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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文武百官苦劝不从,各回去了。
张良送众官,回到相府,辞了老夫人:“我今欲要入山慕道。”老夫人便道:“丞相,你每口受享龙楼凤阁,耳听山呼万岁,吃珍羞,饮御酒,端的是:
春眠红锦帐,夏卧碧纱厨。
两双红烛引,一对美人扶。
如何却要归山慕道?旷野荒郊,孤身独自;冬夏衣服道粮谁管?闷来有谁消愁?只在家中修行。”
张良见说:“有诗为证:
兔走鸟飞不暂闲,古今兴废已千年。
才见婴儿并幼女,不觉苍颜白鬓边。
慕道修真还苦行,游山玩景炼仙丹。
闲时便把琴来操,闷看猿猴上树巅。”
老夫人听说:“丞相如今高官极品,富贵荣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则同次,暮则同乐;不肯受用,情愿入山慕道。耽寒受冷,忍饥受饿、那时悔之晚矣!”张良不允,留诗一首:
贪心似草年年长,造罪如山渐渐高。
不去佛前求忏悔,贪迷火院受煎熬。
若人不行平等事,三涂地狱苦难逃。”
老夫人道:“丞相,你却修行去了,家中儿女未曾婚配,男孤女只。待等家事已完,那时未迟。”张良答曰:“倘若大限到来,身归泉世,命染黄沙,如何留得?”张良即便题诗一首:
“一日无常万事休,半床席卷不中留。
忧愁恋儿年纪小,爱子贪妻不到头。
使尽机关争名利,魂离魄散做骷髅。
人人尽是疾呆汉,难免荒郊卧土丘。”
张良说罢而出。
高祖传旨,遂令把门官军:“不要放出张丞相。若不辞朕,怎敢便去?”高祖正说之间,张良将冠带、袍服、象简、乌靴,朱红盘内托来,放于五凤楼前,私行去了。高祖差人四下追赶捕获,寻至数日,杳无踪迹。史见朱红盘内,有诗为证:
懒把兵书再展开,我王无事斩贤才。
腰间金印无心挂,拂袖白云归去来。
两手拨开名利锁,一身跳出是非街。
不是微臣归山早,怕死韩信剑下灾!
高祖自从去了张良,每日思想悬悬,放心不下。朝门外大张黄榜:“有人得知张良下落者,封其官职。”忽有一樵夫,分开人众,前来揭榜,入朝:“奏上我王万岁,臣见张丞相却在白云山修行慕道。”高祖听罢,心中大喜,龙颜甚悦,即排鸾驾,前往白云山前,寻访一遭。行至一日,只见茅庵一所,不见张良,令人来到名山,有诗为证:
白云山前字两行,张良留下劝人方。
红颜爱色抽心死,紫草连枝带叶亡。
蜂采百花人食蜜,牛耕荒地鼠飡粮。
世上三般冤屈事,月缺花残人少亡。
高祖念诗已罢。不见张良,眼中垂泪,吟诗一首:
“君王亲自驾临山,不见贤臣空到庵。
日映桃花侵目艳,风吹竹叶透人寒。
炉内烧丹灰未冷,壁上题诗墨未干。
棋盘踪迹端然在,子房何处把身安?”
高祖吟诗已罢,不见张良,仰天长叹。回驾,行至半山,忽见张良渔鼓简子,口唱道情,仙鹤绕舞,野鹿衔花,前来接驾。
高祖一见张良,龙颜大喜,作诗一首:
“十度宣卿九不朝,关心路远费心劳。
明知你有神仙法,点石成金不用烧。
朝中缺少擎天柱,单等贤臣挂紫袍。
卿若转心回朝去,寡人世界得坚牢。
张良听说:“面奏我王,臣誓不回,只在山中修行慕道。我王不信,微臣有诗一首:
闲时山中采药苗,不愿朝中挂紫袍。
高祖咬牙封雍齿,汉王滴泪斩丁公。
萧何稳坐为丞相,韩信安邦命不牢。
不是微臣嫌官小,犯了王法不肯饶。
张良奏上我王万岁得知,韩信、英布、彭越三人,争南夺北,个个死于剑下。我王不信,有诗为证:
我去归山脱离灾,韩信遭计倒尘埃。
因为我王无正道,吕后定讨斩英才。”燻
高祖曰:“卿不比在前浑浊之时。”张良答曰:“我王若要回朝,请我王到茅庵,献清茶一盏。”张良引驾,正行之间,前面一个仙童,指化一条大涧,横担独木高桥一根,请高祖先行。高祖恐怕木滚,不敢行过。张良拂抽而过此桥,吟诗一首:
“桥上横担松一根,不知那是造桥人?
