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一、此次出版的《曾文正公集》为简体、横排,以上世纪30年代上海世界书局印行的仿古字版《曾文正公家书》、《曾文正公日记》为底本,进行繁简转化,同时参考了近年来出版界对于曾氏最新的研究成果,编辑整理而成。
二、全书分为《家书》、《日记》两部分。家书包括《禀祖父母》、《禀父母》、《禀叔父母》、《致诸弟》、《与二子书》等五部分;日记包括《问学》、《省克》、《治道》、《军谋》、《伦理》、《文艺》、《鉴赏》、《颐养》、《品藻》、《游览》等十个部分,全面地展现了“完人”曾国藩对于人伦、家庭、事业、修养等各个方面的为人法则、处世标准。
三、本书全部采用现行标点断句标示;原书中的夹注、旁注予以保留,在编排上采用与正文不同的字体、字号加以区别,以便于读者阅读、理解。
四、此次编辑出版以忠于原作为基础,对于有据可查的疏漏错误进行了校勘订正,对于不可考据的疑问则遵照原文收录。
五、本书收录了曾国藩总结自身识人、用人心得编写而成的传世奇书《冰鉴》,以古体竖排线装而成,独立成册,随书限量附赠,以期令读者更全面地了解曾国藩识人、用人的目光与谋略。
前言
梁启超曾说:“曾文正者,岂惟近代,盖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岂惟我国,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
曾国藩(1811-1872年),字伯函,号涤生,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也被称为“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尊偶像”。他的人生、他的智慧和思想,以及他的人格修炼,深深影响了近现代、乃至当代中国人。
曾国藩二十八岁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检讨,之后在京十年七迁,连升十级,先后任四川乡试正考官、翰林院侍讲学士、内阁学士等、礼部右侍郎,历署兵、工、刑、吏等部侍郎;四十三岁,组建湘军;五十岁,出任两江总督;五十四岁,平复天京叛乱,受封一等伯爵;五十五岁,创建江南制造总局;六十岁处理天津教案;六十一岁,提出在美国设立“中国留学生事务所”……被誉为“一代通才”,“千古第一完人”。
然而,这样一位侍奉了道光、咸丰、同治三代君王,历时34年恩宠不衰、德高望重的官场大人,对自己、对家人却极其严格自律。曾国藩自为官之初便勤通家书、写日记,虽然他本人著述流传下来的并不多,但是仅一部煌煌家书,以及一部《求阙斋日记》,便记录了他一生的心路历程,包括修身、齐家、治学、交友、用人、从政等在每个人生关口思索与自省的细节,足以体现他的学识、造诣、智慧和修养。
曾国藩对于家人、兄弟、子女的叮嘱和教诲是巨细靡遗的,大到汇报家国大事、嘱托家人“持盈保泰、盛极生亏”的哲理,小到药方、食谱、教子习字的笔画、笔法,无一不娓娓道来。在他的日记中,也处处闪烁着他修身、养生的智慧与谋略、处世的感悟和箴言。
《左传》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曾国藩以他的执着、克己、勤勉、远见,成就了一生不朽的功德,他留下的文字,成为伟人毛泽东的“咏之珍藏”。蒋介石也曾说:“曾文正家书及书礼,为任何政治家所必读。”梁启超更推崇他的著作应“一日三复”。
曾国藩在家书中曾提及成事准则:“凡人作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这简单朴素的一句话,也值得我们在今天甚嚣尘上的名利欲望之世界中深思。
曾国藩家书
禀祖父母
禀祖父母·请救济族人[1]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折差发第六号家信,十六日折弁又到。孙男等平安如常,孙妇亦起居维慎,曾孙数日内添吃粥一顿,因母乳日少,饭食难喂,每日两饭一粥。
今年散馆,湖南三人皆留,全单内共留五十二人,仅三人改部属,三人改知县。翰林衙门现已多至百四五十人,可谓极盛。琦善已于十四日押解到京,奉上谕派亲王三人、郡王一人、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会同审讯,现未定案。梅霖生同年因去岁咳嗽未愈,日内颇患咯血。同乡各京官宅皆如故。
澄侯弟三月初四在县城发信已经收到,正月二十五信至今未接,兰姊以何时分娩?是男是女?伏望下次示知。
楚善八叔事,不知去冬是何光景?如绝无解危之处,则二伯祖母将穷迫难堪,竟希公之后人将见笑于乡里矣。孙国藩去冬已写信求东阳叔祖兄弟,不知有补益否?此事全求祖父大人作主。如能救焚拯溺,何难嘘枯回生!
