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乱纳甄氏郭嘉遗计定辽东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听密语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隐沦单福新野遇英主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计袭樊城元直走马荐诸葛
第三十七回 司马征再荐名士刘玄德三顾草芦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决策战长江孙氏报仇
第三十三回曹丕乘乱纳甄氏郭嘉遗计定辽东
袁尚母刘氏之妒,其酷烈也甚矣。乃城破之后,不能死节,而献甄氏于曹丕,以图苟全,又何其无烈性至此乎!可见妇之贞者必不妒,妇之妒者必不贞。吕氏为项羽所得而不死,所以有人彘之刑;飞燕曾事射鸟儿,所以多杀皇嗣;武曌有聚麀之耻,所以弒王后、杀萧妃:岂非妒妇之明验哉?
袁谭不得娶曹操之女,曹丕反得娶袁绍之妇,是曹操失一婿而得一妇,袁绍失一妇而又失一妇也。曹操之女未嫁而已寡,犹当悼其死婿;袁熙之妻未寡而再嫁,毋乃负其生夫乎!婚可绝,婿可易,曹操不妨舍谭求后婿;婿可续,儿不可续,刘氏亦将认丕为继儿乎?绍妾毁既死之容,熙妻何不毁欲生之面?为绍妻者,妒及于既死之夫;为熙母者,何不念及于未死之子?总只因兄弟之变,遂引出夫妇之变、母子之变、翁婿之变、姑媳之变。君子读书至此,盖深有感于骨肉之间矣。
沮授不屈,审配亦不屈。同一不屈也,而沮授则一于事袁,审配则知有袁尚而不知有袁谭,审配不如沮授多矣。许攸降操,王修亦降操。同一降也,而许攸则助曹谋袁,王修则不忍助曹谋袁,王修贤于许攸远矣。是不可以无辨。
杀许攸者,曹操也,非许褚也。许攸数侮曹操,操欲杀攸久矣。欲自杀之,而恐有杀故人、杀功臣之名,特假手于许褚耳。昔颠颉焚僖负羁之家,而重耳杀颠颉以旬于军;今许褚杀攸而操曾不之罪,故曰非许褚杀之,而曹操杀之也。曹操资许攸之力以得冀州,刘备资法正之力以得西川。而法正恃功而横,未闻见杀于关、张;许攸恃功而骄,遂乃见杀于许褚。君子以是知刘备之厚而曹操之薄。
王修和解二袁之言,是真语、激语、熟语。刘表和解二袁之言,是假语、缓语、冷语。然则刘表不过自解其不发兵之故,而在二袁听之,则当以表之言为良言也。董卓尝和解袁绍与公孙瓒矣,曹操尝和解刘备与吕布矣。 仇敌相争,犹可暂时和解,况兄弟耶?而二袁不能听,悲夫!
曹操有时而仁,有时而暴。免百姓秋租,仁矣;而使百姓敲冰拽船,何其暴也。不杀逃民而纵之,仁矣;又戒令勿为君士所获,仍不禁军之杀民,何其暴也。其暴处多是真,其仁处多是假。盖曹操待冀州之民,与其待袁绍无以异耳。杀其子,夺其妇,取其地,而乃哭其墓;然则其哭也,真为慈悲乎,假为慈悲乎?奸雄之奸,非复常人意量所及。
“急之则合,缓之则争”,此郭嘉所以策冀州者也;其策辽东亦犹是矣。曹操进军攻北,而谭与尚相和;及其回兵向南,而谭与尚遂相斗。观谭之与尚,而熙、尚之与公孙康,岂异此哉!但操之于谭则两之,于熙、尚与康则一存而一灭之;于冀州则待其乱而我灭之,于辽东则听其自灭而更不烦我灭之:此则微有不同者尔。
却说曹丕见二妇人啼哭,拔剑欲斩之。忽见红光满目,【为甄氏立皇后伏笔。○曹操有黄星之应,曹丕有青云紫云之祥,正与红光相映成趣。】遂按剑而问曰:“汝何人也?”一妇人告曰:“妾乃袁将军之妻刘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刘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镇幽州,甄氏不肯远行,故留于此。”丕拖此女近前,见披发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观之,见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二语包着一篇<洛神赋>。】遂对刘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愿保汝家,汝勿忧虑。”遂按剑坐于堂上。
