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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人:木人、泥人之类的假人。
(4)性:天生的。
【译文】
春天观看万物的生长,秋天观看万物的成熟,是天地有意识地制造出来的呢?还是万物自然生成的呢?如果认为是天地制造的,制造应当用手,天地怎么会有千千万万只手,同时制造出千千万万的东西呢?各种东西在天地之间,如同子女在母亲的腹中。母亲怀上了产生子女的气,足十个月就生下孩子,孩子的鼻口耳目,头发皮肤汗毛纹理,血液脉络脂肪肥肉,骨骼关节指甲牙齿,是在母腹中自然长成的呢?还是母亲有意制造的呢?木人、泥人虽然成千上万,不能称之为人,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鼻口耳目,并不是天生自然如此的。
【原文】
54·12武帝幸王夫人(1),王夫人死,思见其形。道士以方术作夫人形(2),形成,出入宫门,武帝大惊,立而迎之,忽不复见。盖非自然之真,方士巧妄之伪(3),故一见恍忽(4),消散灭亡。有为之化,其不可久行,犹王夫人形不可久见也。道家论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验其言行,故自然之说未见信也(5)。
【注释】
(1)武帝幸王夫人:“王夫人”当是“李夫人”之误。本书《乱龙篇》纪此事正作李夫人。《汉书·外戚传》:“李夫人死,方士少翁致其神。”王充据此而言。惟《史记·封禅书》作王夫人事,后学经据《史记》,改本文为“王夫人”。
(2)道士:参见47·4注(20)。方术:法术。
(3)方士:即道士。汉代著作中两词通用不别,指好求神仙方术的人。如秦始皇时“入海求仙”的徐福;汉文帝时“望气取鼎”的新垣平;汉武帝时自言能“致鬼”见李夫人的李少翁等皆是。
(4)恍忽:同“恍惚”。不清楚,不真切。
(5)见:被。
【译文】
汉武帝庞爱李夫人,李夫人死后,汉武帝想看到她的形体,道士用法术作出了李夫人的形象,形象作成后,在宫门内外出入,汉武帝很惊异,站起来去迎接她,忽然形象不再出现。因为这不是自然产生的真实形象,而是道士弄虚作假搞出来的假象,所以一出现就不清楚,很快就消散灭亡了。人为的变化,它是不能长久存在的,如同李夫人的形象不可能长时间出现一样。道家论述自然的道理,不知道引用具体的事物来证明自己的言行,因而他们的自然之说没有被人们所相信。
【原文】
54·13然虽自然,亦须有为辅助。耒耜耕耘(1),因春播种者(2),人为之也。及谷入地,日夜长夫(3),人不能为也。或为之者,败之道也。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者(4),就而揠之(5),明日枯死(6)。夫欲为自然者,宋人之徒也(7)。
【注释】
(1)耒耜(lěi sì垒四):古代一种翻土的农具。耘(yǔn云):除草。
(2)因:顺应,趁着。
(3)夫:据递修本应作“大”。
(4)闵(mǐn敏):忧虑,担心。
(5)揠(yà亚):拔。
(6)以上事参见《孟子·公孙丑上》。
(7)徒:类。
【译文】
然而万物虽说是自然而然产生的,但也还需要人的有意识的行动给予辅助。使用耒耜耕地除草,顺应春时节令播种,这就是人有意识的行动。等到谷种播入地中,一天天长大,人就不能改变它了。如果有人想改变它的生长,那只能是一种损害它的做法。宋国有个人担忧他的庄稼长得不快,就到地里去拔高它,第二天庄稼全枯死了。那些想要代行自然职能的人,就同宋人这种人一样。
【原文】
54·14问曰:“人生于天地,天地无为,人禀天性昔,亦当无为,而有为,何也?”曰:至德纯渥之人(1),禀天气多,故能则天(2),自然无为。禀气薄少,不遵道德,不似天地,故曰不肖(3)。不肖者,不似也。不似天地,不类圣贤,故有为也。天地为炉,造化为工(4),禀气不一,安能皆贤?贤之纯者,黄、老是也(5)。黄者,黄帝也;老者,老子也。黄、老之操,身中恬淡,其治无为,正身共己而阴阳自和(6),无心于为而物自化,无意于生而物自成。
【注释】
(1)渥(wò握):厚。
(2)则:效法。则天:以天道为准则。
(3)不肖:不似。原意特指子不似其父那样贤能。《说文·肉部》:“肖,骨肉相似也;从肉,小声。不似其先,故曰不肖也。”
(4)造化:创造化育万物,这里指自然变化。
(5)黄、老:黄帝与老子,道家尊二人为始祖。黄帝:参见8·6注(1)。老子:参见4·4注(20)。
(6)共(gōng恭):通“恭”。庄严。正身共己:形容端庄严肃的样子。
【译文】
有人问:“人生在天地之间,天地没有意识,人承受了天性,也应当没有意识,而人却是有意识进行活动的,这是什么道理呢?”回答说:道德最高尚、纯厚的人,承受天的气最多,所以能效法天,就能达到自然无为的境界。承受天的气薄而又少的人,不遵从道德规范,与天地不相似,所以叫不肖。不肖,就是不相似。与天地不相似,与圣贤不相同,所以就有意识的活动。天地像熔炉,自然的变化像工匠,承受天的气不一样,怎么能人人都是圣贤呢?圣贤中最纯的人,是黄、老。黄,是指黄帝;老,是指老子。黄帝、老子的操行,身心清静无所追求,端庄严肃而阴阳之气自然调和,无心于有意识的活动而万物自然变化,无意于万物的产生而万物自己生成。
【原文】
54·15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1)。”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2)。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3)。”又曰:“巍巍乎(4),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5)。”周公曰(6):“上帝引佚(7)。”上帝,谓舜、禹也(8)。舜、禹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舜、禹承尧之安,尧则天而行,不作功邀名(9),无为之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10)”。年五十者击壤于涂(11),不能知尧之德,盖自然之化也。
【注释】
(1)垂衣裳:高亨认为,“垂,当借为缀。缀,缝也。缀衣裳调制衣裳也。”可备一说。垂衣裳,秦汉间常用以比喻无为之治。引文参见《周易·系辞下》。
(2)拱(gǒng巩):拱手。垂拱:垂衣拱手,古代形容太平无事,可无为而治。《尚书·武成》:“垂拱而天下治。”
(3)则:准则。
(4)巍巍:崇高的样子。
(5)不与(yù玉):不相干。意即舜和禹不以有天下为乐,得了天下就好像和自己不相干似的。引文参见《论语·泰伯》。
(6)周公:周武王的弟弟姬旦。参见2·5注(19)。
(7)引:《尚书易解》:“制引,制止也。”佚(yì义):通“逸”。淫逸,游乐。引文参见《尚书·多士》。
(8)舜、禹:“舜禹”当为“虞舜”。声误而又倒置。上文皆以黄帝、尧、舜连言,未言禹事,明禹为误。下文“舜、禹承安治”、“舜、禹承尧之安”,二“禹”字亦“虞”之误。本书《语增篇》引经曰:“上帝引佚”。指的是虞舜,亦不及禹,益可证此处之误。