伏念祖父平日积德累仁,救难济急,孙所知者已难指数。如廖品一之孤、上莲叔之妻、彭定五之子、福益叔祖之母及小罗巷、樟树堂各庵,皆代为筹画,曲加矜恤。凡他人所束手无策、计无复之者,得祖父善为调停,旋乾转坤,无不立即解危,而况楚善八叔同胞之亲、万难之时乎?孙因念及家事,四千里外杳无消息,不知同堂诸叔目前光景。又念家中此时亦甚艰窘,辄敢冒昧饶舌,伏求祖父大人宽宥无知之罪。楚善叔事如有说法之处,望详细寄信来京。
兹逢折便,敬禀一二。即跪叩祖母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辛丑四月十七日
[1]祖父,曾玉屏,号星冈,是对曾国藩一生影响最大的人。曾国藩曾形容祖父“声如洪钟,见者惮慑,而温良博爱物无不尽之情”。曾玉屏年少失学,游手好闲,被村中长辈所讥笑,他闻之自责不已,卖掉骑行的马匹,从此徒步而行,日出而作,勤俭务农,家族也越来越兴旺。他对子孙要求严格,修建祖祠、讲求礼仪、敬老扶贫。他教导家人不信巫医僧徒,要求子女好学不倦,希望他们能够成为有学问素养的人才。他所订立的四字家训“书、蔬、鱼、猪”被曾国藩继承和发扬。曾玉屏约逝世于道光二十九年,享年76岁。
祖母,王氏,“孝恭雍穆,娣姒钦其所为。自酒浆缝纫,以至礼宾承祭,经纪百端,曲有仪法。”祖母到老年仍亲自检点家政,勤俭持家,对晚辈属下慈爱宽厚。王氏逝世于道光二十六年,享年80岁。
禀祖父母·告一家病况及同乡病故事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五月十八日孙在京发第八号家信,内有六弟文二篇,广东事抄报一纸,本年殿试朝考单一纸,寄四弟、六弟新旧信二封,绢写格言一幅,孙国荃寄呈文四篇、诗十首、字一纸,呈堂上禀三纸,寄四弟信一封,不审已收到否?六月初五日接家信一封,系四弟四月初十日在省城发,得悉一切,不胜欣慰。
孙国藩日内身体平安。国荃于二十三日微受暑热,服药一帖,次日即愈;初三日复患腹泻,服药二帖即愈。曾孙甲三于二十三日腹泻不止,比请郑小珊诊治,次日添请吴竹如,皆云系脾虚而兼受暑气,三日内服药六帖,亦无大效。二十六日添请本京王医,专服凉药,渐次平复。初一、二两日未吃药,刻下病已全好,惟脾元尚亏,体尚未复。孙等自知细心调理,观其行走如常,饮食如常,不吃药即可复体,堂上不必挂念。冢孙妇身体亦好,婢仆如旧。
同乡梅霖生病于五月中旬日日加重,十八日上床,二十五日子时仙逝。胡云阁先生亦同日同时同刻仙逝。梅霖生身后一切事宜,系陈岱云、黎月乔与孙三人料理。戊戌同年赙仪共五百两,吴甄甫夫子戊戌总裁进京,赙赠百两,将来一概共可张罗千余金。计京中用费及灵柩回南途费不过用四百金,其余尚可周恤遗孤。
自五月下旬以至六月初,诸事殷繁,荃孙亦未得读书。六弟前寄文来京,尚有三篇孙未暇改。广东事已成功,由军功升官及戴花翎、蓝翎者共二百余人。将上谕抄回前半节,其后半载升官人名未及全抄。
昨接家信,始知楚善八叔竹山湾田于去冬归祖父大人承买,八叔之家稍安,而我家更窘迫,不知祖父如何调停?去冬今年如何说法?望于家信内详示。
孙等在京别无生计,大约冬初即须借帐,不能备仰事之资寄回,不胜愧悚。吴春冈分发浙江,告假由江南回家,七月初起程。余容续禀。即禀祖父、祖母大人万福金安。孙跪禀。
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初七日
禀祖父母·告在京中窘状及孙妇等病情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初七日发家信第九号,二十九日早接丹阁十叔信,系正月二十八日发,始知祖父大人于二月间体气违和,三月已全愈,至今康健如常,家中老幼均吉,不胜欣幸。四弟于五月初九寄信、物于彭山屺处,至今尚未到,大约七月可到。
丹阁叔信内言去年楚善叔田业卖与我家承管,其中曲折甚多。添梓坪借钱三百四十千,其实只三百千,外四十千系丹阁叔兄弟代出。丹阁叔因我家景况艰窘,勉强代楚善叔解危,将来受累不浅。故所代出之四十千自去冬至今不敢向我家明言,不特不敢明告祖父,即父亲、叔父之前,渠亦不敢直说。盖事前说出,则事必不成;不成,则楚善叔逼迫无路,二伯祖母奉养必阙,而本房日见凋败,终无安静之日矣。事后说出,则我家既受其累,又受其欺,祖父大人必怒,渠更无辞可对,无地自容,故将此事写信告知孙男,托孙原其不得已之故,转禀告祖父大人。现在家中艰难,渠所代出之四十千,想无钱可以付渠。八月心斋兄南旋,孙拟在京借银数十两付回家中归楚,此项大约须腊底可到,因心斋兄走江南回故也。