却说曹操统领众将入冀州城,将入城门,许攸纵马近前,以鞭指城门而呼操曰:“阿瞒,汝不得我,安能入此门?”【骄甚,浅甚。】操大笑。【奸甚。】众将闻言,俱怀不平。【为后许褚杀许攸张本。】操至绍府门下,问曰:“谁曾入此门来?”守将对曰:“世子在内。”操唤出责之。刘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愿就甄氏为世子执箕帚。”【妒妇此时何无烈性?】操教唤出,甄氏拜于前。操视之曰:“真吾儿妇也!”遂令曹丕纳之。【本谓袁谭得妻,却弄出袁熙失妻;本是袁氏欲娶曹氏之女,却弄出曹氏娶袁氏之妇。奇绝,幻绝。】操既定冀州,亲往袁绍墓下设祭,再拜而哭,甚哀。【奸雄身段。】顾谓众官曰:“昔日吾与本初共起兵时,本初问吾曰:‘若事不辑,方面何所可据?’吾问之曰:‘足下意欲若何?’本初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虎牢关以前之语,却从此处补出。】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丧,吾不能不为流涕也!”众皆叹息。操以金帛粮米赐绍妻刘氏。【刘氏受赐,不羞愧否?】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难,尽免今年租赋。”【此奸雄收拾民心处。】一面写表申朝,操自领冀州牧。
一日许褚走马入东门,正迎许攸,攸唤褚曰:“汝等无我,安能出入此门乎?”褚怒曰:“吾等千生万死,身冒血战,夺得城池,汝安敢夸口?”攸骂曰:“汝等皆匹夫耳,何足道哉!”褚大怒,拔剑杀攸,【攸之当死,不在此时,早在呼阿瞒之时矣。】提头来见曹操,说“许攸如此无礼,某杀之矣。”操曰:“子远与吾旧交,故相戏耳,何故杀之?”【此奸雄假话。】深责许褚,令厚葬许攸。【都是奸雄欺人之处。】乃令人遍访冀州贤士。冀民曰:“骑都尉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也。数曾献计于袁绍,绍不从,因此托疾在家。”操即召琰为本州别驾从事,【此奸雄收拾士心处。】因谓曰:“昨按本州户籍,共计三十万众,可谓大州。”琰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相争,冀民暴骨原野,丞相不急存问风俗,救其涂炭,而先计校户籍,岂本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曹操方夸其众多,崔琰却惜其匮乏,贤士之名洵不虚传。】操闻言,改容谢之,待为上宾。
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谭消息。时谭引兵劫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间等处,闻袁尚败走中山,乃统军攻之。尚无心战斗,径奔幽州投袁熙。谭尽降其众,欲复图冀州。操使人召之,谭不至。操大怒,驰书绝其婚,【吕布与袁氏既绝婚而又送女,曹操与袁氏既许女而又绝婚,前后遥遥相对。】自统大军征之,直抵平原。谭闻操自统军来,遣人求救于刘表。表请玄德商议。玄德曰:“今操已破冀州,兵势正盛,袁氏兄弟不久必为操擒,救之无益﹔况操常有窥荆、襄之意,我只养兵自守,未可妄动。”表曰:“然则何以谢之?”玄德曰:“可作书与袁氏兄弟,以和解为名,婉词谢之。”【正叙谭、操相攻,忽夹叙备、表共议,文势至此又作一顿。】表然其言,先遣人以书遗谭。书略曰:
君子违难,不适仇国。日前闻君屈膝降曹,则是忘先人之仇,弃手足之谊,而遗同盟之耻矣。若冀州不弟,当降心相从。待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高义耶?【先责其降操,后劝其睦尚。 】
又与袁尚书曰:
青州天性峭急,迷于曲直。君当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后,乃计曲直,不亦善乎?若迷而不返,则是韩卢、东郭自困于前,而遗田父之获也。【先言睦谭之利,后言攻谭之害。○本为袁谭求救,而书并致袁尚,可见善和事人,不止劝一边也。】
谭得表书,知表无发兵之意,又自料不能敌操,遂弃平原,走保南皮。曹操追至南皮,时天气寒肃,河道尽冻,粮船不能行动。操令本处百姓敲冰拽船,百姓闻令而逃。操大怒,欲捕斩之。【露出奸雄本相。】百姓闻得,乃亲往营中投首。操曰:“若不杀汝等,则吾号令不行;若杀汝等,吾又不忍: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我军士擒获。”【己则方之,而复使军士获之,则曰:杀人者军士也,非我也。奸雄之极。】百姓皆垂泪而去。
