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行毕五里之后,派一将官押尾。不许有一人落尾旗之后,途中不许有一人进店吃饭。
守夜三条
扎营之处,凡有来路,派人于五里之外守卡。四五更时,另派亲信人查卡。
每棚派两人守上半夜,派两人守下半夜。不许打更,止许走筹。传令者大声,接令者低声。每夜派哨官四人巡更。从二更起,每哨官巡一更。周围巡查,查本哨兼查别哨之勇。
起更即关营门。无论客来,文书来,均不许开营门。贼来不许出队,不许点灯,不许呐喊说话悄悄静静。预备枪炮、火毬,看准再打。
军器五条
枪炮要试过三十次方免炸裂。群子要包紧合膛。
矛杆要树的不要竹的;要整树直纹,不要横纹。
锄要八寸长,三寸宽。锹要八寸长,六寸宽。挑土用四方布袋,盛子药用生漆皮桶。
旗帜要一色,不宜混杂。
刀矛要常磨,火药要常晒,火球要亲手自制。
爱民歌 咸丰八年在江西建昌大营作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贼匪害了百姓们,
全靠官兵来救人。百姓被贼吃了苦,全靠官兵来作主。
第一扎营不要懒,莫走人家取门板。莫拆民房搬砖石,
莫踹禾苗坏田产,莫打民间鸭和鸡,莫借民间锅和碗。
莫派民夫来挖壕,莫到民家去打馆。筑墙莫拦街前路,
砍柴莫砍坟上树。挑水莫挑有鱼塘,凡事都要让一步。
第二行路要端详,夜夜总要支帐房。莫进城市占铺店,
莫向乡间借村庄。人有小事莫喧哗,人不躲路莫挤他。
无钱莫扯道边菜,无钱莫吃便宜茶。更有一句紧要书,
切莫掳人当长夫。一人被掳挑担去,一家啼哭不安居。
娘哭子来眼也肿,妻哭夫来泪也枯。从中地保又讹钱,
分派各团并各都。有夫派夫无派钱,牵了骡马又牵猪。
鸡飞狗走都吓倒,塘里吓死几条鱼。第三号令要严明,
兵勇不许乱出营。走出营来就学坏,总是百姓来受害。
或走大家讹钱文,或走小家调妇人。邀些地痞做伙计,
买些烧酒同喝醉。逢着百姓就要打,遇着店家就发气。
可怜百姓打出血,吃了大亏不敢说。生怕老将不自在,
还要出钱去陪罪。要得百姓稍安静,先要兵勇听号令。
陆军不许乱出营,水军不许岸上行。在家皆是做良民。
出来当兵也是人。官兵贼匪本不同,官兵是人贼是禽。
官兵不抢贼匪抢,官兵不淫贼匪淫。若是官兵也淫抢,
便同贼匪一条心。官兵与贼不分明,到处传出丑声名。
百姓听得就心酸,上司听得皱眉尖。上司不肯发粮饷,
百姓不肯卖米盐。爱民之军处处喜,扰民之军处处嫌。
我的军士跟我早,多年在外名声好。如今百姓更穷困,
愿我军士听教训。军士与民如一家,千记不可欺负他。
日日熟唱爱民歌,天和地和又人和。
曾文正公杂著卷二
笔记二十七则
礼
古之君子之所以尽其心、养其性者,不可得而见,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则一秉乎礼。自内焉者言之,舍礼无所谓道德;自外焉者言之,舍礼无所谓政事。故六官经制大备,而以《周礼》名书。春秋之世,士大夫知礼、善说辞者,常足以服人而强国。战国以后,以仪文之琐为礼,是女叔齐之所讥也。荀卿、张载兢兢以礼为务,可谓知本好古,不逐乎流俗。近世张尔岐氏作《中庸论》,凌廷堪氏作《复礼论》,亦有以窥见先王之大原。秦蕙田氏辑《五礼通考》,以天文、算学录人为观象授时门;以地理、州郡录入为体国经野门;于著书之义例,则或驳而不精;其于古者经世之礼之无所不该,则未为失也。
赦
牧马者,去其害马者而已;牧羊者,去其乱群者而已。牧民之道,何独不然。诸葛武侯治蜀,有言公惜赦者。答日:“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曾不语赦也。若刘景升季玉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蜀人称亮之贤。厥后费祎秉政,大赦。河南孟光责祎曰:“夫赦者,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国藩尝见家有不肖之子,其父曲宥其过,众子相率而日流于不肖。又见军士有失律者,主者鞭责不及数,又故轻贳之。厥后众士傲慢,常戏侮其管辖之官。故知小仁者,大仁之贼,多赦不可以治民,溺爱不可以治家,宽纵不可治军。
世泽
