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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51·4《春秋》曰:“西狩获死驎(1),人以示孔子。孔子曰:‘孰为来哉(2)!孰为来哉!’反袂拭面(3),泣涕沾襟(4)。”儒者说之(5),以为天以驎命孔子,孔子不王之圣也。夫驎为圣王来,孔子自以不王,而时王、鲁君无感驎之德(6),怪其来而不知所为,故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知其不为治平而至,为己道穷而来,望绝心感,故涕泣沾襟。以孔子言“孰为来哉”,知驎为圣王来也。
【注释】
(1)西:鲁国西部。狩(shòu受):狩猎。获死驎:参见50·1注(2)。臧氏《经义杂记》十六曰,今三传本无“死”字。
(2)孰(shú熟):谁。
(3)袂(mèi妹):衣袖。拭(shì士):擦。
(4)引文参见《公羊传·哀公十四年》。“泣涕沾襟”作“涕沾袍”。
(5)说:解释。
(6)时王:指东周君王。鲁君:指鲁哀公。
【译文】
《春秋》上说:“有人在鲁国西部打猎,获得一头死麒麟,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它为谁而来啊!它为谁而来啊!’把袖口翻过来擦脸,泪水打湿了衣襟。”俗儒解释这件事,认为是上天用麒麟来授命于孔子,因为孔子是没有当君王的圣人。麒麟是为圣王出现的,孔子因为自己不是君王,而当时的周王和鲁君又都没有能感召麒麟的德行,对麒麟的出现感到奇怪而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所以就说“它为谁而来啊!它为谁而来啊!”孔子知道它不是为政治贤明而出现,是为自己到了穷途末路而出现,希望破灭内心伤感,因此泪水打湿了衣襟。从孔子说“它为谁而来啊”这句话,可知麒麟是为圣王而出现的。
【原文】
51·5曰(1):前孔子之时,世儒已传此说。孔子闻此说而希见其物也,见驎之至,怪所为来。实者,驎至无所为来,常有之物也。行迈鲁泽之中(2),而鲁国见其物遭获之也。孔子见驎之获,获而又死,则自比于驎,自谓道绝不复行,将为小人所徯获也(3)。故孔子见驎而自泣者,据其见得而死也,非据其本所为来也。然则驎之至也,自与兽会聚也;其死,人杀之也。使驎有知,为圣王来,时无圣王,何为来乎?思虑深,避害远,何故为鲁所获杀乎?夫以时无圣王而驎至,知不为圣王来也;为鲁所获杀,知其避害不能远也。圣兽不能自免于难,圣人亦不能自免于祸。祸难之事,圣者所不能避,而云凤、驎思虑深,避害远,妄也。
【注释】
(1)曰:这里指王充说。
(2)迈:经过。
(3)徯(xì细):通“系”。用绳子捆绑。
【译文】
我说:在孔子以前,俗儒已经流传着关于麒麟是为圣王而出现的这种说法了,孔子听见了这种传说而又很少见到这种动物,所以见到麒麟出现,就奇怪它为什么到来。实际上,麒麟出现是没有任何目的的,它也是一种常见的动物。它行经鲁国的草泽之中,鲁国人见到这种动物,碰上就捕获住它了。孔子看见麒麟被捕捉,捉到后又死了,就以麒麟自比,自认为治世的主张到了穷途末路不能再继续施行,将会被小人所拘禁了。所以孔子见到麒麟而自己哭起来,是由于见到麒麟被捉住并且死了,并不是根据它原本是为什么来而哭的。然而麒麟的出现,是它自己与兽类相聚会;它的死,是人杀了它。假如麒麟有神智,是为圣王而出现,当时并没有圣王,它为什么出现呢?它能思虑深邃,远避祸害,为什么会被鲁国人捕获而杀死呢?从当时没有圣王而麒麟出现来看,可知麒麟不是为圣王而出现的;从它被鲁国人捕获杀死来看,可知它并不能远远地避开祸害。圣兽不能自免于灾难,圣人也就不能自免于祸患。祸患灾难的事件,圣者不能避开,而说凤凰、麒麟能思虑深邃,远避祸害,太荒诞了。
【原文】
51·6且凤、驎非生外国也(1),中国有圣王乃来至也。生于中国,长于山林之间,性廉见希,人不得害也,则谓之思虑深,避害远矣。生与圣王同时,行与治平相遇,世间谓之圣王之瑞,为圣来矣。剥巢破卵(2),凤皇为之不翔;焚林而畋(3),漉池而渔(4),龟、龙为之不游。凤皇,龟、龙之类也,皆生中国,与人相近。巢剥卵破,屏窜不翔(5);林焚池漉,伏匿不游。无远去之文,何以知其在外国也?
【注释】
(1)外国:泛指边远地区。
(2)剥(pū扑):通“扑”。击。
(3)畋(tián田):打猎。
(4)漉(lù鹿):使水干涸。漉池:把池水放干。渔:捕鱼。
(5)屏(bǐng丙):隐。窜:匿。屏窜:躲避。
【译文】
而且凤凰、麒麟并不是产生在边远地区,中原有了圣王才来出现的。它们生于中原,长于山林之中,性情清高很少出现,人们不能够伤害它们,就说它们思虑深远,能远避祸害了。它们与圣王同时产生,活动正与政治清明时期相遇,世上的人就说它们是圣王的祥瑞,是为了圣王才出现的。捣毁凤凰巢,打破凤凰卵,凤凰因此会不飞翔;烧毁森林来打猎,放干池水来打鱼,龟、龙因此会不游动。凤凰,是龟、龙的同类,都产生在中原,与人相接近。巢被毁卵被打破,凤凰就躲避起来不飞翔;林被焚烧池被放干,龟、龙就隐藏起来不再游动。并没有它们远远离去的文字记载,怎么知道它们存在于边远地区呢?