独木怎过龙驹马,深水难行伴侣人。
百条龙尾空中挂,千根大蟒涧边存。
虽然不是神仙法,吓得人心不敢行。”
这涧中碧沉沉水,波浪千层阻隔,高祖龙车不能前进。张良见了,呵呵大笑,吟诗一首:
“范蠡归湖脱紫褴,子房修道不回还。
心猿牢锁无根树,意马牢拴不放闲。
辞文官来别武将,功名二字两分单。
不是微臣归山去,免被云阳剑下丹。”
高祖苦劝张良不回,心中忧闷,眼泪牺惶,张良就于涧边拜辞高祖,吟诗二首:
“张良交印与高皇,范蠡归湖别越王。
二人不嫌官职小,只怕江山不久长。
向后莫听吕后语,君王失政损忠良。
万丈火坑抛撒了,一身跳出是非场。”
张良收心归山,普劝世人,作诗一首:
“普劝阎浮贤大良,世间莫要把名扬。
无常那怕公侯子,不怕文官武将强。
不惧男女收心早,大限来时手脚忙。
学得子房归山去,免向阎王论短长。”
【卷三 阴骘积善】
入话:
燕门壮士吴门豪,竹中注铅鱼隐刀。
感君恩重与君死,太山一击若鸿毛。
唐德宗朝有秀才,南剑州人,姓林名积,字善甫。为人聪俊,广览诗书,九经三史无不通晓,更兼为事梗直。在京师大学读书,给假在家,侍奉母亲之病。母病愈,不免再往学中,离不得暂别母亲,相辞亲戚邻里,教当直王吉挑着行李,迤逦前进。在路,但见:
或过山林,听樵歌于云岭;又经别浦,闻渔唱于烟波。或抵乡村,却遇市井。才见绿杨垂柳,影迷已处之楼台;那堪啼鸟落花,知是谁家之院宇。行处有无穷之景致,奈何说不尽之驱驰。
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无路登舟。不只一日,至蔡州,到个去处。天色晚,但见:
十色饿分黑雾,九天云里星移。八方商旅,归店解卸行李;北斗七星,隐隐遮归天外。六海钓空,系船在红蓼滩头;五户山边,尽总牵牛羊入圈。四边明月,照耀三清。边廷两塞动寒更,万里长天如一色。
天色晚,两个投宿于旅邸。小二哥接引,拣了一间宽洁房,当直的安顿了担杖。林善甫稍歇,讨了汤,洗了脚,随分吃了些个晚食。无事闲坐则个,不觉早点灯,交当直安排宿歇,来日早行。当直王吉下了宿,在床前打铺自睡。
且说林善甫脱了衣裳也去睡,但觉物瘾其背,不能睡着。壁上有灯,尚犹未灭,遂起身,揭起荐席看时,见一布囊。囊中有一锦囊,其中有大珠百颗,遂收于箱箧中。当夜不在话下。到来朝,天色晓,但见:
晓雾装成野外,残霞染就荒郊。耕夫陇上,朦胧月色时沉;织女机边,晃荡金乌欲出。牧牛儿尚睡,养蚕女犹眠。樵舍外犬吠,岭边山寺犹未起。
天色晓,起来洗漱罢,系裹毕,交当直一面安排了行李,林善甫出房中来,问店主人:“前夕甚人在此房内宿?”店主人说道:“昨夕乃是一臣商。”林善甫见说:“此乃吾之故友也,出俟失期。”看着那店主人道:“此人若回来寻时,可使他来京师上痒贯道斋,寻问林上舍,名积,字善甫。千万!千万!不可误事!”说罢,还了房钱,相揖作别了去。当直的前面挑着行李什物,林善甫后面行,迤逦前进。林上舍善甫不放心,恐店主人忘了,遂于沿路上,令当直王吉于墙壁粘贴手榜,云:
“某年、某月、某日,有剑浦林积假馆上痒,有故人元珠,可相访于贯通斋。”
不只一日,到于学中,参了假,仍旧归斋读书。
且说张客到于市中,取珠欲货,不知去向。唬得魂不附体,道:“苦也!苦也!我生受数年,只选得这包珠子。今已失了,归家,妻子孩儿如何肯信!”再三思量,不知于何处丢失,只得再回,沿路店中寻讨。直寻到林上舍所歇之处,问店小二时,店小二道:“我却不知你失去物事。”张客道:“我歇之后,有甚人在此房中歇?”店主人道:“我便忘了!从你去后,有个官人来歇一夜了,绝早便去,临行时分付道:‘有人来寻时,可千万使他来京师上痒贯道斋,问林上舍,名积。’”
张客见说言语跷蹊,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莫是此人收得我之物?”当日,只得离了店中,迤逦再取京师路来。见沿路贴着手榜,数中有“元珠”之句,略略放心。不只一日,直到上痒,未去歇泊,便来寻问。学府对门,有个茶坊,但见:
花瓶高缚,吊挂低垂。壁间名画,皆则唐朝吴道子丹青;瓯内新茶,尽点山居玉川子佳茗。风流上灶,盏中点出百般花;结棹佳人,柜上挑茶千钟韵。
张客人茶访坐,吃茶了罢,问茶博士道:“那个是林上舍?”茶博士见问,便道:“姓林的甚多,不知那个林上舍?”张客说:“贯道斋,名积,字善甫。”茶博士见说:“这个便是贯道斋的官人。”
张客见说道好人,心下又放下二三分。小二说:“上舍多年个远亲,不相见,怕忘了。若来时,相指引则个。”正说不了,茶博士道:“兀的出斋来的官人便是。他在我家寄衫帽。”张客见了,不敢造次。林善甫入茶坊,脱了衫帽。张客方才向前,看着林上舍,唱个喏,便拜。林上舍见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何拜人?”那时林上舍不识他,道:“有甚事?但说。”张客簌簌地泪下,哽咽了,说不得;歇定,便把这上件事一一细说一遍。林善甫见说,便道:“不要慌!物事在我处。我且问你则个,里面有甚么?”张客道:“布囊中有锦囊,内有大珠百颗。”林上舍道:“都说得是。”带他去安歇处,取物交张客。看见了道:“这个便是。不愿都得,但只觅得一半归家,养膳老小,感戴恩德不浅!”林善甫道:“岂有此说!我若要你一半时,须不沿路粘贴手榜,交你来寻。只是此物非是小可事,官凭文引,私凭要约。若便还你,恐后无以为凭。你可亲书写一幅领状,来领去。”
张客再三不肯都领,情愿只领一半。林善甫坚执不受。如此数次相推,张客见林上舍再三再四不受,免不得去写一张领状来与林上舍。上舍看毕,收了领状,双手付那珠子还那张客,交张客:“你自看仔细,我不曾动你些个。”张客感戴洪恩不已,拜谢而去。
张客将珠子一半于市货卖,卖得那钱,舍在有名佛寺斋僧,就与林上舍建立生祠供养,报达还珠之恩。
不说张客自主。林善甫后来一举及第。怎见得?诗曰:
林积还珠古未闻,利心不动道心存。
暗施阴德天神助,一举登科耀贵名。