袁谭引兵出城,与曹军相敌。两阵对圆,操出马以鞭指谭而骂曰:“吾厚待汝,汝何生异心?”谭曰:“汝犯吾境界,夺吾城池,赖吾妻子,【照应前言,文法趣甚。】反说我有异心!”操大怒,使徐晃出马。谭使彭安接战。两马相交,不数合,晃斩彭安于马下。谭军败走,退入南皮。操遣军四面围住。谭着慌,使辛评见操约降。【此时何不仍与袁尚相和,求救于袁尚耶?】操曰:“袁谭小子,反复无常,吾难准信。汝弟辛毗,吾已重用,汝亦留此可也。”评曰:“丞相差矣。某闻主贵臣荣,主忧臣辱。某久事袁氏,岂可背之!”【袁谭不与弟合是为私,辛评不与弟合是为公。】操知其不可留,乃遣回。评回见谭,言操不准投降。谭叱曰:“汝弟现事曹操,汝怀二心耶?”评闻言,气满填胸,昏绝于地。谭令扶出,须臾而死。【辛评之死,胜辛毗之生。】谭亦悔之。郭图谓谭曰:“来日尽驱百姓当先,以军继其后,与曹操决一死战。”【不惜百姓者,能惜土地乎?】谭从其言。当夜尽驱南皮百姓,皆执刀枪听令。次日平明,大开四门,军在后,驱百姓在前,喊声大举,一齐拥出,直抵曹寨。两军混战,自辰至午,胜负未分,杀人遍地。操见未获全胜,弃马上山,亲自击鼓。将士见之,奋力向前,谭军大败。百姓被杀者无数。【此时北方百姓大是当灾。】曹洪奋威突阵,正迎袁谭,举刀乱砍,谭竟被曹洪杀于阵中。【杀袁谭者,乃是曹操之弟。何曹氏有兄弟,而袁氏无兄弟耶?○曹洪杀袁谭,是叔翁杀侄婿矣。】郭图见阵大乱,急驰入城中。乐进望见,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人马俱死。【郭图驱民为兵,宜其死也。】操引兵入南皮,安抚百姓。忽有一彪军来到,乃袁熙部将焦触、张南也。操自引军迎之。二将倒戈卸甲,特来投降。操封为列侯。又黑山贼张燕引军十万来降,操封为平北将军。下令将袁谭首级号令,敢有哭者斩。头挂北门外。一人布冠衰衣,哭于头下。左右拿来见操。操问之,乃青州别驾王修也,【王修哭袁谭之首,极似栾布哭彭越之头。】因谏袁谭被逐,【应前。】今知谭死,故来哭之。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知之。”操曰:“汝不怕死耶?”修曰:“我生受其辟命,亡而不哭,非义也。畏死忘义,何以立世乎!若得收葬谭尸,受戮无恨。”【语从血性中流出,读之可以作忠。】操曰:“河北义士,何其如此之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若能用,则吾安敢正眼觑此地哉!”【连前沮授、审配、辛评等,总赞一句。】遂命收葬谭尸,礼修为上宾,以为司金中郎将。因问之曰:“今袁尚已投袁熙,取之当用何策?”修不答。【好王修。】操曰:“忠臣也。”【明于兄弟之义者,必知君臣之分。】问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将焦触、张南等自攻之。”操用其言,随差焦触、张南、吕旷、吕翔、马延、张顗各引本部兵,分三路进攻幽州。【数人皆袁氏旧将,正与王修反照。】一面使李典、乐进会合张燕,打并州,攻高干。【前止策熙、尚,今忽带补高干。 】
且说袁尚、袁熙知曹兵将至,料难迎敌,乃弃城引兵,星夜奔辽西投乌桓去了。幽州刺史乌桓触聚幽州众官,歃血为盟,共议背袁向曹之事。乌桓触先言曰:“吾知曹丞相当世英雄,今往投降,有不遵令者斩!”依次歃血,循至别驾韩珩。珩乃掷剑于地,大呼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主败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缺矣!若北面而降操,吾不为也!”【韩珩自是奇士。】众皆失色。乌桓触曰:“夫兴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韩珩既有志如此,听其自便。”推珩而出。【乌桓不杀韩珩,亦是奇士。】乌桓触乃出城迎接三路军马,径来降操。操大喜,加为镇北将军。
忽探马来报:“乐进、李典、张燕攻打并州,高干守住壶关口,不能下。”【叙事甚省。】操自勒兵前往。三将接着,说干拒关难过。操集众将共议破干之计。荀攸曰:“若破干,须用诈降计方可。”操然之。唤降将吕旷、吕翔,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方叙韩珩不降,接叙二吕诈降,又与韩珩反照。】吕旷等引军数十,直抵关下,叫曰:“吾等原系袁氏旧将,不得已而降曹。曹操为人诡谲,薄待吾等。吾今还扶旧主。可疾开关相纳。”高干未信,只教二将自上关说话。二将卸甲弃马而入,谓干曰:“曹军新到,可乘其军心未定,今夜劫寨。某等愿当先。”干喜从其言,【二吕舍尚而降谭,又舍谭而降曹,今复舍曹而降干。即使真降,亦当虑其反复矣。干乃信而不疑,宜其败也。】是夜教二吕当先,引万余军前去。将至曹寨,背后喊声大震,伏兵四起。高干知是中计,急回壶关城,乐进、李典已夺了关。【叙事又省笔。】高干夺路走脱,往投单于。操领兵拒住关口,使人追袭高干。干到单于界,正迎北番左贤王。干下马拜伏于地,言:“曹操吞并疆土,今欲犯王子地面,万乞救援,同力克复,以保北方。”左贤王曰:“吾与曹操无 仇,岂有侵我土地?汝欲使我结怨于曹氏耶!”叱退高干。【后有公孙康不敢纳二袁,此先有左贤王不肯纳高干作引。】干寻思无路,只得投刘表。行至上洛,被都尉王琰所杀,将头解送曹操。【后有公孙康送二袁之头,此先有王琰送高干之头作引。】操封琰为列侯。