【原文】
51·7龟、龙、凤皇(1),同一类也。希见不害,谓在外国,龟、龙希见,亦在外国矣。孝宣皇帝之时,凤皇、骐驎、黄龙、神雀皆至。其至同时,则其性行相似类(2),则其生出宜同处矣。龙不生于外国,外国亦有龙;凤、驎不生外国,外国亦有凤、驎。然则中国亦有,未必外国之凤、驎也。人见凤、驎希见,则曰在外国,见遇太平,则曰为圣王来。
【注释】
(1)凤皇:照上下文,疑为“凤、驎”之误。
(2)性行:本性和行为。
【译文】
龟、龙、凤凰、麒麟,同属一类。凤、麟很少出现不受伤害,就说它们存在于边远地区,龟、龙很少出现,也存在于边远地区了。孝宣皇帝的时候,凤凰、麒麟、黄龙、神雀都出现。它们都同时出现,那么它们的本性和行为是相同的,它们的产生和出没也应当在同一个地区了。龙不产生于边远地区,边远地区也有龙;凤凰、麒麟不产生在边远地区,边远地区也有凤凰、麒麟。然而中原也有的凤、麟,未必就是边远地区的凤、麟。人们见凤凰、麒麟很少出现,就说它们存在于边远地区,看到它们正巧在太平的时候出现,就说它们是为圣王而出现的。
【原文】
51·8夫凤皇、骐驎之至也,犹醴泉之出、朱草之生也(1)。谓凤皇在外国,闻有道而来,醴泉、朱草何知,而生于太平之时?醴泉、朱草,和气所生(2),然则凤凰、骐驎,亦和气所生也。和气生圣人,圣人生于衰世(3)。物生为瑞,人生为圣,同时俱然,时其长大(4),相逢遇矣。衰世亦有和气,和气时生圣人。圣人生于衰世,衰世亦时有凤、驎也。孔子生于周之末世,骐驎见于鲁之西泽。光武皇帝生于成、哀之际(5),凤皇集于济阳之地(6)。圣人圣物,生于盛、衰世(7)。圣王遭见圣物(8),犹吉命之人逢吉祥之类也,其实相遇,非相为出也。
【注释】
(1)朱草:参见12·3注(7)。
(2)和气:参见12·3注(1)。
(3)据文意,此二句不当有,涉下文而衍。
(4)时:通“伺”,等待。
(5)光武皇帝:参见9·15注(1)。成:汉成帝。参见11·5注(8)。哀:汉哀帝。参见9·15注(9)。
(6)济阳:古县名。在今河南兰考东北,汉光武帝在汉哀帝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出生在这里。
(7)上文累言“衰世”,明此“盛”字衍。
(8)文句当为“圣王遭出,圣物遭见,见圣物,犹吉命之人逢吉祥之类也。”圣王圣物,两相遭适,只举一端,非其意旨。旧校一有“出圣物遭”四字。
【译文】
凤凰,麒麟的出现,就和醴泉的出现、朱草的产生一样。说凤凰存在于边远地区,听见中原的政治清明而出现,那么醴泉、朱草知道什么,怎么会产生在太平的时候呢?醴泉、朱草,是由和气所产生的,同样,凤凰、麒麟也是由和气所产生的。事物产生就是祥瑞,人物产生就是圣人,同时产生本性相同,等到他们长大后,自然就相遇在一起了。衰世也有和气,和气有时也产生圣人。圣人在衰世产生,衰世中也不时会有凤凰、麒麟出现。孔子出生在周代的末世,麒麟就在鲁国的西部水泽中出现。汉光武帝出生在西汉成、哀之际,就有凤凰在济阳那个地方停落。圣人圣物,生于衰世。圣王恰好出生,圣物恰好出现,遇到圣物,好比有好命的人遇上吉祥之物一样,他们实在是偶然碰在一起了,并不是互相为了对方才产生出来的。
【原文】
51·9夫凤、驎之来,与白鱼、赤乌之至(1),无以异也。鱼遭自跃(2),王舟逢之;火偶为乌,王仰见之。非鱼闻武王之德而入其舟,乌知周家当起集于王屋也(3)。谓凤、驎为圣王来,是谓鱼、乌为武王至也。王者受富贵之命,故其动出(4),见吉祥异物,见则谓之瑞。瑞有小大,各以所见定德薄厚。若夫白鱼、赤乌,小物,小安之兆也;凤凰、骐驎,大物,太平之象也。
【注释】
(1)白鱼、赤乌:参见12·1注(2)。
(2)遭:恰逢,正好。
(3)周家:指周朝。王屋:武王住的房屋。
(4)动出:活动,外出。
【译文】
凤凰、麒麟的出现,与白鱼、赤乌的出现一样,并没有什么奇异。白鱼正好自己往上跳,武王的船也正好碰上它;火偶然变成乌鸦,武王抬头就看见了它。并不是白鱼知道了武王的德行而跳入他的船中,赤乌知道周朝要兴盛才在武王的屋顶上停落。说凤凰、麒麟为圣王而出现,这就是说白鱼、赤乌也是为武王才出现的了。当君王的人承受了富贵之命,所以他行动外出时总会看到些吉祥珍奇的东西,看见了就称之为祥瑞。祥瑞之物有小有大,各人以见到的瑞物的大小来判断它所象征的功德的大小。白鱼、赤乌是小瑞物,是小安的征兆;凤凰、麒麟是大瑞物,是天下太平的征兆。
【原文】
51·10故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1),吾已矣夫(2)!”不见太平之象,自知不遇太平之时矣。且凤皇、骐驎何以为太平之象?凤皇、骐驎,仁圣之禽也(3)。仁圣之物至,天下将为仁圣之行矣。《尚书大传》曰(4):“高宗祭成汤之庙(5),有雉升鼎耳而鸣(6)。高宗问祖乙(7),祖乙曰:‘远方君子殆有至者(8),’”祖乙见雉有似君子之行,今从外来,则曰“远方君子将有至者”矣。
【注释】
(1)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参见16·16注(2)、(3)。
(2)已:停止,完结。引文参见《论语·子罕》。
(3)禽:古文禽兽通用不别。
(4)《尚书大传》:参见46·5注(1)。
(5)高宗:殷高宗武丁。参见4·4注(21)。成汤:参见1·2注(5)。之庙:《尚书大传》无此二字。本书《异虚篇》亦无此二字。
(6)雉(hì志):野鸡。鼎:参见5·5注(12)。耳:鼎两旁的把手。鸣:当作“雊”。本书《异虚篇》、《太平御览》九一七、《艺文类聚》九十引《尚书大传》并作“雊”,《尚书序》亦作“雊”。雊(gòu够):《说文》:“雊,雄雉鸣也。”
(7)祖乙:“乙”当作“己”。《艺文类聚》、《太平御览》引《尚书大传》并作“祖己”,《异虚篇》述此事,亦作“祖己”。作“祖乙”,乃形近之讹。下文“祖乙”同此。祖己:殷朝大臣。
【译文
