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段
注②索隐哑音乌雅反。谓瘖病。战国策云:“漆身为厉,灭须去眉,以变其容,为乞食人。其妻曰:‘状貌不似吾夫,何其音之甚相类也?’让遂吞炭以变其音也。”
注③索隐谓因得杀襄子。
注④索隐顾,反也。耶,不定之辞。反不易耶,言其易也。
注⑤索隐刘氏云:“谓今为疠哑也。”
注⑥索隐言宁为厉而自刑,不可求事襄子而行杀,则恐伤人臣之义而近贼,非忠也。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①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觽人遇我,我故觽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
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
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②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注①正义汾桥下架水,在并州晋阳县东一里。
注②索隐战国策曰:“衣尽出血。襄子回车,车轮未周而亡。”此不言衣出血者,太史公恐涉怪妄,故略之耳。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①
注①集解自三晋灭智伯至杀侠累,五十七年。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①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注①索隐地理志河内有轵县。深井,轵县之里名也。正义在怀州济源县南三十里。
久之,濮阳严仲子①事韩哀侯,②与韩相侠累③有却。④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闲。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⑤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
“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⑥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觽矣;
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麤粝之费,⑦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⑧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⑨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
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注①索隐高诱曰:“严遂,字仲子。”
注②索隐案:表聂政杀侠累在列侯三年。列侯生文侯,文侯生哀侯,凡更三代,哀侯六年为韩严所杀。今言仲子事哀侯,恐非其实。且太史公闻疑传疑,事难旳据,欲使两存,故表﹑传各异。
注③索隐上古夹反,下力追反。案:战国策侠累名傀也。
注④索隐战国策云:“韩傀相韩,严遂重于君,二人相害也。严遂举韩傀之过,韩傀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是有却之由也。
注⑤集解徐广曰:“一作‘赐’。”索隐徐氏云一作“赐”。案:战国策作“觞”,近为得也。正义数,色吏反。
注⑥集解此芮反。索隐邹氏音□,二义相通也。
注⑦正义粝犹麤米也,脱粟也。韦昭云:“古者名男子为丈夫,尊妇妪为大人。
汉书宣元六王传‘王遇大人益解,为大人乞骸去’。按大人,宪王外祖母。古诗云‘三日断五疋,大人故言迟’是也。”
注⑧索隐言其心志与身本应高絜,今乃卑下其志,屈辱其身。论语孔子谓“柳下惠降志辱身”是也。
注⑨索隐礼记曰:“父母存,不许友以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①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鴺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韂甚设,臣欲使人刺之,*(觽)*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韂,相去中闲不甚远,②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③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④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注①正义古者相聚汲水,有物便卖,因成市,故云“市井”。
注②索隐高诱曰:“韩都颍川阳翟,韂都东郡濮阳,故曰‘闲不远’也。”
注③索隐无生得。战国策作“无生情”,言所将人多,或生异情,故语泄。此云“生得”,言将多人往杀侠累后,又被生擒而事泄,亦两俱通也。
注④集解徐广曰:“一作‘难’。”索隐徐注云一作“难”。战国策谯周亦同。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韂侍者甚觽。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①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②自屠出肠,遂以死。
注①集解徐广曰:“韩烈侯三年三月,盗杀韩相侠累。侠累名傀。战国策曰‘有东孟之会’,又云‘聂政刺韩傀,兼中哀侯’。”索隐战国策曰:“政直入,上阶刺韩傀,傀走而抱哀侯,聂政刺之,兼中哀侯。”高诱曰:“东孟,地名也。
注②索隐皮面谓以刀割其面皮,欲令人不识。决眼谓出其眼睛。战国策作“抉眼”,此“决”亦通,音乌穴反。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①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注①正义暴,蒲酷反。
政姊荣①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②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觽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辱自弃于市贩之闲者,为老母幸无恙,③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之中④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⑤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注①集解一作“嫈”。索隐荣,其姊名也。战国策无“荣”字。
注②索隐刘氏云:“烦冤愁苦。”
注③索隐尔雅云“恙,忧也”。楚词云“还及君之无恙”。风俗通云“恙,病也。凡人相见及通书,皆云‘无恙’。”又易传云,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啮虫也,善食人心,俗悉患之,故相劳云“无恙”。恙非病也。
注④索隐案:察谓观察有志行乃举之。刘氏云察犹选也。