上舍名及第,位至三公。养子长成,历任显官。正是:积善有善报,作恶有恶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正是:
祸福无门人自招,须知乐极有悲来。
夜静玉琴三五弄,金风动处月光寒。
除非是个知音听,不是知音莫与弹。
黑白分明造化机,谁人会解劫中危?
分明相与长生路,争奈人心着处迷!
【卷三 陈巡检梅岭失妻记】
入话:
独坐书斋阅史篇,三真九烈古来传。
历观天下崄岖峤,大庚梅岭不堪言。
君骑白马连云栈,我驾孤舟乱石滩。
扬鞭举棹休相笑,烟波名利大家难。
话说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间,黄榜招贤,大开选场。云这东京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秀才姓陈,名辛,字从善,年二十岁。故父是殿前太尉。这官人不幸父母早亡,只单身独自,自小好学,学得文武双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赛孙吴;五经三史,六韬三略,无有不晓。新娶得一个浑家,乃东京金梁桥下张待诏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鱼似水,且是说得着,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这陈辛一心向善,常好斋供僧道,一日,与妻言说:“今黄榜招贤,我欲赴选,求得一官半职,改换门闾,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运不通,不得中举。”陈辛曰:“我正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不数日,去赴选场,偕众伺候挂榜。旬日之间,金榜题名,已登三甲进士。上赐琼林宴,宴罢谢恩,御笔除授广东南雄沙角镇巡检司巡检。回家说与妻如春道:“今我蒙圣恩,除做南雄巡检之职,就要走马上任。我闻广东一路,千层峻岭,万叠高山,路途难行,盗贼烟瘴极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如春曰:“奴一身嫁与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险难,只得前去,何必忧心!”陈辛见妻如此说,心下稍宽。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天高寂没声,苍苍无处寻;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当日,陈巡检唤当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广东南雄巡检之职,争奈路途险峻,好生艰难。你与我寻一个使唤的,一同前去。”王吉领命往街市寻觅,不在话下。
却说陈巡检分付厨下使唤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设斋,多备斋供,不问云游全真道人,都要斋他,不得有缺。”
不说这里斋主备办。且说大罗仙界有一真人,号曰紫阳真人,于仙界观见陈辛奉真斋道,好生志诚,今投南雄巡检,争奈他妻有千日之灾,叫一真人化作道童:“听吾法旨,权与陈辛做伴当,护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护送。”道童听旨,同真君到陈辛宅中,与陈巡检相见。礼毕,斋罢,真君问陈辛曰:“何故往日设斋欢喜,今日如何烦恼?”陈辛叉手告曰:“听小生诉禀。今蒙圣恩除南雄巡检,争奈路远,实难行程,又无兄弟,心怀千里,因此忧闷也。”真人曰:“我有这个道童,唤作罗童,年纪虽小,有些能处。今日权借与斋官,送到南雄沙角镇,便着他回来。”夫妻二人拜谢曰:“感蒙尊师降临,又赐道童相伴,此恩难报。”真君曰:“贫道物外之人,不思荣辱,岂图报答!”拂袖而去了。
陈辛曰:“且喜添得罗童做伴。”收拾琴剑书箱,辞了亲戚邻里,封锁门户,离了东京,十里长亭,五里短亭,迤逦在路道:
村前茅舍,在后竹篱。村醪香透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当;酒市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李白闻言休驻马,刘伶知味且停舟。小桥曲涧野梅芳,茅舍竹篱村犬吠。
陈巡检骑着马,如春乘着轿,王吉、罗童挑担书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罗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罗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阳真君法旨,交我跟陈巡检去南雄沙角镇去。吾故意装疯做痴,交他不识咱真相。”随乃行不动,上前退后。如春见罗童如此嫌迟,好生心恼,再三要赶回去。陈巡检不肯,恐误背了真人重恩。
罗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饭,哭哭啼啼不吃。陈巡检与如春孺人定要赶罗童回去,罗童越耍疯,叫“走不动”。王吉搀扶着,行不五里,叫“腰疼”。笑哭不止。如春说与陈巡检:“当初止望得罗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交他回去。”陈巡检不合听了孺人言语,打发罗童回去,有分交如春争些个做了失乡之鬼。正是:
鹿迷郑相应难辨,蝶梦周公未可知。
神明不肯说明言,凡夫不识大罗仙。