所以孔子说:“凤鸟不飞来了,黄河也没有图出现,我这一生可能是完了。”孔子看不到太平盛世的征兆,自知遇不上天下太平的时候了。而且凤凰、麒麟为什么是太平盛世的征兆呢?因为凤凰、麒麟是仁圣的禽兽。这种仁圣之物出现,象征着天下将要出现仁圣的教化了。《尚书大传》上说:“殷高宗祭祀成汤的宗庙,有野鸡飞到鼎的把手上鸣叫。高宗问祖己这预兆什么,祖己回答说:‘远方的君子大概有要来朝贡的。’”祖己看到野鸡的性情具有和君子的操行相类似之处,现在又从外面飞来,就说“远方的君子将有要来朝贡的”了。
【原文】
51·11夫凤皇、骐驎犹雉也,其来之象,亦与雉同。孝武皇帝西巡狩(1),得白驎,一角而五趾(2),又有木,枝出复合于本(3)。武帝议问群臣,谒者终军曰:“野禽并角,明同本也(4);众枝内附,示无外也。如此瑞者,外国宜有降者。是若应,殆且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而蒙化焉(5)。”其后数月,越地有降者(6),匈奴名王亦将数千人来降(7),竟如终军之言。终军之言,得瑞应之实矣。
【注释】
(1)孝武皇帝西巡狩:参见50·1注(9)。
(2)五趾:参见《讲瑞篇》50·19注(5)。
(3)本:树干。
(4)明:表明,象征。明同本:象征天下统一。
(5)且:将。编发:把头发编成辫子,这是当时少数民族的一种风俗。衽(rèn任):衣襟。左衽:衣襟向左开,这也是当时少数民族的一种风俗。袭:穿戴。带:腰带。袭冠带:头上戴帽子,腰间系带子,这是当时中原地区的一种风俗。蒙化:接受教化。
(6)越地:汉代南方的少数民族地区。
(7)匈奴:亦称胡,汉代北方的少数民族。名王:匈奴有尊贵名号的王。《汉书·武帝纪》:“元狩二年夏,南越献训象、能言鸟。秋,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合四万余人来降。”此事距元年十月获白麟仅几个月。
【译文】
凤凰、麒麟同野鸡一样,它们出现时的征兆,也与野鸡相同。汉武帝到西部巡狩,获得一头白麟,长有一只角,每个蹄子上有五只脚趾,又有一棵树,树枝长出来又合并到树干上。汉武帝询问群臣,谒者终军说:“野兽的角两只合并长成一只,象征天下归附西汉;所有的枝条内附树干,象征没有背离的人。像这种祥瑞出现,边远地区应该有来归附的人。这个祥瑞如果应验的话,大概将会有解散发辫、改掉向左开襟的衣服,头上戴帽,腰间系上带子而来接受教化的人了。”说这话后的几个月之内,越地就有来归降的,匈奴的名王也率领数千人来归降,竟然和终军所说的符合。终军所说的话,得到了祥瑞应验的证实。
【原文】
51·12推此以况白鱼、赤乌,犹此类也(1)。鱼,木精(2);白者,殷之色也(3)。乌者,孝鸟(4);赤者,周之应气也(5)。先得白鱼,后得赤乌,殷之统绝(6),色移在周矣。据鱼、乌之见,以占武王,则知周之必得天下也。世见武王诛纣,出遇鱼、乌,则谓天用鱼、乌命使武王诛纣,事相似类,其实非也。
【注释】
(1)况:比拟。
(2)木:据伦明录涩江校宋本应作“水”。《讲瑞篇》:“山顶之溪,不通江湖,然而有鱼,水精自为之也。”亦可证。
(3)色:服色。指一个王朝所崇尚的颜色,主要表现在帝王使用的车马服饰、器物颜色上。按照阴阳五行说法,古时候改朝换代一定要易服色,表示新旧更替。殷之色:殷是“金德”,崇尚白色。
(4)孝鸟:古人认为幼乌能哺养老乌,所以称乌为孝鸟。
(5)应:瑞应。周之应气:此指周朝的服色。照阴阳五行说法,周朝是“火德”,崇尚红色。
(6)统:国统,帝位。
【译文】
用这种事实来推论白鱼、赤乌的出现,仍然属于这一类情况。鱼,是水中精气所生;白色是殷朝的服色。乌鸦是孝鸟;红色是周朝的瑞应之气。武王先得白鱼,后得赤乌,殷朝世代相传的国统已经断绝,服色已经移到周朝崇尚的红色上来了。根据白鱼、赤鸟的出现,以此推测武王的命运,就知道周朝必然统治天下了。世人看到武王诛灭纣王,出行时遇上白鱼、赤乌,就说上天用白鱼、赤乌来授命武王诛灭纣王,事情有点相象,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
【原文】
51·13春秋之时(1),鸜鹆来巢(2),占者以为凶。夫野鸟来巢,鲁国之都且为丘墟(3),昭公之身且出奔也(4)。后昭公为季氏所攻(5),出奔于齐,死不归鲁。贾谊为长沙太傅(6),服鸟集舍(7),发书占之(8),云“服鸟入室,主人当去(9)”。其后,贾谊竟去(10)。野鸟虽殊,其占不异。夫凤、麟之来,与野鸟之巢,服鸟之集,无以异也。是鸜鹆之巢,服鸟之集,偶巢适集,占者因其野泽之物,巢集城宫之内,则见鲁国且凶、传舍人不吉之瑞矣(11)。非鸜鹆、服鸟知二国祸将至,而故为之巢集也。
【注释】
(1)春秋之时:这里具体指的是春秋末期鲁昭公二十五年,即公元前517年。
(2)鸜鹆来巢:参见10·3注(6)、(8)。
(3)且:将。丘墟:废墟。
(4)昭公:鲁昭公。参见10·3注(9)。
(5)季氏:指鲁国大夫季平子。参见29·15注(1)。
(6)贾谊:参见3·4注(8)。
(7)服鸟:即“鵩(fú付)鸟。参见48·5注(10)。集:停落。舍:房屋。
(8)发:打开。书:指占卜用的策数之书。
(9)去:离开。引文参见贾谊《鵩鸟赋》。
(10)竟去:指贾谊调离长沙国,改任汉文帝少子梁怀王太傅。
(11)传舍:古时供来往行人居住的旅店、客舍。颜师古:“传舍者,人所止息,前人已去,后人复来,转相传也。”传舍人:这里指贾谊。
【译文】
春秋的时候,有鸜鹆飞到鲁国来筑巢,占卜的人认为是凶兆。野鸟飞来筑巢,预兆鲁国的都城将要变成废墟,鲁昭公将要离开国土去逃难。后来,昭公被季氏所驱逐,逃难到齐国,至死也没有回到鲁国。贾谊任长沙王太傅时,服鸟停落在他的房舍上,他打开策书占卜这件事,书上说:“服鸟飞入房内,主人应当离去”。事后,贾谊果然离开长沙国了。野鸟的种类虽然不同,但占卜的结果并没有什么两样。凤凰、麒麟的出现,与野鸟的筑巢,服鸟的停落,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些鸜鹆的筑巢,服鸟的停落,只是偶然来鲁国搭窝和恰巧停在贾谊的屋顶上,占卜的人因为它们是生长在野泽中的飞禽,筑巢停落在都城宫室里面,就看出鲁国将有凶险、传舍人不吉利的征兆了。并不是鸜鹆、服鸟知道长沙国和鲁国的祸害将要发生,而故意为它们筑巢停落表示预兆。