注⑤集解徐广曰:“恐其姊从坐而死。”索隐重音持用反。重犹复也。为人报雠死,乃以妾故复自刑其身,令人不识也。从音踪,古字少,假借无旁“足”,而徐氏以为从坐,非也。刘氏亦音足松反。正义重,直龙反。自刑作“刊”。说文云“刊,剟也”。按:重犹爱惜也。本为严仲子报仇讫,爱惜其事,不令漏泄,以绝其踪夡。其姊妄云为己隐,误矣。
晋﹑楚﹑齐﹑韂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①不重暴骸之难,②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注①索隐濡,润也。人性湿润则能含忍,故云“濡忍”也。若勇躁则必轻死也。
注②索隐重难并如字。重犹惜也,言不惜暴骸之为难也。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①
注①集解徐广曰:“聂政至荆轲百七十年尔。”索隐徐氏据六国年表,聂政去荆轲一百七十年,则谓此传率略而言二百余年,亦当时为不能细也。正义按:
年表从始皇二十三年至韩景侯三百七十年,若至哀侯六年,六百四十三年也。
荆轲者,韂人也。①其先乃齐人,徙于韂,韂人谓之庆卿。②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注①索隐按:赞论称“公孙季功﹑董生为余道之”,则此传虽约战国策而亦别记异闻。
注②索隐轲先齐人,齐有庆氏,则或本姓庆。春秋庆封,其后改姓贺。此下亦至韂而改姓荆。荆庆声相近,故随在国而异其号耳。卿者,时人尊重之号,犹如相尊美亦称“子”然也。
荆卿好读书击剑,①以术说韂元君,韂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韂元君之支属于野王。②
注①集解吕氏剑技曰:“持短入长,倏忽从横。”
注②正义怀州河内县。
荆轲尝游过榆次,①与盖聂论剑,②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
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③
注①正义并州县也。
注②索隐盖音古腊反。盖,姓;聂,名。
注③索隐摄犹整也。谓不称己意,因怒视以摄整之也。正义摄犹视也。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①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注①索隐鲁,姓;句践,名也。与越王同,或有意义。俗本“践”作“贱”,非。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①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②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注①索隐筑似琴,有弦,用竹击之,取以为名。渐音如字,王义*(之)*音哉廉反。
注②集解徐广曰:“饮酒之人。”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
①武对曰:“秦地篃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觽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②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③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注①索隐上音曲,又如字,人姓名也。
注②正义以北谓燕国也。
注③集解批音白结反。索隐白结反。批谓触击之。
居有闲,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
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①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②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③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④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鵰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沉,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注①索隐凡人寒甚则心战,恐惧亦战。今以惧譬寒,言可为心战。
注②索隐振,救也。言祸及天下,不可救之。
注③索隐战国策“购”作“讲”。讲,和也。今读购与“为燕媾”同,媾亦合也。汉﹑史媾讲两字常篮,今欲北与连和。陈轸传亦曰“西购于秦”也。
注④正义惛音□。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①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
“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
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②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
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③偻行见荆卿,曰:
“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注①集解徐广曰:“蔽,一作‘拨’,一作‘拔’。”索隐蔽音疋结反。蔽犹拂也。
注②正义燕丹子云:“田光答曰:‘窃观太子客无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阳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注③正义挽音俯。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①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觽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
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②秦王贪,③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闲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闲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④
注①索隐案:无父称孤。时燕王尚在,而丹称孤者,或记者失辞,或诸侯嫡子时亦僭称孤也。又刘向云“丹,燕王喜之太子”。
注②索隐窥,示也。言以利诱之。
注③索隐绝句。
注④索隐燕丹子曰“轲与太子游东宫池,轲拾瓦投□,太子捧金丸进之。又共乘千里马,轲曰‘千里马肝美’,即杀马进肝。太子与樊将军置酒于华阳台,出美人能鼓琴,轲曰‘好手也’,断以玉盘盛之。轲曰‘太子遇轲甚厚’”是也。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①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注①集解徐广曰:“方城县有督亢亭。”骃案:刘向别录曰“督亢,膏腴之地”。
