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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姐见说了,满面绯红,道:“师父,那戒指儿是金造的?是银造的?”尼姑回言:“金嵌宝石的。”小姐又问道:“那小官人常来么?”尼姑回道:“不常来庵闲观游玩。”小姐道:“那戒指曾带来么?”尼姑又道:“这颗宝石在我这里,金子挖会与雕佛人了。”小姐讨这颗宝石,仔细看了半晌,见鞍思马,睹物思人。只因这颗宝石,惹动闺人情意。正是:
拆戟沉沙铁半消,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那小姐认得此物,微微冷笑道:“师父,我要见那官人一见,见得么?”尼姑见说,道:“小姐,那官人也要见小姐一面。”那小姐连忙开了箱儿,取出一个戒指儿与尼姑。尼姑将在手中,觑得分明,笑道:“合与这舍的戒指一般厮像,小姐道:“就舍与你了。我浼你知会那官人,来日到庵见一见。”尼姑道:“他有心,你有意,只亏了中间的人。既是如此,我有句话与你说。”
只因说出这话来,害了那女人前程万里。
那尼姑附耳低言:“小姐来日到我庵内,倘斋罢闲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谐了。”
小姐同尼姑走出房来,老夫人接着,问道:“你两个在房里长远了,两个说甚么样话?”惊得那尼姑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板底荡散了七魄,忙答道:“小姐因问我建佛像功成,以此上讲说这一晌。”夫人送出厅前,尼姑深深作谢道:“来日仰望。”
却说那尼姑出了丞相府门,将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一直径到张远家来。那张远在门首伺候了多时,远远地望见那尼姑来,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众多,怎么言得此事?”提起脚步慌走上前道:“烦师父回庵去,随即就到。”那尼姑回身转巷,这张郎穿径寻庵,与尼姑相见,邀入松轩,将此事从头诉说,将戒指儿度与那张远。张远看罢:“若非师父,其实难成。阮三官还有重重相谢。”
至则月初七日,渐渐见红轮坠西,看看布满天星斗。那张远预先约期阮三。那阮三又喜得又收了一个戒指,笑不出声,至晚,悄悄地用一乘女轿抬庵里。那尼姑接入,寻个窝窝凹凹的房儿,将阮三安顿了。
怎见得相见的欢娱,死去的模样?正是:
猪羊送屠户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那尼姑睡到五更时分,唤那女童起来,梳洗了,上佛前烧香点烛,到厨下准备斋供。大天明开了庵门,专待那老娘、妇女。
将次到巳牌时分,来人通报道:“陈丞相的夫人与小姐来了!”那尼姑连忙出门迎接,邀入方丈。茶罢,佛殿上同小姐拈香了毕,见办斋缭乱,看看前后去处,见小姐洋洋瞑目作睡。夫人道:“孩儿,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那尼姑慌忙道:“告奶奶,我庵中绝无闲杂之辈,便是志减老实的老娘们,也不许他进我的房内。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门睡一睡,自取个稳便。等奶奶闲步步。你们几年何月来走得一遭。”奶奶道:“孩儿.你这般打盹,不如师父房内睡睡。”
小姐依母之言,走进房内,拴上门。那阮三从床背后走出来,看了小姐,深深的作了一个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举手摇摇,低低道:“莫要响动!”那阮三同携素手,喜不自胜,转过床背后,开了侧门,又到一个去处,小巧漆卓藤床,隔断了外人耳目,双双解带,尤如鸾凤交加;卸下衣襟,好似渴龙见水。有只词,名《南乡子》,单道着日间云雨。怎见得?词曰: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贴腮。手摸酥胸奶绵软,实奇哉。褪了裤儿脱绣鞋。玉体着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凤颠鸾云雨罢,嘱多才。芳魂不觉绕阳台。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
那阮三是个病久的人,因为这女子七情所伤,身子虚弱,这一时相逢,情兴酷浓,不顾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会不能得会,令日相见,全将一身要尽自己的心,情怀舒畅。不料乐极悲生,倒凤颠鸾,岂知吉成凶兆:任意施为,那顾宗筋有损,一阳失去,片时气转,离身七魄分飞,魂灵儿必归阴府。正所谓:
谁知今日无常,化作南柯一梦。
那小姐见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动,用双手儿搂住了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只见牙关紧咬难开,摸着遍身冰冷。惊慌了云雨娇娘,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荡散了七魄,翻身推在里床,起来,忙穿襟袄,走出房前。喘息未定,怕娘来唤,战战兢兢,向妆台重整花钿;闷闷忧忧,对鸾镜再匀粉黛。恰才了得,房门外夫人扣门,小姐开了门。夫人道:“孩儿,殿上功德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醒了半晌也,在这里整头面,正要出来,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轿夫伺候了多时。”小姐与夫人谢了尼姐,送出庵门。
不说那夫人、小姐回衙。且说尼姐王守长转身回到庵,去厨收拾灾埈顿棹器,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应都收拾已毕,只见那张远同阮二哥进庵,与那尼姑相见了,称谢不已,问道:“我这三小官人今在那里?”尼姑道:“还在我里头房里睡着。”