孙此刻在京光景渐窘,然当京官者,大半皆东扯西支,从无充裕之时,亦从无冻饿之时,家中不必系怀。孙现经管长郡会馆事,公项存件亦已无几。孙日内身体如恒,九弟亦好。甲三自五月二十三日起病,至今虽全愈,然十分之中尚有一二分未尽复旧。刻下每日吃炒米粥二餐,泡冻米吃二次。乳已全无,而伊亦要吃。据医云此等乳最不养人,因其夜哭甚,不能遽断乳。从前发热烦躁、夜卧不安、食物不化及一切诸患,此时皆已去尽,日日嬉笑好吃。现在尚服补脾之药,大约再服四五帖,本体全复,即可不药。孙妇亦感冒三天,郑小珊云:“服凉药后,须略吃安胎药。”目下亦健爽如常。
甲三病时,孙妇曾于五月二十五日跪许装修家中观世音菩萨金身,伏求家中今年酬愿。又言西冲有寿佛神像,祖母曾叩许装修,亦系为甲三而许,亦求今年酬谢了愿。
梅霖生身后事办理颇如意,其子可于七月扶榇回南。同乡各官如常。家中若有信来,望将王率五家光景写明。肃此谨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禀祖父母·告生一女
孙男国藩、国荃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十一月初二日孙发家信第十五号,外小鞋四双,由宝庆武举唐君带至湘乡县城罗宅,大约新正可到。
十五日戌刻,孙妇产生一女。是日孙妇饮食起居如故,更初始作势,二更即达生,极为平安。寓中所雇仆妇,因其刁悍,已于先两日遣去,亦未请稳婆,其断脐、洗三诸事,皆孙妇亲自经手。
曾孙甲三于初十日伤风,十七大愈,现已复元,系郑小珊医治。孙等在京身体如常。同乡李碧峰在京,孙怜其穷苦无依,接在宅内居住,新年可代伊找馆也。谨禀。
道光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九日
禀祖父母·请漆寿具及告英军占宁波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三月十一日发家信第四号,四月初十、二十三发第五号、第六号。后两号皆寄省城陈家,因寄有银、参、笔、帖等物,待诸弟晋省时当面去接。四月二十一日接壬寅第二号家信,内祖父、父亲、叔父手书各一,两弟信并诗文俱收。伏读祖父手谕,字迹与早年相同,知精神较健。家中老幼平安,不胜欣幸。游子在外,最重惟平安二字。
承叔父代办寿具,兄弟感恩,何以图报!湘潭带漆,必须多带。此物难辨真假,不可邀人去同买,反有奸弊。在省考试时,与朋友问看漆之法,多问则必能知一二。若临买时向纸行邀人同去,则必吃亏。如不知看漆之法,则今年不必买太多,待明年讲究熟习,再买不迟。
今年添新寿具之时,祖父母寿具必须加漆,以后每年加漆一次。四具同加,约计每年漆钱多少?写信来京,孙付至省城甚易,此事万不可从俭。子孙所为报恩之处,惟此最为切实,其余皆虚文也。孙意总以厚漆为主,由一层以加至数十层,愈厚愈坚。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物,恐其与漆不相胶粘,历久而脱壳也。然此事孙未尝经历讲究,不知如何而后尽善。家中如何办法,望四弟详细写信告知,更望叔父教训诸弟经理。
心斋兄去年临行时,言到县即送银二十八两至我家。孙因十叔所代之钱,恐家中年底难办,故向心斋通挪,因渠曾挪过孙的。今渠既未送来,则不必向渠借也。家中目下敷用不缺,此孙所第一放心者。孙在京已借银二百两,此地通挪甚易,故不甚窘迫,恐不能顾家耳。
曾孙姊妹二人体甚好,四月二十三日已种牛痘。牛痘万无一失,系广东京官设局济活贫家婴儿,不取一钱。兹附回种法一张,敬呈慈览。湘潭、长沙皆有牛痘公局,可惜乡间无人知之。
英夷去年攻占浙江宁波府及定海、镇海两县,今年退出宁波,攻占乍浦,极可痛恨,京城人心安静如无事时,想不日可殄灭也。孙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禀祖父母·告九弟已归家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七月初五日发第九号信,内言六月二十四后,孙与岱云意欲送家眷回南,至七月初一谋之于神,乃决计不送。
初五日发信后,至初八日,九弟仍思南归,其意甚坚,不可挽回,与孙商量,孙即不复劝阻。九弟自从去年四月父亲归时,即有思归之意。至九月间,则归心似箭。孙苦苦细问,终不明言其所以然。年少无知,大抵厌常而喜新,末到京则想京,既到京则想家,在所不免。又家中仆婢,或对孙则恭敬,对弟则简慢,亦在所不免。孙于去年决不许他归,严责曲劝,千言万语,弟亦深以为然,几及两月,乃决计不归。今年正月病中又思归,孙即不敢复留矣。三月复原后,弟又自言不归,四、五、六月读书习字,一切如常。至六月底,因孙有送家眷之说,而弟之归兴又发。孙见其意,是为远离膝下,思归尽服事之劳。且逆夷滋扰,外间讹言可畏,虽明知蕞尔螳臂,不足以当车辙,而九弟既非在外服官,即宜在家承欢,非同有职位者闻警而告假,使人笑其无胆,骂其无义也。且归心既动,若强留在此,则心如悬旌,不能读书,徒废时日。兼此数层,故孙比即定计,打发他回,不复禁阻。恰好郑莘田先生名世任,长沙人,癸酉拔贡,小京官,由御史升给事中,现放贵西兵备道将去贵州上任,迂道走湖南省城,定于十六日起程,孙即将九弟托他结伴同行。