并州既定,【先取青州,次取冀州,又次取幽州,今又定并州,四州于此一结。】操商议西击乌桓。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败将亡,势穷力尽,远投沙漠。我今引兵西击,倘刘备、刘表乘虚袭许都,我救应不及,为祸不浅矣。请回师勿进为上。”【此言二袁投乌桓不足患,而刘备投刘表为足患。】郭嘉曰:“诸公所言错矣。主公虽威震天下,沙漠之人,恃其边远,必不设备。乘其无备,卒然击之,必可破也。【先说乌桓可击。】且袁绍与乌桓有恩,而尚与熙兄弟犹存,不可不除。【次说乌桓不可不击。】刘表坐谈之客耳,【先言刘表不足虑。】自知才不足以御刘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也。”【次言刘备可虑而不足虑。】操曰:“奉孝之言极是。”遂率大小三军,车数千辆,望前进发。但见黄沙漠漠,狂风四起,道路崎岖,人马难行。【四语抵得一篇<塞上行>。】操有回军之心,问于郭嘉。嘉此时不伏水土,卧病车上。操泣曰:“因我欲平沙漠,使公远涉艰辛,以至染病,吾心何安?”嘉曰:“某感丞相大恩,虽死不能报万一。”操曰:“吾见北地崎岖,意欲回军,若何?”嘉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而难以趋利,不如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备。但须得识径路者为引导耳。”【病人能作如此壮健语,毋怪今之壮健人反奄奄如作病中语也。】遂留郭嘉于易州养病,求向导官以引路。人荐袁绍旧将田畴深知此境,操召而问之,畴曰:“此道秋夏间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楫,最难行动。不如回军,从卢龙口越白檀之险,出空虚之地,前近柳城,掩其不备,冒顿可一战而擒也。”【地势如在指掌。】操从其言,封田畴为靖北将军,作向导官,为前驱。张辽为次,操自押后,倍道轻骑而进。田畴引张辽前至白狼山,正遇袁熙、袁尚会合冒顿等数万骑前来。张辽飞报曹操。操自勒马登高望之,见冒顿兵无队伍,参差不整。操谓张辽曰:“敌兵不整,便可击之。”乃以麾授辽。辽引许褚、于禁、徐晃分四路下山,奋力急攻,冒顿大乱。辽拍马斩冒顿于马下,余众皆降。袁熙、袁尚数千骑投辽东去了。
操收军入柳城,封田畴为柳亭侯,以守柳城。畴涕泣曰:“某负义逃窜之人耳,蒙厚恩全活,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之寨以邀赏禄哉!死不敢受侯爵。”【田畴为操设谋,虽不及王修之不答;而不受侯爵,则高于吕旷等多矣。】操义之,乃拜畴为议郎。操抚慰单于人等,收得骏马万匹,即日回兵。时天气寒且旱,二百里无水,军又乏粮,杀马为食,凿地三四十丈方得水。【回想决漳河、通白沟之时,何水之多;而今何水之少也。湿则极湿,干则极干,前后映像成趣。】操回至易州,重赏先曾谏者,因谓众将曰:“孤前者乘危远征,侥幸成功。虽得胜,天所佑也,不可以为法。诸君之谏,乃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与袁绍之杀田丰,真霄壤之隔。】操到易州时,郭嘉已死数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大哭曰:“奉孝死,乃天丧吾也!”回顾众官曰:“诸君年齿,皆孤等辈,惟奉孝最少,吾欲托以后事。不期中年夭折,使吾心肠崩裂矣!”【前哭袁绍是假哭,后哭郭嘉是真哭。】嘉之左右,将嘉临死所封之书呈上,曰:“郭公临亡,亲笔书此,嘱曰:‘丞相若从书中所言,辽东事定矣。’”【先微露一句,却不叙明,妙。】操拆书视之,点头嗟叹。诸人皆不知其意。【此处更不说明,妙甚。】次日,夏侯惇引众人禀曰:“辽东太守公孙康久不宾服。【此处诸将口中点出,妙甚。】今袁熙、袁尚又往投之,必为后患。不如乘其未动,速往征之,辽东可得也。”操笑曰:“不烦诸公虎威。数日之后,公孙康自送二袁之首至矣。”【奇语,疑惑煞人。】诸将皆不肯信。【不独当时诸将不肯信,即今读者亦不可信。 】
却说袁熙、袁尚数千骑奔辽东。辽东太守公孙康,本襄平人,武威将军公孙度之子也。当日知袁熙、袁尚来投,遂聚本部属官商议此事。公孙恭曰:“袁绍在日,尝有吞辽东之心。今袁熙,袁尚兵败将亡,无处依栖,来此相投,是鸠夺鹊巢之意也。若容纳之,后必相图。不如赚入城中杀之,献头与曹公,曹公必重待我。”【所言亦大是,然使公孙康此时即听其言,又不足为奇。】康曰:“只怕曹操引兵下辽东,又不如纳二袁使为我助。”【有此一折,方见郭嘉遗计之为奇。】恭曰:“可使人探听。如曹兵来攻,则留二袁;如其不动,则杀二袁,送与曹公。”【皆在郭嘉料中。】康从之,使人去探消息。