那尼姑引阮二与张远开了侧房门,来卧床边,叫道:“三哥,你恁的好睡,还未醒?”连叫数声不应,那阮二用手摇,也不动,口鼻已无气息,始知死了。那阮二便道:“师父,怎地把找兄弟坏了性命?这事不得净办。”尼姑道:“小姐自早到庵,便寻睡的意,就入房内,约有两个时辰。殿上功德已了,老夫人叫醒来。恰才去得不多时。我只道睡着,岂知有此事!”尼姑道:“阮二官,张大官在此,向日蒙赐布施,实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不己,终不成倒害你兄弟性命?张大官,今日之事,恰是你来寻我,非是我来寻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银二锭,一锭用了,止留得一锭,将来与三官人买口棺木装了,只说在庵养病,不料死了。”那尼姑将出这锭银子放在桌子上,道:“你二位凭你怎么处置。”
张远与那阮二默默无言,呆了半晌,道:“我将这锭银子去也。棺木少不得也要买。”走出庵门。未知家内如何。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会然未保。
夜久喧暂息,池塘唯月明。
无因驻清境,日出事还生。
那阮二与张远出了庵门,迤逦路上行着。张远道:“二哥,这个事本不干尼姑事,想是那女子与三哥行房,况是个有病症的,又与他交会,尽力去了,阳气一脱,人便就是死的。我也只是为令弟而上情分好,况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咛,央浼不过,只得替他干这等的事。”阮二回言道:“我论此事,人心天理来,也不干着那尼姑事,亦不干你事,只是我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祸作,作出这场事来。我心里也道罢了,只愁大哥与老官人回来,愿畅怎的得了。”连晚与张远买了一口棺木,抬进庵里装了,就放在西廊下,只等阮员外、大哥归来定夺。正是:
灯花有焰鹊声喧,忽报佳音马着鞍。
驿路迢迢烟树远,长江渺渺雪潮颠。
云程万赚何年尽?皓月一轮千里圆。
日暮乡关将咫尺,不劳鸿雁寄瑶笺。
秋风飒飒,动行人塞北之悲;夜月澄澄,兴游子江南之梦。忽一日,阮员外同大官人商贩回家,与院君相见。合家欢喜。员外动问阮三孩儿病的事,那阮二只得将前后事情细细诉说了一遍,老员外听得说三孩儿死了,放声大哭了一场,要写起词状,要与陈太常理涉,与儿索命:“你家贱人来惹我的儿子!”阮大、阮二再四劝说:“爹爹,这个事思论……”(下文残缺)
【欹枕集上 羊角哀死战荆轲】
(原文开头残缺三页,缺文参《古今小说》补附于篇后。)
“……冻死矣。死后谁葬吾兄?”乃于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阴力相助。但得微名,必当后葬。”伯桃点头半答。角哀号泣而去。伯桃死于桑中。
角哀捱自寒冷,半饥不饱,来至楚国,于旅邸中歇定。次日入城,问人曰:“楚君招贤,何得而进?”人曰:“宫门外设一宾馆,令上大夫裴仲接纳天下之士。”角哀径投宾馆前来,正值上大夫下车。角哀乃向前揖。裴仲见角哀衣虽蓝缕,气语不凡,慌忙答礼而问曰:“贤士何来?”角哀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吴国人也。闻上国招贤,特来归投。”裴仲邀入宾馆,具酒食以进,宿于馆中。
次日,设宴以待之。角哀将胸中所有,谈论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宣入殿见,同富国强兵之道。角哀首陈一策,皆切,为当世之急务。元王大喜,设御宴以待之,加为中大夫,赐黄金百两,彩缎有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惊而问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言左伯桃饿死一事,尽奏知。元王闻其言,为之伤感,诸大臣皆为痛容。”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彼处,迁葬伯桃已毕,却回来事圣上。”元王遂赠已死伯桃为中大夫,仍差人跟随角哀车骑,同去敕葬。
角哀辞了元王,巡奔梁山地面。寻旧日枯桑之处,果见伯桃死尸尚在。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唤集乡中父老,卜地于浦塘之原,前临大溪,后靠高崖,左右诸峰环抱,风水甚好。遂以香汤沐浴伯桃之尸,置内棺外椁,大夫衣冠,而葬坟陵。造梁墙栽树。离坟三十步,建享堂,塑伯桃仪容。立华表,柱上建牌额。墙偶盖瓦屋,令人看守。造毕,设祭于享堂,哭泣甚切。乡老、从人,无不下泪。祭罢,各自散去。
角哀是夜明灯燃烛而坐,感叹不已,忽然阴风飘飘,烛火复明。角哀视之,见一人于灯影中,或进或退,隐隐有哭声。角哀叱曰:“何人也?辄敢夤夜而入?”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观之,乃伯桃也。角哀大惊,问曰:“兄阴灵不远,今来见弟,必有事焉!”伯桃曰:“感弟记忆,初登仕路,奏请葬吾,更赠重爵,并棺椁、衣衾之美,固事十全,但坟地与荆轲相连近。此人在世时,为刺秦王不中,以被追戮,高渐离以其尸葬于此处,神极威猛,每夜仗剑来骂吾曰:‘汝是冻死饿杀之人,安敢建坟居吾上肩,夺吾风水?若不迁移他处,吾发墓取尸,掷之野外。’有此危难,特来告汝。望改葬于他处,以免此祸!”角哀再欲问之,风起,忽然不见。
角哀在享堂中一梦惊觉,尽记其事,天明,再唤乡老问:“此处有坟相近否?”乡老曰:“松阴中有荆轲墓,墓前有庙。”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杀,缘何有坟于此?”乡老曰:“高渐离乃此间人,知荆轲被害,弃尸野外,乃盗其尸,葬于此地,每每显灵。土人建庙于此,四时享祭,以求福利。”角哀闻其言,遂信梦中之事,引从者径奔荆轲庙,指其神而骂曰:“汝乃燕邦一匹夫,入秦行事,丧身误国,却来此处惊惑乡民,要求祭祀。吾兄左伯桃当代名儒,仁义廉洁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当毁其庙而发其家,永绝汝之根本!”骂讫,却来伯桃墓前祝曰:“如荆轲令夜再来,兄当报我!”归至享堂。
是夜,秉烛以待。果见伯桃哽咽而来,告曰:“感弟如此,奈荆轲从人极多,皆土人所献。弟可束草为人,以彩为衣,手执器械,焚烧于墓前。吾得以助,使荆轲不能侵谤。”言罢,不见。角哀连夜使人束草为人,以彩为衣,各执刀枪器械,连数十于墓侧,以火焚之,祝曰:“如其无事,亦望回报!”归至享堂。