士大夫之志趣,学术果有异于人者,则修之于身,式之于家,必将有流风余韵传之子孙,化行乡里,所谓君子之泽也。就其最善者约有三端:曰诗书之泽,礼让之泽,稼穑之泽。诗书之泽,如韦玄成议礼,王吉传经,虞魏之昆,顾陆之裔,代有名家,不可殚述。我朝如桐城张氏,自文端公而下,巨卿硕学,世济其美。宣城梅氏,自定九徵君以下,世精算学。其六世孙梅伯言郎中曾亮,自谓莫绍先绪,而所为古文诗篇,一时推为祭酒。高邮王氏,自文肃公安国以下,世为名儒,而怀祖先生训诂之学,实集古今之大成。国藩于此三家者,常低徊叹仰,以为不可及。礼让之泽,如万石君之廉谨,富平侯之敬慎。唐之河东柳氏,宋之蓝田吕氏,门庭之内,彬彬焉有君子之风。余所见近时搢绅,未有崇礼法而不兴,习傲慢而不败者。稼穑之泽,惟周家开国,豳风陈业。述生理之艰难,导民风于淳厚,有味乎其言之。近世张敦复之恒产琐言,张杨园之农书,用意至为深远。国藩窃以为稼穑之泽,视诗书、礼让之泽尤为可大、可久。吾祖光禄大夫星冈公尝有言日:“吾子孙虽至大官,家中不可废农圃旧业。”懿哉至训,可为万世法已。
悔吝
吉凶悔吝,四者相为循环。吉,非有祥瑞之可言,但行事措之咸宜,无有人非鬼责,是即谓之吉。过是则为吝矣。天道忌满,鬼神害盈,日中则仄,月盈则亏,《易》爻多言贞吝。易之道,当随时变易,以处中当变,而守此不变,则贞而吝矣。凡行之而过,无论其非义也,即尽善之举,盛德之事,稍过,则吝随之。余官京师,自名所居之室,曰求阙斋,恐以满盈致吝也。人无贤愚,遇凶皆知自悔,悔则可免于灾戾。故曰:“震无咎者,存乎悔。”动心忍性,斯大任之基;侧身修行,乃中兴之本。自古成大业者,未有不自困心横虑、觉悟知非而来者也。吝则驯致于凶,悔则渐趋于吉。故大易之道,莫善于悔,莫不善于吝。吾家子弟将欲自修,而免于愆尤,有二语焉,曰:“无好快意之事,常存省过之心。”
儒缓
《论语》两称“敏则有功”。敏,有得之天事者,才艺赡给,裁决如流,此不数数觏也。有得之人事者,人十己千,习勤不辍,中材以下,皆可勉焉而几。余性鲁钝,他人目下二三行,余或疾读不能终一行。他人顷刻立办者,余或沉吟数时不能了。友人阳湖周甫腾虎,尝谓余儒缓不及事。余亦深以舒缓自愧。《左传》齐人责鲁君不答稽首,因歌之日:“鲁人之皋,数年不觉;使我高蹈,惟其儒书。以为二国忧。”言鲁人好儒术,而失之皋缓。故二国兴师来问也。《汉书·朱博传》:齐部舒缓养名博,奋髯抵几日:“观齐儿欲以此为俗邪?”皆斥罢诸吏。门下掾赣遂,耆老大儒,拜起舒迟。博谓赣老生不习吏礼,令主簿教之,拜起闲习。又以功曹官属,多襃衣大袑,不中节度;敕令掾史衣皆去地二寸。此亦恶儒术之舒缓,不足了事也。《通鉴》:凉骠骑大将军宋混曰“臣弟澄政事愈于臣,但恐儒缓,机事不称耳。”胡三省注曰:“凡儒者多务为舒缓,而不能应机,以趋事赴功。”大抵儒术非病,儒而失之疏缓,则从政多积滞之事,治军少可趁之功。王昕儒缓,见《北史》,王宪从孙;唐相张镒儒缓见。《通鉴》二百二十八卷
名望
知识愈高,则天之所以责之者愈厚;名望愈重,则鬼神之所以伺察者愈严。故君子之自处,不肯与众人絮量长短。以为已之絮所自期者大,不肯自欺其知识以欺天也;已之名望素尊,不肯更以鄙小之见贻讥于神明也。
居业
古者英雄立事,必有基业。如高祖之关中,光武之河内,魏之兖州,唐之晋阳,皆先据此为基,然后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君子之学道也,亦必有所谓基业者。大抵以规模宏大、言辞诚信为本。如居室然,宏大则所宅者广,托庇者众;诚信则置址甚固,结构甚牢。《易》曰:“宽以居之。”谓宏大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谓诚信也。大程子曰:“道之浩浩,何处下手?惟立诚才有可居之处。诚便是忠信;修省言辞,便是要立得这忠信。若口不择言,逢事便说,则忠信亦被汩没,动荡立不住了”。国藩按:立得住,即所谓居业也。今世俗言:“兴家立业”是也。子张曰:“执德不宏,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亦谓苟不能宏大、诚信,则在我之知识浮泛动荡,指为我之所有也不可,指为我之所无也亦不可。是则终身无可居之业,程子所谓立不住者耳。
英雄诫子弟
古之英雄,意量恢拓,规模宏远,而其训诫子弟,恒有恭谨敛退之象。