此系初八九起议,十四日始决计,即于数日内将一切货物办齐,十五日雇车。郑宅大车七辆,渠已于十三日雇定,九弟雇轿车一辆,价钱二十七千文。时价轿车本只要二十三千,孙见车店内有顶好官车一辆,牲口亦极好,其车较常车大二寸,深一尺,坐者最舒服,故情愿多出大钱四千,恐九弟在道上受热生病。雇底下人名向泽,其人新来,未知好歹,观其光景,似尚有良心者昨九弟出京七日,在任邱县寄信来京,云向泽伺候甚好。十六日未刻出京,孙送至城外二十里,见道上有积潦甚多,孙大不放心,恐路上有翻车陷车等事,深为懊悔。二十三日接到弟在途中所发信,始稍放心。兹将九弟原信附呈。孙交九弟途费纹银三十二两整,先日交车行上脚大钱十三千五百文,及上车现大钱六千文两项在外,外买货物及送人东西另开一单九弟带回。外封银十两,敬奉堂上六位老人吃肉之赀孙对九弟云,万一少途费,即扯此银亦可,若到家后,断不可以他事借用此银,然途费亦断不至少也。向泽订工费大钱二千文,已在京交楚。郑家与九弟在长沙分队,孙嘱其在省换小船到县,向泽即在县城开销他。向泽意欲送至家,如果至家,留住几日打发,求祖父随时斟酌。
九弟自到京后,去年上半年用功甚好。六月因甲三病,耽搁半月余。九月弟欲归,不肯读书,耽搁两月。今春弟病耽搁两月。其余工夫,或作或辍,虽多间断,亦有长进。计此一年半之中,惟书法进功最大。外此则看《纲鉴》卅六本,读《礼记》四本,读《周礼》一本,读《斯文精萃》两本半因《周礼》读不熟,故换读《精萃》,作文六十余篇,读文三十余首。父亲出京后,孙未尝按期改文,未尝讲书,未能按期点诗文,此孙之过,无所逃罪者也。读文作文全不用心,凡事无恒,屡责不改,此九弟之过也。好与弟谈伦常,讲品行,使之扩见识,立远志,目前已颇识为学之次第,将来有路可循,此孙堪对祖父者也。待兄甚敬,待侄辈甚慈,循规蹈矩,一切匪彝慆淫之事毫不敢近,举止大方,性情挚厚,此弟之好处也。弟有最坏之处,在于不知艰苦。年纪本轻,又未尝辛苦,宜其不知,再过几年应该知道。
九弟约计可于九月半到家。孙恐家中骇异,疑兄弟或有嫌隙,致生忧虑,故将在京、出京情形述其梗概。至琐细之故,九弟到家详述,使堂上大人知孙兄弟绝无纤介之隙也。
孙身体如常,惟常耳鸣,不解何故。孙妇及曾孙兄妹二人皆好。丫环因其年已长,其人太蠢,已与媒婆兑换一个京城有官媒婆,凡买妾买婢,皆由她经纪,彼此不找一钱。此婢名双喜,天津人,年十三岁,貌比春梅更陋,而略聪明。寓中男仆皆如故。
同县谢果堂先生为其子捐盐大使,王道嶐王恒信之侄捐府经历,黄鉴之子捐典史,以外无人。
孙在京一切自宜谨慎,伏望堂上大人放心。孙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八月初一日
禀祖父母·论高丽参之功用及与英国议和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九月十三日接到家信,系七月父亲在省所发,内有叔父信及欧阳牧云致函,知祖母于七月初三日因占犯致恙,不药而愈,可胜欣幸。
高丽参足以补气,然身上稍有寒热,服之便不相宜,以后务须斟酌用之,若微觉感冒,即忌用此物。平日康强时,和入丸内服最好。然此时家中想已无多,不知可供明年一单丸药之用否?若其不足,须写信来京,以便觅便寄回。四弟、六弟考试又不得志,颇难为怀,然大器晚成,堂上不必以此置虑。闻六弟将有梦熊之喜,幸甚。近叔父为婶母之病劳苦忧郁,有怀莫宣,今六弟一索得男,则叔父含饴弄孙,瓜瓞日蕃,其乐何如!唐镜海先生德望为京城第一,其令嗣极孝,亦系兄子承继者,先生今年六十五岁,得生一子,人皆以为盛德之报。
英夷在江南,抚局已定。盖金陵为南北咽喉,逆夷既已扼吭而据要害,不得不权为和戎之策,以安民而息兵。去年逆夷在广东曾经就抚,其费去六百万两。此次之费,外间有言二千一百万者。又有言此项皆劝绅民捐输不动帑藏者,皆不知的否。现在夷船已全数出海,各处防海之兵陆续撤回,天津亦已撤退。议抚之使系伊里布、耆英及两江总督牛鉴三人。牛鉴有失地之罪,故抚局成后即革职拿问。伊里布去广东代奕山为将军,耆英为两江总督。自英夷滋扰,已历二年,将不知兵,兵不用命,于国威不无少损。然此次议抚,实出于不得已,但使夷人从此永不犯边,四海宴然安堵,则以大事小,乐天之道,孰不以为上策哉?