【原文】
51·14王者以天下为家。家人将有吉凶之事,而吉凶之兆豫见于人(1),知者占之,则知吉凶将至,非吉凶之物有知,故为吉凶之人来也。犹蓍龟之有兆数矣(2)。龟兆蓍数,常有吉凶,吉人卜筮与吉相遇(3),凶人与凶相逢。非蓍龟神灵,知人吉凶,出兆见数以告之也(4)。虚居卜筮(5),前无过客,犹得吉凶。然则天地之间,常有吉凶,吉凶之物来至,自当与吉凶之人相逢遇矣。或言天使之所为也。夫巨大之天,使细小之物,音语不通,情指不达(6),何能使物?物亦不为天使,其来神怪,若天使之,则谓天使矣。
【注释】
(1)豫:通“预”。豫见:预先表现出来。
(2)蓍:参见40·1注(5)。龟:乌龟。古人用它的甲来占卜。兆:参见41·12注(2)。数:参见41·12注(3)。
(3)筮(shì士):用蓍草算卦。
(4)出兆见数:显出龟兆,出现蓍数。
(5)虚居:无事空坐在家里。
(6)指:通“旨”。情指:思想感情。
【译文】
做君王的人以天下为家。家里人将要发生或吉或凶的事情,吉凶的征兆对人事先表现出来,有才智的人占卜它,就知道吉凶将要到来,并不是吉凶之物事前有知,故意为吉凶之人而来的。好比蓍草有数,龟甲有兆一样,龟兆蓍数预示的,经常有吉有凶,吉利的人去占卜,正好碰上吉兆,不吉利的人去占卜,正好遇到凶兆,并不是蓍草龟甲有神灵,知道人的吉凶,显出龟兆出现蓍数用以告知人们。无事时空坐家中占卜,面前没有来求占卜的客人,仍然会得出凶兆或吉兆。然而天地之间,经常有吉有凶,吉凶之物出现,自然应当跟吉凶之人相遇到一起了。有人说这是上天指使它们这么做的。巨大无比的天,指使细小的东西,声音言语不相通,思想感情无法表达,怎么能支使吉凶之物呢?吉凶之物也不会被天所指使,它出现的神奇怪异,若是上天指使它的,那么就可以说是上天指使的了。
【原文】
51·15夏后孔甲畋于首山(1)。夭雨晦冥(2),入于民家,主人方乳(3)。或曰:“后来,之子必大贵(4)。”或曰:“不胜(5),之子必有殃。”夫孔甲之入民室也,偶遭雨而荫庇也(6),非知民家将生子,而其子必凶,为之至也。既至,人占则有吉凶矣。夫吉凶之物见于王朝,若入民家(7),犹孔甲遭雨入民室也。孔甲不知其将生子,为之故到,谓凤皇诸瑞有知,应吉而至,误矣。
【注释】
(1)后:君王。孔甲:参见16·26注(12)。首山:古山名。传说在今河南襄城南。
(2)晦冥(míng明):天色阴暗。
(3)乳:生孩子。
(4)之:这个。
(5)不胜:指初生的孩子承受不了君王来到家里的这种福气。
(6)荫庇:隐蔽。这里指躲雨。
(7)若:或者。
【译文】
夏朝君王孔甲在首山打猎。下雨了天色阴暗,孔甲进入一位百姓家,这家主人正在生孩子。有人说:“君王到来,这个孩子将来必定会大富大贵。”也有人说:“不能承受这种福气,这个孩子将来必有祸殃。”孔甲进入老百姓的家里,是偶然遇雨而去躲雨,并不是知道老百姓家将要生孩子,而他家孩子将来必定有凶险,才为此到他家的。既来之后,人们加以预测就会出现吉凶两种不同的说法了。吉凶之物在王朝中出现,或者进入老百姓家,好比孔甲遇雨进入百姓家一样。孔甲不知道他家将要生小孩,而因为这个缘故才到他家的,说凤凰等各种瑞物有预知,是应和吉祥而出现的,这就错了。
是应篇第五二
【题解】
本篇针对古代的瑞应逐一加以考察和驳斥。王充在《须颂篇》中说明了这一点:“俗儒好长古短今,言瑞则渥前而薄后,《是应》实而定之。”其主旨是要澄清瑞应的是非,驳斥汉儒虚构或增饰瑞应的厚古薄今之论。
俗儒崇古,把古代的所谓瑞应吹得神乎其神。他们把“五日一风,十日一雨”,“男女异路”,“市无二价”等说成是象征古代太平盛世的瑞应,王充则认为这种说法“溢美过实”。至于生来就能指出谁是伪善者的奇草(屈轶),判定谁是罪人的神兽(觟。。)等,世上根本“无有此物”,是古代统治者利用“人畏怪奇”的心理编造出来“威众”的神物。
但王充自己却不否认瑞应的存在,所以他的批驳是很不彻底的,并没有摆脱自然天命论的框框。
【原文】
52·1儒者论太平瑞应(1),皆言气物卓异,朱草、醴泉、翔凤、甘露、景星、嘉禾、萐脯、蓂荚、屈轶之属(2);又言山出车(3),泽出舟(4),男女异路(5),市无二价(6),耕者让畔(7),行者让路,颁白不提挈(8),关梁不闭(9),道无虏掠,凤不鸣条(10),雨不破块(11),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其盛茂者(12),致黄龙、骐驎、凤皇(13)。夫儒者之言,有溢美过实。瑞应之物,或有或无。夫言凤皇、骐驎之属,大瑞较然(14),不得增饰,其小瑞征应,恐多非是。
【注释】
(1)瑞应:祥瑞,吉祥的征兆。
(2)朱草:参见12·3注(7)。翔:通“祥”。善,好。凤:据《艺文类聚》卷九十八引《论衡》文,应作“风”。当据之改。景星:指一种亮度不定、形体不定、出没无常的变星,古人认为它的出现是吉兆。醴泉、甘露、嘉禾:参见50·13注(3)。萐脯(shàfǔ煞斧):即“萐莆”,传说是一种能自动扇凉食物的草。蓂荚:参见50·13注(6)。屈轶(yì义):传说是一种能自动指出伪善者的草。《博物志》称屈轶,“一名指佞草”。以上这些都是古人认为的吉祥之物。
(3)山出车:传说在太平盛世,深山里会出现一种神奇的车子。《孝经·援神契》:“德至山陵,则山出根车。”注:“根车,应载养万物也。”
(4)舟:据递修本应作“马”,《艺文类聚》九十八引亦作“马”。泽出马,传说太平之世水泽里会出现神马。《孝经·援神契》:“德至山陵,则泽出神马。”
(5)异路:分道而行。《王制》:“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6)市无二价:买卖很公平,没有讨价还价的现象。
(7)畔:田界。
(8)颁:通“斑”。颁白:指头发花白的老年人。挈(qiè切):提。《家语·好生篇》:“西伯,仁人也。其境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
(9)关:关隘,要塞。梁:桥梁。关梁:泛指水陆交通要道。关梁不闭:指不设置关卡限制行人往来。