刘先主临终敕太子曰:“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西凉李暠手令戒诸子,以为“从政者,当审慎赏罚,勿任爱憎,近忠正,远佞谀,勿使左右窃弄威福。毁誉之来,当研核真伪。听讼折狱,必和颜任理,慎勿逆诈亿必,轻加声色,务广咨询,勿自专用。吾莅事五年,虽未能息民,然含垢匿瑕,朝为寇仇,夕委心膂,粗无负于新旧。事任公平,坦然无类,初不容怀有所损益。计近则如不足,经远乃为有余。庶亦无愧前人也。”宋文帝以弟江夏王义恭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为书诫之日:“天下艰难,国家事重,虽曰守成,实亦未易,隆替安危,在吾曹耳!岂可不感寻王业,大惧负荷!汝性褊急,志之所滞,其欲必行;意所不存,从物回改,此最弊事!宜念裁抑。卫青遇士大夫以礼,与小人有恩,西门安于矫性齐美。关羽、张飞,任偏同弊。行己举事,深宜鉴此!若事异今日,嗣子幼蒙,司徒当周公之事,汝不可不尽祗顺之理。尔时天下安危,决汝二人耳!汝一月自用钱,不可过三十万。若能省此益美。西楚府舍,略所谙究,计当不须改作,日求新异。凡讯狱多决,当时难可逆虑,此实为难。至讯日,虚怀博尽,慎无以喜怒加人!能择善者而从之,美自归已;不可专意自决,以矜独断之明也。名器深宜慎惜,不可妄以假人,昵近爵赐,尤应裁量。吾于左右,虽为少恩,如闻外论,不以为非也。以贵凌物,物不服;以威加人,人不厌。此易达事耳。声乐嬉游,不宜令过。蒲酒渔猎,一切勿为。供用奉身,皆有节度。奇服异器,不宜兴长。又宜数引见佐史,相见不数,则彼我不亲。不亲,无因得尽人情;人情不尽,复何由知众事也。”数君者,皆雄才大略,有经营四海之志,而其教诫子弟,则约旨卑思,敛抑己甚。
伏波将军马援,亦旷代英杰。而其诫兄子书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政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子孙有此行也!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此亦谦谨自将,敛其高远之怀,即于卑迩之道。盖不如是,则不足以自致于久大。藏之不密,则放之不准。苏轼诗:“始知真放本精微。”即此义也。
气节·傲
自好之士多讲气节。讲之不精,则流于傲而不自觉。风节守于己者也,傲则加于人者也。汉萧望之初见霍大将军光,不肯露索挟持。王仲翁讥之。望之日:“各从其志。”魏孙资、刘放用事,辛毗不与往来。子敞谏之,毗正色日:“吾立身自有本末,就与孙、刘不平,不过令吾不作三公而已。”宋顾恺之不肯降意于戴法兴等,蔡兴宗嫌其风节太峻,觊之日:“辛毗有言:孙、刘不过使我不为三公耳。人禀命有定分,非智力可移。”因命弟子原著《定命论》以释之。此三事者,皆风节之守于己者也。若汲黯不下张汤,宋瑕不礼王毛仲,此自位高望尊,得行其志已,不得以风节目之矣。然犹不可谓之傲也。以傲加人者,若盖宽饶之于许伯,孔融之于曹操,此傲在言词者也。嵇康之于钟会,谢灵运于之孟,此傲在神理在也。殷仲文之于何无忌,王僧达之于路琼之,此傲在仪节者也。息夫躬历诋诸公,暨艳弹射百寮;此傲在奏议者也。此数人者,皆不得令终。大抵人道害盈,鬼神福谦,傲者内恃其才,外溢其气,其心已不固矣。如盖、孔、稽、谢、殷、王等,仅以加诸一二人,犹且无德不报,有毒必发。若息夫躬、暨艳之褊忤同列,安有幸全之理哉?
裴子野曰:“夫有逸群之才,必思冲天之据。”盖俗之量,则偾常均之下。其能守之以道,将之以礼,殆为鲜乎!大抵怀材负奇,恒冀人以异眼相看。若一概以平等视之,非所愿也。韩信含羞于哙等,彭宠积望于无异。彼其素所挟持者高,诚不欲与庸庸者齐耳。君子之道,莫善于能下人,莫不善于矜。以齐桓公之盛业,葵邱之会微有振矜,而叛者九国。以关公之忠勇,一念之矜,则身败于徐晃,地丧于吕蒙。以大禹之圣,而伯益赞之,以满招损,谦受益。以郑伯之弱,而楚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不自恃者,虽危而得安;自恃者,虽安而易危。自古国家,往往然也。故挟贵、挟长、挟贤、挟故勋劳,皆孟子之所不答;而怙宠,怙侈、怙非、怙乱,皆春秋士大夫之所深讥尔。
砀
《庄子·庚桑楚》:“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罔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国藩按:“砀”,水中石,水涸而见。沙石不得津润,失所凭依之象。《通鉴》客谓靖郭君曰:“君不闻海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制焉。”以荡为砀,失其义矣。王介甫《和王微之高斋三首》:“萧条中原砀无主,崛强又此凭江淮。”俗本误作“荡无主”,亦为失之。
陵·京·阜·坟·冢·邱
