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段
注⑦正义公孙贺。
注⑧集解徐广曰:“一作‘閞’。”
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①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强君连城,□股肱何劝?②其更议以列侯家之。”
注①索隐左传曰“天生蒸民,立君以司牧之”,是言生人为立君长司牧之耳,非天为君而生人也。
注②集解徐广曰:“一作‘敦’,一作‘勖’,一作‘观’也。”索隐谓皇子等并未习教义也。皇子未习教义,而强使为诸侯王,以君连城之人,则大臣何有所劝?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
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酇,①曪厉髃臣平津侯等。②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余国。③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踰,④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立臣闳、⑤臣旦、⑥臣胥⑦为诸侯王。”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注①索隐萧何谥文终也。按:萧何初封沛之酇,音赞。后其子续封南阳之酇,音嵯。
注②索隐公孙弘平津侯。平津,高成之乡名。正义公孙弘所封平津乡,在沧州盐山南四十二里也。
注③索隐谓武帝广推恩之诏,分王诸侯王子弟,故有百余国。
注④索隐谓诸侯王子已为列侯,而今又家皇子为列侯,是尊卑相踰越矣。
注⑤索隐齐王也,王夫人子。
注⑥索隐燕王也。汉书云李姬子。
注⑦索隐广陵王也。
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曪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①髃公不毛,②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
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注①集解公羊传曰:“鲁祭周公,牲用白牡,鲁公用骍刚。”何休曰:“白牡,殷牲也。骍刚,赤脊,周牲也。”
注②集解何休曰:“不毛,不纯色也。”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曪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髃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①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②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③皇子或在襁蹮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曪有德,外讨强暴。极临北海,④西*(凑)**[溱]*月氏,⑤匈奴、西域,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⑥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靡不乡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谷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⑦而家皇子为列侯,⑧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
注①集解郑玄曰:“春秋变周之文,从殷之质,合伯、子、男以为一,则殷爵三等者,公、侯、伯也。”
注②索隐春秋公羊传文。
注③索隐谓王与列侯。
注④正义匈奴传云霍去病伐匈奴,北临翰海。
注⑤正义溱音臻。氏音支。至月氏。月氏,西戎国名,在葱岭之西也。
注⑥集解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韩婴章句曰:“元戎,大戎,谓兵车也。车有大戎十乘,谓车缦轮,马被甲,衡覙之上尽有剑戟,名曰陷军之车,所以冒突先启敌家之行伍也。”毛传曰:“夏后氏曰钩车,先正也。殷曰寅车,先疾也。周曰元戎,先良也。”
注⑦索隐谓立胶东王子庆为六安王,常山王子平为真定王,子商为泗水王是也。
注⑧索隐时诸王称“国”,列侯称“家”也,故云“家皇子”为尊卑失序。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
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髃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①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②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注①集解徐广曰:“萧何之玄孙酇侯寿成,后为太常也。”
注②索隐谓地为“舆”者:天地有覆载之德,故谓天为“盖”,谓地为“舆”,故地图称“舆地图”。疑自古有此名,非始汉也。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①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注①集解徐广曰:“一云元狩。”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于戏,小子闳,①受兹青社!②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于戏念哉!恭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③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稥不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④
注①索隐此封齐王策文也。又按武帝集,此三王策皆武帝手制。于戏音呜呼。
戏或音羲。
注②集解张晏曰;“王者以五色土为太社,封四方诸侯,各以其方色土与之,苴以白茅,归以立社。”索隐蔡邕独断云:“皇子封为王,受天子太社之土,若封东方诸侯,则割青土,藉以白茅,授之以立社,谓之‘茅土’。”齐在东方,故云青社。
注③索隐谓若不图于义,则君子懈怠,无归附心。
注④集解徐广曰:“立八年,无后,绝。”
右齐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于戏,小子旦,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①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于戏!