却说袁熙、袁尚至辽东,二人密议曰:“辽东军兵数万骑,足可与曹操争衡。今暂投之,后当杀公孙康而夺其地,养成气力而抗中原,可复河北也。”【不出公孙恭之料。】商议已定,乃入见公孙康。康留于馆驿,只推有病,不即相见。不一日,细作回报:“曹公兵屯易州,并无下辽东之意。”公孙康大喜,乃先伏刀斧手于壁衣中,使二袁入。【皆在郭嘉料中。】相见礼毕,命坐。时天气严寒,尚见床榻上无裀褥,谓康曰:“愿铺坐席。”康瞋目言曰:“汝二人之头,将行万里,何席之有!”【写得突兀惊人。】尚大惊。康叱曰:“左右何不下手!”刀斧手拥出,就坐席上砍下二人之头,用木匣盛贮,使人送到易州来见曹操。【皆在郭嘉料中。】时操在易州,按兵不动。夏侯惇、张辽入禀曰:“如不下辽东,可回许都。恐刘表生心。”操曰:“待二袁首级至,即便回兵。”【便不说明缘故,正不知葫芦里卖甚药。】众皆暗笑。忽报辽东公孙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级至,众皆大惊。使者呈上书信,操大笑曰:“不出奉孝之料!”重赏来使,封公孙康为襄平侯、左将军。众官问曰:“何为不出奉孝之所料?”操遂出郭嘉书以示之。【一路隐隐跃跃,至此方出书相示,文势绝妙。】书略曰:
今闻袁熙、袁尚往投辽东,明公切不可加兵。公孙康久畏袁氏吞并,二袁往投必疑。若以兵击之,必并力迎敌,急不可下;若缓之,公孙康、袁氏必自相图:其势然也。【郭嘉遗书在众人眼中看出,妙。 】
众皆踊跃称善。操引众官复设祭于郭嘉灵前。亡年三十八岁,从征十有一年,多立奇勋。【此处又补郭嘉行状。】后人有诗赞曰: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操领兵还冀州,使人先扶郭嘉灵柩于许都安葬。
程昱等请曰:“北方既定,今还许都,可早建下江南之策。”操笑曰:“吾有此志久矣!诸君所言,正合吾意。”【早为后文赤壁鏖兵伏线。】是夜宿于冀州城东角楼上,凭栏仰观天文。【将叙地下金光,先叙天上星文。】时荀攸在侧,操指曰:“南方旺气依然,恐未可图也。”【又为后文赤壁兵败伏线。】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正看间,忽见一道金光,从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宝于地下”。操下楼令人随光掘之。正是:
星文方向南中指,金宝旋从北地生。
不知所得何物,且听下文分解。
第三十四回蔡夫人隔屏听密语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管仲之有三归,或云是台,或云是女。以今度之,意者管仲喜得三归之女,而即以此名其台,未可知也。然则是台亦是女,非有两三归也。若铜雀之二桥则不然:曹植所欲建者,玉龙、金凤所接之二桥;曹操所欲得者,乃孙策、周瑜所娶之二乔。桥之与乔,则有辨矣。
此回以雀始,以马终。有曹操得雀,却远引舜母梦雀;有舜母梦雀,却便有禅母梦斗。又因铜雀生出金凤,又因金凤生出玉龙。前有凤与龙,后有鹤与马。将有的卢之跃,先有白鹤之鸣。至于张武丧马、赵云夺马、刘备送马、刘表还马、蒯越相马、伊籍谏马,种种波澜,无不层折入妙,此文中佳境。
前回百忙中忽叙曹丕生时之异,此回百忙中忽叙刘禅生时之祥,皆为后日称帝张本也。然叙曹丕于入冀州之时,是追叙已往;此叙刘禅于屯新野之日,是现叙目前,又是一样笔叙法。
袁绍昵后妻,刘表亦昵后妻;袁绍爱幼子,刘表亦爱幼子;袁绍优柔不断,刘表亦优柔不断;二人性情何其相似至于如此之甚也!一则以家世自矜,大而无当;一则以虚名自爱,文而无用:虽冑美三公,名高八俊,亦何益哉!然刘表亦有过于袁绍者:绍以逢纪之谮而杀田丰,表不以蔡瑁之谮而杀玄德;毕竟声望中人,犹较胜于阀阅中人。
曹操攻冀州之时,备不勤表袭许都;至操击乌桓之时,备乃勤表袭许都:其故何也?从冀州回救许都也近,近则不可袭;从乌桓回救许都也远,远则可袭:势不同也。且有不救袁谭以示怯于前,操必轻表而不设备;乘其不备而袭之,此所谓始如处女,后若脱兔,真兵家之妙算也。刘表不用备言,失此机会,可胜叹哉!
蔡夫人从屏风后窃听,大是怕人,玄德襄阳赴会,几乎丧命,皆此一听所致。不独景升害怕,玄德亦当害怕;不独玄德害怕,即读者至此亦为之寒心咋舌也。今日惧内之家,多有此风。凡宾客至堂中叙话者,切宜仔细,不可妄言,恐惊动屏风后窃听之人,不是耍处。
天下怕老婆之人,未有不缘于爱老婆者也。爱极生怕,怕则不敢,爱则不忍。不忍与不敢之心合,而于是妻之旨不可违,妻之锋不可犯,而妻党之权遂牢固而不可破矣。虽然,今天下岂少刘景升哉!笑景升者复为景升,吾正恐景升笑人耳。
光武过滹沱之马,安行水上;昭烈过檀溪之马,几陷水中。李世民过涧之马,却有三跪;刘玄德过溪之马,只是一跃。金太祖混同江之马,按辔而行;刘先主檀溪之马,超越而过。宋高宗渡江之马,死马当活马骑;汉昭烈过溪之马,劣马作神马用。读书至此,真千古奇观。
范增欲杀沛公,而项羽不忍;蔡瑁欲杀玄德,而刘表不忍。然鸿门之宴,项羽在,故范增不能为政;襄阳之宴,刘表不在,则蔡瑁为政:由此言之,襄阳一会,其更险于鸿门哉!