(9)邀:追求。
(10)荡荡:形容广大的样子。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这句话一般解释为尧的,功德浩大无际,老百姓想要称颂他都不知道如何称颂才好。王充的意思是,尧的统治体现了自然无为的原则,不故意追求名声,所以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他的功德。引文参见《论语·泰伯》。
(11)击壤:参见19·13注(10)。涂:通“途”。道路。
【译文】
《周易》说:“黄帝、尧、舜不必有所作为,就达到天下大治。”所谓垂衣裳,就是垂衣拱手无为而治的意思。孔子说:“真伟大啊,尧这样的君王!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孔子又说:“多么崇高啊!舜和禹享天下而他们却觉得好像与自己不相干似的。”周公说:“上帝制止游乐。”上帝,指的是虞舜。虞舜继承了安治天下的办法,任用贤能之人,恭敬自持顺应自然而天下大治。虞舜承继了尧的安治之法,尧遵循天道自然无为的原则行事,不有意去创立功业,不存心去追求名誉,无为而治的教化却自然获得成功,所以说,“尧治理天下自然无为,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他的功德”。五十多岁的老人在道路上作击壤游戏,而没有意识到尧的德政,这是听其自然的教化的结果。
【原文】
54·16《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1)。”黄帝、尧、舜,大人也。
其德与天地合,故知无为也。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长,秋不为成,冬不为藏。阳气自出(2),物自生长;阴气自起(3),物自成藏。汲井决陂(4),灌溉园田,物亦生长。霈然而雨(5),物之茎叶根垓(6),莫不洽濡(7)。程量澍泽(8),孰与汲井决陂哉?故无为之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成。沛然之雨,功名大矣,而天地不为也,气和而雨自集(9)。
【注释】
(1)大人:指圣人、圣王。引文参见《周易·乾卦·文言》。
(2)阳气:指春夏的温暖之气。
(3)阴气:指秋冬的寒冷之气。
(4)汲井:从井里打水。陂(bēi杯):池塘。决陂:挖开池塘。
(5)霈(pèi配)然:形容雨大的样子。
(6)垓:据递修本应作“荄”。荄(gāi该):草根。
(7)洽濡(qiàrú恰如):湿润。
(8)程量:衡量。澍(shù树):及时雨。泽:滋润。
(9)集:鸟群停止飞翔,降落在树上叫“集”。这里是落下的意思。
【译文】
《周易》上说:“大人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合。”黄帝、尧、舜,就是大人,他们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合,所以知道顺应自然的变化。天道原本是无为的,所以春天的出现并不是天有意要农作物始生;而夏天的出现并不是天有意要农作物成长,秋天的出现并不是天有意要农作物成熟,冬天的出现并不是天有意要农作物收藏。阳气自然产生,农作物就自然始生成长了;阴气自然产生,农作物就自然成熟收藏了。从井中打水掘开池塘引水来灌溉田园,农作物仍然会始生成长。下了大雨,农作物的茎叶根,没有一处不湿润。比较一下雨水滋润农作物与汲取井水决开池塘滋润农作物哪一个的作用更大呢?因此顺应自然变化的作用更大些。本来就不想追求功业,反而它建立了功业;本来就不想追求名声,反而它获得了名声。滋润农作物的大雨,功业名声是很大的,而天却不有意下雨,阴阳之气和顺而大雨就自然降落下来了。
【原文】
54·17儒家说夫妇之道取法于天地。知夫妇法天地,不知推夫妇之道以论天地之性,可谓惑矣。夫天覆于上,地偃于下(1),下气烝上(2),上气降下,万物自生其中间矣。当其生也,天不须复与也(3),由子在母怀中(4),父不能知也。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及其生也,人道有教训之义(5)。
【注释】
(1)偃(yǎn演):仰卧。
(2)烝(hēng征):升。
(3)与:干预。
(4)由:通“犹”。
(5)人道:人世间的道理。
【译文】
儒家认为夫妇间的关系是效法于天地。知道夫妇效法天地,却不知道用夫妇间的关系推论天地的本性,可以说是够糊涂的了。天覆盖在上面,地仰卧在下面,地下的气升上天,天上的气降下地,万物就自然产生在天地之间了。当万物产生的时候,天就不必再干预它了,就像胎儿孕育在母亲腹中,父亲不能过问一样。万物自然产生,胎儿自然形成,天地父母何须干预过问啊!等到子女生下以后,按人世间的道理就对他有教育的义务。
【原文】
54·18天道无为,听恣其性(1),故放鱼于川,纵兽于山,从其性命之欲也。不驱鱼令上陵,不逐兽令入渊者,何哉?拂诡其性(2),失其所宜也。夫百姓,鱼兽之类也,上德治之(3),若烹小鲜(4),与天地同操也。商鞅变秦法(5),欲为殊异之功,不听赵良之议(6),以取车裂之患(7)。德薄多欲,君臣相憎怨也(8)。道家德厚,下当其上(9),上安其下,纯蒙无为(10),何复谴告?
【注释】
(1)听恣:听任放纵。
(2)拂诡:违背。
(3)上德:指具有最高道德的人。
(4)烹:烧,煮,烹调。小鲜:鱼。若烹小鲜:就像煮鱼不要搅动以免弄碎一样,意思是不要加以干预。参见《老子》第六十章。蒋锡昌《老子校诂》:“夫烹小鲜者不可挠,挠之则鱼碎;治大国者当无为,为之则民伤。故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也。”
(5)商鞅:参见1·5注(1)。
(6)赵良:战国时秦国儒生,曾用“恃德者昌,恃力者亡”的观点反对商鞅变法,遭到商鞅拒绝。
(7)车裂:参见21·12注(3)。以上事参见《史记·商君列传》。
(8)君:指秦孝公死后继位的秦惠文王。臣:指商鞅。王充在本书中曾多次肯定商鞅的功绩,而在这里他却用“无为而治”的观点否定了商鞅变法,这是自相矛盾的。
(9)当(xiàng向):仰慕。
(10)纯蒙:纯朴浑厚。
【译文】
天道原本是无为的,听任放纵万物的本性,所以把鱼类放在河里,把兽类放在山中,顺从它们性命的需要。不驱逐鱼类强使它们上丘陵,不驱逐兽类强使它们入深水,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这样做就违背了它们的本性,使它们失去了适宜的生存环境。老百姓,如同鱼类兽类一样,具有最高道德的人治理他们,好像煎小鱼那样,与天地具有同样的道德。商鞅改变秦国法律,想建立特殊优异的功勋,不听从赵良的建议,因此自取车裂而死的祸患,道德不高尚而又有多种欲望,君臣之间必然相互憎恶怨恨。道家道德高尚,下面敬仰上面,上面也适应下面,纯朴浑厚顺应自然,上天怎么再谴责告诫它呢?