孙身体如常,孙妇及曾孙兄妹并皆平安。同县黄晓潭鉴荐一老妈吴姓来。渠在湘乡苦请他来,而其妻凌虐婢仆,百般惨酷,黄求孙代为开脱。孙接至家住一月,转荐至方夔卿太守宗钧处,托其带回湖南,大约明春可到湘乡。
今年进学之人,孙见题名录,仅认识彭惠田一人,不知二十三四都进人否?谢宽仁、吴光煦取一等,皆少年可慕。一等第一题名录刻黄生平,不知即黄星平否?
孙每接家信,常嫌其不详,以后务求详明。虽乡间田宅婚嫁之事,不妨写出,使游子如神在里门。各族戚家,尤须一一示知,幸甚。敬请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余容后呈。孙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
禀祖父母·告升翰林院侍讲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二月十九日,孙发第二号家信。三月十九日发第三号交金竺虔,想必五月中始可到省。孙以下阖家皆平安。
三月初六日,奉上谕于初十日大考翰詹,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考试。孙初闻之,心甚惊恐,盖久不作赋,字亦生疏。向来大考,大约六年一次。此次自己亥岁二月大考,到今仅满四年,万不料有此一举,故同人闻命下之时无不惶悚。孙与陈岱云等在园同寓。初十日卯刻进场,酉正出场,题目另纸敬录,诗赋亦另誉出。通共翰詹一百二十七人,告病不入场者三人邵灿,己亥湖南主考;锡麟、江泰来,安徽人,病愈仍须补考。在殿上搜出夹带比交刑部治罪者一人,名如山戊戌同年。其余皆整齐完场。十一日皇上亲阅卷一日,十二日钦派阅卷大臣七人,阅毕拟定名次进呈。皇上钦定一等五名,二等五十五名,二等五十六名,四等七名。孙蒙皇上天恩,拔取二等第一名。湖南六翰林,二等四人,三等二人,另有全单。十四日引见,共升官者十一人,记名候升者五人,赏缎者十九人升官者不赏缎。孙蒙皇上格外天恩,升授翰林院侍讲,十七日谢恩。现在尚未补缺,有缺出即应孙补。其他升降赏赉,另有全单。湖南以大考升官者,从前雍正二年惟陈文肃公名大受,乾隆朝宰相一等第一,以编修升侍读,近来道光十三年胡云阁先生二等第四,以学士升少詹,并孙三人而已。孙名次不如陈文肃之高,而升官与之同,此皇上破格之恩也。孙学问肤浅,见识庸鄙,受君父之厚恩,蒙祖宗之德荫,将来何以为报?惟当竭力尽忠而已。
金竺虔于昨二十一日回省,孙托带五品补服四付、水晶顶戴二座、阿胶一斤半、鹿胶一斤、耳环一双。外竺虔借银五十两,即以付回。昨在竺虔处寄第三号信,信面信里皆写银四十两,发信后渠又借去十两,故前后二信不符。竺虔于五月半可到省,若六弟、九弟在省,则可面交;若无人在省,则家中专人去取,或诸弟有高兴到省者亦妙。
今年考差,大约在五月中旬,孙拟于四月半下园用功。孙妇现已有喜,约七月可分娩。曾孙兄妹并如常。寓中今年添用一老妈,用度较去年略多。此次升官,约多用银百两。东扯两借,尚不窘迫。不知有邯郸报来家否?若其已来,开销不可太多。孙十四引见,渠若于二十八以前报到,是真邯郸报,赏银四五十两可也。若至四月始报,是省城伪报,赏数两足矣。家中景况,不审何如?伏恳示悉为幸。孙跪禀。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二十三日
禀祖父母·报告考差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二十日,孙发第五号家信,不知到否?五月二十九接到家中第二号信,系三月初一发。六月初二日接第三号信,系四月十八发的。具悉家中老幼平安,百事顺遂,欣幸之至。
六弟下省读书,从其所愿,情意既畅,志气必奋,将来必大有成,可为叔父预贺。祖父去岁曾赐孙手书,今年又已半年,不知目力何如?下次信来,仍求亲笔书数语示孙。大考喜信,不知开销报人钱若干?