早知留却罗童在,免交洞内苦三年。
当日打发罗童回去,且得耳根清净。陈巡检和王吉三人。
且说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中阳侗,洞中有一怪,号曰白巾公,乃猢狲精也。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洲圣母。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领诸山猛兽,兴妖作法,摄偷可意佳人,啸月吟风,醉饮非凡美酒,与天地齐休,日月同长。这齐天大圣在洞中观见岭下轿中抬着一个佳人,娇嫩如花似玉,意欲娶他,乃唤山神分付:“听吾号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深夜静,摄此妇人入洞中。”山神听令,化作一店,申阳公变作店主,坐在店中。
却好至黄昏时分,陈巡检与孺人如春并王吉至梅岭下,见天色黄昏,路逢上店,唤“招商客店”。王吉向前人敲门。店小二问曰:“客长有何勾当?”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检之任,到此赶不着馆驿,欲借店中一宿,来早便行。”申阳公迎接陈巡检夫妻二人入店,头房安下。申阳公说与陈巡检曰:“老夫今年八十余岁,今晚多口劝官人一句,前面梅岭,好生僻静,虎狼劫盗极多,不如就老夫这里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来取不好?”陈巡检答曰:“小官三代将门之子,通晓武艺,常怀报国之心,岂怕狼虎盗贼!”申公情知难劝,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说陈巡检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饭,却好一更。看看二更,陈巡检先上床脱衣而卧,只见就中起一阵风,正是:
风穿珠户透帘栊,灭烛能交蒋氏雄;
吹折地狱门前树,刮起风都顶上尘。
那阵风过处,吹得灯半灭而复明。陈巡检大惊,急穿衣起来看时,就房中不见了孺人张如春。开房门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将起来,不知头由,慌张失势。陈巡检说与王吉:“房中起一阵狂风,不见了孺人张氏!”主仆二人急叫店主人时,叫不应了,仔细看时,和店房都不见了,王吉也吃一惊。看时,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书箱、行李并马在面前,并无灯火;客店、店主人,皆无踪迹。只因此夜,直交陈巡检三年不见孺人之面,未知久后如何。正是:
千千丈琉璃井里,番为失脚夜行人。
雨里烟村雾里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罢僧繇画,收起丹青一轴图。
陈巡检与王吉听谯楼更鼓,正打四更。当夜月明早光之下,主仆二人,前无客店,后无人家,惊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只得交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马,月光之下,依路径而行。在路,巡检知是中公妖法:“化作客店,摄了我妻去,自从古至今,不见闻此异事。”巡检一头行,一头哭:“我妻不知着落!”迤逦而行,却好天明。王吉劝官人:“且休烦恼,理会正事。前面梅岭,望着好生崄峻崎岖,凹凸难行,只得捱过此岭,且去沙角镇上了任,却来打听寻取孺人不迟。”陈巡检听王吉之言,只得勉强而行。
且说申阳公摄了张如春归于洞中,惊得魂飞魄散,半晌醒来,泪两行下。原来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唤牡丹,亦被摄在洞中日久,向前来劝如春:“不要烦恼。”申公说与如春:“娘子,小圣与娘子前生有缘,今日得到洞中,别有一个世界。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饭,便是长生不死之人。你看我这洞中仙女,尽是凡间摄将来的。娘子休闷,且共你兰房同室云雨。”
如春见说,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愿洞中快乐,长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说云雨,实然不愿!”申公见他如此,自思:“我为他春心荡漾,他如今烦恼,未可归顺。其妇人性执,若逼令他,必定寻死,却不可惜了这等端妍少貌之人?”乃唤一妇人,名唤金莲,洞主也是日前摄来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分付:“好好劝如春,早晚好待他,将好言语诱他,等他回心。”
金莲引如春到房中,将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烦恼。金莲、牡丹二妇人再三劝说:“你既被摄到此间,只得无奈何。自古道:‘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如春告金莲云:“姐姐,你岂知我今生夫妻分离,被这老妖半夜摄将到此,强要奴家云雨,决不依随,只求快死,以表我贞洁。古云:
‘烈女不更二夫。’奴今宁死而不受辱!”金莲:“‘要知山下事,请问过来人。’这事我也曾经来。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贵,也被申公摄来洞中五年。你见他貌恶,当初我亦如此,后来惯熟,方才好过。你既到此,只得没奈何随顺了他罢!”