(10)条:枝条。鸣条:使树枝发出声音。
(11)块:土块,泥块。徐整《长历》“黄帝时,风不鸣条,雨不破块。”
(12)其:指太平瑞应。盛:极。茂:美。
(13)黄龙:传说中的四方神龙的首领。《孝经·援神契》:“德至水泉,则黄龙见者,君之象也。”孙氏《瑞应图》:“黄龙者,四龙之长,四方之正色,神灵之精也。”
(14)较:通“皎”。明显。
【译文】
俗儒谈论太平之时的祥瑞,都说那时的瑞气和祥物卓越异常,如朱草、醴泉、祥风、甘露、景星、嘉禾、萐莆、蓂荚、屈轶这类瑞物。又说山里出现神车,水泽出现神马,男女各行其道,集市上没有两种价格,耕田的退让田界,行路的人互相让道,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提着东西走路的,关口桥梁不设关卡,路上没有抢劫的现象,风柔和得不让树枝发出声音,雨水不会冲坏土块,五天刮一次风,十天下一次雨,瑞应之物极美,出现了黄龙、麒麟、凤凰。俗儒的谈论,有些称美过分超出了实际。瑞应之物,也许有也许没有。说凤凰、麒麟这类瑞物,因为这些是很明显的大祥瑞,不必夸大修饰,那些小瑞物的征兆,恐怕很多不是事实。
【原文】
52·2夫风气雨露,本当和适。言其凤翔甘露(1),凤不鸣条,雨不破块,可也;言其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褒之也(2)。风雨虽适,不能五日、十日正如其数。言男女不相干(3),市价不相欺,可也;言其异路,无二价,褒之也。太平之时,岂更为男女各作道哉(4)?不更作道,一路而行,安得异乎?太平之时,无商人则可,如有,必求便利以为业,买物安肯不求贱?卖货安肯不求贵?有求贵贱之心,必有二价之语。此皆有其事,而褒增过其实也。若夫萐脯、蓂荚、屈轶之属,殆无其物。何以验之?说以实者,太平无有此物。
【注释】
(1)凤翔甘露:据《艺文类聚》卷九十八引《论衡》文应作“风翔露甘”。
(2)褒(bāo包):夸张。
(3)干:侵,犯。
(4)更:另外。
【译文】
风气雨露,本来应当调和适时。说那些柔风祥瑞露水甘甜,柔风不会让树枝出声,雨水不会冲坏土块,是可以的;说它五天一次风,十天一场雨,就夸张了。风雨即使适时而来,也不能完全按五天、十天这样的数字规定。说男女互不相犯,市价不互相欺骗,是可以的;说它男女分道而行,集市没有两种价格,就夸张了。太平之时,难道会另外给男女各修一条路吗?不另外修路,男女在一条路上行走,怎么能够异路呢?太平之时,没有商人则罢,如果有,必然会把赚钱图利作为经商的目的,买东西怎么肯不求买便宜的呢?卖东西怎么肯不卖高价钱呢?有求卖贵买贱的心思,必然就有讨价还价的话语。这都是有过的事实,而俗儒夸大得超过实际了。如萐莆、蓂荚,屈轶这类东西,大概是没有的。用什么来证明呢?可以用实际情况来说明,太平之时并不存在这些东西。
【原文】
52·3儒者言萐脯生于庖厨者(1),言厨中自生肉脯(2),薄如萐形(3),摇鼓生风(4),寒凉食物,使之不臭(5)。夫太平之气虽和,不能使厨生肉萐,以为寒凉。若能如此,则能使五谷自生,不须人为之也。能使厨自生肉萐,何不使饭自蒸于甑(6),火自燃于灶乎?凡生萐者,欲以风吹食物也,何不使食物自不臭?何必生萐以风之乎(7)?厨中能自生萐,则冰室何事而复伐冰以寒物乎(8)?
【注释】
(1)庖(Páo袍)厨:厨房。
(2)肉脯:即萐莆。
(3)萐:扇子。
(4)鼓:动。
(5)臭:腐烂变味。
(6)甑(èng赠):古代蒸饭用的陶器。
(7)风(fèng凤):用如动词,吹。
(8)冰室:贮藏和供应宫廷用冰的冰窖。伐:采。
【译文】
俗儒说萐莆生长在厨房中,是说厨房中自己长出了萐莆,薄得像扇子一样,摇动产生风,让食物冷却,使它不腐烂变味。太平之气即使谐和,也不能使厨房里长出萐莆,并用它来让食物冷却。如果能够这样的话,那么就能使五谷自己生长出来,不必要人去栽种它们了。太平之气能够让厨房里自己长出萐莆,为何不让饭自己在甑子中蒸熟,火在灶里自己燃烧起来呢?凡是长出萐莆,是想要用它扇风吹冷食物,为何不让食物自己不腐烂变味呢?何必要长出萐莆来吹冷食物呢?厨房中能自己长出萐莆,那么冰室为什么还要采冰用来冷藏食物呢?
【原文】
52·4人夏月操萐(1),须手摇之,然后生风。从手握持(2),以当疾风,萐不鼓动(3)。言萐莆自鼓,可也。须风乃鼓,不风不动。从手风来,自足以寒厨中之物,何须萐莆?世言燕太子丹使日再中(4),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象生肉足(5),论之既虚(6),则萐莆之语,五应之类(7),恐无其实。
【注释】
(1)操:拿着。
(2)从(òng纵):通“纵”。放松。
(3)不:据上下文意,当作“亦”文妥。
(4)燕太子丹:参见16.28注(1)。
(5)据本书《感虚篇》“厨门木象生肉足”,“象”字上应补“木”字。
(6)论之既虚:王充在本书《感虚篇》中曾指出以上说法是虚妄之言。
(7)五应:指上面提到的五种天人感应的现象。
【译文】
人们在夏天拿着扇子,必须用手摇动扇子,然后才能产生风。用手轻轻拿着扇子,迎着大风,扇子也会摇动。那么说萐莆自己会摇动,也还是可以的,但是要有风它才会摇动;没有风,它就不会摇动。既然把手放松要等风来扇子才会摇动,那么这风本身就足以吹凉厨房里的食物了,何必还要萐莆来扇风呢?世上传说燕太子丹使西斜的太阳再回到天空正中,天上下粟雨,乌鸦的黑头变成白头,马头上长出了角,厨房门上雕刻的木象生出肉脚来,评论它既然是虚妄的说法,那么关于萐莆的传说,也就如上述五种感应的传说同属一类,恐怕并没有这种事情。
【原文】
52·5儒者又言:“古者蓂荚夹阶而生(1),月朔(2),日一荚生,至十五日而十五荚,于十六日,日一荚落,至月晦荚尽(3)。来月朔,一荚复生。王者南面视荚生落(4),则知日数多少,不须烦扰案日历以知之也(5)。”夫天既能生荚以为日数,何不使荚有日名(6),王者视荚之字则知今日名乎?徒知日数,不知日名,犹复案历然后知之,是则王者视日则更烦扰不省(7),蓂荚之生,安能为福?
