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殷开山独战六将
李密自到长安,帝待之甚厚,或三日、五日设一大宴,则命众谋臣武士,侍立于侧,以亲情待李密,筵上分座。比及送回,已拨绫锦百匹,金银器皿俱全。帝虽敬礼如此,而李密之心终不自安。原来李密投唐之时,因秦王往陇西征薛仁杲,不在朝内,故受其降;若使秦王在内,岂肯容之,而复以独孤公主嫁李密乎?
却说薛仁杲乃薛举之子,隋大业十三年,薛举收集人马数万余人,据于陇西,自称西秦霸王,改元兴元。后至武德元年八月,眼瘤突睛而死。仁杲年十六岁,文武兼备,性刚好杀,遂即父位,以领其众。先为太子之时,与诸将不和,互相妒忌。及即位,众心自相猜惧,由是国势浸弱,帝乃命秦王举兵讨之。
秦王领命,次日,调遣人马,遂以房玄龄、杜如晦为左右军师,使马三宝为先锋,刘弘基、殷开山为护卫,大发精兵十五万,杀奔西秦而去。哨马报于仁杲,仁杲大惊,遂问于群臣曰:“李渊无故遣子世民兴兵犯境,谁敢引兵拒之?”陈斯钺曰:“若唐攻打之时,切不可轻出,弓箭炮石,不许乱发。唐兵千里而来,难以久住,待粮尽退去,用兵击之,一鼓而可擒矣。”仁杲曰:“吾有十万之师,兵精粮足,可以拒敌,岂待兵临城下,坐以待死?”遂不听斯钺之言。令罗宗为元帅,韩简为先锋,梁师成副之,邓贵、许华为左右队,郑庆、李如圭为保驾,率精兵十万出城。仁杲所骑之马,高有丈余,名曰小驷。出师之次,其马悲嘶不止。郑庆进曰:“古者王侯出征,必乘本国所产之马。盖其马生本土,知其人心,安其教训,服指道路,所以战无不克。今临大敌,而乘异产之马,恐不利也。”仁杲叱曰:“此马吾之所爱,不必多言。”遂望唐而进,遇于高{扌(左)颠(右)},相去六十里下寨。
次日,使韩简挑战,唐使马三宝出迎。二人战上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引兵各回本寨。仁杲问韩简曰:“唐兵之势何如?”韩简曰:“唐兵锋锐难当,其斗志勇于我兵十倍。”仁杲叱曰:“焉有是事?我当观战。”次日两军对阵,阗然一鼓,仁杲抢出,身披红袍金铠,头戴嵌宝盔,手持长枪,身跨小驷,遥谓秦王曰:“军旅之间,不能施礼。”秦王亦披金铠、戴珠盔,在马上欠身答曰:“谁怪汝来?知吾天兵压境,速宜远迎投降,尚敢引兵而拒敌乎?”仁杲骂曰:“匹夫逆贼,何敢无状!彼此皆是隋臣,汝为唐主,吾为西秦,兴兵犯界,是何名也?吾国虽小,亦有雄兵数十万,岂惧汝哉!”言罢大怒,拍马持枪,直取秦王。斗不十合,仁杲马不惯战,败兵南走。秦王追至大周山下,仁杲之兵四集,左邓贵,右许华,前韩简,后邓庆交战秦王。秦王困于山下。
忽山后喊声大震,一队人马杀到。当先一员大将,连声大叫:“勿伤吾主!”众视之,乃唐将殷开山也。开山手持大斧,舞动如飞。邓贵见开山来得骁勇,四将持四般军器,弃了秦王,来战开山。开山不恋战,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前后遮拦,救引秦王杀出。四将齐追,开山且战且走。走不五里,梁师成、冯右引兵拦住归路。开山虽身被重伤,奋发精神,独战六将。六将虽困住秦王,见开山骁勇,不敢近前。自午至酉,仁杲兵渐渐围至数重。开山告秦王曰:“秦兵大至,不可久停。”乃脱重铠,以盖秦王,挺斧来战六将。六将一齐迎敌,又杀三十余合,梁师成挽弓望秦王端发一简。原来秦王,眼看得切当,低头手接来箭,回射师成,倒翻落马。邓贵轮刀便砍,开山大喝一声,先斩邓贵于马下。又与秦王走上二里之地,四将奋力来追。正在危急,忽听得大周山北喊声大震,一彪人马奔来。开山认得是唐旗号刘弘基也,遂令保秦王前走,自乃勒马挡住秦兵,扬威大喝曰:“谁敢当先者,斩为两段!”秦兵自相回顾,逡巡不敢近。马三宝亦厉声喝曰:“有胆力者来战当先,何故迁延不进?”秦兵惊惧,披靡逃回,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开山追杀一阵,夺得盔甲马匹而还。丽泉观此,有诗赞云:
仁杲交锋高墌地,开山临敌独盘桓,
一枝斧动兵心落,百石弓开将胆寒。
出入大周龙滚滚,折冲秦阵虎嚎嚎。
秦王不有英雄将,争脱重围奏凯还!