古人予“陵”、“京”、“阜”、“坟”、“冢”、“邱”等字,皆取山阜高大厚实之义,以象凡物之高大厚实,大抵皆称美之词。《天保》诗“如山如阜,如冈如陵”,是善颂善祷之证也。《左传》“有肉如陵”,谓大而实也。《苟子·致仕篇》“节奏欲陵”。《注》“陵,峻也”。峻,即高也。《礼记·檀弓》“丧事虽遽不陵节”,《学记》“不陵节而施。”陵,越也。《西京赋》“陵重谳。”《注》“陵,升也”。皆升高之义也。《诗传》“京,高邱也”,又曰“大阜也”。《左传》“莫之与京”,言莫与比高也。《西京赋》“燎京薪”,谓积薪极高也。《左传》“收晋尸以为京观”,谓积尸极高也。汉曰“京兆”,后世曰“京师”。兆,众也;师,亦众也。京则大也。《释名》“土山曰阜”,言高厚也。《诗》“驷铁孔阜”,以阜比马之大也;“火烈具阜”,以阜比火之盛也。“尔殽既阜”,以阜比觳之多也。古歌“可以阜吾民之财”,《西京赋》“百物殷阜”,以阜比财物之富也。土之高且大者谓之“坟”。《诗》“牂羊坟首”,言其首极大也。《周礼》“司烜氏共坟烛庭燎”,言其烛极大也。《三坟》、《五典》,言三皇之书,其义极大也。《列子·天瑞篇》“坟,如也”,亦形容其大也。冢子、冢适,皆谓长子、太子也。冢妇,大妇也。冢卿、冢宰,谓六官之长,太宰也。友邦冢君,言大君也。乃立冢土,言大社也。《汉书·楚元王传》“邱嫂”,谓长嫂,大嫂也。《易》“颠颐拂经于邱颐,征凶”,谓于高处求颐养也。以邱为高也。《孟子》“得乎邱民为天子”,谓成聚之民也。以邱为大也。推此以论,凡物之高大厚实者,皆可以陵、京、阜、坟、冢、邱等字拟议而形容之。末世缀文之士,但知阜字有高大富实之义,而不知坟、冢等字与之同类而并称。又或以陵为帝王所藏;京为帝王所居,谓二字有崇高之义,而于坟、冢、邱、垄等字指为不祥之文,盖古字、古义之不讲久矣。
格·枝·柴·梗
《说文》:“格,木长貌。”国藩按:凡木之两枝相交而午错者谓之格。以其枝条交互,故格字有相交之义焉;以其两枝禁架,故格字有相拒之义焉;以其长条直畅,疏密成理,故格字又有规制整齐之义焉。是三者皆从本义引伸之者也。朋友曰交游,男女曰交媾,商贾相通曰交易,阴阳相合曰交孚。木之枝格两相交际,亦犹是也。《论话》“有耻且格”,谓民之心与上相交孚也。《大学》“致知在格物”,谓吾心之知,必与事物相丽、相交,不可离物以求知也。《书》曰“格于上下,格于皇天”,《诗》曰“神之格思”,皆训至也,皆交孚之义也。《书》曰“格汝舜,格汝众”,《诗》曰“神保是格”,皆训来也,皆引之来相交接也。舟与舟相触,则必忤;枝与枝相拒,则不入。《素问》“阴厥且格”。《注》“格,拒也”。《周书》“穷寇不格”。《注》“格,斗也”。《荀子·议兵篇》“格者,不舍”。《注》“格,谓相捍拒者”。《后汉书·刘盆子传注》“相拒而杀之,曰格”,《通鉴》“王贲攻齐,莫敢格者。驱群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皆谓莫能拒御也。凡曰“扞格不胜”,曰“格格不入”,曰”废格不行”,曰“沮格不进”,皆相拒之义也。至于枝格相交,长短合度,疏密停匀,俨然若有规矩。木工为窗格,有曰“冰梅格”,有曰“字格”者,即取象于树条之格也。曰“体格”,曰“风格”,曰“格律”,曰“格式”,皆从此而引伸之也。《孟子》“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注》“格,正也。”《家语》“口不吐训格之言”。《注》“格,法也”。《礼·缁衣》“言有物而行有格”。《注》“格,旧法也。”《后汉·傅燮传注》“格,犹标准也。”凡皆规格之义也。
《书·冏命》“格其非心”,是亦取格正为义。而孔《疏》曰“格谓检括”,斯则望文生训,有乖古意矣。《论语》“有耻且格”,当以交孚为确义。《集解》曰“正也。”亦不免望文生训之弊。至《大学》“格物”之说,聚讼千年,洎无定论。国藩以为人心当丽事物以求知,不可舍事物而言知。朱子曰“至也,,是也。其曰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则于格字求之太深,反多一障耳。
《说文》:“枝,木别生干也。”国藩按:干直而专,枝分而杂,有歧杂之义焉。凡木之枝,斜挺旁出,如相扶倚,有撑持之义焉。权丫森布,猝不可近,有拒御之义焉。周秦古书,凡用枝字,大抵不出此三义。《易》曰中心疑者,其辞枝”,《荀子·解蔽篇》曰“心枝,则无知”,此岐杂之义也。《汉书》叔孙通等传曰“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庄子》“师旷之枝策也”,《灵光殿赋》“漂峣而枝拄”,此撑持之义也。《史记·项羽本纪》“诸将詟服,莫敢枝梧”,《鲁仲连传》“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此拒御之义也。《汉书·地理志》“汉中淫泆枝柱,与巴蜀同俗”,《注》“言意相节却,不顺从也”,亦拒御之义也。岐杂者,枝字之本义。撑持与拒御者,枝字引伸之义。后人不知引伸之义,每疑枝当作支,盖古训文不明也。
