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①集解史记音隐宰显反。索隐音义云宰殄反。刘氏音将浅反,则谫亦浅义。
古人语自有重轻,所以文字有异。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
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
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鷪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②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③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④身死为戮;纣杀亲戚,⑤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⑥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注①索隐斯言忠臣之节,本不避死。言己今日亦庶几尽忠不避死也。
注②索隐水摇者,谓冰泮而水动也,是春时而万物皆生也。
注③正义谓废申生,立奚齐也。
注④正义谓小白与公子纠。
注⑤正义谓杀比干,囚箕子。
注⑥索隐言我今日犹是人,人道守顺,岂能为逆谋。故下云“安足与谋”。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觽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以属吏,系于阳周。①
注①集解徐广曰:“属上郡。”正义阳周,宁州罗川县之邑也。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闲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乱主之所禁也。
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柰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髃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
于是髃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①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注①集解史记音隐曰:“矺音贮格反。”索隐矺音宅,与“磔”同,古今字异耳。磔谓裂其支体而杀之。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髃臣人人自危,欲畔者觽。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傜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闲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斲,①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②藜藿之羹,饭土匦,③啜土铏,④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⑤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⑥决渟水致之海,⑦而股无胈,⑧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
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柰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髃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
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注①集解徐广曰:“采,一名栎。一作‘柞’。”索隐采,木名,即今之栎木。
注②索隐粢音资。粝音郎葛反。粢者,稷也。粝者,□粟饭也。
注③集解徐广曰:“一作‘溜’。”
注④集解音刑。
注⑤集解徐广曰:“觳音学。觳,一作‘毂’,推也。”索隐觳音学。尔雅“觳,尽也”。言监门下人饭犹不尽此。若徐氏云“一作‘毂’。毂,推也”,则字宜作“较”。邹氏音角。
注⑥正义谓河之九曲,别为堤防。
注⑦集解徐广曰:“致,一作‘放’。”
注⑧集解胈,肤毳皮。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①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注①索隐督者,察也。察其罪,责之以刑罚也。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①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②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
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注①索隐上音资二反,下音呼季反。恣睢犹放纵也。谓肆情纵恣也。
注②正义言有天下不能自纵恣督责,乃劳身于天下若尧﹑禹,即以天下为桎梏于身也。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①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灰于道者。②夫□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③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④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⑤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牧其上。⑥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⑦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
可不哀邪!⑧
注①索隐格,强扞也。虏,奴隶也。言严整之家本无格扞奴仆也。
注②正义□灰于道者黥也。韩子云:“殷之法,□灰于衢者刑。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曰:‘灰□于衢必燔,人必怒,怒则□,□则三族,虽刑之可也。’。”
注③索隐八尺曰寻,倍寻曰常,以言其少也。庸人弗释者,谓庸人见则取之而不释,以其罪轻,故下云“罚不必行,则庸人弗释寻常”是也。
注④索隐尔雅“铄,美也”。言百溢之美金在于地,虽有盗跖之行亦不取者,为财多而罪重也,故下云“搏必随手刑,盗跖不搏”也。搏犹攫也,取也。凡鸟翼击物曰搏,足取曰攫,故人取物亦谓之搏。
注⑤集解许慎曰:“楼季,魏文侯之弟。”王孙子曰:“楼季之兄也。”
注⑥集解诗云:“□羊坟首。”毛传曰:“牝曰□。”
注⑦索隐峭,峻也,高也,七笑反。堑音渐。以言峭峻则难登,故楼季难五丈之限;平堑则易涉,故跛□牧于泰山也。
注⑧索隐舍犹废也,止也。言为人主不能行圣人督责之术,则已废止,何为勤身苦心,为天下所役,是何哉?“可不哀邪”,言其非也。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闲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①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
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髃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注①索隐拂音扶弗反。磨音莫何反。拂世,盖言与代情乖戾。磨俗,言磨砺于俗使从己。
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觽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觽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
“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髃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①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②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注①集解徐广曰:“通,或宜作‘照’。”
注②集解徐广曰:“揆,一作‘拨’也。”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髃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①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闲。”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闲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闲,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
且固我哉?”②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③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注①索隐房音旁,一如字。
注②索隐谓以我幼故轻我也。云“固我”者,一云以我为短少,且固陋于我也,于义为疏。
注③集解徐广曰:“公,一作‘讼’,音松。”
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①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
“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儙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髃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弒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为韩安相也。
②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
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注①集解应劭曰:“战国之时,稍增讲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示,而秦更名曰角抵。角者,角材也。抵者,相抵触也。”文颖曰:“案:秦名此乐为角抵,两两相当,角力,角伎蓺射御,故曰角抵也。”骃案:觳抵即角抵也。
注②索隐□,亦作“起”,并音怡。韩大夫弒其君悼公者。然韩无悼公,或郑之嗣君。案表,韩□事昭侯,昭侯已下四代至王安,其说非也。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陕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
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觽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
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貋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留三日,赵高诈诏韂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髃盗兵大至!”