却说曹操于金光处掘出一铜雀,间荀攸曰:“此何兆也?”攸曰:“昔舜母梦玉雀入怀而生舜;今得铜雀,亦吉祥之兆也。”【后曹丕欲学舜之禅尧,于此先伏一笔。】操大喜,遂命作高台以庆之。乃即日破土断木,烧瓦磨砖,筑铜雀台于漳河之上。约计一年而工毕。【大兵之后,又兴大役,爱民者如是乎?】少子曹植进曰:“若建层台,必立三座:中间高者,名为铜雀;左边一座,名为玉龙;右边一座,名为金凤。【又生出玉龙、金凤以配铜雀,更觉分外生色。】更作两条飞桥,横空而上,乃为壮观。”【此所云二桥,乃“桥”也,非“乔”也。】操曰:“吾儿所言甚善。他日台成,足可娱吾老矣!”【为后大宴铜雀台及临终时遗命伏线。】原来曹操有五子,惟植性敏慧,善文章,【为后七步成章伏线。】曹操平日最爱之。【前文叙袁绍爱少子,后文叙刘表爱少子,此又叙曹操爱少子,正与前后相映像。】于是留曹植与曹丕在邺郡造台,使张燕守北寨。操将所得袁绍之兵共五六十万,班师回许都,大封功臣。又表赠郭嘉为贞侯,养其子炎于府中。【以上了却北方事,以下专叙南方事。】复聚众谋士商议,欲南征刘表。荀彧曰:“大军方北征而回,未可复动。且待半年,养精蓄锐,刘表、孙权,可一鼓而下也。”【带说孙权,早为后文伏线。】操从之,遂分兵屯田,以候调用。
却说玄德自到荆州,刘表待之甚厚。一日,正相聚饮酒,忽报降将张武、陈孙在江夏掳掠人民,共谋造反。表惊曰:“二贼又反,为祸不小!”玄德曰:“不须兄长忧虑,备亲往讨之。”表大喜,即点三万军与玄德前去。玄德领命即行,不一日来到江夏。张武、陈孙引兵来迎。玄德与关、张、赵云出马在门旗下,望见张武所骑之马,极其雄骏。玄德曰:“此必千里马也。”【曹操喜得死雀,刘备却爱活马。】言未毕,赵云挺枪而出,径冲彼阵。张武纵马来迎,不三合,被赵云一槍刺落马下,随手扯住辔头,牵马回阵。【子龙凑趣。】陈孙见了,随赶来夺。张飞大喝一声,挺矛直出,将陈孙刺死。众皆溃散。玄德招安余党,平复江夏诸县,班师而回。【此段事为得马而叙,为檀溪张本。○此番为得马而叙,而夺马杀将,偏用子龙、翼德,不用骑赤兔马之人,是其用笔闲处幻处。】表出郭迎接入城,设宴庆功。酒至半酣,表曰:“吾弟如此雄才,荆州有倚赖也。但忧南越不时来寇,张鲁、孙权皆足虑也。”【但虑南越、张鲁、孙权,而独不虑及曹操,可谓知近不知远矣。】玄德曰:“弟有三将,足可委用:使张飞巡南越之境﹔云长拒固子城以镇张鲁,赵云拒三江以当孙权。何足虑哉!”【玄德所虑只在曹操耳。】表喜,欲从其言。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不告姊丈而告其姊,其姊之为姊可知,而姊丈之为姊丈亦可知矣。】“刘备遣三将居外,而自居荆州,久必为患。”蔡夫人乃夜对刘表曰:【夜对妙,谮得其时矣。】“我闻荆州人多与刘备往来,不可不防之。今容其居住城中,无益,不若遣使他往。”表曰:“玄德仁人也。”蔡氏曰:“只恐他人不似汝心。”【呼夫曰汝,夫人之尊如此。】表沉吟不答。【此时不即遣玄德,又作一顿,是刘表缓处,是文字曲处。】
次日出城,见玄德所乘之马极骏,问之,知是张武之马。表称赞不已,玄德遂将此马送与刘表。【刘备赞马,赵云凑趣夺来;刘表赞马,玄德又凑趣送去。】表大喜,骑回城中。蒯越见而问之。表曰:“此玄德所送也。”越曰:“昔先兄蒯良,【蒯良之死,只在蒯越口中带出。】最善相马,越亦颇晓。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张武为此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若云亡张武者是的卢,则亡吕布者岂赤兔马耶?恐马不任咎也。】表听其言。次日请玄德饮宴,因言曰:“昨承惠良马,深感厚意。但贤弟不时征进,可以用之。敬当送还。”玄德起谢。表又曰:“贤弟久居此间,恐废武事。襄阳属邑新野县,颇有钱粮。弟可引本部军马于本县屯扎,何如?”【数语已在前沉吟不语时算定矣。】玄德领诺。次日谢别刘表,引本部军马径往新野。【从荆州移屯新野,与前从徐州移屯小沛,同一局面。】方出城门,只见一人在马前长揖曰:“公所骑马,不可乘也。”玄德视之,乃荆州幕宾伊籍,字机伯,山阳人也。玄德忙下马问之,籍曰:“昨闻蒯异度对刘荆州云:‘此马名的卢,乘则妨主。’因此还公。公岂可复乘之?”【蒯越学蒯良之相马以告刘表,伊籍又述蒯越之相马以告玄德。只一马耳,却生出无数曲折。】玄德曰:“深感先生见爱。但凡人死生有命,岂马所能妨哉!”【刘表惧怕,玄德不惧怕,即此可见两人高下。】籍服其高见,自此常与玄德往来。【为后伊籍两番救玄德伏线。】