如春大怒,骂云:“我不似你这等淫贱,贪生受辱,枉为人在世,泼贱之女!”金莲云:“好言不听,祸必临身!”遂自回报申公,说:“新来佳人不肯随顺,恶言诽谤,劝他不从。”申公大怒而言:“本待将铜锤打死这个贱人,如此无礼!为他花容无比,不忍下手。如此,交付牡丹娘子,你管押着他。将这贱人剪发齐眉,蓬头赤脚,罚去山头挑水,浇灌花本,一日与他三顿淡饭。”
牡丹依言,将张如春剪发齐眉,赤脚,把一付水桶。如春自思:“我今情愿挑水。争奈本欲投岩涧中而死,倘有再见丈夫之日!”不免含泪泪挑水。正是:
宁可洞中挑水苦,不作贪淫下贱人。
世路山河险,石门烟雾深。
年年上高处,未肯不伤心。
不说张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说陈巡检与同王吉自离东京,在路两月余,至梅岭之北,被申阳公摄了孺人去,千方无计寻觅。王吉劝官人且去上任,巡检只得弃舍而行。乃望前面一村酒店,巡检到店门前下马,与王吉入店,买酒饭吃了,算还酒饭钱,再上马而去。见一个草舍,乃是卖卦的,在梅岭下,招牌上写:“杨殿干,请仙下笔,吉凶有准,祸福无差。”陈巡检到门前,下马离鞍,入门与杨殿干相见已毕。殿干问:“尊官何来?”陈巡检将昨夜遇申公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杨殿干焚香请圣,陈巡检跪拜,祷祝昨夜遇申公摄了孺人之事。只见杨殿干请仙至,降笔判断四句诗曰:
千日逄灾厄,佳人意自坚。
紫阳来到日,镜玻再团圆。
杨殿干断曰:“官人且省烦恼,孺人有千日之灾,三年之后,再遇紫阳,夫妇团圆。”陈巡检自思:“东京曾遇紫阳真人借罗童为伴,因罗童呕气,打发他回去。此间相隔数千里路,如何得紫阳到此?”遂乃心中少宽,还了卦钱,谢了杨殿干,上马同王吉并众人上梅岭来。陈巡检看那岭时,真崄峻!陈巡检并一行过了梅岭,直交陈巡检:
施呈三略六韬法,威镇南雄沙角营。
欲问世间烟瘴路,大庚梅岭苦心酸。
山中大象成群走,吐气巴蛇满地攒。
这巡检过了梅岭,岭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唤做接官亭。巡检下马入亭中暂歇,忽见王吉报说:“有南雄沙角镇巡检衙弓兵人等,远来迎接。”陈巡检唤入,参拜毕。过了一夜。次日,同共弓兵吏卒走马上任。至于衙中,升厅,众人参贺以毕。
陈巡检在沙角镇做官,且是清正严谨。光阴似箭,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倏忽在任,不觉一载有余,差人打听孺人消息,并无踪迹,端的:
好似石沉东海底,犹如线断纸风筝。
陈巡检为因孺人无有消息,心中好闷,思忆浑家,终日下泪。正思念张如春之际,忽弓兵上报:“相公,祸事!今有南雄府府尹府札来报军情:‘有一强人姓杨名广,绰号镇山虎,聚集五七百小喽啰,占据南林村,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检,火速带领所管一千人马,关顿军器,前去收捕,毋得迟误!’”陈巡检听知,火速收付军器鞍马,披挂已了,引着一千人马径奔南林村来。
却说那南林村镇山虎正在寨中饮酒,小喽啰报说:“官军到来!”急上马持刀,一声罗响,引了五百小喽啰前来迎敌。陈巡检与镇山虎并不打话,两马相交。那草寇怎敌得陈巡检过,斗无十合,一矛刺镇山虎于马下,枭其首级,杀散小喽啰,将首级回南雄府,当厅呈献,府尹大喜,重赏了当,自回巡检衙,办酒庆贺已毕。只因斩了镇山虎,真个是:
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艺高强众所钦。
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长江万里流。
乡国不知何处好?云山漫漫遣人愁。
这陈巡检在任,倏忽却早三年官满,新官交替。陈巡检收什行装,与王吉离了沙角镇,两程并作一程行。相望庚岭之下,红日西沉,天色已晚,陈巡检一行人,望见远远松林间,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前面有一座寺,我们去投宿则个。”陈巡检勒马向前,看那寺时,额上有“红莲寺”三个大金字。巡检下马,同一行人入寺。元来这寺中长老,名号旃大惠禅师,佛法广大,德行清高,是个古佛出世。
当日行者报与长老:“有一过往官人投宿。”长老交行者相请。巡检入方丈参见长老,礼毕,长老问:“官人何来?”陈巡检备说前事:“万望长老慈悲,指点陈辛寻得孺人回乡,不忘重恩。”长老曰:“官人听禀,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变化难测。你孺人性真烈,不肯依随,被他剪发赤脚,挑水浇花,受其苦楚。此人号曰申阳公,常到寺中听说禅机,讲其佛法。官人若要见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几时,等申阳公来时,我劝化他回心,放还你妻,如何?”陈巡检见长老如此说,心中喜欢,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端的眼观旌节旗,分明耳听好消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与西东。
世间多少迷路客,一指还归大道中。
