,又饷绌情形一片抄阅,即为将来兄弟引退之张本。余病假于四月二十五日满期,余意再请续假,幕友皆劝销假,弟意以为如何?
淮北票盐、课厘两项,每岁共得八十万串,拟概供弟一军。此亦巨款,而弟尚嫌其无几,且愧对万忠,盖亦眼大口大之过。余于咸丰四、五、六、七、八、九等年,从无一年收过八十万者,再筹此等巨款,万不可得矣。
致九弟·宜以自养自医为主 同治三年五月初十日
沅弟左右:
初九日接弟初六日书,俱悉一切。厚庵亦于是夜到皖,坚辞督办一席,渠之赴江西与否,余不能代为主持;至于奏折,则必须渠亲自陈奏,余断不能代辞。厚帅现拟在此办折,拜疏后仍回金陵水营。春霆、昌岐闻亦日内可到。春霆回籍之事,却不能不代为奏恳也。
弟病近日少愈否?肝病余所深知,腹疼则不知何症。屡观朗山脉案,以扶脾为主,不求速效,余深以为然。然心肝两家之病,究以自养自医为主,非药物所能为力。今日偶过裱画店,见弟所写对联,光彩焕发,精力似甚完足。若能认真调养,不过焦灼,必可渐渐复元。
五月分之火药三万斤,拟于日内起解,银亦可解三万。江西之贼,初四日尚未至漳树。省城援兵已到,当安稳矣。复问近好。
谕纪泽·“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亦是养生之道 同治四年九月初一日
字谕纪泽·儿:
卅日成鸿纲到,接尔八月十六日禀。具悉尔十一后连日患病,十六日尚神倦头眩,不知近已痊愈否?
吾于凡事皆守“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二语,即养生之道亦然。体强者,如富人因戒奢而益富;体弱者,如贫人因节啬而自全。节啬非独食色之性也,即读书用心,亦宜检约,不使太过。余八本匾中,言养生以少恼怒为本。又尝教尔胸中不宜太苦,须活泼泼地,养得一段生机,亦去恼怒之义也。
既戒恼怒,又知节啬,养生之道,已尽其在我者矣。此外,寿之长短,病之有无,一概听其在天,不必多生妄想去计较他。凡多服药饵,求祷神祇,皆妄想也。吾于药医、祷祀等事,皆记星冈公之遗训,而稍加推阐,教示后辈。尔可常常与家中内外言之。
尔今冬若回湘,不必来徐省问,徐去金陵太远也。朱金权拟于初十内外回金陵,欲伴尔回湘。近日贼犯山东,余之调度,概咨少荃宫保处。澄沅两叔信附去查阅,不须寄来矣。此嘱。
谕纪泽·纪鸿饱看山水,以养身心 同治四年九月廿九日
字谕纪泽·、纪鸿儿:
廿六日接纪泽二十日排递之禀,纪鸿初六日舢板带来禀件、衣书,今日派夫往接矣。李老太太病势颇重,近日略愈否?深为系念。
泽儿肝气痛病亦全好否?尔不应有肝郁之症。或由元气不足,诸病易生,身体本弱,用心太过。上次函示以节啬之道,用心宜约,尔曾体验否?