荤粥氏虐老兽心,②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③于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④降期奔师。⑤荤粥徙域,⑥北州以绥。⑦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⑧毋乃废备。⑨非教士不得从征。⑩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⑾
注①索隐褚先生解云:“维者,度也。稽者,当也。言当顺古道也。”魏高贵乡公云:“稽,同也。古,天也。谓尧能同天。”
注②索隐按:匈奴传曰“其国贵壮贱老,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是虐老也。
注③索隐边甿。韦昭云:“甿,民也。”三仓云:“边人云甿。”
注④集解张晏曰:“时所获三十二帅也。”
注⑤集解如淳曰:“偃其旗鼓而来降。”索隐汉书“君”作“帅”,“期”作“旗”。
而服虔云以三十二军中之将,下旗去之也。如淳云□昆邪王偃旗鼓降时也。若如此意,则三十二君非军将,盖戎狄酋帅时有三十二君来降也。
注⑥集解张晏曰:“匈奴徙东也。”
注⑦集解臣瓒曰:“绥,安也。”
注⑧集解徐广曰:“俷,一作‘菲’。”索隐无菲德。苏林云:“菲,废也。本亦作‘俷’,俷,败也。”孔文祥云:“菲,薄也。”汉书作“棐”。正义俷音符味反。
注⑨索隐褚先生解云:“言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
注⑩集解张晏曰:“士不素习,不应召。”索隐韦昭云:“士非素教习,不得从军征发。故孔子曰‘不教人战,是谓□之’是也。”褚先生解云:“非习礼义,不得在其侧也。”
注⑾集解徐广曰:“立三十年,自杀,国除。”
右燕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于戏,小子胥,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
‘大江之南,①五湖之闲,②其人轻心。杨州保疆,③三代要服,不及以政。’于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④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
王其戒之。”⑤
注①正义谓京口南至荆州以南也。
注②索隐按:五湖者,具区﹑洮滆﹑彭蠡﹑青草﹑洞庭是也。或曰太湖五百里,故曰五湖也。
注③集解徐广曰:“一作‘□’。”骃案:李奇曰“保,恃也”。
注④集解应劭曰:“无好逸游之事,迩近小人。”张晏曰;“侗音同。”索隐侗音同。褚先生解云:“无好轶乐驰骋戈猎。迩,近也。宵人,小人也。”邹氏宵音谡,谡亦小人也。或作“佞人”。
注⑤集解徐广曰:“立六十四年,自杀。”
右广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土建国,封立子弟,所以曪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于天下也。是以形势强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髃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于齐,一子于广陵,一子于燕。
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强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韂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于何所王之?”王夫人曰:“愿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嚰□,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者。去雒阳,余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于齐者。
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菑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封于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
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齐地多变诈,不习于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于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传曰“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①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注①索隐本亦作“肥”。案:上策云“作菲德”,下云“勿使王背德也”,则肥当音扶味反,亦音匪。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闲,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余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①一子为平曲侯;②一子为南利侯;③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④
注①正义括地志云:“朝阳故城在邓州穰县南八十里。应劭云在朝水之阳也。”
注②正义地理志云平曲县属东海郡。又云在瀛州文安县北七十里。
注③正义括地志云:“南利故城在豫州上蔡县东八十五里。”
注④正义括地志云:“高密故城在密州高密县西南四十里。”
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立]*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①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注①索隐已下并见荀卿子。
燕土硗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上)**[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征”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韂于长安。