索隐地理志广阳国有蓟县。司马彪郡国志曰“方城有督亢亭”。正义督亢坡在幽州范阳县东南十里。今固安县南有督亢陌,幽州南界。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①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
樊于期偏袒搤捥②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③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
注①集解徐广曰:“揕音张鸩切。一作‘抗’。”索隐徐氏音丁鸩反。揕谓以剑刺其胸也。又云一作“抗”。抗音苦浪反,言抗拒也,其义非。
注②集解徐广曰:“一作‘靵’。”索隐搤音乌革反。捥音乌乱反。勇者奋厉,必先以左手扼右捥也。捥,古“腕”字。
注③索隐切齿,齿相磨切也。尔雅曰:“治骨曰切”。腐音辅,亦烂也。犹今人事不可忍云“腐烂”然,皆奋怒之意也。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①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②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③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④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
“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注①集解徐广曰:“徐,一作‘陈’。”索隐徐,姓;夫人,名。谓男子也。
注②索隐焠,染也,音□溃反。谓以毒药染剑锷也。
注③集解言以匕首试人,人血出,足以沾濡丝缕,便立死也。
注④索隐忤者,逆也,五故反。不敢逆视,言人畏之甚也。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①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②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
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注①正义易州在幽州归义县界。
注②正义征,知雉反。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①见燕使者咸阳宫。②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③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髃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④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髃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髃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⑤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⑥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⑦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⑧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⑨不中,中桐柱。⑩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⑾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髃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注①正义刘云:“设文物大备,即谓九宾,不得以周礼九宾义为释。”
注②正义三辅黄图云:“秦始兼天下,都咸阳,因北陵营宫殿,则紫宫象帝宫,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度以法牵牛也。”
注③索隐户甲反。柙亦函也。
注④索隐室谓鞘也。正义燕丹子云:“左手揕其胸。秦王曰:‘今日之事,从子计耳。乞听瑟而死。’召姬人鼓琴,琴声曰‘罗縠单衣,可裂而绝;八尺屏风,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可负而拔’。王于是奋袖超屏风走之。”
注⑤索隐若今宿韂之官。
注⑥索隐且音即余反。
注⑦正义提,侄帝反。
注⑧索隐王劭曰:“古者带剑上长,拔之不出室,欲王推之于背,令前短易拔,故云‘王负剑’。”又燕丹子称琴声曰“鹿卢之剑,可负而拔”是也。
注⑨索隐擿与“掷”同,古字耳,音持益反。
注⑩正义燕丹子云:“荆轲拔匕首掷秦王,决耳入铜柱,火出。”
注⑾集解汉盐铁论曰:“荆轲怀数年之谋而事不就者,尺八匕首不足恃也。
秦王操于不意,列断贲﹑育者,介七尺之利也。”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①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
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注①索隐水名,在辽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①匿作于宋子。②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偟不能去。
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③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④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⑤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⑥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⑦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⑧复进得近,举筑朴⑨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注①索隐栾布传曰“卖庸于齐,为酒家人”,汉书作“酒家保”。案:谓庸作于酒家,言可保信,故云“庸保”。鹖冠子曰“伊尹保酒”。
注②集解徐广曰:“县名也,今属钜鹿。”索隐徐注云“县名,属钜鹿”者,据地理志而知也。正义宋子故城在赵州平棘县北三十里。
注③索隐谓主人家之左右也。
注④索隐刘氏云:“谓主人翁也。”又韦昭云:“古者名男子为丈夫,尊妇妪为丈人。故汉书宣元六王传所云丈人,谓淮阳宪王外王母,即张博母也。故古诗曰‘三日断五疋,丈人故言迟’是也。”
注⑤索隐约谓贫贱俭约。既为庸保,常畏人,故云“畏约”。所以论语云“不可以久处约”。
注⑥集解徐广曰:“互以为客。”