孙自今年来身体不甚好,幸加意保养,得以无恙。大考以后全未用功。五月初六日考差,孙妥帖完卷,虽无毛病,亦无好处。首题“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经题“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诗题“赋得角黍,得经字”。共二百四十一人进场。初八日派阅卷大臣十二人,每人分卷二十本。传闻取七本,不取者十三本。弥封未拆,故阅卷者亦不知所取何人,所黜何人,取与不取一概进旱,恭候钦定。外间谣言某人第一,某人未取,俱不足凭,总待放差后,方可略测端倪。亦有真第一而不得,有真未取而得差者,静以听之而已。同乡考差九人,皆妥当完卷。六月初一,放云南主考龚宝莲辛丑榜眼,段大章戊戌同年,贵州主考龙元僖、王桂庚子湖南主考。
孙在京平安,孙妇及曾孙兄妹皆如常。前所付银,谅已到家。高丽参目前难寄,容当觅便寄回。六弟在城南,孙已有信托陈尧农先生。同乡官皆如旧。黄正斋坐粮船来,已于六月初三到京。余容后禀。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禀祖父母·请将银馈赠戚族
孙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二月十四孙发第二号信,不知已收到否?孙身体平安,孙妇及曾孙男女皆好。孙去年腊月十八曾寄信到家,言寄家银一千两,以六百为家中还债之用,以四百为馈赠亲族之用,其分赠数目,另载寄弟信中,以明不敢自专之义也。后接家信,知兑啸山百三十千,则此银已亏空一百矣。顷闻曾受恬丁艰,其借银恐难遽完,则又亏空一百矣。所存仅八百,而家中旧债尚多。馈赠亲族之银,系孙一人愚见,不知祖父母、父亲、叔父以为可行否?伏乞裁夺。
孙所以汲汲馈赠者,盖有二故:一则我家气运太盛,不可不格外小心,以为持盈保泰之道。旧债尽清,则好处太全,恐盈极生亏;留债不清,则好中不足,亦处乐之法也。二则各亲戚家皆贫,而年老者,今不略为佽助,则他日不知何如。自孙人都后,如彭满舅曾祖、彭王姑母、欧阳岳祖母、江通十舅,已死数人矣。再过数年,则意中所欲馈赠之人,正不保何若矣!家中之债,今虽不还,后尚可还;赠人之举,今若不为,后必悔之。
此二者,孙之愚见如此。然孙少不更事,未能远谋,一切求祖、父、叔父作主,孙断不敢擅自专权。其银待欧阳小岑南归,孙寄一大箱,衣物、银两概寄渠处,孙认一半车钱,彼时再有信回。孙谨禀。
道光二十四年三月初十日
禀祖父母·告送率五回家及生女
孙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八月二十七日接到七月十五、二十五两次所发之信,内祖父、母各一信,父亲、母亲、叔父各一信,诸弟亦皆有信,欣悉一切,慰幸之至。叔父之病,得此次信始可放心。祖父正月手书之信,孙比收他处,后偶忘之,近亦寻出。孙七月二十发第九号信,不知到否?
八月二十八日,陈岱云之弟送灵榇回南,坐粮船,孙以率五妹夫与之同伴南归。船钱饭钱,陈宅皆不受。孙送至城外,率五挥泪而别,甚为可怜。率五来意,本欲考供事,冀得一官以养家。孙以供事必须十余年乃可得一典史,宦海风波,安危莫卜,卑官小吏,尤多危机。每见佐杂末秩,下场鲜有好者。孙在外已久,阅历已多,故再三苦言,劝率五居乡,勤俭守旧,不必出外做官。劝之既久,率五亦以为然。其打发行李诸物,孙一一办妥,另开单呈览。
孙送率五归家,即于是日申刻生女。母女俱平安。前正月间,孙寄银回南,有馈赠亲族之意,理宜由堂上定数目,方合《内则》“不敢私与”之道。孙比时糊涂,擅开一单,轻重之际,多不妥当,幸堂上各大人斟酌增减,方为得宜,但岳家太多,他处相形见绌,孙稍有不安耳。率五至家,大约在春初可以到家。渠不告而出,心中怀惭,到家后望大人不加责,并戒家中及近处无相讥讪为幸。孙谨禀。
道光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禀祖父母·告曾孙爱习字及晒皮衣之法
孙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十月二十一日发十二号家信,想已收到。孙在京平安,孙妇及曾孙男女四人皆好。曾孙最好写字,散学后则在其母房中,多写至更初犹不肯睡,骂亦不止。目下天寒墨冻,脱手写多不成字,兹命之写禀安帖寄呈,以博堂上大人一欢笑而已。
上半年所付黑狸皮褂,不知祖父大人合身否?闻狸皮在南边易于回潮,黑色变为黄色,不知信否?若果尔,则回潮天气须勤勤检视。又凡收皮货,须在省城买樟脑,其色如白淮盐,微带黄色,其气如樟木,用皮纸包好,每包约寸许,每衣内置三四包,收衣时仍将此包置衣内。又每年晒皮货,晒衣之日不必折收,须过两天,待热气退尽乃收。
江西家受恬明府昨有信来,云此银今冬必付到,不知近来接到否?如未接到,则立即写信来京,再去催取,兑银之难,往往如此。同乡唐镜海先生三年以来连生三子,而长者前以病殇,幼者昨又以痘殇,仅存次子,尚未周岁,良可悼叹。现在京官甚少,仅二十二人,昨十月二十五日谢恩,赴宫门叩头者仅到三人,尤非盛时气象。兹将谢折付回呈览。
王率五到家,须即寄一信。仕四已于八月初到省,不知曾到我家否?母亲生日,京中仅客一席,待明年当付寿屏回。家中有所需之物,须写信来,明年会试后寄归。孙谨禀。
道光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禀祖父母·报告补侍读及皇上求雪
孙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十一月二十二日发十三号信。二十九日祖母大人寿辰,孙等叩头遥祝,寓中客一席,次日请同县公车一席。初七日,皇上御门,孙得转补翰林院侍读,所遗侍讲缺,许乃钊补升。侍讲转侍读,照例不谢恩,故孙未具折谢恩。
今冬京中未得厚雪,初九日设三坛求雪,四、五、六阿哥诣三坛行礼,皇上亲诣太高殿行礼,十一日即得大雪。天心感召,呼吸相通,良可贺也。
孙等在京平安。曾孙读书有恒,惟好书写,见闲纸则乱画,请其母钉成本子。孙今年用度尚宽裕,明年上半年尚好,至五月后再作计。昨接曾兴仁信,知渠银尚未还,孙甚着急,已写信去催,不知家中今年可窘迫否?