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于是使使□斩其使者于阙下。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①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②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于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③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④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于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于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注①索隐案:昭帝,钩弋夫人所生,武帝崩时,年纔七八岁耳。胥﹑旦早封在外,实合有疑。然武帝春秋高,惑于内宠,诛太子而立童孺,能不使胥﹑旦疑怨。亦由权臣辅政,贪立幼主之利,遂得钩弋子当阳。斯实父德不弘,遂令子道不顺。然犬各吠非其主,太中﹑宗正,人臣之职,又亦当如此。
注②索隐宗正,官名,必以宗室有德者为之,不知时何人。公户姓,满意名,为太中大夫。是使二人,又有侍御史二人,皆往使治燕王也。
注③索隐尔,近也;雅,正也。其书于“正”字义训为近,故云尔雅。相承云周公作以教成王,又云子夏作之以解诗书也。
注④索隐按:内云有异姓大夫以正骨肉,盖错也。“内”合言“同姓”,宗正是也。“外”合言“异姓”,太中大夫是也。
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是修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
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①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注①集解徐广曰:“滫者,淅米汁也。音先纠反。”索隐白芷,香草也,音止,又音昌改反。渐音子潜反。渐,渍也。滫读如礼“滫溲”之“滫”,谓洗也,音思酒反。正义言虽香草,以米汁渍之,无复香气。君子不欲附近,庶人不服者,为渐渍然也。以旦谋叛,君子庶人皆不附近。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①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②以奉燕王祭祀。
注①正义汉表在钜鹿郡。
注②正义括地志云:“广阳故城今在幽州良乡县东北三十七里。”
【索隐述赞】三王封系,旧史烂然。褚氏后补,册书存焉。去病建议,青翟上言。天子冲挹,志在急贤。太常具礼,请立齐燕,闳国负海,旦社惟玄。宵人不迩,荤粥远边。明哉监戒,式防厥愆。
史记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 第一
索隐列传者,谓□列入臣事迹,令可传于后世,故曰列传。正义其人行迹可序列,故云列传。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蓺。诗书虽缺,①然虞夏之文可知也。②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闲,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③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④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⑤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
此何以称焉?⑥太史公曰:余登箕山,⑦其上盖有许由頉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⑧义至高,⑨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⑩
注①索隐按:孔子系家称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三百五篇为诗,今亡五篇。
又书纬称孔子求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秦穆公,凡三千三百三十篇,乃删以一百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今百篇之内见亡四十二篇,是诗书又有缺亡者也。
注②索隐按:尚书有尧典﹑舜典﹑大禹谟,备言虞夏禅让之事,故云“虞夏之文可知也”。
注③正义舜禹皆典职事二十余年,然后践帝位。
注④索隐言天下者是王者之重器,故庄子云“天下大器”是也。则大器亦重器也。
注⑤正义皇甫谧高士传云:“许由字武仲。尧闻致天下而让焉,乃退而遁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隐。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对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处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谁能见子?子故浮游,欲闻求其名誉。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许由殁,葬此山,亦名许由山。”
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
注⑥索隐按:“说者”谓诸子杂记也。然尧让于许由,及夏时有卞随﹑务光等,殷汤让之天下,并不受而逃,事具庄周让王篇。正义经史唯称伯夷﹑叔齐,不及许由﹑卞随﹑务光者,不少概见,何以哉?故言“何以称焉”,为不称说之也。
注⑦索隐盖杨恽﹑东方朔见其文称“余”,而加“太史公曰”也。
注⑧索隐谓太史公闻庄周所说许由﹑务光等。
注⑨索隐谓尧让天下于许由,由遂逃箕山,洗耳于颍水;卞随自投于桐水;
务光负石自沈于卢水:是义至高。