《说文》“柴,小木,散材”,《楚辞注》“枯木为柴”。国藩按:小木,枯枝,杂缚一束,谓之柴,世俗之通称也。由柴字而引申之,有枯槁阻塞之义焉。《庄子》“柴立其中央”。柴立,犹枯坐也。所谓形如枯木也。《外物篇》“柴生乎守”。柴,谓梗塞也,言所以闭塞不通者,由于拘守太过也。《天地篇》“趣舍声色,以柴其内”,谓梗塞于胸中也。凡《庄子》篇中柴字,皆取枯槁阻塞之义。《通鉴·汉纪》:“收杨震太尉印绶,震于是柴门谢宾客”。胡身之注曰:“柴,塞其门也。”又《魏纪》:“朱桓言于吴王曰:‘曹休战必败,败必走,走必由夹石、挂车,此两道皆险阨,若以万兵柴路,则彼众可尽休,可生虏’”胡身之注曰:“柴路,谓以柴塞路也。”国藩按:柴,即塞也。以兵阻塞此路,非更以柴塞之也。胡氏于《汉纪》注近之,于《魏纪》注失之。
《方言》:“凡草木刺人,自关以东,或谓之梗。”国藩按:凡木之粗枝,无碎枝零叶者,世俗通谓之梗。在树而生者谓之枝,斫伐在地而枯者则谓之梗,谓之柴矣。梗字有粗直之义,又有阻塞之义。《尔雅·释诂》“梗,直也”,《方言》“梗,略也”,《吴都赋注》“梗概,粗言也”,《东京赋注》“梗概,不纤密也”。此粗直之义也。《周礼》:“女祝掌以时招梗,桧禳之事。”郑注“梗,御未至也。谓未至之凶灾,先梗而御之。”此阻塞之义也。《诗》曰:“谁生历阶?至今为梗!”此谓荡荡王道,而政化不能流行,忽至梗塞也。《毛传》:“梗,病也。,’此望文生训,非其义也。杜注《左传》曰“病也”,《广雅》亦曰“病也”。此承《毛传》而误者也。格、枝、柴、梗四字,在后世以为死字,在古人常引伸其义而活用之,苟明乎死字活用之法,而周秦古书故训,不可通者寡矣。
干·白·素·坐
《史记·张汤传》“始为小吏干没”,《晋书·潘岳传》“汝当知足,而干没不已乎”。服虔日:“干没,射成败也。”如淳日:“豫居物以待之,得利为干,失利为没。”国藩按:服如二说,皆望文生训,非本义也。没者,谓没入人之财物也。凡财物入官者,曰籍没入官;子女入官者,曰没入为奴、为婢,或日没入奚官。干没者,谓无故而没入人财物。《潘岳传》之干没,谓无故而取高爵厚禄,当知足止也。韩愈诗“干愁万斛漫自解”,谓无故而自愁也。“干死穷山竞何俟”,谓无故而枉死也。又有曰“白”者,与干字义略相等。《通鉴》:“晋刘毅上疏曰:徒结白论,而品状相妨。”胡氏注曰:“白,素也。白论,犹空言也。”又陈遗王导书曰:“先白望而后实事。”胡注;“白望,犹空名也。”国藩按:无故而获誉望也。又世俗谚曰“白说”,故谓无而空说。曰“白饶”,谓空饶。此一语也。又有曰“素”者,与“干”字、“白”字义略相等。《诗》“不素餐兮”。《注》:“素,空也。”谓无故而空餐也。《史记》“命曰素封”,《注》“素,空也”,谓无故而自得比于封爵也。又有曰“坐”者,与“乾”字、“白”字,“素”字义亦相等。《通鉴·后出师表》“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谓无故而自致强大也。《芜城赋》“惊沙坐飞”,此谓无故而自飞也。此四字注家多失之。
又刘裕有“白直队”。杜佑曰:“白直,无月给之数。”又元魏尔朱荣乞追赠亡者,白民赠郡镇。胡注“身无官爵,谓之白民”,犹言白丁也。又唐元载取民间粟帛,什取八九,谓之白著。高云有《白著歌》曰:“上元官吏务剥削,江淮之人多白著。”
畴人·等人·内人·何人
古者随其所指,皆称日“人”。以职言,则如《周礼》之“牛人”、“犬人”、“鸡人”、“龟人”,“酒人”,“浆人”、“醢人”、“盐人”是已。以地言,则如《春秋》之“鲁人”,“齐人”、“晋人”、“楚人”、“卫人”、“宋人”、“王人”、“周人”,是已。名之美者,则日“圣人”、“神人”、“至人”、“天人”、“完人、“全人”见《庄子》、“美人”《诗·简兮》、“佳人”《通鉴》“曹子丹佳人”。名之恶者,则曰:“小人”、“匪人”、“谗人”、“佞人”、“人”、“奸人”,“敝人”、“乱人”见《庄子·徐无鬼》。又有随事而命名者,曰:“亡人”、曰“义人”、曰“叛人”、曰“降人”、曰“官人”韩愈《王适墓志》曰“军人”。又有承上文而称之者,《史记·历书》曰“畴人子弟”,此承上文言明于历算之人也。《通鉴·魏纪》曰:“典韦谓等人曰:‘虏来,十步乃白之’。等人曰:‘十步矣。’又曰。‘五步乃白’。等人惧。”此承上文言应募陷阵之人也。《汉书·隽不疑传》:“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此承上文言诈称戾太子之人也。《通鉴·宋纪》曰:“内人皆化弘微之让,一无所争。弘微曰:‘内人尚能无言,岂可导之使争乎?此承上文以妻妹及伯母两姑为内人也。凡此皆临文立义,非有一定之主名也。今世俗以内人专指妻妾,盖失其义。又或以畴人专指明于历算者言之,亦为失考。阮芸台相国作《畴人传》,殆袭讹而承谬耳。