同乡京官皆如故。冯树堂、郭筠仙在寓亦好。荆七自五月出去,至今未敢见孙面,在同乡陈洪钟主事家,光景亦好。若使流落失所,孙亦必宥而收恤之。特渠对人言,情愿饿死,不愿回南,此实难处置。孙则情愿多给银两使他回去,不愿他在京再犯出事,望大人明示以计,俾孙遵行。四弟等自七月寄信来后,至今未再得信,孙甚切望。
严太爷在京引见,来拜一次,孙回拜一次,又请酒,渠未赴席。此人向有狂妄之名,孙己亥年在家,一切不与之计较,故相安于无事,大约明春可回湘乡任。孙谨禀。
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禀祖父母·欲另寻祖母坟地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去年十二月十七发第二十二号信,并挽联一包、朱心泉诰命一轴,交徐玉山太守带交萧辛五处,想三月可到。又于二十日发第二十三号信交折弁,想二月可到。新正十五日,接到家中十一月十九日所发信,敬悉大人之病已愈大半,不知近日得全愈否?孙去冬信言须参用化痰之药,不知可从否?
祖母已于十二月初十安葬,甚好甚好。但孙有略不放心者。孙幸蒙祖父福佑,忝居卿大夫之末,则祖母坟茔必须局面宏敞,其墓下拜扫之处须宽阔,其外须建立诰封牌坊,又其外须立神道碑。木斗冲规模隘小,离河太近,无立牌坊与神道碑之地,是以孙不甚放心。意欲从容另寻一地,以图改葬,不求富贵吉祥,但求无水蚁,无凶险,面前宏敞而已,不知大人以为何如?若可,则家中在近境四十里内从容寻地可也。余俟续具。孙谨禀。
道光二十七年正月十七日
禀父母
禀父母·述到京后之状况[1]
男国藩跪禀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去年十二月十六日,男在汉口寄家信,付湘潭人和纸行,不知已收到否?后于二十一日在汉口开车,二人共雇二把手小车六辆,男占三辆半。行三百余里,至河南八里汉度岁。正月初二日开车,初七日至周家口,即换大车。雇三套篷车二辆,每套钱十五千文。男占四套,朱占二套。初九日开车,十二日至河南省城,拜客耽搁四天,获百余金。十六日起行,即于是日三更,趁风平浪静,径渡黄河,二十八日到京。一路清吉平安,天气亦好,惟过年二天微雪耳。
到京在长郡会馆卸车。二月初一日移寓南横街千佛庵。屋四间,每月赁钱四千文,与梅、陈二人居址甚近。三人联会,间日一课,每课一赋一诗誊真。初八日是汤中堂老师大课,题“智若禹之行水赋”,以“行所无事则智大矣”为韵,诗题赋得“池面鱼吹柳絮行,得吹字”,三月尚有大课一次。同年未到者不过一二人,梅、陈二人皆正月始到。岱云江南、山东之行无甚佳处,到京除偿债外,不过存二三百金,又有八口之家。
男路上用去百金,刻下光景颇好。接家眷之说,郑小珊现无回信。伊若允诺,似尽妥妙;如其不可,则另图善计,或缓一二年亦可,因儿子太小故也。
家中诸事都不挂念,惟诸弟读书不知有进境否?须将所作文字诗赋寄一二首来京。丹阁叔大作亦望寄示。男在京一切谨慎,家中尽可放心。
又禀者,大行皇后于正月十一日升遐,百日以内禁薤发,期年禁燕会音乐。何仙槎年伯于二月初五日溘逝。是日男在何家早饭,并未闻其大病,不数刻而凶问至矣。没后,加太子太保衔。其次子何子毅已于去年十一月物故。自前年出京后,同乡相继殂逝者夏一卿、李高衢、杨宝筠三主事,熊子谦、谢讱庵及何氏父子,凡七人,光景为之一变。
男现慎保身体,自奉颇厚。季仙九师升正詹,放浙江学政,初十日出京。廖钰夫师升尚书。吴甄甫师任福建巡抚。朱师、徐师灵榇并已回南矣。
詹有乾家墨,到京竟不可用,以胶太重也,拟仍付回,或退或用,随便。接家眷事,三月又有信回家中。信来须将本房及各亲戚家附载详明,堂上各老人须一一分叙,以烦琐为贵。
谨此跪禀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年庚子岁二月初九日
[1]父亲,曾麟书(1790-1857)号竹亭,一生困于科场。曾麟书自幼受到父亲的严格家训,指望他通过读书获取功名,但他天资愚钝,平生虽勤于学,考过十次童试,但都名落孙山,直到43岁第十七次乡试才考中生员,成为曾氏家族几百年来第一个秀才,但已无望仕途。曾麟书教子有方,他重视家庭教育,创办了家塾“利见斋”,教导子女勤勉苦读,不重在求速成效,而在于“教之有常,自然有效,学之有心,业必有成”。
母亲,江氏,“湘乡处沛霖公女,来嫔曾门,事舅姑四十余年。”江氏拥有中国传统女性的许多优秀品德。勤劳淑德,操持家务克勤克俭,所生五男四女,“尺布寸缕,皆一手拮据”。她受家学影响粗识文字,谨守曾门家训,曾国藩的父亲常以“人众家贫为虑”,母亲或以自强之言勉之,或谐语以劝解。她常对丈夫说:“吾家子女虽多,但某业读,某业耕,某业工贾。吾劳于内,诸子劳于外,岂忧贫哉?”江氏逝世于咸丰二年。
禀父·谨守保身之训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自闰三月十四日在都门拜送父亲,嗣后共接家信五封:十五日接四弟在涟滨所发信,系第二号,始知正月信已失矣;二十二日接父亲在二十里铺发信;四月二十八巳刻接在汉口寄曹颖生家信;申刻又接在汴梁寄信;五月十五接父亲到长沙发信,内有四弟信、六弟文章五首。诸悉祖父母大人康强,家中老幼平安,诸弟读书发奋,并喜父亲出京一路顺畅,白京至省仅三十余日,真极神速!