【原文】
54·19故曰:“政之适也(1),君臣相忘于治(2),鱼相忘于水,兽相忘于林,人相忘于世,故曰天也(3)。孔子谓颜渊曰(4):“吾服汝(5),忘也;汝之服于我,亦忘也(6)。”以孔子为君(7),颜渊为臣,尚不能谴告,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乎(8)!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淳酒味甘(9),饮之者醉不相知;薄酒酸苦,宾主嚬蹙(10)。夫相谴告,道薄之验也。谓天谴告,曾谓天德不若淳酒乎(11)!
【注释】
(1)适:适当,完美。
(2)君臣相忘于治:意即在无为之治下,君臣彼此忘怀,各不相扰,逍遥自得。
(3)天:天然,自然。
(4)颜渊:孔子的学生。
(5)服:思慕。
(6)引文参见《庄子·田子方》,原文为:“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淮南子·齐俗训》并有此文。
(7)君:古代对尊长的统称,这里指老师。
(8)文子:传说是老子的学生。
(9)淳:通“醇”。淳酒:味道纯正的酒。
(10)嚬蹙(pín cù贫促):皱眉头,表示不好受的样子。
(11)曾:岂,难道。
【译文】
所以说:政治完美,君臣彼此忘怀于无为之治,鱼类彼此忘怀于水中,兽类彼此忘怀于林中,人类彼此忘怀于世上,因而称为自然。孔子对颜渊说:“我思念的过去的你,全都忘记了;你思念的过去的我,也全都不存在了。”以孔子为老师,颜渊为学生,尚且不能谴责告诫他们,何况以老子为老师,文子为学生呢!老子和文子,如同天与地一样。醇酒的味道甜美,饮酒的人醉了也彼此不知道;淡酒的味道酸苦,客人主人饮了都皱眉头。相互谴责告诫,是道德衰微的证明。说是天谴责告诫,难道天的道德还不如醇酒吗!
【原文】
54·20“礼者,忠信之薄,乱之首也(1)。”相讥以礼(2),故相谴告。
三皇之时(3),坐者于于(4),行者居居,乍自以为马(5),乍自以为牛。纯德行而民瞳矇(6),晓惠之心未形生也(7)。当时亦无灾异。如有灾异,不名曰谴告。何则?时人愚蠢,不知相绳责也(8)。末世衰微,上下相非(9),灾异时至,则造谴告之言矣。
【注释】
(1)引文参见《老子》第三十八章。
(2)讥:指责,非难。
(3)三皇:参见1·4注(11)。
(4)于于:和下句的“居居”,都是形容悠然自得的样子。
(5)乍:忽然,时而。
(6)纯德:纯扑的道德。行:风行。瞳矇:即“童蒙”。蒙昧不明事理,也指愚昧的人。
(7)惠:通“慧”。聪明。晓惠:指机巧奸诈。
(8)绳责:约束谴责。
(9)上下:指君臣之间。
【译文】
“所谓礼这个东西,是忠信不足的表现,是祸乱的开端。”互相用礼来进行指责,所以就互相谴责告诫。三皇的时代,人们在家中悠然自得,在路上也悠然自得,时而觉得自己是马,时而觉得自己是牛。纯朴的道德风行于世而老百姓愚昧无知,机巧奸诈之心还没有形成产生。当时也没有什么灾异。即使有灾异,也不称它是上天的谴责告诫。为什么呢?当时的人愚蠢,不知道相互约束谴责。末世道德衰微,君臣互相指责,灾异经常到来,就制造出上天谴责告诫的说法。
【原文】
54·21夫今之天,古之天也。非古之天厚,而今之天薄也。谴告之言生于今者,人以心准况之也(1)。诰、誓不及五帝(2),要盟不及三王(3),交质子不及五伯(4),德弥薄者信弥衰。心险而行诐(5),则犯约而负教(6)。教约不行,则相谴告。谴告不改,举兵相灭。由此言之,谴告之言,衰乱之语也,而谓之上天为之,斯盖所以疑也。
【注释】
(1)准况:比照,推论。
(2)诰、誓:《尚书》中的两类文告。诰是训诫勉励的文告,如《康诰》、《酒诰》。誓是告戒将士的言辞,如《甘誓》、《汤誓》。
(3)要(yāo腰):强迫,威胁。要盟:以势力威逼对方订立盟约。三王:参见50·1注(11)。
(4)质:抵押。质子:古代君王把儿子派往别国作人质。交质子的做法在战国时期很晋遍。伯(bà霸):通“霸”。五伯:即五霸。五霸所指说法不一,一般称春秋时期的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宋襄公、秦穆公为五霸。
(5)诐(bì币):邪僻,不正。
(6)约:盟约。教:教令。这里指诰、誓。
【译文】
现在的这个天,就是古时候的那个天。并不是古时候的天厚,而现在的天薄。谴责告诫的说法产生于现在,是人们以自己的心理来推论天的缘故。诰、誓在五帝时是没有的,强迫订盟在三王时代是没有的,交换儿子作人质的做法在五霸时期是没有的,道德愈不高尚的人就愈不讲信用。心怀阴险而行为不正的人,就会违犯盟约,违背教令。教令、盟约行不通,就相互谴责告诫。谴责告诫后又不改正,就发兵相互消灭。由此说来,谴责告诫的说法,是衰乱时代的言语,反而认为谴责告诫是天有意识做的,这就是谴责告诫之说为什么值得怀疑的原因。
【原文】
54·22且凡言谴告者,以人道验之也。人道,君谴告臣,上天谴告君也,谓灾异为谴告。夫人道,臣亦有谏君,以灾异为谴告,而王者亦当时有谏上天之义。其效何在?苟谓天德优,人不能谏,优德亦宜玄默(1),不当谴告。万石君子有过(2),不言,对案不食(3),至优之验也。夫人之优者犹能不言,皇天德大,而乃谓之谴告乎!