张文端公(英)所著《聪训斋语》,皆教子之言。其中言养身、择友、观玩山水花竹,纯是一片太和生机,尔宜常常省览。鸿儿体亦单弱,亦宜常看此书。吾教尔兄弟不在多书,但以圣祖之《庭训格言》(家中尚有数本)、张公之《聪训斋语》(莫宅有之,申夫又刻于安庆)二种为教,句句皆吾肺腑所欲言。
以后在家则莳养花竹,出门则饱看山水,环金陵百里内外,可以遍游也。算学书切不可再看,读他书亦以半日为率。未刻以后,即宜歇息游观。古人以惩忿窒欲为养生要诀。惩忿即吾前信所谓少恼怒也,窒欲即吾前信所谓知节啬也。因好名好胜而(志太高则好胜,余与刘椒云及霞仙皆犯此弊)用心太过,亦欲之类也。药虽有利,害亦随之,不可轻服。切嘱。
此间派队于廿八日出剿,初一二可以见仗。十九日折奉旨留中,暂无寄谕。尔可先告李宫保也,余不多及。
涤生手示,九月晦日。
谕纪泽·纪鸿养生之法在顺其自然 同治五年二月廿五日
字谕纪泽·、纪鸿儿:
二十日接纪泽在清江浦所发之信。二十二日李鼎荣来,又接一信。二十四日又接尔至金陵十九日所发之信。舟行甚速,病亦大愈,为慰。
老年来始知圣人教孟武伯问孝一节之真切。尔虽体弱多病,然只宜清静调养,不宜妄施攻治。庄生云:“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东坡取此二语,以为养生之法。尔熟于小学,试取在宥二字之训诂体味一番,则知庄、苏皆有顺其自然之意。养生亦然,治天下亦然。若服药而日更数方,无故而终年峻补,疾轻而妄施攻伐强求发汗,则如商君治秦、荆公治宋,全失自然之妙。柳子厚所谓名为爱之其实害之,陆务观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皆此义也。东坡游罗浮诗云:“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下一“存”字,正合庄子在宥二字之意。盖苏氏兄弟父子皆讲养生,窃取黄老微旨,故称其子为有奇志。以尔之聪明,岂不能窥透此旨?余教尔从眠食二端用功,看似粗浅,却得自然之妙。尔以后不轻服药,自然日就壮健矣。
余以十九日至济宁,即闻河南贼匪图犯山东。故暂驻此间,不遽赴豫。贼于廿二日已入山东曹县境,余调朱星槛三营来济护卫,腾出潘军赴曹攻剿。须俟贼出齐境,余乃移营西行也。
尔侍母而行,宜作还里之计,不宜留连鄂中。仕宦之家,往往贪恋外省,轻弃其乡,目前之快意甚少,将来之受累甚大,吾家宜力矫此弊。余不悉。
涤生手示,二月廿五日。
李眉生于二十四日到济宁相见矣。四叔、九叔寄余信二件寄阅。他人寄纪泽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查收。
致四弟·养生之五事 同治五年六月初五日
澄弟左右:
五月十八日接弟四月八日信,俱悉一切。七十侄女移居县城,长与娘家人相见,或可稍解郁郁之怀。乡间谷价日贱,禾豆畅茂,尤是升平景气,极慰极慰。
此间军事,贼自三月下旬退出曹、郓之境,幸保山东运河以东各属,而仍蹂躏于曹、宋、徐、泗、凤、淮诸府,彼剿此窜,倏往忽来。直至五月下旬,张、牛各股始窜至周家口以西,任、赖各股始窜至太和以西,大约夏秋数月,山东、江苏可以高枕无忧,河南、皖、鄂又必手忙脚乱。余拟于数日内,至宿迁、桃源一带察看堤墙,即由水路上临淮而至周家口。盛暑而坐小船,是一极苦之事,因陆路多被水淹,雇车又甚不易,不得不改由水程。
余老境日逼,勉强支持一年半载,实不能久当大任矣。因思吾兄弟体气皆不甚健,后辈子侄尤多虚弱,宜于平日讲求养生之法,不可于临时乱投药剂。
养生之法,约有五事:一曰眠食有恒,二曰惩忿,三曰节欲,四曰每夜临睡洗脚,五曰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惩忿,即余篇中所谓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也。眠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之四十年,余亦学行有七年矣。饭后三千步近日试行,自矢永不间断。弟从前劳苦太久,年近五十,愿将此五事立志行之,并劝沅弟与诸子侄行之。
余与沅弟同时封爵开府,门庭可谓极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记得己亥正月,星冈公训竹亭公曰:“宽一虽点翰林,我家仍靠作田为业,不可靠他吃饭。”此语最有道理,今亦当守此二语为命脉,望吾弟专在作田上用些工夫,而辅之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任凭家中如何贵盛,切莫全改道光初年之规模。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而恃大众之维持。我若有福罢官回家,当与弟竭力维持。老亲旧眷贫贱族党不可怠慢,待贫者亦与富者一股,当盛时预作衰时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