家人·白衣·齐民·平民
家人白衣,皆如称庶人也。《汉书·汲黯传》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师古曰:“家人,犹言庶人家也。”《冯唐传》:“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师古曰:“家人子,谓庶人家之子也。”《高祖本纪》:“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光武纪》:“刘不事家人居业。”皆谓不学庶人家之操作也。《外戚传》:“一旦人主意有所移,虽欲为家人,亦不可得。”师古曰:“家人,言凡庶匹夫。”《游侠传》:“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亦谓庶人家之寡妇也。《通鉴》刘向曰:“家人尚不欲绝种祠。”《注》:“家人,谓庶人之家也。”《汉书》:“董贤欲求萧咸女为妇,咸曰:‘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师古曰:“家人,犹言庶人也。”《通鉴》;“吴人多言祥瑞。”韦昭曰:“此家人筐箧中物耳。”谓寻常人家皆有言祥瑞之书也。《通鉴》魏文帝:“祀太祖于洛阳,建始殿如家人礼。”亦谓以庶人之礼祭之也。柳宗元文;“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邪?”国藩按:此亦谓凡民父子,犹贾谊之言布衣昆弟也。《书·康诰》曰:“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窃谓亦当指庶人百姓言之。各传注皆训不能齐家,失其义矣。
白衣,犹言布衣,即齐民也。《风俗通》:“舜禹本以白衣砥行显名,升为天子。”《史记》: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皆谓以齐民而为天子之三公也。《后汉书·崔驷传》:“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孔融传》:“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
《晋书·阎缵传》:“荐白衣南安朱冲,可为师傅。”皆谓布衣无职者也。《晋书·胡奋传》:“宣帝伐辽东,以白衣侍从左右。”《通鉴》:“薛讷以滦河之役免官,以白衣为防御使,破吐蕃。‘刘仁轨以征辽免官,以白衣从军,平百济。”“五代南唐宋齐邱归第,白衣待罪”,皆谓落职之后,与庶人无异也。《汉书》两龚传:“闻之白衣。”师古曰:“白衣给官府趋走贱人,若今亭长、掌固之属。”此亦望文生训,非通义也。《三国志·吕蒙传》:“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此亦谓齐民不着兵卒衣也。《通鉴》:“山阳曹伟,白衣,与吴王交书求赂,帝闻而诛之。”《续晋阳秋》:“陶潜九月九日,望见白衣人送酒。”皆谓平民也。欧阳公《送田昼序》曰:“反衣白衣。”顾甯人《日知录》引李泌“衣白”,及《赵世家》“愿得黑衣之缺”,若别有所谓白色之衣者,皆非确义。
文
文字者,以代语言,记事物名数而已。其流别大率十有一类。著作敷陈,发明吾心之所欲言者,其为类有二:无韵者曰著作,辩论之类;有韵者曰词赋,敷陈之类。人有所著,吾以意从而阐明之者,其为类一,曰叙述注释之类。以言告于人者,其为类有三:自上告下,曰诏诰檄令之类;自下告上,曰奏议献策之类;友朋相告,曰书问笺牍之类。以言告于鬼神者,其为类一,曰祝祭哀吊之类。记载事实以传示子后世者,其为类有四:记名人,曰纪传碑表之类;记事迹,曰叙述书事之类;记大纲,曰大政典礼之类;记小物,曰小事杂记之类。凡此十一类,古今文字之用,尽于此矣。其九类者,占毕小儒,夫人而能为之。至词赋敷陈之类,大政典礼之类,非博学通识殆庶之才,乌足以涉其藩篱哉?