【注释】
(1)阶:台阶。夹阶:在台阶的两旁。《白虎通·封禅篇》:“日历得其分度,则蓂荚生于阶间。蓂荚,树名也。月一日一荚生,十五日毕,至十六日一荚去,故夹阶而生,以明日月也。”
(2)朔:夏历每月初一称“朔”。
(3)晦:夏历每月最末一日称“晦”。
(4)南面:面向南方。古代帝王的座位朝南。
(5)烦扰:麻烦,费事。案:考察。
(6)日名:日子的名称,如“甲子”、“乙丑”等。
(7)省(xǐng醒):明白,清楚。
【译文】
俗儒又说:“古代的蓂荚沿着台阶的两旁生长,每月初一开始,一天长出一片荚来,到十五天就有十五片荚,从十六日起,每天落一片荚,至月底荚全部落完。第二个月的初一,一片荚再长出来。帝王朝南坐着看荚的生长脱落,就知道日子数目的多少,不必费事去查看日历来弄清日期。”上天既能够让荚长出来作为记日数的东西,为什么不让每片荚上有日子名称,帝王看到荚上的字就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呢?只是知道日子数,不知道日子的名称,还要再查看日历然后才能知道,这样帝王看日子不就更麻烦而不清楚了,蓂荚的生长,怎么能带来福呢?
【原文】
52·6夫蓂(1),草之实也,犹豆之有荚也。春夏未生,其生必于秋末。
冬月隆寒,霜雪霣零(2),万物皆枯,儒者敢谓蓂荚达冬独不死乎?如与万物俱生俱死,荚成而以秋末,是则季秋得察荚(3),春夏冬三时不得案也。且月十五日生十五荚,于十六日荚落,二十一日六荚落,落荚弃殒(4),不可得数,犹当计未落荚以知日数,是劳心苦意,非善祐也(5)。
【注释】
(1)夫蓂:疑当作“蓂荚”。因其有荚,故谓草之实,下文则以豆荚相比。《广雅·释草》:“豆角谓之荚。”《说文》:“荚,草实也。”脱“荚”字,则不当言“草之实”。
(2)霣(yǔn允):通“陨”。坠。零:落。
(3)季秋:秋季最后的一个月。深秋。得:能够。
(4)殒(yǔn允):消亡。
(5)祐:天助。
【译文】
蓂荚,是草的果实,如豆有豆荚一样。春夏季不结豆荚,豆荚的产生必定是在深秋之时。冬天非常寒冷,霜坠雪落,万物都枯萎了,俗儒能说唯独有蓂荚到冬天不死吗?如果与万物同样生长同样死亡,荚要在深秋才能长成,这样就只能在秋末考察蓂荚,春夏冬三个季节就不能考察了。而且十五天生十五片荚,在第十六天开始落荚,第二十一天落六片荚,落下的荚已散弃消亡了,不可能得到它的数目,还需要计算没有落下的荚才能知道日子的多少。这样劳苦心思,并不是什么有益的天助。
【原文】
52·7使荚生于堂上(1),人君坐户牖间(2),望察荚生以知日数,匪谓善矣(3)。今云夹阶而生,生于堂下也。王者之堂,墨子称尧、舜高三尺(4),儒家以为卑下。假使之然,高三尺之堂,蓂荚生于阶下,王者欲视其荚,不能从户牖之间见也,须临堂察之,乃知荚数。夫起视堂下之荚,孰与悬历日于扆坐(5),傍顾辄见之也(6)?天之生瑞,欲以娱王者,须起察乃知日数,是生烦物以累之也。
【注释】
(1)堂:殿堂。
(2)户:门。牖(yǒu有):窗。
(3)匪:据递修本应作“岂”。岂:差不多。
(4)墨子:参见2.2注(17)。高三尺:指殿堂屋基高出地面三尺。“高”上当有“堂”字。《艺文类聚》六三、《太平御览》百七十六、《初学记》二四引,并作“堂高三尺”。
(5)历日:当作“日历”。上文“不须烦扰案日历以知之也”,《艺文类聚》六三、《太平御览》一七六引并作“日历”,俱其证。扆(yǐ椅):门窗之间的屏风。《尔雅·释宫》:“户牖之间谓之扆。”扆坐:君王的座位(座后有屏风)。古代君王的座位设在户牖之间。
(6)傍顾:向旁边一看。
【译文】
假使蓂荚生在殿堂上,君王坐在门窗之间,观察蓂荚的生长情况以此知道日子的多少,这才差不多可以说是有益的了。现在说蓂荚沿着台阶生长,就是长在殿堂之下了。君王的殿堂,墨子说尧、舜的殿堂高出地面三尺,儒家认为这还说得太低了。假使殿堂就是这样吧,高出地面三尺的殿堂,蓂荚长在台阶下,君王想看这些蓂荚,是不能够从门窗之间看到的,必须到堂前才能看见它,才会知道有多少片荚。起身去看殿堂下的蓂荚,这和把日历挂在君王座位附近,君王向旁一看就能见到相比,哪一个更方便些呢?天生祥瑞之物是想以此来使君王快乐,必须起身查看才知道日子多少,这是上天生出麻烦的东西给帝王添累赘啊。
【原文】
52·8且荚,草也。王者之堂,旦夕所坐,古者虽质(1),宫室之中,草生辄耘(2),安得生荚而人得经月数之乎?且凡数日一二者,欲以纪识事也(3)。古有史官典历主日(4),王者何事而自数荚?尧候四时之中(5),命曦、和察四星以占时气(6)。四星至重,犹不躬视(7),而自察荚以数日也?
【注释】
(1)质:朴实。
(2)耘:锄草。
(3)纪:通“记”。识(hì志):通“志”。纪识:记录。
(4)典历:主管历法。主日:负责记日。
(5)候:观测气候。四时:春夏秋冬四季。四时之中:指春分、夏至、秋分、冬至。这里泛指节气。
(6)曦和:指曦仲、曦叔、和仲、和叔四人。传说他们在尧时负责掌管天文,测定四时。四星:参见14.5注(13)。占时气:测定四时和节气。
(7)躬:亲自。
【译文】
况且蓂荚是一种草,君王的殿堂是他早晚要坐的地方,古代的人虽然生活朴实,宫室里面,长草了就要锄掉,怎么能够长出蓂荚来并让人可以从月初到月底都去数它呢?而且凡是计算日数的目的,都是为了用来记事。古代有史官主管历法负责记日,君王为什么要亲自去数荚片呢?尧要测定四季的中分之日,就授命曦、和他们四人观测四座星宿据以测定四时和节气。观察四星的出现事关重大,君王尚且不亲自去观察,反倒会亲自去察看荚片来计算日子吗?
【原文】
52·9儒者又言:“太平之时,屈轶产于庭之末(1),若草之状,主指佞人。佞人入朝,屈轶庭末以指之,圣王则知佞人所在。”夫天能故生此物以指佞人(2),不使圣王性自知之,或佞人本不生出,必复更生一物以指明之,何天之不惮烦也(3)!