是夜,闻风雨之声,如人战敌,角哀出户观之,见伯桃奔走而来,言曰:“弟所烧之人不得其用。荆轲又有高渐离相助,不久,吾尸必出墓矣。望弟早与迁移他处殡葬,免受此苦!”角哀曰:“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当力助以战之!伯桃曰:“弟阳人也。我皆阴鬼。阳人虽有勇烈,尘世相隔,焉敢战阴鬼也!虽刍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强魂。”角哀曰:“兄且去。弟来日自有区处。”
次日,角哀修表一道表章,上谢楚君,言:“昔日并粮与臣,因此得活,以遇圣主,重蒙厚爵,平生足矣,容图后世尽心报主!”词意甚切。表付从人,遂往荆轲庙内,打碎神像,放火焚烧庙宇后,来伯桃墓侧大哭一场,与从者曰:“吾兄被荆轲强魂所逼,去往无门,吾所不忍。宁死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战此强魂。汝等可将吾尸葬于此墓之右,生死共处,以报伯桃交粮之义。回奏楚君:万乞听纳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讫:掣取佩剑,自刎而死。从者皆惊,具衣冠,停尸于墓侧。
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之,荆轲墓上震烈如穴,肉骨撒于墓前,四散皆有;墓边松柏,和根拔起。
(附)
原文卷首佚失三页,兹据《古今小说·羊角哀舍命全交》补录于下:背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簿何须数!君看管鲍平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昔时齐国有管仲,字夷吾,鲍叔,字宣子,两个自幼时以贫贱结交。后来鲍叔光在齐桓公门下,信用显达,举荐管仲为首相,位在已上。两人同心辅政,始终如一。管仲曾有几句言语道:“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尝三仕三见逐,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遇时也。吾尝与鲍叔谈论,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与鲍叔力贾,分利多,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所以古今说知心结交,必曰‘管鲍’。今日说两个朋友,偶然相见,结为兄弟,各舍其命,留名万古。春秋时,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贤纳士,天下之人闻其风而归者,不可胜计。西羌积石山有一贤士,姓左,双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书,养成济世之才,学就安民之业。年近四旬,因中国诸侯互相吞并,行仁政者少,恃强霸者多,未尝出仕。后闻得楚元王慕仁好义,遍求贤士,乃携书一囊,辞别乡中邻友,径奔楚国而来。迤逦来到雍地,时值隆冬,风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词,单道冬天雨景:“习习悲风割面,蒙蒙细雨侵衣。催冰酿雪逞寒威,不比他时和气。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还微。天涯游子尽思归,路上行人应悔。”左伯桃冒雨荡风,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湿了。看看天色昏黄,走向村间,欲觅一宵宿处,远远望见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灯光。径奔那个去处,见矮矮篱笆,围着一间草屋。乃推开篱障,轻叩柴门。中有一人,启户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礼,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双名伯桃,欲往楚国。不期中途遇雨,无觅旅邸之处,求宿一宵,来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间言,慌忙答礼,邀入屋内。伯桃视之,止有一榻。橱上堆积书卷,别无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岸。那人云:“且未可讲礼,容取火烘干衣服,却当会话。”当夜烧竹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办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问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幼亡父母,独居于此。平生酷爱读书,农业尽废。今幸遇贤士远来,但恨家寒,乏物为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阴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饮一食,感佩何忘!”当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话胸中学问,终夕不寐。比及天晓,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尽其所有相待,结为昆仲。伯桃年长角哀五岁,角哀拜伯桃为兄。一住三日,雨止道干。伯桃曰:“贤弟有王佐之才,抱经纶之志,不图竹帛,甘老林泉,深为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虚心求士,贤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愿从兄长之命!”