造句约有二端:一曰雄奇,一曰惬适。雄奇者,瑰玮俊迈,以扬马为最;诙诡恣肆,以庄生为最;兼擅瑰玮诙诡之胜者,则莫盛于韩子。惬适者,汉之匡、刘,宋之欧、曾,均能细意熨贴,朴属微至。雄奇者,得之天事,非人力所可强企。惬适者,诗书酝酿,岁月磨练,皆可日起而有功。惬适未必能兼雄奇之长;雄奇则未有不惬适者。学者之识,当仰窥于瑰玮俊迈,诙诡恣肆之域,以期日进于高明。若施手之处,则端从平实惬适始。
友人钱塘戴醇士熙,尝为余言:“李伯时画七十二贤像,其妙全在鼻端一笔,面目精神,四肢百体,衣褶靴纹,皆与其鼻端相准相肖。或端拱而凝思,或欹斜以取势,或若列仙古佛之殊形,或若鳞身蛇躯之诡趣,皆自其鼻端一笔以生变化,而卒不离其宗。”国藩以谓斯言也,可通于古文之道。夫古文亦自有气焉,有体焉。今使有人于此,足反居上,首顾居下。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则见者谓之不成人。又或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五管在上,两髀为胁,则见者亦必反而却走。为文者,或无所专注,无所归宿,漫衍而不知所裁,气不能举其体,则谓之不成文。故虽长篇巨制,其精神意趣之所在,必有所谓鼻端之一笔者。譬若水之有干流,山之有主峰,画龙者之有睛。物不能两大,人不能两首,文之主意亦不能两重,专重一处而四体停匀,乃始成章矣。
知道者,时时有忧危之意,其临文也亦然。仲尼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曰:“於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盖深有见于前圣之危心远虑,而揭其不得已而有言之故,即夫子之释《咸》四、《困》三、《解》上等十一卦之爻辞,抑何其惕历而深至也!盖饱经乎世变之多端,则常有跋前疐后之惧;博识乎义理之无尽,则不敢为臆断专决之辞。自孟子好为直截俊拔之语,已不能如仲尼之谦谨,而况其下焉者乎?后世如诸葛武侯之书牍,纡余简远,差明此义;而曾子固亦有宛转思深之处,外此则辞与意俱尽,尚何谦谨之有?或辞之所至,而此心初未尝置虑于其间,又乌知所谓忧危者哉?
敛·侈·伸·缩
凡为文,用意宜敛多而侈少;行气宜缩多而伸少。推之孟子不如孔子处,亦不过辞昌语快,用意稍侈耳。后人为文,但求其气之伸。古人为文,但求其气之缩。气恒缩,则词句多涩,然深于文者,固当从这里过。
古文辞类纂正误
桐城姚姬传郎中鼐所选《古文辞类纂》,嘉道以来,知言君子群相推服,谓学古文者求诸是而足矣。国藩服膺有年,窃见其中亦小有谬误,兹摘举如左:
司马迁《自序》中述其父太史公谈《论六家要指》,诸家互有得失,而终以道家为本。此自司马氏父子学术相传如是。其指要则谈启之,其文辞则迁之为之也。在《自序》篇中,仅文中之一段,故无首尾裁成之迹。今姚氏割此为一篇,而标其目日太史公谈《论六家要指》,失其义矣。迁作《五帝本纪》、《夏本纪》所引《尧典》《禹贡》等书,尚多改经文之旧,此述其父之语,岂独无所删改?且如《管晏列传》中,管仲自述感鲍叔之言,岂得遂录以为管仲之文?《淮阴侯传》中,韩信说高祖定三秦一节,岂得遂录以为韩信之文邪?
《汉书·匡衡传》“成帝即位,衡上疏,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日”云云。国藩按:此疏凡三条,妃匹一也,经学二也,威仪三也。自“妃匹之际”至“远技能止”,第一节,言妃匹也;自“窃见圣德纯茂”至“宜究其意止”,第二节,言经学也;自“臣又闻圣主之自为动静周旋”至末,第三节,言威仪也。今姚氏录此文,标其目日:《戒妃匹劝经学疏》,是于三条独遗其一,而于班书所叙,若未之深究者,亦一失也。
甲·乙
甲乙丙丁,古来皆以记事物之次第。有以为宫馆之次第者,如曰甲馆《汉书·外戚传》,曰甲第《汉书·张放传》,甲观庾信《哀江南赋》,曰丙殿《汉书·元后传》,曰丙舍王羲之有丙舍墓田,是也。有以为帷帐之次第者,如曰甲乙之帐《汉书·东方朔传》是也。有以为科目之次第者,如唐明经本有甲乙丙丁四科,而其实唯有丙丁。第进士本有甲乙二科,而实唯乙科。明法以全通为甲,通八以上为乙是也。有以为藏书之次第者,如唐四库书以经、史、子、集分甲、乙、丙、丁四部,隋于东都观文殿,构屋贮书,东屋藏甲乙,西屋藏丙丁是也。有以为卷帙之次第者,如李善注《文选》,分赋甲、赋乙以至赋癸;诗甲、诗乙、以至诗庚。司马温公《通鉴》分汉献帝为十卷,甲乙至癸。晋安帝亦十卷、甲乙至癸是也。有以为律令之次第者,如曰令甲、令乙、令丙《后汉书·章帝纪》是也。有以为算法者,如勾为甲,股为乙,弦为丙,高为甲,高对冲为乙,地平为丙,北极出地为丁,南极出地为戊是也。有以为官名者,如汉之戊校尉,己校尉;明之甲字库大使,及乙字、丙字、戊字库大使是也。有以为姓氏次第者,如南朝王、谢,北朝崔、卢,皆称甲乙巨族是也。有以为假名者,如《史记·万石君传》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庆,及狱吏田甲《史记·韩安国传》,齐宦者徐甲《汉书·高五王传》,罪生甲,福生乙《韩非子》,张甲、王乙,李丙、赵丁粱范缜《神灭论》等是也。有以记夜时之早晚者,如本始元年四月壬戌甲夜,地节元年正月戊午乙夜《汉书·天文志》,自甲夜至五鼓《三国志·