禀父亲大人军中要务数条 咸丰四年三月廿五日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廿二日接到十九日慈谕,训戒军中要务数条。谨一一禀复:
(一)营中吃饭宜早,此一定不易之理。本朝圣圣相承,神明寿考,即系早起能振刷精神之故。即现在粤匪暴乱,为神人所共怒,而其行军,亦是四更吃饭,五更起行。男营中起太晏、吃饭太晏,是一大坏事。营规振刷不起,即是此咎。自接慈谕后,男每日于放明炮时起来,黎明看各营操演。而吃饭仍晏,实难骤改。当徐徐改作天明吃饭,未知能做得到否。
(二)扎营一事,男每苦口教各营官,又下札教之,言筑墙须八尺高三尺厚,壕沟须八尺宽六尺深,墙内有内壕一道,墙外有外壕二道或三道,壕内须密钉竹签云云,各营官总不能遵行。季弟于此等事尤不肯认真。男亦太宽,故各营不甚听话。岳州之溃败,即系因未能扎营之故,嗣后当严戒各营也。
(三)调军出战,不可太散,慈谕所戒极为详明。昨在岳州,胡林翼已先至平江,通城屡禀来岳请兵救援,是以于初五日遣塔、周继往。其岳州城内王璞山有勇二千四百,朱石樵有六百,男三营有一千七百。以为可保无虞矣,不谓璞山至羊楼司一败。而初十开仗,仅男三营与朱石樵之六百人,合共不满二千人,而贼至三万之多,是以致败。此后不敢分散,然即合为一气,而我军仅五千人,贼尚多至六七倍,拟添募陆勇万人,乃足以供分布耳。
(四)破贼阵法,平日男训戒极多,兼画图训诸营官。二月十三日男亲画贼之莲花抄尾阵,寄交璞山,璞山并不回信,寄交季弟,季弟回信,言贼了无伎俩,并无所谓抄尾阵。寄交杨名声、邹寿璋等,回信言当留心。慈训言当用常山蛇阵法,必须极熟极精之兵勇乃能如此。
(五)拿获形迹可疑之人,以后必严办之,断不姑息。
以上各条,谨一一禀复,再求慈训。男谨禀,廿五日巳刻。
致诸弟·敌我水师之变 咸丰四年闰七月十四日
澄、温、沅、洪四弟左右:
兄于初十日开船,十一日巳刻至螺山,去岳州八十里。杨载福、萧捷三(即彭玉麟之营)两营已下驻扎新堤,去螺山又四十五里。
杨、萧于十一夜入倒口黄介湖内搜剿余贼,贼仅开十余炮,即纷纷登岸逃走。各哨官谨遵我不许抢船之令,将六十余号空船一概焚烧。岸上百姓焚香于辫顶,跪岸上欢迎,呼各勇为青天大人。各勇每见一人即得如此称呼,高兴之至。倒口湖内即已搜剿,其下六溪口亦经搜剿,京口以上已无贼踪。自京口六十里至武昌,尚未探明。
大抵贼于水战一事,极为无能。渠所用者民船,每放一炮,全身震破,所掳水手,皆不愿在贼中久住。又以所掳之百姓,令其勉强打桨,勉强扶柁,皆非其所素习。即两次得我之船,得我之炮,皆我兵勇自先上岸,情愿将船炮丢弃与他,是以大败。若使我兵勇自顾其船,不将船炮送他,渠亦断不能拢来追我。此屡次打仗,众勇所亲见而熟知者。渠得我之战船洋炮,并不作水战之用。以洋炮搬于岸上扎营,而战船或凿沉江心,或自焚以逃,亦未收战船之用。惟贼中所擅长制胜者,在渔划百余号,每战四出围绕,迷目惊心。此次余亦办得小渔划百廿号,行走如飞。以后我军见贼小划,或不致惊慌耳。
衡州捐项究竟何如?便中可一打听。永丰大布厚而不贵,吾意欲办好帐房五百架,宽大结实,以为军士寒天之用。澄弟若可承办此事,望与尧阶细商,即在本邑捐项内支用。余不一一。望敬禀父亲大人、叔父大人,军中匆忙,不及楷禀也。
诸子侄辈于勤敬二字略有长进否?若尽与此二字相反,其家未有不落者;若个人勤而且敬,其家未有不兴者,无论世乱与世治也。诸弟须刻刻留心,为子侄作榜样。又行,凡我屡次所寄奏折、谕旨,家中须好为收藏,不可抛散。或作一匣收之,敬谨弆藏。
致九弟·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不可缺一 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
沅甫九弟左右:
廿二日写就一函,拟交首宅来足带省。廿二夜灯后,右九、金八归,接弟十五夜所发之信,知十六日已赴吉安矣,遂不寄首宅信。屈指计弟廿四日可抵营,廿五六当专人归来,今日尚未到家。望眼又复悬悬。
九月廿四日六叔父六旬晋一冥寿,焚包致祭。科一、科四、科六亦往与祭。关秀姑娘于十九日生子。临三、昆八于十月初一日散学,拟初间即往邹至堂处读冬书,亦山先生之所荐也。枚谷先生十月中旬可散学,亦山先生不散学。科四已读《离娄》八页,科六读至“点尔何如”,工课尚算有常。家中诸事,弟不必挂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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