遂收拾些小路费粮米,弃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进。行不两日,又值阴雨,羁身旅店中,盘费罄尽,止有行粮一包,二人轮换负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风又大作,变为一天大雪。怎见得?你看:风添雪冷,雪趁风威。纷纷柳絮狂飘,片片鹅毛乱舞。团空搅阵,不分南北西东;遮地漫天,变尽青黄赤黑。探梅诗客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断魂。二人行过岐阳,道经梁山路,问及樵夫,皆说:“从此去百余里,并无人烟,尽是荒山旷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与角哀曰:“贤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死生有询。’既然到此,只顾前进,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单薄,寒风透骨。次日,雪越下得紧,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冻不过,曰:“我思此去百余里,绝无人家,行粮不敷,衣单食缺。若一人独往,可到楚国;二人俱去,纵然不冻死,办必饿死于途中,与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将身上衣服,脱与贤弟穿了,贤弟可独赍此粮于途,强挣而去。我委的行不动了,宁可死于此地。待贤弟见了楚王,必当重用。那时却来葬我未迟。”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虽非一父母所生,义气过于骨肉。我安忍独去而求进身耶?”遂不许,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风雪越紧,如何去得?且于道傍寻个歇处。”见一株枯桑,颇可避雪。那桑下只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k些枯枝,以御寒气。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来,只见伯桃脱得赤条条地,浑身衣服,都做一堆放着。角哀大惊曰:“吾兄何为如此?”伯桃曰:“吾寻思无计,贤弟勿自误了,递穿此衣服,负粮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处,安可分离!”伯桃曰:“若皆饿死,白骨谁埋!”角哀曰:“若如此,弟情愿解衣与兄穿了。兄可赍粮去,弟宁死于此。”伯桃曰:“我平生多病。贤弟少壮,比我甚强。更兼胸中之学,我所不及,若见楚君,必登显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滞,可直速往!”角哀曰:“今兄饿死桑中,弟独取功名,此大不义之人也。我不为之!”伯桃曰:“我自离积石山,至弟家中,一见如故。知弟胸次不凡,以此劝弟求进。不幸风雨所阻,此吾天命当尽。若使弟办亡于此,乃吾之罪也。”言讫,欲跳前溪觅死。角哀抱住痛哭,将衣拥护,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开。角哀再欲上前劝解时,但见伯桃神色已变,四肢厥冷,口不能言,以手挥令去。角哀寻思:“我若久恋,亦……”
(原文篇末残缺,据《古今小说·羊角哀舍命全交》补录如下)庙中忽然起火,烧做白地。乡老大惊,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从者回楚国,将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义,重差官往墓前建庙,加封上大夫,敕赐庙额,曰“忠义之祠”,就立碑以记其事。至今香火不断。荆轲之灵,自此绝矣。土人四时祭祀,所祷甚灵。有古诗云:古来仁义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间。二士庙前秋日净,英魂常伴月光寒。
【欹枕集上 死生交范张鸡黍】
(原文开头残缺三页,缺文参《占今小说》补附于篇后。)
……张请母弟与同伏罪。范摇手止之。张曰:“唤舍弟拜兄,若何?”范亦摇手而止之。张曰:“兄食鸡黍后进酒,若何?”范蹙其眉,而似交张退后之意。张曰:“鸡黍不足以奉长者之飡,乃邵当日之约,幸勿嫌责!”范曰:“弟当退后,吾尽悄诉之。吾非阳世之人也,乃阴鬼也。”
张大惊曰:“兄何故出此言?”范曰:“自与兄弟相别之后,回家为妻子口腹之累,溺身商贾中。尘世滚滚,岁月匆匆,不觉又是一年。向日鸡黍之约,非不挂心,近被蝇利所牵,忘其日期。今早邻佑送茱萸酒至,方知是重阳,忽记贤弟之约,此心如醉,山阳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贤弟以我为何物?鸡黍之约,尚且爽信,何况大事乎?寻思无计。常闻古人有云:‘人不能日行千里,魂能日行千里。’遂祝付与妻子曰:‘吾死之后,且勿下葬,待吾弟张元伯至,方可入土!’祝罢,自刎而死,魂驾阴风,特来赴鸡黍之约。万望贤弟怜悯愚兄,恕其轻忽之过,鉴其凶暴之诚,不以千里之程,肯为辟亲动于山阳,一见吾尸,死亦瞑目无憾矣!”言讫,泪如迸泉,急离坐榻,下阶砌。
张乃趋步逐之,不觉忽踏了苍苔,攧倒于地,阴风拂面,不知巨卿所在,如梦如醉,哭声惊动母亲并弟。急起视之,见堂上陈列鸡黍酒果,张元伯昏倒于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言,又哭至死。
母问曰:“汝兄巨卿不来,有甚利害?何苦自哭如死?”元伯曰:“巨卿以鸡黍之约,已死于非命矣!”母曰:“何以知之?”元伯曰:“适间亲见巨卿到来,邀迎入坐,具鸡黍以迎。但见其不食,再三恳之。巨卿曰:‘为商贾用心,失忘了日期,今早方醒。恐负所约,遂自刎而死。阴魂千里,特来一见。’母可教儿亲到山阳,葬其兄尸。定明早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行云:‘囚人梦赦、渴人梦浆。’此是吾儿念念在心,故有此梦惊耳!”元伯曰:“作梦也。儿亲见来。酒食见在。逐之不得,忽然跌倒。岂是梦乎?巨卿乃诚信之士,非虚诳也,岂妄报耶?”