【注释】
(1)玄:清静。
(2)万石(dàn旦)君:指西汉时的石奋。汉代凡一门有五人以上二千石官者,谓万石。石奋及四子皆官至二千石,汉景帝号为万石君。
(3)案:指古代进食用的短足木盘。对案不食:《汉书·石奋传》:“万石君子孙有过夫,不诮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
【译文】
况且,凡是宣扬谴责告诫的人,都是用人世间的道理来验证的。依照人世间的道理,君王可以谴责告诫臣下,上天便可以谴责告诫君王,并且说灾异就是谴责告诫。依照人世间的道理,臣下也有劝谏君王的,把灾异看作谴责告诫,那么君王也应当时常有劝谏上天的这种合理行为了。它的表现又在哪里呢?如果认为天的道德异常高尚,人不可能劝谏它,那么具有高尚道德的天也应当是沉默的,不应该谴责告诫人类。万石君的子孙有了过错,他不说话,只是对着食盘不吃饭,这便是道德极高尚的证明。道德极高尚的人,都能沉默不语,皇天的道德至高无比,而竟认为它会谴责告诫人类么!
【原文】
54·23夫天无为,故不言。灾变时至,气自为之。夫天地不能为,亦不能知也。腹中有寒,腹中疾痛,人不使也,气自为之。夫天地之间,犹人背腹之中也,谓天为灾变,凡诸怪异之类,无小大厚薄,皆天所为乎?牛生马,桃生李,如论者之言,天神入牛腹中为马,把李实提桃间乎?(1)
【注释】
(1)把:握,拿着。提:取出。
【译文】
天本来是无为的,所以不言语。灾变时常到来,是气自然形成的。天地不能造出灾变,也不能知道灾变的发生。腹中有了寒气,腹中就会患病疼痛,不是人使它疼痛的,是气自然使它疼痛的。天地之间,如同人的背腹之中一样。认为天有意造成灾变,凡是各种怪异的东西,不管大小厚薄,都是天有意造成的吗?牛生马和桃生李这些怪事,按照谴告论者的说法,难道是天神钻入牛肚子里造出马来,把李树的果实从桃树中取出来的吗?
【原文】
54·24牢曰(1):“子云:‘吾不试(2),故艺。’”又曰(3):“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4)。”人之贱不用于大者,类多伎能(5)。天尊贵高大,安能撰为灾变以谴告人(6)?且吉凶蜚色见于面(7),人不能为,色自发也。天地犹人身,气变犹蜚色,人不能为蜚色,天地安能为气变?然则气变之见,殆自然也。变自见,色自发,占候之家因以言也(8)。
【注释】
(1)牢:传说是孔子的学生,姓琴,名牢,字子开,一字子张。一般认为此说不确。
(2)试:被任用为官。
(3)又曰:孔子又说。
(4)鄙事:指一般老百姓所从事的职业。引文参见《论语·子罕》。
(5)伎:同“技”。
(6)撰:选择。
(7)蜚(fēi飞):通“飞”。蜚色:指脸部突然出现的颜色。本书《自纪篇》:“人面色部七十有余,颊肌明洁,五色分别,隐微忧喜皆可得察,占射之者十不失一。”《荀子·非相篇》:“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王符《潜夫论·相列篇》:“夫骨法为禄相表,气色为吉凶候。”以上说法都是指观察人脸上的“蜚色”,便可预测吉凶。
(8)占侯之家:以看天象变化臆断吉凶为职业的人。
【译文】
子牢说:“孔子说过‘我没有被任用做官,所以学会了一些技艺。’”
孔子又说:“我小时候由于贫穷,所以学会了许多平常的技艺。”地位低贱不被重用的人,一般都有很多技能。天如此尊贵高大,怎么能选择造成灾害来谴责告诫人类的做法呢?况且预兆吉凶的面色出现在脸上,人是不能有意这样做的,面色是自然发生的。天地如同人的身体一样,气形成的灾变就同蜚色一样。人不能有意做出蜚色,天地怎么能有意使气形成灾变呢?那么气形成的灾变的出现,大约是自然而然的变化了。灾变自然出现,蜚色自然发生,占候之家就借此来预言吉凶。
【原文】
54·25夫寒温、谴告、变动、招致,四疑皆已论矣(1)。谴告于天道尤诡(2),故重论之,论之所以难别也(3)。说合于人事,不入于道意。从道不随事,虽违儒家之说,合黄、老之义也。
【注释】
(1)四疑皆已论:王充针对寒温、谴告、变动、招致四种论点,分别写了《寒温篇》、《谴告篇》、《变动篇》、《招致篇》四篇论文进行驳斥。其中《招致篇》早已佚,仅留下篇名。
(2)诡:违背。
(3)难别:责难辨别。
【译文】
关于寒温、谴告、变动、招致,四个方面的疑问都已经论述了。谴告说违背自然之道最远,所以再次评论它,评论它是为了进一步责难它,搞清楚它。谴告说符合于人世间的事情,却不符合自然的道理。服从自然的道理,不迁就人世间的事情,虽然违反了儒家的学说,但它符合黄、老的道理。
感类篇第五五
【题解】
在本篇中,王充针对汤时遭旱,“汤自责,天应以雨”和周成王在用天子礼还是人臣礼葬周公时犹豫不决,因而“天大雷雨,动怒示变”为说展开辩论。“感类”是对同类事物有所感触的意思。王充指出,“天道无为”,自然灾变的出现,是由于“自然之气”不和造成的,“旱不为汤至,雨不应自责”。如果“雷为天怒,雨为恩施”,那么天怒周成王不以天子礼葬周公,就应当只打雷不下雨,可是“今(雷)雨俱至,天怒且喜乎?”“如天以雷雨责怒人,则亦能以雷雨杀无道”,可是自古以来“无道者多”,并不见天用雷雨去诛杀,只见“圣人兴师动军”去克敌,而最为“无道”的人,其死“不以雷雨”。可见谴告说是“失其实”而“未足信”的。
王充认为,君王对自然灾变感到恐惧,是人对客观事物的一种主观反映,进行祈祷,不过是表示一种“忧念百姓”的心情,并不是因为真有过失而害怕上天的惩罚。本篇与《感虚篇》是姊妹篇,但显得更为深刻有力。
【原文】
55·1阴阳不和,灾变发起,或时先世遗咎,或时气自然。贤圣感类(1),慊惧自思(2),灾变恶征,何为至乎?引过自责(3),恐有罪,畏慎恐惧之意,未必有其实事也。何以明之?以汤遭旱自责以五过也(4)。圣人纯完,行无缺失矣,何自责有五过?然如《书》曰:“汤自责,天应以雨(5)。”汤本无过,以五过自责,天何故雨?以无过致旱,亦知自责不能得雨也。由此言之,旱不为汤至,雨不应自责。然而前旱后雨者(6),自然之气也。此言(7),《书》之语也。
【注释】
(1)感:感触。类:指同类事物。感类:对同类事物有所感触,即由客观出现的有物,联想到与此同类或有关的事物。
(2)慊(xián贤):通“嫌”。怀疑。
(3)引过:把过失归到自己头上。
(4)自责以五过:本书《感虚篇》19·11节作:“自责以六过”。
(5)引文不见于今本今古文《尚书》,当是佚文。
(6)“者”前原本校语“一有之字”。
(7)此言:指“汤自责,天应以雨”这句话。
【译文】