陈巡检在红莲寺中一住十余日。忽一日,行者报与长老:“申阳公到寺来也。”巡检闻之,躲于方丈中屏风后面。只见长老相迎申阳公入方丈,叙礼毕,分位而坐,行者献茶。茶罢,申阳公告长老曰:“小圣无能断除爱慾,只为色心迷恋本性,谁能虎项解金铃?”长老答曰:“尊圣要解虎项金铃,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尘不染,万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扣劝,闻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真烈之妇,可放他一命还乡,此便是断却慾心也。”申阳公听罢,回言长老:“小圣心中正恨此人,罚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这等愚顽,决不轻放。”陈巡检在屏风后听得说,正是:
心头一把无明起,怒气咬碎口中牙。
陈巡检大怒,拔出所佩宝剑,匹头便砍。申阳公用手一指,其剑自着身。申阳公曰:“吾不看长老之面,将你粉骨碎身。此冤必报!道罢,申阳公别了长老,自去了,自洞中叫张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莲二人救解,依旧挑水浇花,不在话下。
且说陈巡检不知妻子下落也罢,在红莲寺方丈中,拜告长老:“怎生得见找妻之面?”长老曰:“要见不难,老僧指一条径路上山去寻。”长老叫行者引巡检去山间寻。行者自回寺。
只说陈辛去寻妻,未知寻得见寻不见。正是:
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
夫妻会合是前缘,堪恨妖魔逆上天。
悲欢离合千般苦,烈女真心万古传。
当日,陈巡检带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岭山头,不顾崎岖峻崄,走到山岩潭畔,见个赤脚挑水妇人,慌忙向前看时,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头而哭,行诉前情,莫非梦中相见,一一告诉。如春说:“昨日申公回洞,几乎一命不存!”巡检乃言:“谢红莲寺长老指路来寻,不想却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罢!”如春道:“走不得。申公妖法广大,神通莫测,他若知我走,赶上,和官人性命不留!我闻申公平日只怕紫阳真君,与官人降仙笔诗亦同。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祸不小。”
陈巡检只得弃了如春,归寺中拜谢长老说:“已见娇妻,言申公只怕紫阳真君。他在东京曾与陈辛相会,今此间窎远,如何得他来救?”长老见他如此哀告,乃言:“等我与你入定去看,便见分晓。”长老交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入定回来,说与陈巡检曰:“当初紫阳真人与你一个道童,你到半路赶了他回去。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报应。”陈巡检见说,依其言,急急步行出寺。迤逦行了两日,并无踪迹。
且说紫阳真人在大罗仙境与罗童曰:“吾三年前,那陈巡检去上任时,他妻合有千日之灾,今已将满。吾怜他养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与汝同下凡间,去梅岭救取其妻回乡。”罗童听旨,一同下凡,而往广东路上行来。这日,却好陈巡检撞见真君同罗童远远而来,乃急急向前跪拜,哀合曰:“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张如春,被申阳公妖法摄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难则个!”真君笑曰:“陈辛,你可先去红莲寺中等,我便到也。”陈辛拜别,先回寄中备办香案,迎接真君救难。正是:
从空伸出拿云手,救出天罗地网人。
法箓持身不等闲,主身起业有多般。
千年铁树开花易,一回鄷都出世难。
陈巡检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见紫阳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长老直出寺门迎接,入方丈叙礼毕,分宾主坐定。长老看紫阳真君端的有神仪八极之表,道貌堂堂,威仪凛凛。陈巡检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陈辛妻张如春性命还乡,自当重重拜答深恩!”真君乃于香案前,口中不知说了几句言语,只见就方丈里起一阵风,但见:
无形无影透人怀,二月桃花被绰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自云来。
那风过处,只见两个红忔兜中天将出现,甚是勇猛。这两员神将朝着真君声喏道:“吾师有何法旨?”紫阳真君曰:“快与我去申阳洞中擒拿齐天大圣前来,不可有失!”两员大将去不多时,将申公一条铁索锁着,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阳真君判断,喝令天将将申公押入鄷都天牢问罪;交罗童入申公洞中,将众多妇女各各救出洞来,各令发付回家去讫。张如春与陈辛夫妻再得团圆,向前拜谢紫阳真人。真人别了长老、陈辛,与罗童冉冉腾空而去了。
这陈巡检将礼物拜谢了长老,与一寺僧别已了。收拾行李轿马,王吉并一行从人,离了红莲寺,迤逦在路。不则一日,回到东京故乡,夫妻团圆尽老,百年而终。正是:
虽为翰府名谈,编作今时佳话。
话本说彻,权作散场。
【卷三 五戒禅师私红莲记】
入话:
禅宗法教岂非凡,佛祖流传在世间。
铁树花开千载易,坠落阿鼻耍出难。