弟曰:“此未可信。如有人山阳去,当问其虚实。”张曰:“人禀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土、火,人则有五常,仁、义、礼、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木,取其生意也;义所以配金,取其不朽也;信所以配上,取其重厚也。圣人云:‘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又云: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子曰:‘去兵。’又曰:‘必不得已而入,于断三者何先?’子曰:‘去食。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巨卿既以为信而死,吾安可不敬而不去哉!弟专务农业,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所,加倍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生养送死,大宜谨之。”拜辞曰:“不孝男张邵,今为义兄范巨卿为信义而亡,须当往吊。”已,再三叮咛张勤:“今侍养老母,母亲早晚勉强饮食,匆以忧愁,自当善保尊体。邵于国不能尽忠,于家不能尽孝,徒生于天地之间耳!今当辞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儿去山阳千里之遥,月余便回,何放出不利之语?”张曰:“生如浮沤。死生之事,旦夕难保。”恸哭而拜。弟曰:“勤与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亲无人侍奉。汝当尽力事母,勿令吾忧!”洒泪别弟,背一个小书囊,来早使行。
沿路上饥不择食,寒不思衣。夜宿店中,虽梦中亦哭。每日早起赶程,恨不得身生两翼。行了数日,到了山阳,问巨卿何处住.径奔至家门首,见门户锁着。问及邻人,邻人曰:“巨卿已过二七,具妻扶灵柩,往廓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向自未回。”张问了去处,奔至廊外,见山林前新筑一造土墙。墙外有数十人,面面相觑,各有惊异之状。
张汗流如雨,走望观之。见一妇人,身披重孝,一子约有十七八岁,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处莫非范巨卿灵柩乎?”其妇曰:“来者莫非汝是张元伯乎?”张曰:“张邵自来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那?”妇泣曰:“此夫主再三之遗言也。夫主范巨卿自洛阳回,常谈贤叔盛德,但恨不识尊颜。前者重阳日,夫主忽举止失措,对妾曰:‘我失却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闻人不能行千里,魂能行千里。吾宁死,不敢有误鸡黍之约。死后且不可葬,待元伯来见我尸,方可入土。’今日已及二七,人劝云:‘元伯不知,如何得来见其尸。先葬讫,后报知未晚。’因此扶柩到此。众人都拽棺椁入金井,并不能动,因此在坟前都惊怪。见叔叔远来,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怕乃哭倒于地。妇亦大恸。送殡之人,无不下泪。
元伯于囊中取钱,令买祭物,香烛纸陌,陈列于前,取出祭丈,酹酒再拜。号泣而读。文曰:
……
元伯发棺视之,哭声恸地,回顾嫂曰:“兄为弟亡,岂能独生那!囊中已具棺椁二费,愿嫂垂怜,不弃鄙贱,将劭葬于兄侧,平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故出此言也?”邵曰:“吾思已决,勿请惊疑!”言讫,掣带刀自刎而死。
众皆惊愕,申闻本州太守,烦高亲至坟前设祭,具衣棺营葬于巨卿墓中,将此事表奏。明帝怜其信义深重,两生虽不登第,亦可褒赠,以励后人。范巨卿赠山阳伯、张元伯赠汝南伯。墓前建庙,号“信义之祠”,墓号“情义之墓”。旌表门闾,官给衣粮,以膳其子,巨卿子范纯绶,及第进士,官至鸿胪寺卿。至今山阳古迹犹存,题咏极多、聊陈二诗曰:
义重张元伯,恩深范巨卿。
不辞迢递路,千里赴鸡羹。
既报身倾没,辞亲即告行。
山问囗囗囗,万古仰高情。
(附)