开山既保秦王归寨,史岳、王常皆因败兵来会。秦王顾诸将曰:“此阵若无开山,险陷性命于数人之手矣。”开山解下衣甲,身上矢石之伤,浸透重铠。秦王看见,嗟叹不已,命排筵重赏开山。房玄龄曰:“秦兵得胜,明日必令挑战。”秦王曰:“何以破之?”玄龄曰:“兵临彼境,深入重地,难以久持,只宜设计以破之。”乃令刘弘基引一枝军伏于高{扌(左)颠(右)}西北污泥涧畔,听举火为号,出擒秦兵。又令白显道领一枝兵伏于大周山下,以截秦之救兵。又令史岳、王常各引兵五千,从秦兵寨后抄出,夺其粮草器械。又令马三宝率铁骑五千,保秦王亲自挑战。调遣已讫,诸将各领计而行。房玄龄、杜如晦与李靖,山顶举火,号令诸将。
次日,秦兵果来挑战。秦王披挂,与马三宝等出阵。仁杲闻秦王又出,欺其怯弱,便出阵前,更不打话,轮刀直取秦王。秦王迎敌,杀不数合,秦王败走,仁杲拍马后追。秦王且战且走,玄龄在山上见仁杲追入污泥涧,遂放起火炮来。唐兵四起,刘弘基引兵先迎秦王渡涧。韩简、罗宗后面追至,马瘦力劣,跳不过涧,连人带马,一齐陷于污泥,泥深数丈,挣跃不起。弘基厉声一呼,钩镰手两下齐出,将韩简、罗宗搭倒获之。仁杲在后,见前二马陷泥,亦不来赶,勒马而回。郑庆、许华听知二人被擒,正欲杀来,被殷开山挡住来路,斩郑庆于马下。许华抵死欲进,忽小卒马后报曰:“唐兵抄入大寨,焚吾粮草,将衣甲器械,尽夺而去。”华听言大惊,遂抽兵救寨。此时开山追于后,史岳、王常拦于前,三将夹攻,斩其副将孙伯,华力战而出。唐兵左右冲突于高{扌(左)颠(右)}山下,秦人首尾不能相救,士卒大溃,斩首数千级。仁杲与诸将走入城,坚闭城门。秦王亲率二千轻骑追之,谕诸将曰:“破竹之势,不可失也。”遂进至城下,围裹数重,如铁桶相似,水泄不通,喊声大振,仁杲自登城观看,唐兵八面,分布整齐,军马雄伟。
比及夜半,守城军士自相谓曰:“今唐兵锋势甚锐,难与为敌。仁杲岂秦王之对手?死在旦夕。不如归附秦王,免受刀剑之苦。”至是互相抛戈弃甲,争自投下。仁杲见军士离心,各无斗志,计穷策尽,遂大开城门,负袒投降。城内百姓,香花灯烛,迎秦王入城。安抚军民,籍其户口、粮米之数,金银、彩绢、珠玉封号在库,止带仁杲并罗宗数人赴长安面君,其余将士俱各仍居原所。令李靖权守其城,以候圣旨定夺。是日,秦王设宴,犒劳三军,拔寨而起,奏凯还朝。丽泉诗云:
纵横战马滚红尘,仁杲无谋粪土臣。
不是世民谋略远,焉能一鼓灭西秦!
秦王平了西秦,早有小校飞驰长安报捷。帝大喜,谓裴寂曰:“卿昔教朕受降李密,今日世民得志,必不利于密矣。”寂请问故,帝曰:“世民与密本势不两立,每欲报密之仇而不可得。今奏凯还朝,其气昂昂,见朕纳密之降,又妻以公主,其心愈忿,必不肯容。卿有何策与朕谋之?”寂曰:“此事甚易,只交李密远接秦王百里之外,曲尽臣礼。岂有人以礼来迎,而遽杀之乎?秦王虽怒,见之意必稍解。待其入朝,陛下美言渝之,必无害矣。”帝曰:“卿言当理,亦良策也。”急令宣入,帝谓李密曰:“卿自来此,与世民未尝觌面,朕恐世民怀忿旧恨,不利于卿。卿可远接,曲尽人臣之礼,勿使有失。”密曰:“臣自投拜,期在犬马之报,此事全托陛下天威。”帝曰:“无伤,卿可速行。”密辞,唯唯而退。毕竟还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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