阴阳之气下和谐,灾变就会发生,或许是前代遗留下来的凶祸,或许是由于气自然而然形成的。贤人圣人对同类事物有所感触,心怀疑惧而自己思考,灾变这种坏征兆,是因为什么而出现的呢?归过于自己而自我责备,害怕自己有过错,这是一种戒慎恐惧的心理,自己并不一定真有那样的过错。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用成汤时遭受大旱灾成汤责备自己有五大过夫这件事来证明。圣人的道德纯正完美,行为没有任何缺点和过失,为什么要责备自己有五大过失呢?然而正如《尚书》上说的:“成汤责备自己,上天用下雨来应和。”成汤本来没有过失,用五大过失责备自己,天为什么有意下雨呢?因为没有过失而导致旱灾,也应当知道责备自己并不能求得天下雨。因此说来,旱灾并不是为成汤犯了过失而出现的,雨不是应和成汤引咎自责而降下的。然而先干旱而后又下雨的情况,是由于自然之气不和谐造成的。“汤自责,天应以雨”的说法,不过是《尚书》里的一句话罢了。
【原文】
55·2难之曰(1):《春秋》大雩(2),董仲舒设土龙(3),皆为一时间也。一时不雨,恐惧雩祭,求阴请福(4),忧念百姓也。汤遭旱七年,以五过自责,谓何时也?夫遭旱一时,辄自责乎?旱至七年,乃自责也?谓一时辄自责(5),七年乃雨,天应之诚(6),何其留也?始谓七年乃自责(7),忧念百姓,何其迟也?不合雩祭之法,不厌忧民之义。《书》之言,未可信也。
【注释】
(1)难之曰:以下是王充对“汤自责,天应以雨”的责难。
(2)雩:古代一种求雨的祭祀。
(3)土龙:参见22·10注(6)。
(4)求阴:即求雨。按阴阳五行说法,雨属阴。
(5)“责”字下原本校语“一有也字”。
(6)应之:当作“之应”,于义方妥。
(7)始:按文意当作“如”。
【译文】
我责难它说:“《春秋》上记载的雩祭,董仲舒提倡用设置土龙的办法来祭天求雨,都是为了一时间出现的旱灾。一时间不下雨,君王就心里恐惧而举行雩祭,求天下雨祈请福祐,这是君王为百姓担忧啊。成汤时遭受七年的大旱,成汤用五种过失责备自己,指的是哪一个时间呢?是一遇到旱灾就责备自己呢?还是大旱了七年,才责备自己呢?如果说成汤一遇到旱灾就责备自己,而七年后天才下雨,上天应和他的诚意,为什么会这样迟缓呢?如果说大旱了七年成汤才责备自己,成汤为百姓的担忧为什么这样晚呢?这既不符合雩祭的规矩,又不符合君王为百姓担忧的道理。《尚书》上的话,是不可全信的。
【原文】
55·3由此论之,周成王之雷风发(1),亦此类也。《金縢》曰(2):“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3),禾尽僵,大木斯拔(4),邦人大恐。”当此之时,周公死。儒者说之(5),以为成王狐疑于周公(6)。欲以天子礼葬公,公,人臣也;欲以人臣礼葬公,公有王功(7)。狐疑于葬周公之间,天大雷雨,动怒示变,以彰圣功。古文家以武王崩(8),周公居摄(9),管、蔡流言(10),王意狐疑周公,周公奔楚(11),故天雷雨,以悟成王(12)。
【注释】
(1)周成王:参见3·2注(11)。
(2)《金縢(téng腾)》:《尚书·周书》中的一篇。亦即所谓“金縢之书”。参见46·3注(10)、(11)。
(3)雷电:当作“雷雨”,下文“雷雨”凡数十见,可证。以:与。据《广雅》。
(4)斯:尽。据《吕览》注。
(5)儒者:汉代传授今文《尚书》的称今文经学家,传授古文《尚书》的称古文经学家。这里的儒者指今文经学家。他们注重阐述微言大义,并且严守家法师法。
(6)据下文“狐疑于葬周公之间”,“周公”前脱一“葬”字。关于《金縢》中所记雷风偃禾拔木事,今、古文学派解释不同。今文家认为周公已死,成王欲以天子礼葬他,因为周公非天子,恐怕越礼。又欲以人臣之礼葬他,恐怕不足表周公之功,狐疑之间,天降雷雨以彰周公。古文家认为周公未死,居摄政时,管、蔡散布流言,成王怀疑周公,天才降雷雨来警悟成王。这里指的是今文学派的解释,所以必须增补“葬”字。
(7)王功:指周公在创立和巩固西周王朝过程中所建立的不亚于君王的功绩。(8)古文家:古文经学家。他们注重文字训诂,考订制度、名物。崩:参见4·4注(11)。
(9)居摄:代替君王执掌政权。
(10)管、蔡:指管叔、蔡叔。参见42·10注(5)。
(11)周公奔楚:参见2·5注(19)。
(12)悟:使。。觉悟。
【译文】
据上述情况来论述这一点,周成王时的雷雨狂风暴发,也属于这一类。
《尚书·金縢》上说:“秋天庄稼成熟,还没有收割,天上雷雨大作,刮起了大风,庄稼都倒伏了,大树全都连根拔起,国人大为恐慌。”正当这个时候,周公死了。儒者解释这件事,认为是因为周成王在用什么礼节葬周公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引起的。周成王想以天子礼葬周公,周公只是个大臣;想以大臣礼葬周公,周公有类似君王的功绩。犹豫在用什么礼节葬周公的问题之间,上天降下大雷雨,动了威怒示以灾变,以此来表彰周公的功德。古文经学家则认为武王死后,周公代成王执政,管叔、蔡叔散布流言,成王心里怀疑周公,周公出奔到楚国,所以上天降下雷雨,以使周成王醒悟。
【原文】
55·4夫一雷一雨之变,或以为葬疑,或以为信谗。二家未可审(1),且订葬疑之说。秋夏之际,阳气尚盛,未尝无雷雨也,顾其拔术偃禾,颇为状耳(2)。当雷雨时,成王感惧,开金縢之书(3),见周公之功,执书泣过,自责之深,自责适已,天偶反风,《书》家则谓天为周公怒也。
【注释】
(1)二家:指今文经学家和古文经学家。
(2)状:现象。
(3)金縢之书:参见46·3注(10)。
【译文】
这忽儿雷忽儿雨的不同变化,有的认为是由于成王葬周公时犹豫不决引起的,有的认为是成王听信了谗言引起的。两家的说法谁是谁非还弄不清楚,姑且先考订一下关于葬疑的说法。秋夏时节,阳气还在旺盛,未尝没有雷雨发生,只是它拔起大树使庄稼倒伏,多少是一种特殊现象罢了。正当大雷雨的时候,成王因此而感到恐惧,开启了金縢中的册书,发现了周公的功绩,捧着周公的祈祷册书,一边哭泣一边责备自己的过错,表现了他在深刻地责备自己。他责备自己恰好完毕,天偶然刮起相反方向的风,解释《尚书》的人就认为上天是为周公的事而发怒了。
【原文】
55·5千秋万夏,不绝雷雨,苟谓雷雨为天怒乎?是则皇天岁岁怒也。
正月阳气发泄(1),雷声始动,秋夏阳至极而雷折(2)。苟谓秋夏之雷为天大怒(3),正月之雷天小怒乎?雷为天怒,雨为恩施。使天为周公怒,徒当雷,不当雨。今雨俱至(4),天怒且喜乎?“子于是日也(5),哭则不歌(6)。”《周礼》(7):“子、卯稷食菜羹(8)。”哀乐不并行。哀乐不并行,喜怒反并至乎?