原书本篇卷首缺失三页,兹据《古今小说·范巨卿鸡黍死生交》补录如下:种树莫种垂杨枝,结交莫结轻薄儿,杨枝不耐秋风吹,轻薄易结还易离。君不见昨日书来两相忆,今日相逢不相识?不如杨枝犹可久,一度春风一回首!这篇言语,是《结交行》,言结交最难。今日说一个秀才,乃汉明帝时人,姓张名劭,字元伯,是汝州南城人氏。家本农业,苦志读书,年三十五岁,不曾婚娶。其老母年近六旬,并弟张勤努力耕种,以供二膳。时汉帝求贤,劭辞老母,别兄弟,自负书囊,来到东都洛阳应举。在路非只一日,到洛阳不远。当日天晚,段店宿歇。是夜,常闻邻房有人声唤。劭至晚,问店小二:“间壁声唤的是谁?”小二答道:“是一个秀才,害时症,在此将死。”劭曰:“既是斯文,当以看视。”小二曰:“瘟病过人,我们尚自不去看他,秀才你休去!”劭曰:“死生有命,安有病能过人之理!吾须视之。”小二劝不住,劭乃推门而入,见一人仰面卧于土榻之上,面黄肌瘦,口内只叫救人。劭见房中书囊衣冠,都是应举的行动,遂扣头边而言口:“君子勿忧!张劭亦是赴选之人,今见汝病至笃,吾竭力救之,药饵粥食,吾自供奉。且自宽心!”其人曰:“若君子救得我病,容当厚报。”劭随即挽人请医,用药调治。早晚汤水粥食,劭自供给。数日之后,汗出病减,渐渐将息,能起行立。劭问之,乃是楚州山阳人氏,姓范名式,字巨卿,年四十岁。世本商贾,幼亡父母,有妻小。近弃商贸,来洛阳应举。以及范巨卿将息得无事了,误了试期。范曰:“今因式病,有误足下功名,甚不自安。”劭曰:“大丈夫以义气为重,功名富贵,乃微末耳。已有分定,何误之有!”范式自此与张劭情如骨肉,结为兄弟。式年长五岁,张劭拜范式为兄。结义后,朝暮相随,不觉半年,范式思归,张劭与计算房钱,还了店家。二人同行数日,到分路之处,张劭欲送范式。范式曰:“若如此,某又送回。不如就此一到,约再相会。”二人酒肆共饮,见黄花红时,妆点秋光,以助别离之兴。酒座间杯泛茱萸,问酒家,方知是重阳佳节。范式曰:“吾幼亡父母,屈在商贾,经书虽则留心,奈为妻子所累。幸贤弟有老母在堂,汝母即吾母也,来年今日,必到贤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谊。”张劭曰:“但村落无可为款,倘蒙兄长不弃,当设鸡黍以待。幸勿失信!”范式曰:“焉肯失信于贤弟耶!”二人饮了数杯,不忍相舍。张劭拜别范式。范式去后,劭凝望堕泪。式亦回顾泪下。两各悒怏而去。有诗为证:
手采黄花泛酒巵,殷勤见订隔年期。临歧不忍轻分别,执子依依各泪垂。且说张元伯到家,参见老母。母曰:“吾儿一去,音信不闻,令我悬望,如饥似渴。”张劭曰:“不孝男于途中遇山阳范巨卿,结为兄弟,以此逗留多时。”母曰:“巨卿何人也?”张劭备述详细。母曰:“功名事皆分定,既逢信义之人结交,甚快我心。”少刻,弟归,亦以此事从头说知,各各欢喜。自此张劭在家再攻书史,以度岁月。光阴迅速,渐近重阳。劭乃预先畜养肥鸡一只,杜醖浊酒。是日早起,洒扫草堂,中设母座,傍列范巨卿位,遍插菊花于瓶中,焚信香于座上,呼弟宰鸡炊饭,以待巨卿。母曰:“山阳至此,迢递千里,恐巨卿未必应期而至,待其来,杀鸡未迟。”劭曰:“巨卿信土也,必然今日至矣。安肯误鸡黍之约!入门便见所许之物,足见我之持久。如候巨卿来而后宰之,不见我惓惓之意。”母曰:“吾儿之友,必是端士。”遂烹炰以待。是日天晴日朗,万里无云。劭整其衣冠,独立庄门而望。看看近午,不见到来。母恐误了农桑,令张勤自去田头收割。张劭听得前村犬吠,又往望之。如此六七遭。因看红日西沉,现出半轮新月,母出户,令弟唤劭曰:“儿久立倦矣。今日莫非巨卿不来,且自晚膳。”劭谓弟曰:“汝岂知巨卿不至耶?若范兄不至,吾誓不归。汝农劳矣,可自歇息。”母弟再三劝归,劭终不许。候至更深,各自歇息。劭倚门如醉如痴,风吹草木之声,莫是范来,皆自惊讶。看见银河耿耿,金宇澄澄,渐至三更时分,月光都没了,隐隐见黑影中一人随风而至。劭视之,乃巨卿也,再拜踊跃。而大喜曰:“小弟自早直候至今,知兄非爽信也,兄果至矣!旧岁所约鸡黍之物,备之已久。路远风尘,别不曾有人同来?”便请至草堂,与老母相见。范式并不答话,径入草堂。张劭指座榻曰:“特设此位,专待兄来。兄当高座。”张劭笑容满面,再拜于地,曰:“兄既远来,路途劳困,且未可与老母和见。杜酿鸡黍,聊且弃饥。”言讫又拜。范式僵立不语,但以衬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厨下,取鸡黍并酒,列于面前,再拜以进,曰:“酒肴虽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责。”但见范于影中以手绰其气而不食。劭曰:“兄竟莫不怪老母并弟不曾远接,不肯食之?”