注⑦集解矐音海各反。索隐海各反,一音角。说者云以马屎熏令失明。
注⑧索隐案:刘氏云“铅为挺着筑中,令重,以击人”。
注⑨索隐普十反。朴,击也。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①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注①索隐案:不讲谓不论习之。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①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②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注①索隐燕丹子曰:“丹求归,秦王曰‘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丹乃仰天叹,乌头即白,马亦生角。”风俗通及论衡皆有此说,仍云“□门木乌生肉足”。
注②索隐较,明也。
【索隐述赞】曹沫盟柯,返鲁侵地。专诸进炙,定吴篡位。彰弟哭市,报主涂厕。刎颈申冤,操袖行事。暴秦夺魄,懦夫增气。
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 第二十七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①年少时,为郡小吏,②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注①索隐地理志汝南上蔡县,云“古蔡国,周武王弟叔度所封,至十八代平侯徙新蔡”。二蔡皆属汝南。后二代至昭侯,徙下蔡,属沛,六国时为楚地,故曰楚上蔡。
注②索隐乡小史。刘氏云“掌乡文书”。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①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②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③故诟④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⑤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⑥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注①索隐言万乘争雄之时,游说者可以立功成名,当得典主事务也。刘氏云“游历诸侯,当觅强主以事之”,于文纡回,非也。
注②正义言秋时万物成熟,今争强时,亦说士成熟时。
注③索隐禽鹿犹禽兽也,言禽兽但知视肉而食之。庄子及苏子曰:“人而不学,譬之视肉而食。”杨子法言曰:“人而不学,如禽何异?”言不能游说取荣贵,□如禽兽,徒有人面而能强行耳。
注④正义呼后反,耻辱也。
注⑤索隐非者,讥也。所谓处士横议也。
注⑥正义言讥世富贵,恶其荣利,自托于无为者,非士人之情,实力不能致此也。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
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①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②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觽,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③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强,大王之贤,由醦上骚除,④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
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注①索隐胥人犹胥吏,小人也。去犹失也。几者,动之微。以言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小人不识动微之会,故每失时也。刘氏解几为强,非也。
注②索隐言因诸侯有瑕衅,则忍心而翦除,故我将说秦以并天下。正义胥,相也。几谓察也。言关东六国与秦相敌者,君臣机密,并有瑕衅,可成大功,而遂忍之也。
注③正义秦孝公,惠文公,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
注④集解徐广曰:“骚音埽。”索隐骚音埽。言秦欲并天下,若炊妇埽除醦上之不净,不足为难。
会韩人郑国来闲秦,以作注溉渠,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闲于秦耳,请一切逐客。”②李斯议亦在逐中。
斯乃上书曰:③
注①正义郑国渠首起雍州云阳县西南二十五里,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傍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以溉田。又曰韩苦秦兵,而使水工郑国闲秦作注溉渠,令费人工,不东伐也。
注②索隐一切犹一例,言尽逐之也。言切者,譬若利刀之割,一运斤无不断者。解汉书者以一切为权时义,亦未为得也。
注③正义在始皇十年。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①迎蹇叔于宋,②来丕豹、公孙支于晋。③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④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⑤北收上郡,⑥南取汉中,⑦包九夷,制鄢、郢,⑧东据成皋之险,⑨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⑩强公室,杜私门,蚕食⑾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注①索隐秦本纪云“晋献公以百里奚为秦穆公夫人媵于秦,奚亡走宛,楚鄙人执之”是也。正义新序云:“百里奚,楚宛人,仕于虞,虞亡入秦,号五羖大夫也。”
注②索隐秦纪又云“百里奚谓穆公曰:‘臣不如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代莫知。’穆公厚币迎之,以为上大夫”。今云“于宋”,未详所出。正义括地志云:“蹇叔,岐州人也。时游宋,故迎之于宋。”
注③索隐丕豹自晋奔秦,左氏传有明文。公孙支,所谓子桑也,是秦大夫,而云自晋来,亦未见所出。正义括地志云:“公孙支,岐州人,游晋,后归秦。”
注④索隐秦本纪穆公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此都言五子之功,故云“并国二十”;或易为“十二”,误也。
注⑤索隐案:惠王时张仪为相,请伐韩,下兵三川以临二周。司马错请伐蜀,惠王从之,果灭蜀。仪死后,武王欲通车三川,令甘茂拔宜阳。今并云张仪者,以仪为秦相,虽错灭蜀,茂通三川,皆归功于相,又三川是仪先请伐故也。
注⑥正义惠王十年,魏纳上郡十五县。
注⑦正义惠王十三年,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
注⑧索隐九夷□属楚之夷也。地理志南郡江陵县云“故楚郢都”,又宜城县云“故鄢”也。正义夷谓并巴蜀,收上郡,取汉中,伐义渠、丹儣是也。九夷本东夷九种,此言者,文体然也。
注⑨正义河南府泛水县也。
注⑩集解徐广曰:“华,一作‘叶’。”