注⑩索隐按:概是梗概,谓略也。盖以由﹑光义至高,而诗书之文辞遂不少梗概载见,何以如此哉?是太史公疑说者之言或非实也。正义概,古代反。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①其传曰: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②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③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弒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④采薇而食之。⑤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⑥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⑦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⑧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⑨遂饿死于首阳山。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⑩
注①索隐谓悲其兄弟相让,又义不食周粟而饿死。睹音鷪。轶音逸。谓见逸诗之文,即下采薇之诗是也。不编入三百篇,故云逸诗也。可异焉者,按论语云“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今其诗云“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是怨词也,故云可异焉。
注②索隐按:“其传”盖韩诗外传及吕氏春秋也。其传云孤竹君,是殷汤三月丙寅日所封。相传至夷﹑齐之父,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解者云夷,齐,谥也;伯,仲,又其长少之字。按:地理志孤竹城在辽西令支县。应劭云伯夷之国也。其君姓墨胎氏。正义本前注“丙寅”作“殷汤正月三日丙寅”。括地志云:“孤竹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殷时诸侯孤竹国也。”
注③索隐刘氏云:“盍者,疑辞。盖谓其年老归就西伯也。”
注④集解马融曰:“首阳山在河东蒲阪华山之北,河曲之中。”正义曹大家注幽通赋云:“夷齐饿于首阳山,在陇西首。”又戴延之西征记云:“洛阳东北首阳山有夷齐祠。”今在偃师县西北。又孟子云:“夷﹑齐避纣,居北海之滨。”
首阳山,说文云首阳山在辽西。史传及诸书,夷﹑齐饿于首阳凡五所,各有案据,先后不详。庄子云:“伯夷﹑叔齐西至岐阳,见周武王伐殷,曰:‘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若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饥饿而死。”又下诗“登彼西山”,是今清源县首阳山,在岐阳西北,明即夷﹑齐饿死处也。
注⑤索隐薇,蕨也。尔雅云:“蕨,□也。”正义陆玑毛诗草木疏云:“薇,山菜也。茎叶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豆藿,可作羹,亦可生食也。”
注⑥索隐按:西山即首阳山也。
注⑦索隐谓以武王之暴臣易殷纣之暴主,而不自知其非矣。
注⑧索隐言羲﹑农﹑虞﹑夏敦朴禅让之道,超忽久矣,终没矣。今逢此君臣争夺,故我安适归矣。
注⑨索隐于嗟,嗟叹之辞也。徂者,往也,死也。言己今日饿死,亦是运命衰薄,不遇大道之时,至幽忧而饿死。
注⑩索隐太史公言己观此诗之情,夷﹑齐之行似是有所怨邪?又疑其云非是怨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①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嗳不厌,②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③肝人之肉,④暴戾恣睢,⑤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⑥是遵何德哉?⑦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
⑧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⑨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⑩时然后出言,⑾行不由径,⑿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⒀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⒁
注①索隐又□论云若夷﹑齐之行如此,可谓善人者邪,又非善人者邪,亦疑也。
注②索隐厌者,饫也,不厌谓不饱也。糟嗳,贫者之所餐也,故曰“糟嗳之妻”是也。然颜生箪食瓢饮,亦未见“糟嗳”之文也。
注③索隐“跖”及注作“跖”,并音之石反。按:盗跖,柳下惠之弟,亦见庄子,为篇名。正义按:跖者,黄帝时大盗之名。以柳下惠弟为天下大盗,故世放古,号之盗跖。
注④索隐刘氏云“谓取人肉为生肝”,非也。按:庄子云“跖方休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
注⑤索隐暴戾谓凶暴而恶戾也。邹诞生恣音资,睢音千余反。刘氏恣音如字,睢音休季反。恣睢谓恣行为睢恶之貌也。正义睢,仰白目,怒貌也。言盗跖凶暴,恶戾,恣性,怒白目也。
注⑥集解皇览曰:“盗跖頉在河东大阳,临河曲,直弘农华阴县潼乡。”按:
盗跖即柳下惠弟也。索隐直音如字。直者,当也。或音值,非也。潼音同。按:
潼,水名,因为乡,今之潼津关是,亦为县也。正义括地志云:“盗跖頉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河北县本汉大阳县也。又今齐州平陵县有盗跖頉,未详也。”
注⑦索隐言盗跖无道,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其人遵行何德而致此哉?
注⑧索隐按:较,明也。言伯夷有德而饿死,盗跖暴戾而寿终,是贤不遇而恶道长,尤大着明之证也。
注⑨索隐谓若鲁桓﹑楚灵﹑晋献﹑齐襄之比皆是。
注⑩索隐谓不仕暗君,不饮盗泉,裹足高山之顶,窜迹沧海之滨是也。正义谓北郭骆﹑鲍焦等是也。
注⑾索隐按:论语“夫子时然后言”。
注⑿索隐按:论语澹台灭明之行也。
注⒀索隐谓人臣之节,非公正之事不感激发愤。或出忠言,或致身命,而卒遇祸灾者,不可胜数。谓龙逢﹑比干﹑屈平﹑伍胥之属是也。
注⒁索隐太史公惑于不轨而逸乐,公正而遇灾害,为天道之非而又是邪?