话说大宋英宗治平年间,去这浙江路宁海军钱塘门外,南山净慈孝光禅寺,乃名山古刹。本寺有二个得道高僧,是师兄师弟,一个唤做五戒禅师,一个唤作明悟禅师。这五戒禅师三十一岁,形容古怪,左边瞽一目,身不满五尺。本贯西京洛阳人,自幼聪明,举笔成文,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长成出家,禅宗释教,如法了得,参禅访道。俗姓金,法名五戒。且问:何谓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杀生命。
第二戒者,不偷盗财物。
第三戒者,不听淫声美色。
第四戒者,不饮酒茹荤。
第五戒者,不妄言起语。
此谓之五戒。忽日,云游至本寺,访大行禅师,禅师见五戒佛法晓得,留在寺中坐了上色徒弟。不数年,大行禅师圆寂,本寺僧众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参禅。
那第二个唤做明悟禅师,年二十九岁。生得头圆耳大,面阔口方,眉清目秀,丰彩精神,身长七尺,貌类罗汉。本贯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聪慧,笔走龙蛇,自幼参禅访道,出家在本寺沙陀寺,法名明悟。后亦云游至宁海军,到净慈寺来访五戒禅师。禅师见他聪明晓事,就留于本寺做师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着说法,二人同升法座,讲说佛教。不在话下。
忽一日,冬尽春初,天道严寒,阴云作雪,下了两日。第三日,雪霁天晴,五戒禅师清早在方丈禅椅上坐,耳内远远的听得小孩儿啼哭声,当时便叫身边一个知心腹的一个道人,唤做清一,分付道:“你可去山门外各处看看有甚事,来与我说。”清一道:“长老,落了两日雪,今日方晴,料无甚事。”长老道:“你可快去,看了来回话。”清一推托不过,只得走到山门边。那时天未明,山门也不曾开。叫门公开了山门,清一打一看时,吃了一惊,道:“善哉!善战!”正所谓:
日日行方便,时时发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问前程。
当时清一见山门外,松树根雪地上,一块破席,放一个小孩儿在那里,口里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将这个孩儿丢在此间,不是冻死,便是饿死!”走向前仔细一看,却是五六个月一个女儿,将一个破衲头包着,怀内揣着个纸条儿,上写生年、月、日、时辰。清一口里不说,心下思量:“古人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连忙走回方丈,禀复长老道:“不知甚人家,将个五七个月女孩儿破衣包着,撇在山门外松树根头。这等寒天,又无人来往,怎的做个方便,救他则个?”长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难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饭与他,喂养长大,把与人家,救他性命,胜做出家人。”
当时清一急急出门去,抱了回方丈中,把着长老看。道:“清一,你将那纸条儿我看。”清一递与长老,长老看上却写道:“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时生,小名红莲。”长老分付清一:“好生抱去房里,养到五七岁,把与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后一带三间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内烘他,取些粥喂了。似此日往月来,藏在空房中,无人知觉,一向长老也忘了。不觉红莲已经十岁。清一见他生得清秀,诸事见便,藏匿在房里,出门锁了,入门关了,且是谨慎。
光阴似箭,日月如棱,倏忽这红莲女长年一十六岁。这清一如自生的女一般看待。虽然女子,却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袜,头上头发前齐眉,后齐项,一似个小头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内茶饭针线。清一止望寻个女婿,要他养老送终。
一日,时遇六月炎天,五戒禅师忽想十数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径走来千佛阁后来。清一道:“长老希行。”长老道:“我问你,那年抱的红莲,如今在那里?”清一不敢隐匿,引长老到房中,一见,吃了一惊,却是:
分开八块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长老一见红莲,一时差讹了念头,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你今晚可送红莲到我卧房中来,不可有误。你若依我,我自抬举你。此事切不可泄漏,只交他做个小头陀,不要交人识破他是女子。”清一口中应允,心内想道:“欲待不依长老,又难,依了长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坏了女身。千难!万难!”长老见清一应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锁了房门,跟我去房里去。”
清一跟了长老,径到房中。长老去衣箱里取出十两银子,把与清一,道:“你且将这些去用。我明与你讨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清一道:“多谢长老抬举!”只得收了银子,别了长老,回到厉中,低低说与红莲道:“我儿,却才来的,是本寺长老。他见你,心中喜爱你。今等夜静,我送你去伏事长老。你可小心仔细,不可有误!”红莲见父亲如此说,便应允了。