注⑾索隐高诱注淮南子云:“蚕食,尽无余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①有随、和之宝,②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③乘纤离之马,④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⑤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韂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⑥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⑦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⑧阿缟之衣,锦绣之饰⑨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⑩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⑾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韂、桑闲、昭、虞、武、象者,⑿异国之乐也。今□击瓮叩缶而就郑韂,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注①正义昆冈在于阗国东北四百里,其冈出玉。
注②正义括地志云:“濆山一名昆山,一名断蛇丘,在随州随县北二十五里。
说苑云‘昔随侯行遇大蛇中断,疑其灵,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去,因号其处为断蛇丘。岁余,蛇衔明珠,径寸,绝白而有光,因号随珠’。”卞和璧,始皇以为传国玺也。
注③集解见苏秦传。索隐越绝书曰:“楚王召欧冶子、干将作铁剑三,一曰干将,二曰莫邪,三曰太阿也。”
注④集解徐广曰:“纤离,蒲梢,皆骏马名。”索隐皆马名。徐氏据孙卿子而为说。
注⑤集解郑玄注月令云:“鼍皮可以冒鼓。”
注⑥索隐决提二音。周书曰“正北以駃騠为献”。广雅曰“马属也”。郭景纯注上林赋云“生三日而超其母也”。
注⑦索隐下陈犹后列也。晏子曰“有二女,愿得入身于下陈”是也。
注⑧索隐宛音于阮反。傅音附。宛谓以珠宛转而装其簪。傅玑者,以玑傅着于珥。珥者,瑱也。玑是珠之不圆者。或云宛珠,随珠也。随在汉水之南,宛亦近汉,故云宛。傅玑者,女饰也,言女傅之珥,以玑为之,并非秦所有物也。
注⑨集解徐广曰:“齐之东阿县,缯帛所出。”
注⑩集解徐广曰:“随俗,一作‘修使’。”索隐谓闲雅变化而能通俗也。
注⑾索隐说文云:“瓮,汲缾也。于贡反。缶,瓦器也;秦人鼓之以节乐。”
灿音甫有反。
注⑿集解徐广曰:“昭,一作‘韶’。”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觽,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
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觽庶,故能明其德。①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黔首以资敌国,②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③
注①索隐管子云:“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泰)*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
文子曰:“圣人不让负薪之言,以广其名。”
注②索隐资犹给也。
注③索隐藉音积夜反。赍音子奚反。说文曰:“赍,持遗也。”赍或为“资”,义亦通。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觽。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①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注①集解新序曰:“斯在逐中,道上上谏书,达始皇,始皇使人逐至骊邑,得还。”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①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
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②而定一尊;③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髃下以造谤。
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④治离宫别馆,周篃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注①索隐重音逐用反。重者,再也。
注②索隐刘氏云:“前时国异政,家殊俗,人造私语,莫辨其真,今乃分别白黑也。”
注③索隐谓始皇并六国,定天下,海内共尊立一帝,故云。
注④正义六国制令不同,今令同之。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
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①
注①索隐税驾犹解驾,言休息也。李斯言己今日富贵已极,然未知向后吉凶止泊在何处也。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①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③
注①正义今沂州。
注②正义上郡故城在绥州上县东南五十里。
注③集解辩士隐姓名,遗秦将章邯书曰“李斯为秦王死,废十七兄而立今王”也。然则二世是秦始皇第十八子。此书在善文中。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①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髃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②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③
注①正义沙丘台在邢州。
注②集解徐广曰:“一作‘辎车’。”
注③集解文颖曰:“辒辌车如今丧□车也。”孟康曰:“如衣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之‘辒辌车’也。”如淳曰:“辒辌车,其形广大,有羽饰也。”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
长子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柰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①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韂君杀其父,而韂国载其德,孔子着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闲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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