【注释】
(1)庭之末:指殿堂的台阶下。《田俅子》:“黄帝时有草生于帝庭阶,若佞臣入朝,则草指之,名曰屈轶,是以佞人不敢进。”
(2)故:有意识地。
(3)惮(dàn但):怕。
【译文】
俗儒又说:“太平之时,屈轶生长在殿堂的台阶下,形状像草一样,主要指明谁是佞人。佞人进入朝廷,屈轶就在殿堂的台阶下把他指出来,圣王就知道佞人在什么地方了。”上天能够有意识地生长这种东西来指出佞人,不让圣王天生就能识别佞人,或者使佞人根本不能出生,一定要再另外生出一种东西来指出佞人。为什么上天这样不怕麻烦呢?
【原文】
52·10圣王莫过尧、舜,尧、舜之治,最为平矣。即屈轶已自生于庭之末,佞人来,辄指知之,则舜何难于知佞人,而使皋陶陈知人之术(1)?经曰(2):“知人则哲(3),惟帝难之(4)。”人含五常(5),音气交通(6),且犹不能相知。屈轶,草也,安能知佞?如儒者之言是,则太平之时,草木逾贤圣也(7)。
【注释】
(1)皋陶:参见1·3注(7)。陈:陈述,讲解。
(2)经:这里指《尚书》。
(3)哲:明智。
(4)帝:这里指舜。引文参见《尚书·皋陶谟》。
(5)五常:参见6·4注(1)。这里指的是“五常之气”。
(6)音:语言。气:气息。交通:互相沟通。指人们生活在一起,思想感情可以沟通。
(7)逾:超过。
【译文】
圣王中没有谁能超过尧和舜,尧舜治理之时,天下最为太平。如果屈轶已经自己长在殿堂的台阶下,佞人来了,就指出来让人知道他,那么舜对于识别佞人又有什么困难,而要让皋陶陈述识别好人坏人的方法呢?经书上说:“能理解人就显得明智,连舜都很难做到这一点。”人都含有五常之气,语言气息互相沟通,尚且还不能互相了解。屈轶,不过是一种草,怎么能够了解谁是佞人呢?如果俗儒的这种说法是对的,那么太平之时,草木的智慧就超过圣贤了。
【原文】
52·11狱讼有是非(1),人情有曲直,何不并令屈轶指其非而不直者,必苦心听讼(2),三人断狱乎(3)?故夫屈轶之草,或时无有而空言生,或时实有而虚言能指。假令能指,或时草性见人而动。古者质朴(4),见草之动,则言能指;能指,则言指佞人。司南之杓(5),投之于地,其柢指南(6)。鱼肉之虫,集地北行,夫虫之性然也。今草能指,亦天性也。圣人因草能指,宣言曰:“庭末有屈轶,能指佞人。”百官臣子怀奸心者,则各变性易操,为忠正之行矣。犹今府廷画皋陶、觟■也(7)。
【注释】
(1)狱讼:诉讼,打官司。
(2)原文校注“讼”字上“一有狱字”。
(3)人:据《说文解字》卷七上“叠”字引扬雄说,应改为“日”字。三日断狱:传说上古司法官断案后,还要等三天才定案执行。参见《说文解字》卷七上“叠”字引扬雄说、《国语·齐语》。
(4)质朴:这里指思想单纯。
(5)司南之杓(biāo标):古代一种辨别方向的仪器,原理与指南针相同,用磁铁制的小勺放在方盘上,勺柄指南。杓:古代指北斗柄部的三颗星。这里指勺柄。
(6)柢(dǐ底):柄。
(7)■:当作“。。”。本书“虒”旁,多坏作“虎”。下文“■”字同此。觟。。(xièhì谢志):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独角神羊,能用角去抵触有罪的人。
【译文】
打官司总有对有错,就人的情理来说也有理亏与理直,为什么上天不让屈轶直接指出那个有错而理亏的人,而一定要费尽心思去听取双方的申诉,判决以后还要等三天才定罪呢?所以屈轶这种草,或许根本没有而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或许真有这种草而捏造说它能指出佞人。假定这种草能指人,也可能是这种草生来见了人就会动。古人思想单纯,看见能动的草,就说它能指人,能指人,就说它能指出佞人。司南之杓,把它放在地上,它的柄能指向南方。鱼肉腐烂后生的小虫,落在地上后往北爬,这是虫的本性如此。现在草能指人,也是天性如此。圣人因为草能指人,就宣扬说:“殿堂阶下有屈轶,能够指出佞人。”百官臣子中有怀奸诈之心的人,就各自改变品性和操行,变为忠诚正直的品行。好比现在衙门里画着皋陶和觟。。来威吓罪人一样。
【原文】
52·12儒者说云:“觟■者,一角之羊也,性知有罪(1)。皋陶治狱(2),其罪疑者,令羊触之,有罪则触,无罪则不触。斯盖天生一角圣兽,助狱为验,故皋陶敬羊,起坐事之(3)。此则神奇瑞应之类也。”
【注释】
(1)有罪:指犯有罪行的人。
(2)治狱:审理案件。
(3)起坐:一起一坐之间,时刻。
【译文】
俗儒说道:“觟。。是一只角的羊,天生就能识别有罪的人。皋陶审理案件,对那些怀疑有罪而难以肯定的人,就让羊去触他,如有罪羊就抵触,无罪羊就不抵触。这大概是天有意生下来的独角怪兽,帮助法官检验疑案,所以皋陶很敬重羊,时刻都要侍奉它。这就是神妙奇特的瑞应一类的东西。”
【原文】
52·13曰(1):夫觟■则复屈轶之语也。羊本二角,觟■一角,体损于群,不及众类,何以为奇?鳖三足曰“能”(2),龟三足曰“贲”(3)。案能与贲不能神于四足之龟鳖,一角之羊何能圣于两角之禽(4)?狌狌知往(5),乾鹊知来(6),鹦鹉能言(7),天性能一,不能为二。
【注释】
(1)以下是王充本人的观点。
(2)能:《尔雅·释鱼》:“鳖三足,能。”邢昺疏:“鳖龟皆四足,三足者异,故异其名,鳖之三足者名能。”
(3)贲(bēn奔):《尔雅·释鱼》:“龟三足,贲。”
(4)禽:这里指羊。古文禽兽通用不别。
(5)狌狌知往:参见22·12注(4)。
(6)乾鹊知来:参见22·12注(5)。
(7)鹦鹉:俗称鹦哥,经训练,能模仿人言的声音。鹦鹉能言:《礼记·曲礼》上:“鹦鹉能言,不离飞鸟。”
【译文】
王充说:有关觟。。的说法仍旧是重复有关屈轶的说法。羊本来有两只角,觟。。有一只角,形体上与一般的羊有所残缺,还不及同类,有什么神奇呢?三只足的鳖叫“能”,三只足的龟叫“贲”。考察能与贲并不比四只足的龟和鳖神奇,一只角的羊怎么会比两只角的更神圣呢?猩猩能知过去的事,喜鹊能知未来的事,鹦鹉能学人言,这些禽兽天生各有一种本领,不能再有第二种本领。
【原文】