深惑之也。盖天道玄远,聪听暂遗,或穷通数会,不由行事,所以行善未必福,行恶未必祸,故先达皆犹昧之也。正义傥音他荡反。傥,未定之词也。为天道不敢旳言是非,故云傥也。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①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②如不可求,从吾所好”。③“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④举世混浊,清士乃见。⑤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⑥
注①正义太史公引孔子之言证前事也。言天道人道不同,一任其运遇,亦各从其志意也。
注②集解郑玄曰:“富贵不可求而得之,当修德以得之。若于道可求而得之者,虽执鞭贱职,我亦为之。”
注③集解孔安国曰:“所好者古人之道。”
注④集解何晏曰:“大寒之岁,觽木皆死,然后松柏少凋伤;平岁觽木亦有不死者,故须岁寒然后别之。喻凡人处治世,亦能自修整,与君子同,在浊世然后知君子之正不苟容也。”
注⑤索隐老子曰:“国家昏乱,始有忠臣”,是举代混浊,则士之清絜者乃彰见,故上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先为此言张本也。正义言天下泯乱,清絜之士不挠,不苟合于盗跖也。
注⑥索隐按:谓伯夷让德之重若彼,而采薇饿死之轻若此。又一解云,操行不轨,富厚累代,是其重若彼;公正发愤而遇祸灾,是其轻若此也。正义重谓盗跖等也。轻谓夷﹑齐﹑由﹑光等也。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①贾子曰:②“贪夫徇财,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④觽庶冯生。”⑤“同明相照,⑥同类相求。”⑦“云从龙,风从虎,⑧圣人作而万物鷪。”⑨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
⑩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⑿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⒀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注①索隐自此已下,虽论伯夷得夫子而名彰,颜回附骥尾而行着,盖亦欲微见己之着撰不已,亦是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故引贾子“贪夫徇财,烈士徇名”是也。又引“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者,言物各以类相求。
故太史公言己亦是操行廉直而不用于代,卒陷非罪,与伯夷相类,故寄此而发论也。正义君子疾没世后惧名堙灭而不称,若夷﹑齐﹑颜回絜行立名,后代称述,亦太史公欲渐见己立名著述之美也。
注②索隐贾子,贾谊也。谊作鵩鸟赋云然,故太史公引之而称“贾子”也。
注③正义徇,才迅反。徇,求也。瓒云:“以身从物曰徇。”
注④索隐言贪权势以矜夸者,至死不休,故云“死权”也。
注⑤索隐冯者,恃也,音墚。言觽庶之情,盖恃矜其生也。邹诞本作“每生”。
每者,冒也,即贪冒之义。正义太史公引贾子譬作史记,若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觽庶冯生,乃成其史记。
注⑥索隐已下并易系辞文也。
注⑦正义天欲雨而柱础润,谓同德者相应。
注⑧集解王肃曰:“龙举而景云属,虎啸而谷风兴。”张璠曰:“犹言龙从云,虎从风也。”
注⑨集解马融曰:“作,起也。”索隐按:又引此句者,谓圣人起而居位,则万物之情皆得鷪见,故己今日又得著书言世情之轻重也。正义此有识也。圣人有养生之德,万物有长育之情,故相感应也。此以上至“同明相照”是周易干象辞也。太史公引此等相感者,欲见述作之意,令万物有睹也。孔子殁后五百岁而己当之,故作史记,使万物见鷪之也。太史公序传云:“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名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作述六经云:“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按:述作而万物睹见。
注⑩正义伯夷﹑叔齐虽有贤行,得夫子称扬而名益彰着。万物虽有生养之性,得太史公作述而世事益睹见。
注⑾索隐按: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譬颜回因孔子而名彰也。
注⑿正义趣音趋。舍音舍。趣,向也。舍,废也。言隐处之士,时有附骥尾而名晓达;若堙灭不称数者,亦可悲痛。
注⒀正义砥音旨。砺行修德在乡闾者,若不托贵大之士,何得封侯爵赏而名留后代也?
【索隐述赞】天道平分,与善徒云。贤而饿死,盗且聚髃。吉凶倚伏,报施纠纷。子罕言命,得自前闻。嗟彼素士,不附青云!