【注释】
(1)正月:夏历正月,这里指初春时节。
(2)“雷”字下有原本校语“一有阳至极字”。
(3)雷折:指雷电折断树木。
(4)“雨”上当有“雷”字。故下句云:“天怒且喜乎?”
(5)子:指孔子。参见1·3注(1)。
(6)引文参见《论语·述而》。
(7)《周礼》:亦称《周官》或《周官经》。搜集周王室官制和战国时各国制度,添附儒家政治理想,增减排比而成的汇编,是儒家经典之一。
(8)子、卯:古代以十二地支计日,子、卯指逢子和卯的日子。子卯稷食菜羹:传说殷纣王死于甲子日,夏桀死于乙卯日,所以周朝的君臣每逢子日和卯日只吃稷米饭和菜汤,不吃荤食,以表示戒惧,警惕自己不要重蹈亡国的覆辙。引文不见于今本《周礼》,参见《礼记·玉藻》。
【译文】
千万个秋夏季节,雷雨没有断绝过,如果认为雷雨是天发怒的表现吗?
这样的话,那么皇天年年都在发怒了。初春时节阳气开始散发出来,雷声开始发作,到秋夏时节阳气发展到极点而雷电击断树木。如果说秋夏时节的雷是天大怒的表现的话,那么正月的雷是天小怒的表现吗?雷是天发怒的表现,雨是天施恩的表现。假如天为周公发怒,只应当打雷,不应当下雨。现今雷雨一齐来,难道上天又发怒又高兴吗?“孔子在吊丧的这天哭泣过,就不再唱歌了。”《周礼》上说:“逢子日、卯日只吃稷米饭和菜汤。”这是不同时做哀伤和欢乐的事情。既然不同时做哀伤和欢乐的事情,上天的高兴和发怒反而会同时表现出来吗?
【原文】
55·6秦始皇帝东封岱岳(1),雷雨暴至(2)。刘媪息大泽(3),雷雨晦冥(4)。始皇无道,自同前圣,治乱自谓太平,天怒可也。刘媪息大泽,梦与神遇,是生高祖(5),何怒于生圣人而为雷雨乎?尧时大风为害,尧激大风于青丘之野(6)。舜入大麓(7),烈风雷雨(8)。尧、舜,世之隆主(9),何过于天,天为风雨也?
【注释】
(1)岱岳:即泰山。封岱岳:登泰山筑坛祭天。
(2)以上事参见《史记·秦始皇本纪》。《本纪》云:“二十八年,始皇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
(3)媪(ǎo袄):古代对老年妇女的尊称。刘媪:指汉高祖刘邦的母亲。
(4)以上事参见《史记·高祖本纪》。
(5)高祖:汉高祖刘邦。参见3·4注(11)。
(6)激:据《淮南子·本经训》:“尧时九婴大风皆为民害,尧乃使羿缴大风于青丘之野”当作“缴”。缴(huó浊):系在箭尾的生丝绳,这里是射的意思。大风:这里指风伯,主管风的神。青丘:传说中的古地名。《逸周书·王会解》孔晁曰:“青丘,海东地名。”以上事参见《淮南子·本经训》。
(7)大麓:官名。指守深山老林的小官。《说文》:“麓,一曰守山林吏也。”舜入大麓:传说尧准备让位给舜,于是先让舜到深山老林中去经受考验。舜遇到烈风雷雨而不迷途。
(8)以上事参见《尚书·舜典》。
(9)隆:盛,这里指道德非常高尚。
【译文】
秦始皇帝登泰山筑坛祭天,雷雨突然出现。刘媪在大泽中休息,出现雷雨天色昏暗。秦始皇是无道君王,却自称同前世的圣人一样,国家统治得很乱还自认为太平,上天为此发怒还可以说得过去。刘媪在大泽中休息,梦中与神人交合,于是生下了汉高祖,上天对于生圣人为什么还要发怒而降雷雨呢?尧的时候大风造成灾害,尧射风伯于青丘的郊外。舜进入深山老林当守林小吏,在狂风雷雨的时候也不迷误。尧和舜是世间道德高尚的君王,对上天有什么过错,而上天要对他们刮狂风、下暴雨呢?