52·14或时觟■之性徒能触人,未必能知罪人,皋陶欲神事助政,恶受罪者之不厌服(1),因觟■触人则罪之(2),欲人畏之不犯,受罪之家没齿无怨言也(3)。夫物性各自有所知,如以觟■能触谓之为神,则狌狌之徒皆为神也(4)。巫知吉凶(5),占人祸福,无不然者。如以觟■谓之巫类,则巫何奇而以为善?斯皆人欲神事立化也。
【注释】
(1)厌服:厌通“餍”。饱,满足。引申为心服,满意。
(2)因:借助,依靠。
(3)没齿:终生,一辈子。
(4)徒:类。
(5)巫:以舞降神的人。也特指女巫。
【译文】
也许觟。。的天性只能触人,不一定能知道谁是罪人,皋陶想把事情神化来帮助他处理政务,又讨厌判刑的人不心服,就借助觟。。用角触人来判人的罪,意思是让人畏惧它而不犯法,判了刑的人终生不会有怨恨的话。动物的天性各自有所知道的东西,如果认为觟。。能触人就说它神奇,那么猩猩之类都应该神奇了。巫师能知道吉凶,是替人预测祸福的,没有人不是这样看的。如果把觟。。也说成是巫的一类,那么巫有什么神奇之处值得赞美呢?这都是人们想把事情神化以便施行教化。
【原文】
52·15师尚父为周司马(1),将师伐纣,到孟津之上(2),杖钺把旄(3),号其众曰:“仓光(4)!”仓光者,水中之兽也,善覆人船。因神以化,欲令急渡,不急渡,仓光害汝,则复觟■之类也。河中有此异物,时出浮扬,一身九头,人畏恶之,未必覆人之舟也。尚父缘河有此异物(5),因以威众。夫觟■之触罪人,犹仓光之覆舟也,盖有虚名,无其实效也。人畏怪奇,故空褒增。
【注释】
(1)师尚父(fǔ斧):指吕尚,也称姜太公。参见1·4注(1)。西周初官太师(武官名),又称师尚父。司马:参见9·5注(4)。
(2)孟津:黄河南岸的一个渡口,在今河南孟津东。《艺文类聚》七十一引《六韬》云:“武王伐殷,先出于河,吕尚为后将,以四十七艘船济于河。”
(3)钺(yuè月):古代的一种兵器,形状像大斧而略大。旄(máo毛):用牦牛尾装饰杆顶的大旗。
(4)仓光:据《艺文类聚》卷九十五、《太平御览》三百七及八百九十引《论衡》文作“仓兕(sì四)”,《史记·齐太公世家》亦作“苍兕”,应据改。以下诸“仓光”同此。仓兕:传说是水中的一种怪兽。(5)缘:因为。
【译文】
师尚父任周代的司马,率领军队讨伐纣王,到达孟津渡口上,执钺握旗,号令他的部下说:“河中有仓兕!”仓兕是水中的一种怪兽,善于弄翻人乘坐的船。师尚父要借助神力来鼓动将士,想叫他们尽快渡河,说不快渡河,仓兕要祸害你们,这也是重复关于觟。。一类的说法。河中有这种奇异的动物,有时浮出水面扬起身子,身上有九个头,人们又害怕又厌恨它,其实它不一定会弄翻人坐的船。尚父因为河中有这种奇异的动物,就借它来威慑众将士。觟。。能触有罪的人,如同仓兕能弄翻船一样,大概徒有虚名,并没有什么实际效验。人们畏惧怪奇之物,所以就凭空把它夸大。
【原文】
52·16又言太平之时有景星。《尚书中候》曰(1):“尧时景星见于轸(2)。”夫景星,或时五星也(3)。大者,岁星、太白也(4)。彼或时岁星、太白行于轸度(5),古质不能推步五星(6),不知岁星、太白何如状,见大星则谓景星矣。《诗》又言:“东有启明(7),西有长庚(8)。”亦或时复岁星、太白也。或时昏见于西(9),或时晨出于东,诗人不知,则名曰启明、长庚矣。
【注释】
(1)《尚书中侯》:纬书名。《隋书·经籍志》记载有《尚书中候》五卷,汉代郑去注,已佚。(2)见:同“现”。出现。轸(hěn枕):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
(3)时:是。五星:指金(太白)、木(岁星)、水(辰星)、火(荧惑)、土(镇星)五星。
(4)岁星:参见43·11注(11)。
(5)轸度:轸宿所在的位置。
(6)质:朴实,单纯。推步:推算日月星辰运行的度数。
(7)启明:启明星。天刚亮时出现在天空东边最亮的一颗星,实际上就是金星。
(8)长庚:长庚星。傍晚出现在天空西边最亮的一颗星,实际上也是金星。引文参见《诗·小雅·大东》。
(9)昏:黄昏。
【译文】
俗儒又说太平之时有景星出现。《尚书中候》上说:“尧的时候曾经有景星出现于轸宿所在的位置。”景星,或许就是五星。其中最大的就是木星和金星。或许那个时候正是岁星、太白星运行到了轸宿所在的位置上,古人头脑单纯不能推算出五星运行的度数,也不知道岁星和太白星是什么样子,出现大而亮的星就说是景星了。《诗经》上又说:“东边有启明星,西边有长庚星。”或许也是再次出现的岁星和太白星。或是黄昏时出现在西边,或是清晨出现在东边,诗人不明白,就叫做启明星、长庚星了。
【原文】
52·17然则长庚与景星同,皆五星也。太平之时,日月精明。五星,日月之类也。太平更有景星,可复更有日月乎?诗人,俗人也;《中候》之时,质世也,俱不知星。王莽之时(1),太白经天(2),精如半月(3),使不知星者见之,则亦复名之曰景星。
【注释】
(1)王莽:参见9·5注(15)。
(2)经天:横贯天空。
(3)半月:半弦月。《汉书》本传未见此事。《北堂书钞》百五十引《东观汉记》曰:“光武破二公,与朱伯然书曰:交锋之月,神星昼见,太白清明。”
【译文】
然而长庚星与景星相同,都在五星之中。太平之时,日月分外明亮。五星,与日月同属一类。如果太平之时会另外出现景星,可以再另外出现日月吗?诗人,只是平常的人;《尚书中候》所记的时代,是质朴的时代,都不明白星的运行。王莽的时候,太白星横贯天空,明亮得如同半弦月,假如不明白星的运行的人看见它,就又再会称它做景星。
【原文】
52·18《尔雅·释四时章》曰(1):“春为发生,夏为长嬴(2),秋为收成,冬为安宁。四气和为景星(3)。”夫如《尔雅》之言,景星乃四时气和之名也,恐非着天之大星(4)。《尔雅》之书,五经之训故(5),儒者所共观察也(6),而不信从,更谓大星为景星,岂《尔雅》所言景星与儒者之所说异哉!
【注释】
(1)《尔雅》:“十三经”之一,我国最早的解释词义的专著。由汉初学者缀辑周汉诸书旧文,递相增益而成。后世经学家常用以解说儒家经义。《释四时章》:当是指《尔雅·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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