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髃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①
注①集解徐广曰:“一本曰‘召始皇弟子婴,授之玺’。秦本纪云‘子婴者,二世之兄子也’。”索隐刘氏云:‘弟’字误,当为‘孙’。子婴,二世兄子。”
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髃臣百官皆畔,不适。①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②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注①集解徐广曰:“适音敌。”
注②正义轵道在万年县东北十六里。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索隐述赞】鼠在所居,人固择地。斯效智力,功立名遂。置酒咸阳,人臣极位。一夫诳惑,变易神器。国丧身诛,本同末异。
史记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 第二十八
蒙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蒙骜,①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为秦将,伐韩,取成皋﹑荥阳,作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蒙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②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蒙恬弟毅。
注①索隐音敖。又邹氏音五到反。
注②索隐谓恬尝学狱法,遂作狱官,典文学。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觽北逐戎狄,收河南。①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②至辽东,③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④逶蛇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注①正义谓灵﹑胜等州。
注②集解徐广曰:“属陇西。”
注③正义辽东郡在辽水东,始皇筑长城东至辽水,西南至海*(之上)*。
注④集解徐广曰:“五原西安阳县北有阴山。阴山在河南,阳山在河北。”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①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强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②赦之,复其官爵。
注①集解徐广曰:“为宦者。”索隐刘氏云:“盖其父犯宫刑,妻子没为官奴婢,妻后野合所生子皆承赵姓,并宫之,故云‘兄弟生隐宫’。谓‘隐宫’者,宦之谓也。”
注②集解徐广曰:“敦,一作‘敏’。”
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①直抵甘泉,②乃使蒙恬信道,自九原抵甘泉,爎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
注①正义九原郡,今胜州连谷县是。
注②正义宫在雍州。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①北走琅邪。②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
注①索隐并音白浪反。
注②索隐走音奏。走犹向也。邹氏音趋,趋亦向义,于字则乖。
始皇至沙丘崩,秘之,髃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得幸于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阴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蒙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怨之。
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①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于代。②前已囚蒙恬于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
注①索隐俞即踰也,音臾。谓知太子贤而踰久不立,是不忠也。
注②正义今代州也。因祷山川至代而系之。
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去之,臣窃以为不可。
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①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髃臣不相信而外使□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注①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
胡亥不听。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①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
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
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②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
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
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③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
注①索隐曲,姓;宫,名。
注②索隐蒙毅言己少事始皇,顺意因蒙幸,至始皇没世,可谓知上意。
注③索隐言其恶声狼籍,布于诸国。而刘氏曰“诸侯皆记其恶于史籍”,非也。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
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
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蹮,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沉于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成王观于记府,得周公旦沉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①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駆臣逆乱,②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③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爎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注①索隐参谓三卿,伍即五大夫。欲参伍更议。
注②集解徐广曰:“一作‘辞’。”
注③索隐此“故曰”者,必先志有此言,蒙恬引之以成说也,今不知出何书耳。振者,救也。然语亦倒,以言前人受谏可觉,则其过乃可救。
太史公曰: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觽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索隐述赞】蒙氏秦将,内史忠贤。长城首筑,万里安边。赵高矫制,扶苏死焉。绝地何罪?劳人是稥。呼天欲诉,三代良然。
史记卷八十九 张耳陈余列传 第二十九
张耳者,大梁人也。①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②游外黄。
③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④去抵父客。⑤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⑥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余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⑦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余非庸人也。余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⑧