【欹枕集下 老冯唐直谏汉文帝】
……葛亮,越范蠡,唐郭子仪,分两行为十哲。两廊下分囗囗,列囗十二人,左押班白起,右押班孙膑,其余各有资次。囗囗准奏,便下诏建庙,供器祭物,一切完备。后至五代,未尝或缺。至宋太祖武德皇帝登基于汴梁,大展殿庙。故唐时虽各州有庙,并体长安所建,未甚广大,宋朝增广甚盛。
乾德正年,太极车驾幸国子监,听诸儒讲说前代史书。时有丞相赵普,尚书窦仪、张昭侍侧。太祖听讲周齐太公用兵之法,圣情大喜,随问:武成庙在何处?”张昭奏曰:“只在国学之西。”太祖驾往武庙,上殿烧香,令丞相赵普替拜,已下百官亦皆拜。天子逐一位问其功劳,赵普等以本传对。
太祖策玉尘斧,下殿左廊,指押班:“此何人也?”窦仪曰:“秦将白起也。”太祖曰:“莫非坑赵卒四十万乎?”窦仪曰:“然。”太祖大怒,指白起画像而言曰:“坑降杀顺之人何得押班?”以尘斧划碎其面,回顾赵普曰:“当以何人代之?”普曰:“非吴起不可。”太祖问吴起事,普奏呈吴起之书。吴心大喜,便令即日代之,就书其事于上。
后太祖崩,太宗传位真宗,国家升平无事。真宗诏史官讲前代名臣列传,遂命驾幸武庙,上殿烧香,令丞相替拜。逐一位同。问至韩信,真宗曰:“信曾反汉遭诛,何得庙食?可贬出庙!”尚书张询出奏:“唐李勣曾阿谀言,高宗几乎?丧国此时高宗欲立武氏,诸大臣皆不可。勣曰:‘家事岂问大臣?’遂立武氏,?险送了大唐。此人亦不可入庙。”真宗曰:“韩信、李勣,皆有大罪,合贬下殿。?诸葛亮虽有微功,乃忠善之士,不可降之。”奏请:“赵充国乃汉之名将,年七十犹建大功,可代韩信之位。李茂威震华夏,唐之功臣,可代李勣之位。”真宗?从之。又奏:“伍子胥曾鞭主尸,赵云曾叱主母,此二人不堪入庙。”真宗曰:“此二人亦英杰也,可于门首享祭。”至今于武庙为把门将。仁宗朝加武成王为昭烈,不则仁宗立庙,唐太宗有凌烟阁图画功臣,汉光武建云台以祀诸将,不则云台凌烟,西汉高祖亦曾在香火院画前代功臣。高祖于香火院画功用于壁间,令人四时享祭。
今日说汉文帝朝,有一大将,姓魏名尚,官拜云中留守,屯兵十万,杀得匈奴不敢望南牧马,闻魏尚之名,肝胆皆碎。文帝为边上战士多负勤劳,令中贵仇广居赍金帛五十车,直往云中劳军。魏尚接着仇太尉馆驿中安下,随即唤管军囗交割金帛,便行给散,自己合得亦皆俵散。
仇太尉见魏尚相款甚薄,心中不悦,临起身,使人间魏尚索回程厚礼。尚曰:“天子为王事而来,彼为私心而来!”去人回报此语。仇广居大怒,不辞而回。至长安,文帝问:“劳军若何?”广居曰:“军将虚受其赐,皆怨主也。”文帝大怒,便差皇叔刘昂为云中留守,就调遣本部军马,兼问魏尚克减情罪。刘昂到郡,将魏尚拿下,长枷送狱,勘问其实。军将无一个不下泪。
细作深听得,报知匈奴。匈奴大起番军,兵分两路,一取云中郡,一取河东上党郡。刘昂听知番军来,引魏尚所辖军马出锓。军马皆无战心,交锋未战先走。番军赶至,乱军中杀死刘昂。其余各逃难归。
云中文书雪片也似告急。文帝急聚文武商议,令中大夫金勉引军五万,守飞狐关(今之代州之地);令楚相苏意引军五万,守句注关(郡,雁门也);前将军张武引军五万,守北地(今之真定是也)。三路首尾相接,同救云中之危,即日起程。这三路军马虽去把守边关去处,不曾得匈奴半根折箭。匈奴增添人马,三路攻击。
飞报至紧,文帝怀忧。又令宗正卿刘礼引军三万,于霸上屯驻;左将军徐厉引军三万,于棘门屯驻;有将军周亚夫引军三万,于细柳营屯驻。细柳营在渭河北,昆明池南,京兆之西。三路军以防不虞,其余军马尽移北边助敌。凡百余日,并不见边廷报捷之书。
文帝甚忧,乃引近臣僚黄门户尉三千余人,各乘马匹,棘门、霸上、细柳三处劳军。文帝先使近臣传旨至棘门,左将军徐厉令将士皆全装,离营三十里迎接车驾。天子降旨,每军士一名,绢一匹,银十两,肉五斤,酒一瓶。左右自有去散之人。众军声喏,以谢圣恩。
次日至霸上,宗正刘礼大小三军亦去三十里迎接,如棘门一般赏军。天色已晚,文帝往细柳营去。半途,迎着传圣旨的人,回奏:“虽听了圣旨,不开营门。”天子催动龙车,直至细柳营前,并无一人迎接。左右皆惊。
文帝至营门,令近臣传圣旨:“天子亲至行营,特来犒军。”把门都尉回言:“天昏日暮,不是天子远来时分,恐引奸诈。”屯门不开。奉御曰:“天子有诏,汝何人?敢抗拒耶?”都尉曰:“军中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奉御回奏。文帝令持汉节而往。都尉于门首侧门接汉节,入见亚夫。亚夫曰:“既有汉节,天子必至。休开大门,开侧门,止放天子一人一骑入寨,其余当在辕门之外。