【原文】
55·7大旱,《春秋》雩祭;又董仲舒设土龙,以类招气(1)。如天应雩、龙,必为雷雨。何则?秋夏之雨,与雷俱也。必从《春秋》、仲舒之术,则大雩、龙,求怒天乎?师旷奏《白雪》之曲(2),雷电下击;鼓《清角》之音(3),风雨暴至(4)。苟为雷雨为天怒,天何憎于《白雪》、《清角》,而怒师旷为之乎?此雷雨之难也。
【注释】
(1)以类招气:指用同属阴类的土龙来招致下雨的阴气。参见本书《乱龙篇》。
(2)师旷:参见16·6注(9)。《白雪》:参见19·9注(1)。
(3)《清角》:古琴曲名。本书《感虚篇》:“夫《白雪》与《清角》,或同曲而异名,其祸败同一实也。”
(4)以上事参见本书《感虚篇》、《纪妖篇》。
【译文】
天下大旱,《春秋》上记载举行雩祭,又有董仲舒设置土龙,想以同属阴类的土龙招致阴气。如果上天应和雩祭和土龙,必定要降雷雨。为什么呢?秋夏时节的雨,是与雷同时出现的。果真听从《春秋》和董仲舒的主张,那么举行雩祭和设置土龙,难道是为了求得激怒上天吗?师旷演奏《白雪》之曲,雷电击了下来;演奏《清角》之曲,暴风雨突然来到。如果认为降雷雨是上天发怒,上天为什么憎恨《白雪》、《清角》两曲,而恼怒师旷演奏它们呢?这就是我对雷雨是天发怒这种说法的责难。
【原文】
55·8又问之曰(1):“成王不以天子礼葬周公,天为雷风,偃禾拔木。
成王觉悟,执书泣过,天乃反风,偃禾复起,何不为疾反风以立大木,必须国人起筑之乎(2)?”应曰:“天不能。”曰:“然则天有所不能乎?”应曰:“然。”难曰:“孟贲推人(3),人仆;接人而起,接人立。天能拔木,不能复起,是则天力不如孟贲也。秦时三山亡,犹谓天所徙也。夫木之轻重,孰与三山?能徙三山,不能起大木,非天用力宜也。如谓三山非天所亡,然则雷雨独天所为乎?”问曰(4):“天之欲令成王以天子之礼葬周公,以公有圣德,以公有王功。经曰(5):‘王乃得周公死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6)。’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也。”
【注释】
(1)本文从这里开始用一问一答的方式进行,发问者是王充,回答者是王充虚拟的主张天人感应说的儒生。
(2)国人起筑之:据《尚书·金縢》记载,当时,被风刮倒的树木,是太公、召公命令老百姓扶起来并用土堆筑结实的。筑:用土培根。
(3)孟贲:参见2·4注(15)。
(4)问:据问答顺序,当作“应”。
(5)经:这里指《尚书》。
(6)死:据递修本应作“所”。《尚书·金縢》也作“所”。
【译文】
我又责问说:“周成王不用天子礼节安葬周公,上天降下雷风,吹倒了庄稼拔起了大树。周成王觉悟了,捧着周公的册书哭泣责备自己的过错,于是天就刮起相反方向的风,倒伏的庄稼又重新立起来,为什么不刮猛烈的反方向的风而把大树重新立起,必须要老百姓去扶起来并用土筑实它呢?”回答说:“天不能做到这一点。”问:“然而天有不能做到的事吗?”回答说:“是的。”责难说:“孟贲推人,人就会跌倒;扶人起来,被扶的人就站立起来了。天能拔起大树,不能重新扶起大树,这样天的力量就不如孟贲了。秦代时有三座山消失了,尚且说是天搬走的。树木和三座山相比,谁轻谁重呢?能搬掉三座山,不能扶起大树,不合符上天用力的道理。如果认为三座山不是上天搬掉的,然而雷雨单单是上天降下的吗?”回答说:“上天想叫周成王用天子的礼节安葬周公,因为周公有圣德,因为周公有王功。《尚书》中说:‘周成王才看到了周公自认为比武王有本事愿替武王去死的祝词。’现在上天动了威怒,以表彰周公的功德。”
【原文】
55·9难之曰:“伊尹相汤伐夏(1),为民兴利除害,致天下太平。汤死,复相大甲(2)。大甲佚豫(3),放之桐宫(4),摄政三年,乃退复位(5)。周公曰:‘伊尹格于皇天(6)。’天所宜彰也。伊尹死时,天何以不为雷雨?”应曰:“以《百雨篇》曰(7):‘伊尹死,大雾三日’。”大雾三日,乱气矣(8),非天怒之变也。东海张霸造《百雨篇》(9),其言虽未可信,且假以问:“天为雷雨以悟成王,成王未开金匮雷止乎(10)?已开金匮雷雨乃止也?”应曰:“未开金匮雷止也。开匮得书,见公之功,觉悟泣过,决以天子礼葬公。出郊观变(11),天止雨反风,禾尽起。”
【注释】
(1)伊尹:参见1·2注(4)。夏:这里指夏朝的最后一位君王桀。参见1·1注(9)。
(2)大甲:即太甲,汤的嫡长孙,太丁子,在位十二年。
(3)佚(yì义):乐。豫:游。佚豫:游乐无度。
(4)桐:地名,在今山西万荣西。桐宫:指在桐地的离宫。
(5)复位:指恢复太甲的王位。以上事参见《史记·殷本纪》。
(6)格:嘉许。《史记·燕召公世家》引作“假”。《中庸》、《释文》:“假,嘉也。”引文参见《尚书·君奭(shì士)》。
(7)雨:当作“两”,形近而误。下文《百雨篇》的“雨”同此。《百两篇》:指一百零二篇本《尚书》。参见36·8注(3)。
(8)气:指阴气和阳气。
(9)东海:郡名。参见34·14注(6)。张霸:西汉东莱人。他根据《尚书》序、参考《左传》的记载,伪造出《尚书》百二篇。参见《汉书·儒林传》。
(10)据上文“天为雷雨”,“雷”字下应补“雨”字。下句“未开金匮雷止也”亦当补“雨”字。金匮(guì贵):指装有周公的祷文并用铜封固的匣子。一作“金縢”。
(11)郊:古代帝王到南部去祭天称“郊”。
【译文】
责难说:“伊尹辅佐汤讨伐夏桀,为老百姓兴利除害,致使天下太平。
汤死后,又辅佐太甲。太甲游乐无度,伊尹放逐他到桐地的一座离宫中去,代他执政三年,才退下恢复太甲的王位。周公说:‘伊尹受到上天的嘉许’。上天应当如此表彰他。伊尹死的时候,上天为什么不降下雷雨呢?”回答说:“依据《百两篇》上说的‘伊尹死的时候,天大雾了三天。’”大雾三天,是阴气和阳气错乱了,并不是上天发怒显示出来的灾变。东海郡的张霸伪造的《百两篇》,书中的话虽然不可信,姑且借他的说法来问难一下:“天降下雷雨以使成王觉悟,是成王还未打开金匮雷雨就停止了呢?还是已经打开了金匮雷雨才停止的呢?”回答说:“还未打开金匮雷雨就停止了。打开金匮,得到册书,发现了周公的功绩,觉悟到了就哭泣悔过,决心用天子的礼节安葬周公。去到南郊祭天观察灾变,上天止住了雨刮起了相反方向的风,倒伏的庄稼全都立起来了。”
【原文】
55·10由此言之,成王未觉悟,雷雨止矣。难曰:“伊尹雾三日(1)。
天何不三日雷雨,须成王觉悟乃止乎?太戊之时(2),桑穀生朝(3),七日大拱(4)。太戊思政,桑穀消亡。宋景公时(5),荧守心(6),出三善言,荧惑徙舍(7)。使太戊不思政,景公无三善言,桑穀不消,荧惑不徙。何则?灾变所以谴告也,所谴告未觉,灾变不除,天之至意也。今天怒为雷雨,以责成王,成王未觉,雨雷之息,何其早也?”