男于闰三月十六发第五号家信,四月十一发六号,十七发七号,不知家中均收到否?迩际男身体如常,每夜早眠,起亦渐早。惟不耐久思,思多则头昏,故常冥心于无用,优游涵养,以谨守父亲保身之训。
九弟功课有常,《礼记》九本已点完,《鉴》已看至三国,《斯文精萃》诗、文各已读半本。诗略进功,文章未进功。男亦不求速效,观其领悟,已有心得,大约手不从心耳。
甲三于四月下旬能行走,不须扶持,尚未能言。无乳可食,每日一粥两饭。冢妇身体亦好,已有梦熊之喜。婢仆皆如故。
今年新进士龙翰臣得状元,系前任湘乡知县见田年伯之世兄。同乡六人,得四庶常、两知县。复试单已于闰三月十六付回,兹又付呈殿试朝考全单。同乡京官如故。郑莘田给谏服阕来京。梅霖生病势沉重,深为可虑。黎樾乔老前辈处,父亲未去辞行,男已道达此意。广东之事,四月十八得捷音,兹将抄报付回。男等在京自知谨慎,堂上各老人不必挂怀。
家中事,兰姊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事如何成就?伏望示知。男谨禀。即请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禀父·筹划归还借款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五月十八日发家信第八号,知家中已经收到。六月初七发第九号,内有男呈祖父禀一件,国荃寄四弟信一件。七月初二发第十号,内有黄芽白菜子,不知俱已收到否?
男等接得父亲归途三次信:一系河间二十里铺发,一汴梁城发,一武昌发。又长沙发信亦收到。六月二十九接丹阁叔信。七月初九彭山屺到京,接到四弟在省所寄《经世文编》一部,慎诒堂《四书》、《周易》各一部,小皮箱三口,有布套龙须草席一床,信一件,又叔父手书,得悉一切:谱已修好,楚善叔事已有成局,彭山屺处兑钱四十千文。外楚善叔信一件,岳父信一件。七月二十七日接到家信二件,一系五月十五在家写,一系六月二十七在省写。外欧阳牧云信一,曾香海信一,心斋家信二,荆七信一,俱收到。
彭山屺进京,道上为雨泥所苦,又值黄河水涨,渡河时大费力,行李衣服皆湿。惟男所寄书,渠收贮箱内,全无潮损,真可感也!到京又以腊肉、莲茶送男。渠于初九晚到,男于十三日请酒,十六日将四十千钱交楚。渠于十八日赁住黑市,离城十八里,系武会试进场之地,男必去送考。
男在京身体平安。国荃亦如常。男妇于六月二十三四感冒,服药数帖全愈,又服安胎药数帖。孙纪泽自病全愈后,又服补剂十余帖,辰下体已复元,每日行走欢呼,虽不能言,已无所不知。食粥一大碗,不食零物。仆婢皆如常。周贵已荐随陈云心回南,其人蠢而负恩。萧祥已跟别人,男见其老成,加钱呼之复来。
男目下光景渐窘,恰有俸银接续,冬下又望外官例寄炭资,今年尚可勉强支持,至明年则更难筹画。借钱之难,京城与家乡相仿,但不勒追强逼耳。前次寄信回家,言添梓坪借项内,松轩叔兄弟实代出钱四十千,男可寄银回家,完清此项。近因完彭山屺项,又移徙房屋,用钱日多,恐难再付银回家。
男现看定屋在绳匠胡同北头路东,准于八月初六日迁居。初二日已搬一香案去,取吉日也。棉花六条胡同之屋,王翰城言冬间极不吉,且言重庆下者不宜住三面悬空之屋,故遂迁移。绳匠胡同房每月大钱十千,收拾又须十余千。心斋借男银已全楚,渠家中付来银五百五十两,又有各项出息,渠言尚须借银出京,不知信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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