”
都尉传令,众官下马,天子按辔而行。入营,至帐下马。亚夫不拜,以军礼见天子。天子赏军已毕,急急上马。亚夫送至门首,再不远出。众官一齐下马,徐奏与文帝:“亚夫罔上耶?”文帝曰:“此真将军也!向者棘门、霸上,如儿戏耳!”众官皆不能答。
文帝回鸾,至安陵。众乡老皆拜舞于道傍。文帝曰:“汝等皆安乎?”乡老曰:“托陛下洪福齐天下,一岁收三岁粮米,科敛甚轻,下民皆鼓腹讴歌。陛下真乃圣明尧舜之君!”文帝大喜,幸香火院,下马踞床而坐。乡老皆献盘馔,文帝甚喜,就留下在院中。
黄昏秉烛,见一老人,须眉皆白,拜于阶下,文帝问曰:“卿何人也?”老者曰:“臣历仕二朝,直香火院使臣中郎署长冯唐。”文帝曰:“卿于何年入仕?”冯唐曰:“臣先大父仕于赵国。臣历于秦,至本朝,历事凡四十年矣。”文帝曰:“四十年历事吾朝,如何只在西廊署?此微末官耳!”冯唐曰:“臣生赵时,正在童稚之间。吾遭秦乱,坑戳儒生。及至先皇重兴之时,好武臣,但小臣能文,因此不用。今者幸遇圣主临朝,崇儒重道,以年逾八十,已无用于世矣!”文帝大笑曰:“卿虽世雄才,奈何却如此之命薄耳!”赐锦墩而坐。冯唐再拜于前。
少顷,文帝更衣,执尘斧入院烧香。礼毕,闲观两廊壁,各画十余人,皆衣冠士。文帝回顾,见众臣宰并乡老环立于阶下,乃问曰:“此画者何人也?”冯唐对曰:“皆前代功臣也。”帝喜,召唐近前,逐一问之。见于内二人,形容魁伟,帝指而问曰:“此二人,何代功臣也?”唐曰:“此赵国廉颇、李牧也。”帝曰:“朕昔居代州,常闻赵将李齐战于巨鹿之下。朕寝食未尝忘之。李齐比颇、牧如何?”唐曰:“臣父皆仕于赵,足知李齐之为人,比之廉颇、李牧,十不及一。”帝笑曰:“朕常读《史记》,亦知颇、牧之善用乓,李齐不及也。朕若得廉颇、李牧,何虑匈奴耶?”冯唐进前曰:“陛下虽得廉颇、李牧,亦不能用。”文帝瞪目而视老冯,面有愧色,纵步下阶,径往阁中。人皆指老冯曰:“此老干犯圣威,必死矣!”唐容无愧色。
少刻,文帝呼近御臣宣冯唐入阁中。帝曰:“朕虽不明,卿何故于稠人中面折寡君耶?”唐拜于地,答曰:“臣乃山野村夫,不识忌讳,误触天威,罪该万剐!”帝命平身。良久,帝曰:“卿何知寡人不能用颇、牧耶?”唐曰:“赦臣死罪,方敢奏。”帝曰:“尽该赦下,卿无隐焉!”
唐曰:“臣闻古之帝王得天下者,初拜将时,须与筑坛三层,遍诏士卒。天子亲以山鹿黄钺,兵符将印,跪而进曰:“阃之内,寡人制之;外者,将军制之。”其军天子不校,出入听其任用。先皇亦曾捧毂推轮,以拜韩信为大将。此古命将之道也。昔李牧在赵为将,革车一千三百乘,精骑一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乃一人价百金也。由是北逐匈奴,南支韩魏,西拒强秦,破东胡,灭澹林,纵横天下,遂为霸国。四海之人,皆知李牧之英雄,莫敢犯也。从赵王迁立为君,其母出身倡优,用郭开为相,开素恶李牧,妄言反叛,将李牧杀之,赵国遂灭。今圣朝魏尚,为云中留守,其军市之租,尽飨士卒。另借禄养钱,五日一锭,率养宾客、军吏、舍人。由是北拒匈奴,不敢正眼而觑视中原。此皆魏尚之力也。云中战士,岂知有尺籍五符哉!不顾性命,终日力战,方能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墨之吏法绳之,圣朝法不明,赏太轻,罚太重。此亦未足为怪。魏尚国之柱石,陛下信听馋佞之言,罢其官爵,夺其军权,下狱问罪,以致匈奴长驱大进,轻视中国。以此推论,故此陛下有廉颇、李牧而不能用也。”
文帝愕然,拍其股而叹曰:“非卿所奏,则寡人遭万世之骂名!”一面传旨,收仇广居狱中,对冯唐曰:“卿勿以年老为辞,可持节亲往云中,赦魏尚之罪,就将各州兵马,皆令本人调遣,以追匈奴。”冯唐再三不能推却,次日,辞天子,持汉节,乘驿马,投云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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