曹爽传》四月三日丙夜一筹《晋书·赵王伦传》是也。推之凡物有高下品第者,皆可以甲乙区之。凡人等子虚乌有者,皆可以甲乙称之。温庭筠诗“往日楼台非甲
帐,去时冠剑是丁年”,则失其义矣。
成败无定
汉晁错建议削藩,厥后吴楚七国反,景帝诛错而事以成。明齐泰、黄子澄建议削藩,厥后燕王南犯,建文诛齐黄而事以败。我朝米思翰等建议削藩,厥后吴、耿三叛并起,圣祖不诛米思翰而事以成。此三案者最相类,或诛或宥,或成或败,参差不一,士大夫处大事,决大疑,但当熟思是非,不必泥于往事之成败,以迁就一时之利害也。
唐昭宗以王室日卑,发愤欲讨李茂贞,责宰相杜让能专主兵事。杜让能再三辞谢,言:“他日臣徒受晁错之诛,不能弭七国之祸”。厥后李茂贞进逼兴平,禁军败溃,京城大震。茂贞表请诛让能,让能曰:“臣固先言之矣!”上涕下不能禁,曰:“与卿诀矣!”是日贬让能梧州刺史,寻赐自尽,斯则无故受诛,其冤有甚于晁错、齐泰、黄子澄。昭宗既强之于前,复诛之于后。此其所以为亡国之君也。国藩在军时,有一对与人定议,厥后败挫,或少归咎于人,不能无稍露于辞色者,亦以见理未明故耳。
后唐潞王虑石敬塘之将反,李崧、吕琦劝帝与契丹和亲,薛文遇沮之:帝欲移石敬塘镇郓州,文遇力赞成之。厥后敬塘果反,引契丹大破唐兵。唐王贝薛文遇曰;“我见此物肉颤!”几欲抽佩刀刺之。大抵事败而归咎于谋主者,庸人之恒情也。
勉强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人性本善,自为气禀所拘,物欲所蔽,则本性日失,故须学焉而后复之,失又甚者,须勉强而后复之。
丧之哀也,不可以伪为者也。然衰麻苫块,睹物而痛创自至;躃踊号呼,变节而涕洟随之。是亦可勉强而致哀也。祭之敬也,不可以伪为者也。然自盥至荐,将之以盛心;自朝至昃,胜之以强力。是亦可以勉强而致敬也。与人之和也,不可以伪为者也。然揖让拜跪,人不答而己则下之;筐篚豆笾,意不足而文则先之。是亦可以勉强而致和也。凡有血气,必有争心。人之好胜,谁不如我,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此强恕之事也。一日强恕,日日强恕,一事强恕,事事强恕,久之则渐近自然。以之修身则顺而安,以之涉世则谐而祥。孔子之告子贡、仲弓,孟子之言求仁,皆无先于此者,若不能勉强而听其自至,以顽钝之质,而希生安之效,见人之气类与己不合,则隔膜弃置,甚或加之以不能堪,不复能勉强自抑,舍己从人。傲惰彰于身,乖戾著于外,鲜不及矣。庄子有言:“刻核太甚,则人将以不肖之心应之。”董生有言:‘‘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进而大有功。”至哉言乎!故勉强之为道甚博,而端自强恕始。
功效
天下之事,有其功必有其效;功未至而求效之遽臻则妄矣。未施敬于民,而欲民之敬我;未施信于民,而欲民之信我。卤莽而耕,灭裂而耘,而欲收丰穰十倍之利,此必不得之数也。在《易·恒》之初六日:“浚恒贞凶,无攸利。”胡瑗释之曰;“天下之事,必皆有渐,在乎积日累久,而后能成其功。”是故为学既久,则道业可成,圣贤可到;为治既久,则教化可行,尧舜可至。若是之类,莫不由积日累久而后至,固非骤而及也。初六居下卦之初,为事之始,责其长久之道,永远之效,是犹为学之始,欲亟至于周孔;为治之始,欲化及于尧舜。不能积久其事,而求常道之深,故于贞正之道,见其凶也。无攸利者,以此而往,必无所利。孔子日:“欲速则不达”也。是故君子之用功也,如鸡伏卵不舍,而生气渐充;如燕营巢不息,而结构渐牢;如滋培之木,不见其长,有时而大;如有本之泉,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但知所谓功,不知所谓效;而效亦徐徐以至也。
嵇康日:“夫为稼于汤之世,偏有一溉之功者,虽终归于焦烂,必一溉者后枯,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此言有一分之功,必有一分之效也。程子日:“修养之所以引年,国祚之所以祈天永命,常人之至于圣贤,皆工夫到这里,则自有此应。”此言有真积力久之功,而后有高厚悠远之效也。孟子日:“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谓其人日‘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稿矣。”此言不俟功候之至,而遽期速效,反以害之也。苏轼日:“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北方之勇者生不识水,问于没人而求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此言不知致功之方,而但求速效,亦反以害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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