玄德自到新野,军民皆喜,政治一新。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生刘禅。是夜有白鹤一只,飞来县衙屋上,【雀从地出,鹤从天来,前后闲闲映像。】高鸣四十余声,望西飞去。【应后刘禅称帝西川四十余年。】临分娩时,异香满室。甘夫人尝夜梦仰吞北斗,因而怀孕,故乳名阿斗。【前见黄星,此梦北斗,又闲闲映像。○忙中忽夹叙阿斗降生事,却又并非闲笔。】此时曹操正统兵北征。玄德乃往荆州,说刘表曰:“今曹操悉兵北征,许昌空虚,若以荆襄之众,乘间袭之,大事可就也。”【读前回曹操北征乌桓之时,深怪刘备在荆州何处睡着;今观此处,方知英雄谋略。】表曰:“吾坐据九州足矣,岂可别图?”【不出前回郭嘉所料。】玄德默然。表邀入后堂饮酒。酒至半酣,表忽然长叹,玄德曰:“兄长何故长叹?”表曰:“吾有心事,未易明言。”【此时不即说出缘故,是刘表缓处,是文字曲处。】玄德再欲问时,蔡夫人出立屏后,刘表乃垂头不语。【写尽悍妇妨察之严,暗夫畏忌之状。○先写蔡夫人此番窃听,却无所闻,妙甚。】须臾席散,玄德自归新野。至是年冬,闻曹操自柳城回,玄德甚叹表之不用其言。
忽一日,刘表遣使至,请玄德赴荆州相会。玄德随使而往,刘表接着,叙礼毕,请入后堂饮宴,因谓玄德曰:“近闻曹操提兵回许都,势日强盛,必有吞并荆、襄之心。昔日悔不听贤弟之言,失此好机会。”【九州铁铸不成此一大错。】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机会岂有尽乎?若能应之于后,未足为恨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表曰:“吾弟之言甚当。”相与对饮。酒酣,表忽潸然泪下。【前止长叹,此写下泪,文势纡徐有致。】玄德问其故,表曰:“吾有心事,前者欲诉与贤弟,未得其便。”玄德曰:“兄长有何难决之事?倘有用弟之处,弟虽死不辞。”表曰:“前妻陈氏所生长子琦,为人虽贤,而柔懦不足立事;后妻蔡氏所生少子琮,颇聪明。【此在刘表口叙出,省笔。】吾欲废长立幼,恐碍于礼法;欲立长子,争奈蔡氏族中皆掌军务,后必生乱:因此委决不下。”【前不说明,此方说出,文势纡徐有致。○既爱少子,又怜长子;既爱长子,又畏蔡氏;活画一没主意无决断人。】玄德曰:“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若忧蔡氏权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爱而立少子也。”【自是正论。】表默然。原来蔡夫人素疑玄德,凡遇玄德与表叙论,必来窃听。【前既先写蔡夫人出立屏后,此处所叙便不突然。】是时正在屏风后,闻玄德此言,心甚恨之。【后文孔明不对刘琦之问,直至登楼去梯,而后言者,正恐此属垣之有耳也。】玄德自知语失,遂起身如厕。因见己身髀肉复生,亦不觉潸然流涕。【刘表下泪是儿女态,玄德下泪是英雄气。】少顷复入席。表见玄德有泪容,怪问之。玄德长叹曰:“备往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散;今久不骑,髀里肉生。日月磋跎,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刘表为家庭系情,玄德为天下发愤。】表曰:“吾闻贤弟在许昌,与曹操青梅煮酒,共论英雄,贤弟尽举当世名士,操皆不许,而独曰:‘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青梅煮酒事已隔数回,忽于此处一提。】以曹操之权力,犹不敢居吾弟之先,何虑功业不建乎?”玄德乘着酒兴,失口答曰:“备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前于曹操面前,假作愚人身分;今在刘表面前,却露出英雄本色。】表闻言默然。玄德自知语失,托醉而起,归馆舍安歇。【前写玄德默然,后写刘表默然;前写刘表长叹,后写玄德长叹;前写刘表下泪,后写玄德下泪;前云玄德自知失语,起身如厕,后又云玄德自知失语,托醉而起:皆故意作此两两相对之笔,闲甚,妙甚。】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曹公屈指从头数,天下英雄独使君。髀肉复生犹感叹,争教寰字不三分?