到晚,两个吃了晚饭。约莫二更天气,清一领了红莲径到长老房中,门窗无些阻当。原来长老有两个行者在身边伏事,当晚分付:“我要出外用走乘凉,门窗且未要关。”因此无阻。长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红莲来,候至三吏,只见清一送小头陀来房中。长老接入房内,分付清一:“你到明日此时,来领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且说长老关了房门,灭了琉璃灯,携住红莲手,一将将到床前,交红莲脱了衣服。长老向前一搂搂住,搂在怀中,抱上床去。却便似:
戏水鸳鸯,穿花鸾凤。喜孜孜,连理并生;美甘甘,同心带绾。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体;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一个初侵女色,犹如饿虎吞羊;一个乍遇男儿,好似渴龙得水。可惜菩提甘露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当日长老与红莲云收雨散,却好五更。天将明,长老思一计,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厨,长老开了锁,将厨内物件都收付了,却交红莲坐在厨中,分付道:“饭食,我自将来与你吃,可放心宁耐则个。”红莲自是女孩儿家,初披长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厨内,把锁锁了。少间,长老上殿诵经,毕,入房,闩了房门,将厨开了锁,放出红莲,把饮食与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厨内,依先锁了。至晚,清一来房中,领红莲回房去了。
却说明悟禅师当夜在禅椅上入定回来,慧眼已知,“五戒禅师差了念头,犯了色戒,淫了红莲,把多年清行直抛弃。我今劝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说出。至次日,正是六月尽,门外撇骨池内红白莲花盛开。明悟长老令行者采一朵白莲花,将自己房中取一枝瓶插了,交道人备杯清茶在房中,交行者去请五戒禅师:“我与他赏莲花,吟诗谈话则个。”
不多时,行者请到五戒禅师,两个长老坐下。明悟道:“师兄,我今日见莲花盛开,对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请吾兄吟诗清话。”五戒道:“多蒙清爱。”行者捧茶至。茶罢,明悟禅师道:“行者,取文房四宝来。”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将何物为题?”明悟道:“便将莲花为题。”长老捻起笔来,便写四句诗道:
一枝萏菡瓣儿张,相伴蜀葵花正芳。
红榴似火复如锦,不如翠盖芰荷香。
长老诗罢。明悟道:“师兄有诗,小僧岂得无言语乎?”落笔便写四句。诗曰:
春来桃杏柳舒张,千花万蕊斗芬芳。
夏赏芰荷真可爱,红莲争似白莲香?
明悟长老依韵诗罢,呵呵大笑。
五戒听了此言,心中一时解悟,面皮红一回,青一回,便转身辞回卧房,对行者道:“快与我烧桶汤来洗浴!”行者连忙烧汤,与长老洗浴罢,换了一身新衣服,取张禅椅到房中,将笔在手,拂一张纸开,便写八句《辞世颂》,曰:
吾年四十七,万法在归一。
只为念头差,今朝去得急。
传与悟和尚,何劳苦相逼?
幻身如雷电,依旧苍天碧!
写罢《辞世颂》,交焚一妒香在面前,长老上禅椅上左脚压右脚,右脚压左脚,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报与明悟禅师。禅师听得,大惊,走到房中看时,见五戒师兄已自坐化去了,看了面前《辞世颂》,道:“你好却好了,只可惜差了这一着。你如今虽得个男子身,长成不信佛、法、僧三宝,必然灭佛谤僧,后世却坠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赶你不着,不信,……”当时,也交道人烧汤,洗浴,换了衣服,到方丈中,上禅椅跏趺而坐,分付徒众道:“我今去赶五戒和尚;汝等可将两个龛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嘱罢,圆寂而去。
众僧皆惊:“有如此异事。”城内城外听得本寺两个禅师同日坐化,各皆惊讶。来烧香、礼拜、布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妇人,不计其数。嚷了三日,抬去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这清一遂浼人说议亲事,将红莲女嫁与一个做扇子的刘大诏为妻,养了清一在家过了下半世。
且说明悟一灵真性,自赶至西川眉州眉山县城中,五戒已自托生在一个人家,姓苏,各洵,字明允,号老泉届士,诗礼之人。院君王氏夜梦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惊,明旦分娩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满月,百日一周,不在话下。
却说明悟一灵也托生在本处,姓谢名原,字道清。妻章氏亦梦一罗汉,手持一印,来家抄化,因惊醒,遂生一子。年长,取名谢端卿。自幼不肯吃荤酒,只要吃素,一心要出家。父母见他如此心坚,送他在本处寺中做了和尚,法名佛印,参禅问道,如法聪明,是个诗僧,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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