注①索隐臣瓒云:“今陈留大梁城是也。”
注②索隐晋灼曰:“命者,名也。谓脱名籍而逃。”崔浩曰:“亡,无也。命,名也。逃匿则削除名籍,故以逃为亡命。”
注③索隐地理志属陈留。
注④集解徐广曰:“一云‘其夫亡’也。”
注⑤集解如淳曰:“父时故宾客。”索隐如淳曰:“抵,归也,音丁礼反。”
注⑥索隐谓女请父客为决绝其夫,而嫁之张耳。
注⑦集解张晏曰:“苦陉,汉章帝改曰汉昌。”索隐地理志属中山。张晏曰:
“章帝丑其名,改曰汉昌。”正义音邢。邢州唐昌县。
注⑧索隐崔浩云:“言要齐生死,断颈无悔。”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张耳、陈余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①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余,陈余欲起,张耳蹑之,②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余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③
注①集解张晏曰:“监门,里正韂也。”
注②集解徐广曰:“一作‘摄’。”
注③索隐案:门者即余、耳也。自以其名而号令里中,诈更别求也。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余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余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
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
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觽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①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注①正义解,纪卖反。言天下诸侯见陈胜称王王陈,皆解堕不相从也。
陈余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①至诸县,说其豪桀曰:②“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③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④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
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余皆城守,莫肯下。
注①索隐案:郦食其云“白马之津”,白马是津渡,其地与黎阳对岸。
注②集解邓展曰:“至河北县说之。”
注③集解汉书音义曰:“岭有五,因以为名,在交址界中也。”索隐裴氏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斯五岭。
注④集解汉书音义曰:“家家人头数出谷,以箕敛之。”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①“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②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注①集解汉书曰“范阳令徐公”。
注②集解徐广曰:“倳音胾。”李奇曰:“东方人以物插地皆为倳。”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
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至邯郸,张耳、陈余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①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②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闲不容息。”③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注①集解苏林曰:“戏,地名。却,兵退也。”正义戏音羲。出骊山。
注②集解晋灼曰:“介音戛。”瓒曰:“方言云介,特也。”
注③索隐以言举事不可失时,时几之迅速,其闲不容一喘息顷也。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余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①赵王乃与张耳、陈余北略地燕界。赵王闲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②“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
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余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
“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余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
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棰③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
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④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注①集解徐广曰:“九月也。”
注②集解如淳曰:“畼,贱者也。公羊传曰‘畼役扈养’。”韦昭曰:“析薪为畼,炊烹为养。”晋灼曰:“以辞相告曰谢也。”索隐谓其同舍中之人也。汉书作“舍人”。
注③集解张晏曰:“言其不用兵革,驱策而已也。”索隐杖音丈。棰音之委反。
注④集解徐广曰:“平原君传曰‘事成执右券以责’也,券契义同耳。”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①秦兵塞井陉,未能前。
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②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
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
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臱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余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③独立赵后,④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⑤立为赵王,居信都。⑥李良进兵击陈余,陈余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注①索隐地理志属常山。
注②集解张晏曰:“欲其漏泄,君臣相疑。”
注③索隐案:羁旅势弱,难以立功也。
注④索隐谓独有立六国赵王之后。
注⑤集解徐广曰:“正月也。音乌辖反。”骃案:张晏曰“赵之苗裔”。
注⑥集解徐广曰:“后项羽改曰襄国。”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
陈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陈余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余,使张黡、陈泽①往让陈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余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余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③至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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