史记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 第二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①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②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③管仲既用,任政于齐,④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注①索隐颍,水名。地理志颍水出阳城。汉有颍阳﹑临颍二县,今亦有颍上县。正义韦昭云:“夷吾,姬姓之后,管严之子敬仲也。”
注②索隐吕氏春秋:“管仲与鲍叔同贾南阳,及分财利,而管仲尝欺鲍叔,多自取。鲍叔知其有母而贫,不以为贪也。”
注③正义齐世家云:“鲍叔牙曰:‘君将治齐,则高傒与叔牙足矣。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于是桓公从之。”韦昭云:
“鲍叔,齐大夫,姒姓之后,鲍叔之子叔牙也。”
注④正义管子云:“相齐以九惠之教,一曰老,二曰慈,三曰孤,四曰疾,五曰独,六曰病,七曰通,八曰赈,九曰绝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①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注①正义音古。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①常为名大夫。
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注①索隐按:系本云“庄仲山产敬仲夷吾,夷吾产武子鸣,鸣产桓子启方,启方产成子孺,孺产庄子卢,卢产悼子其夷,其夷产襄子武,武产景子耐涉,耐涉产微,凡十代”。系谱同。
管仲既任政相齐,①以区区之齐在海滨,②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③“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
④四维不张,国乃灭亡。⑤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
⑥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注①正义国语云:“齐桓公使鲍叔为相,辞曰:‘臣之不若夷吾者五:宽和惠民,不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不若也;
忠惠可结于百姓,不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不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不若也。’”注②正义齐国东滨海也。
注③索隐是夷吾著书所称管子者,其书有此言,故略举其要。
注④正义上之服御物有制度,则六亲坚固也。六亲谓外祖父母一,父母二,姊妹三,妻兄弟之子四,从母之子五,女之子六也。王弼云“父﹑母﹑兄﹑弟﹑妻﹑子也”。
注⑤集解管子曰:“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
注⑥正义言为政令卑下鲜少,而百姓易作行也。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①慎权衡。②桓公实怒少姬,③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④桓公欲背曹沫之约,⑤管仲因而信之,⑥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⑦
注①索隐轻重谓钱也。今管子有轻重篇。
注②正义轻重谓耻辱也,权衡谓得失也。有耻辱甚贵重之,有得失甚戒慎之。
注③索隐按:谓怒荡舟之姬,归而未绝,蔡人嫁之。
注④正义今齐州东阿也。
注⑤索隐沫音昧,亦音末。左传作“曹刿”。正义沫,莫葛反。
注⑥正义以劫许之,归鲁侵地。
注⑦索隐老子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知此为政之所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①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②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注①正义三归,三姓女也。妇人谓嫁曰归。
注②正义括地志云:“管仲頉在青州临淄县南二十一里牛山之阿。说苑云‘齐桓公使管仲治国,管仲对曰:“贱不能临贵。”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曰:
“何故?”管仲对曰:“贫不能使富。”桓公赐之齐巿租,而国不治。桓公曰:
“何故?”对曰:“疏不能制近。”桓公立以为仲父,齐国大安,而遂霸天下。’孔子曰:‘管仲之贤而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称伯。’”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①事齐灵公﹑庄公﹑景公,②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③语不及之,即危行。④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⑤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注①集解刘向别录曰:“莱者,今东莱地也。”索隐名婴,平谥,仲字。父桓子名弱也。正义晏氏齐记云齐城三百里有夷安,即晏平仲之邑。汉为夷安县,属高密国。应劭云故莱夷维邑。
注②索隐按:系家及系本灵公名环,庄公名光,景公名杵臼也。
注③正义谓己谦让,非云功能。
注④正义行,下孟反。谓君不知己,增修业行,畏责及也。
注⑤正义衡,秤也。谓国无道制秤量之,可行即行。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①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
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②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③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注①正义缧音力追反。缧,黑索也。绁,系也。晏子春秋云:“晏子之晋,至中牟,鷪獘冠反裘负薪,息于途侧。晏子问曰:‘何者?’对曰:‘我石父也。
苟免饥冻,为人臣仆。’晏子解左骖赎之,载与俱归。”按:与此文小异也。
注②正义戄,黙缚反。
注③索隐信读曰申,古周礼皆然也。申于知己谓以彼知我而我志获申。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闲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①
注①集解皇览曰:“晏子頉在临菑城南淄水南桓公頉西北。”正义注皇览云:
“晏子頉在临淄城南菑水南桓公頉西北。”括地志云:“齐桓公墓在青州临淄县东南二十三里鼎足上。”又云:“齐晏婴頉在齐子城北门外。晏子云‘吾生近市,死岂易吾志’。乃葬故宅后,人名曰清节里。”按:恐皇览误,乃管仲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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