却说刘表闻玄德语,口虽不言,心怀不足,别了玄德,退入内宅。蔡夫人曰:“适间我于屏后听得玄德之言,甚轻觑人,足见其有吞并荆州之意。今若不除,必为后患。”【屏后所闻,着怒只在前语;今激刘表,却只说他后语。妇人狡猾。】表不答,但摇头而已。【活画刘表。】蔡氏乃密召蔡瑁入,商议此事。瑁曰:“请先就馆舍杀之,然后告知主公。”【读至此,为玄德捏一把汗。】蔡氏然其言。瑁出,便连夜点军。【蔡瑁不奉刘表之命,便欲点军杀玄德,想见蔡瑁之横,蔡夫人之专,而刘表之弱。】
却说玄德在馆舍中秉烛而坐,三更之后,方欲就寝,忽一人叩门而入,视之乃伊籍也。【来得闪忽。】原来伊籍探知蔡瑁欲害玄德,特夤夜来报。【此伊籍第一番救玄德。】当下伊籍将蔡瑁之谋,报知玄德,催促玄德速速起身。玄德曰:“未辞景升,如何便去?”籍曰:“公若辞,必遭蔡瑁之害矣。”玄德乃谢别伊籍,急唤从者,一齐上马,不待天明,星夜奔回新野。比及蔡瑁领军到馆舍时,玄德已去远矣。瑁悔恨无及,乃写诗一首于壁间,【幻想。】径入见表曰:“刘备有反叛之意,题反诗于壁上,不辞而去矣。”【玄德谏刘表是几句真话,蔡瑁陷玄德是一首假诗。】表不信,亲诣馆舍观之,果有诗四句。诗曰:
数年徒守困,空对旧山川。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龙跃池中,正应马跃溪中。假诗之句,已预为之谶矣。】
刘表见诗大怒,拔剑言曰:“誓杀此无义之徒!”行数步,猛省曰:“吾与玄德相处许多时,不曾见他作诗。此必外人离间之计也。”遂回步入馆舍,用剑尖削去此诗,弃剑上马。【忽而大怒,忽而猛省,忽而拔剑,忽而弃剑,如潮起潮落,是刘表好处,是文字曲处。】蔡瑁请曰:“军士已点齐,可就往新野擒刘备。”表曰:“未可造次,容徐图之。”【既识破假诗,不即说明,乃作此葫芦提语,是刘表缓处,是文字曲处。】蔡瑁见表持疑不决,乃暗与蔡夫人商议,即日大会众官于襄阳,就彼处谋之。次日,瑁禀表曰:“近年丰熟,合聚众官于襄阳,以示抚劝之意。请主公一行。”表曰:“吾近日气疾作,实不能行。可令二子为主待客。”瑁曰:“公子年幼,恐失于礼节。”表曰:“可往新野请玄德待客。”【请玄德赴会,不用蔡瑁说,却用刘表说。妙甚。】瑁暗喜正中其计,便差人请玄德赴襄阳。
却说玄德奔回新野,自知失言取祸,未对众人言之。忽使者至,请赴襄阳。孙干曰:“昨见主公匆匆而回,意甚不乐,愚意度之,在荆州必有事故。今忽请赴会,不可轻往。”【一个说不该去。】玄德方将前项事诉与诸人。【归时不说,至此方说,曲甚。】云长曰:“兄自疑心语失。刘荆州并无嗔责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轻信。襄阳离此不远,若不去,则荆州反生疑矣。”【一个说不该不去。】玄德曰:“云长之言是也。”张飞曰:“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不如不去。”【又一个说不该去。】赵云曰:“某将马步军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无事矣。”【一个愿领兵随去。】玄德曰:“如此甚好。”遂与赵云即日赴襄阳。
蔡瑁出郭迎接,意甚谦谨。【写蔡瑁之诈。】随后刘琦、刘琮二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玄德见二公子俱在,并不疑忌。是日请玄德于馆舍暂歇。赵云引三百军围绕保护。云披甲挂剑,行坐不离左右。【写赵云之忠。】刘琦告玄德曰:“父亲气疾作,不能行动,特请叔父待客,抚劝各处守收之官。”玄德曰:“吾本不敢当此,既有兄命,不敢不从。”次日,人报九郡四十二州官员俱已到齐。蔡瑁预请蒯越计议曰:“刘备世之枭雄,久留于此,后必为害,可就今日除之。”越曰:“恐失士民之望。”瑁曰:“吾已密领刘荆州言语在此。”【蔡瑁欺刘表既用假诗,欺蒯越又传假命。】越曰:“既如此,可预作准备。”瑁曰:“东门岘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军把守;南门外已使蔡中守把;北门外已使蔡勋守把。【三蔡伏兵只在蔡瑁口中叙出,最省笔。】只有西门不必守把,前有檀溪阻隔,虽有数万之众,不易过也。”【先说得如此之险,方见后文脱难之奇。】越曰:“吾见赵云行坐不离玄德,恐难下手。”瑁曰:“吾伏五百军在城内准备。”越曰:“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设一席于外厅,以待武将。先请住赵云,然后可行事。”【与张绣欲谋曹操,先使人灌醉典韦,同一方法。】瑁从其言。当日杀牛宰马,大张筵席。玄德乘的卢马至州衙,命牵入后园拴系。【此处写马、写后园,极似闲笔,却俱暗为后文伏线。妙。】众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两边分坐,其余各依次而坐。赵云带剑立于玄德之侧。文聘、王威入请赵云赴席。云推辞不去,【极写赵云精细。】玄德令云就席,云勉强应命而出。蔡瑁在外收拾得铁桶相似,将玄德带来三百军,都遣归馆舍,只待半酣号起下手。【读至此,又为玄德捏一把汗。】酒至三巡,伊籍起把盏,至玄德前,以目视玄德,低声谓曰:“请更衣。”玄德会意,即起如厕。伊籍把盏毕,疾入后园,接着玄德,附耳报曰:“蔡瑁设计害君,城外东、南、北三处,皆有军马守把,惟西门可走,公宜速逃!”【此伊籍第二番救玄德,写得又闪忽,又精微。】玄德大惊,急解的卢马,开后园门牵出,飞身上马,不顾从者,匹马望西门而走。门吏问之,玄德不答,加鞭而出。门吏当之不住,飞报蔡瑁。瑁即上马,引五百军随后追赶。【前云伏兵五百在城,正为此句伏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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