【注释】
(1)据文意“伊尹”下脱一“死”字。
(2)太戊:参见46·3注(1)。
(3)桑穀生朝:参见7·5注(1)“桑穀之异”条。本书《无形篇》、《异虚篇》说此事发生在殷高宗武丁时,与此有异。
(4)拱:两手合围的粗细。
(5)宋景公:参见7·5注(3)。
(6)“荧”下脱“惑”字,见后文自明。荧惑:参见7·5注(4)。荧惑守心:参见17·1注(2)。
(7)荧惑徙舍:参见7·5注(3)、(4)。
【译文】
据此说来,成王尚未觉悟,雷雨就停止了。责难说:“伊尹死的时候,天大雾了三天。上天为什么不降三天的雷雨,等待成王觉悟后才停止呢?太戊的时候,桑树穀树生长在朝廷上,七天就长大到一抱粗。太戊考虑并实行圣王的政治,桑树穀树就消失了。宋景公的时候,荧惑星迫近心宿,景公说了三句善良的话,荧惑星就离开了心宿所在的位置。假如太戊不思考并实行圣王之政,宋景公没有讲三句善良的话,桑树穀树就不会消失,荧惑星就不离开心宿。为什么呢?灾变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人的,被谴责告诫的人还没有觉悟,灾变是不会消除的,这是上天的最深的用意。现今上天发怒降下雷雨,以此责备成王,成王尚未觉醒,雨雷的停息,为什么这样早呢?”
【原文】
55·11又问曰:“礼(1),诸侯之子称公子,诸侯之孙称公孙,皆食采地(2),殊之众庶。何则?公子公孙,亲而又尊,得体公称(3),又食采地,名实相副,犹文质相称也(4)。天彰周公之功,令成王以天子礼葬,何不令成王号周公以周王,副天子之礼乎?”应曰:“王者,名之尊号也,人臣不得名也。”难曰:“人臣犹得名王,礼乎?武王伐纣,下车追王大王、王季、文王(5)。三人者,诸侯,亦人臣也,以王号加之。何为独可于三王,不可于周公?天意欲彰周公,岂能明乎?岂以王迹起于三人哉(6)?然而王功亦成于周公。江起岷山(7),流为涛濑(8)。相涛濑之流(9),孰与初起之源?秬鬯之所为到(10),白雉之所为来(11),三王乎?周公也?周公功德盛于三王,不加王号,岂天恶人妄称之哉?周衰,六国称王(12),齐、秦更为帝(13),当时天无禁怒之变。周公不以天子礼葬,天为雷雨以责成王。何天之好恶不纯一乎?”
【注释】
(1)礼:这里指按照周朝的礼制的规定。
(2)采地:即采邑或封地。中国古代诸侯封赐所属卿、大夫作为世袭的田邑。食邑随爵位的黜升而损益,也能世袭。盛行于周。
(3)体:享有,接纳。
(4)文:文彩,这里指表面的东西。质:质地,本质,这里指内在的东西。
(5)下车:一下了战车,指刚结束战争。大王:指周武王的曾祖父古公亶父。参见12·1注(7)。王季:周武王的祖父季历。参见12·1注(7)。文王:参见2·5注(13)。
(6)王迹:指创立西周王朝的业绩。
(7)江起岷山:参见37·8注(1)。
(8)濑(lài赖):急流。
(9)相(xiàng向):察看。
(10)秬(jù巨):黑黍。鬯(chàng畅):鬯草,指郁金草。秬鬯:指酿造祭祀用酒的两种原料。传说周公摄政时,东方倭人曾贡鬯草。
(11)白雉(hì志):白色的野鸡。传说周公摄政时,南方的越裳曾献白雉。以上事参见本书《异虚篇》、《讲瑞篇》。
(12)六国:指齐、楚、燕、韩、赵、魏六国。
(13)齐秦更为帝:公元前288年,齐湣(mǐn敏)王称字帝,秦昭襄王称西帝。
【译文】
又发问说:“按周朝礼制,诸侯的儿子称为公子,诸侯的孙子称为公孙,他们都享有封地,不同于老百姓。为什么呢?公子公孙,是君王的亲属,因而地位尊贵,能够享有“公”的称号,又享有封地,名称与实际相符合,如同表里配合适当一样。上天表彰周公的功绩,强使成王用天子的礼节安葬周公,为什么不强使成王封周公以周王的称号,以符合安葬时用天子的礼节呢?”回答说:“王,是名号中最尊贵的称号,臣子不能称王。”责难说:“人臣也还有称王的,这符合礼吗?周武王讨伐纣王,战争一结束,就追封他的先人为大王、季王、文王。这三个人,是诸侯,也是臣子,却用王号加封给他们。为什么偏偏对于三王可以加封王号,对周公又不可以呢?上天的本意是想表彰周公,难道这样能显示出来吗?难道是因为开创周朝的业绩起源于他们三个人吗?然而周公也同样具有开创周朝的业绩。长江发源于岷山,往下流就形成了波涛和急流。察看有波涛急流的流水,有哪一处与源头相同呢?秬鬯之所以贡到,白雉之所以献来,是由于三王的功德呢?还是由于周公的功德呢?周公的功德比三王盛大,没有加封王号,难道是由于上天憎恨人们随便称王的缘故吗?周朝衰败,六国相继称王,齐国、秦国甚至称为帝,当时上天并没有显示出要禁止他们而发怒的灾变。不用天子的礼节安葬周公,天降下雷雨用以谴责成王。为什么上天的好恶如此不纯正专一呢?”
【原文】
55·12又问曰:“鲁季孙赐曾子箦(1),曾子病而寝之。童子曰:‘华而睆者(2),大夫之箦(3)。’而曾子感惭,命元易箦(4)。盖礼,大夫之箦,士不得寝也。今周公,人臣也,以天子礼葬,魂而有灵,将安之不也(5)?”应曰:“成王所为,天之所予,何为不安?”难曰:“季孙所赐大夫之箦,岂曾子之所自制乎?何独不安乎?子疾病(6),子路遣门人为臣(7)。病间(8),曰(9):‘久矣哉,由之行诈也(10)!无臣而为有臣(11)。吾谁欺?欺天乎?’孔子罪子路者也。已非人君(12),子路使门人为臣,非天之心而妄为之,是欺天也。周公亦非天子也,以孔子之心况周公,周公必不安也。季氏旅于太山(13),孔子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14)!’以曾子之细,犹却非礼,周公至圣,岂安天子之葬?曾谓周公不如曾子乎?由此原之,周公不安也。大人与天地合德(15),周公不安,天亦不安,何故为雷雨以责成王乎?”
【注释】
(1)箦(é则):竹席。
(2)睆(huǎn缓):美好,漂亮。
(3)大夫之箦:在周代,大夫的地位比士高一级,按礼规定,大夫的席子,士是不能享用的,所以这个童子这样说。
(4)元,曾元,曾参的儿子。命元易箦:据《礼记·檀弓上》记载,曾参听到侍童的话以后,马上叫曾元撤换席子,但是刚换过,还没有躺好,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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