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杨阜借兵破马超
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刘备自领益州牧
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伏皇后为国捐生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张辽威震逍遥津
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左慈掷杯戏曹操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讨汉贼五臣死节
第六十四回孔明定计捉张任杨阜借兵破马超
张任设伏以害庞统,孔明亦设伏以捉张任。同一伏也,而任则在山城,孔明则在平岸;张任则在林木,孔明则在芦苇;张任以强弓硬弩,孔明以长槍砍刀;张任之伏止一处,孔明伏不止一处;张任意在射杀,孔明意在捉活:又有甚不同者。则孔明之用兵为独奇。
玄德获张任,正当为庞统报仇,而不忍杀之,而欲降之。何哉?盖欲资其才以为用耳。章鄞射杀项梁,而项羽折箭以誓之;朱鲔谮杀刘演,而光武指河而誓之。天下未平,不敢怀怨以待人也。且勿论其远者,曹操不记杀典韦之怨而纳张绣,孙权不记杀凌操之怨而纳甘宁,亦此意也。乃玄德欲任降,而任终不肯降,若张任者,则真断头将军矣。
杨阜之为韦康报仇,义也;而其攻马超以助曹操,则非义。马腾两番受诏,两番讨贼,固汉之忠臣也;其子之欲雪父恨则孝,承父志而讨国贼则忠。奉一欺君罔上之曹操,而攻一忠孝之马超,以超为贼,而不知操之为贼,故杨阜之义,君子无取焉。
或曰:杨阜之助操以算马超,与陈登之助操以算吕布,将毋同乎?予曰:不同。马超孝子也,吕布无父之人也。且登之助操,在许田射鹿之前,尔时衣诏未发也,董贵人未死也。魏公未称,九锡未加,操之逆未露,而操之恶未彰,则其挟天子以令诸侯者,陈登信而助之无怪也。至于阜,而衣带诏发矣,董贵人死矣,魏公已称,九锡已加矣。操为国贼,而助国贼者亦贼,杨阜其何说之辞?
五虎将中,关、张、超、黄皆大将才也。若马超,则丁为战将,而不可为大将。其杀韦康,屠百姓,不得谓之仁矣;其不疑杨阜,不得谓之智矣。前既惑于曹操,而攻韩遂;后复归于张鲁,而拒玄德:此其识见,当在四人之下。
人谓姜叙之母,同于太史慈之母:慈之母勉其子以报孔融,叙之母勉其子以报韦康,此则其可嘉者也。我谓姜叙之母,异于徐庶之母:庶之母知操之为贼,叙之母不知讨操者之非贼而助操者之为贼,此则其可惜者也。人谓赵昂之妻异于吕布之妻:布之妻阻其夫之出战,昂之妻励其夫以起兵,此则其可嘉者也。我谓赵昂之妻,同于刘表之妻:表之妻背刘备而从曹操,致其身与子俱死;昂之妻助曹操以攻马超,身幸免于死,而亦致其子于死。此又其可惜者也。虽然,郭嘉、程昱等辈,天下所称智谋之士,犹然不明顺逆,而何论于妇人哉?尚论者于杨氏、王氏可勿讥云。
此回自孔明捉张任之后,便当接马超攻葭萌之事。而马超攻葭萌,由于张鲁遗马超;张鲁遣马超,由于马超投张鲁;马超投张鲁,则又由于杨阜破马超。夫杨阜之与刘璋,风马牛不相及也。而寻原溯委,遂忽然夹叙陇中一段文字,却与五十九回之末遥遥相接,此等叙事,宜求之《左传》、《史记》之中。
却说张飞问计于严颜,颜曰:“从此取雒城,凡守御关隘,都是老夫所管,官军皆出于掌握之中。今感将军之恩,无可以报,老夫当为前部,所到之处,尽皆唤出拜降。”【只因一个断头将军,引出无数降将军。】张飞称谢不已。于是严颜为前部,张飞领军随后。凡到之处,尽是严颜所管,都唤出投降。有迟疑未决者,颜曰:“我尚且投降,何况汝乎?”自是望风归顺,并不曾厮杀一场。【省事亦省笔。○以下按过翼德一边,接叙玄德一边。】
却说孔明已将起程日期申报玄德,教都会聚雒城。玄德与众官商议:“今孔明、翼德分两路取川,会于雒城,同入成都。水陆舟车已于七月二十日起程,此时将及待到。今我等便可进兵。”黄忠曰:“张任每日来搦战,见城中不出,彼军懈怠不做准备,今日夜间,分兵劫寨,胜如白昼厮杀。”【上既写翼德,下又写黄忠。】玄德从之。教黄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当夜二更,三路军马齐发。张任果然不做准备。汉军拥入大寨,放起火来,烈焰腾空。蜀兵奔走,连夜直赶到雒城,城中兵接应入去。玄德还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围住攻打。张任按兵不出。攻到第四日,【若孔明未来,便能攻破雒城,便不见孔明用计之妙。】玄德自提一军攻打西门,令黄忠、魏延在东门攻打,留南门放军行走。原来南门一带,都是山路;北门有涪水,因此不围。张任望见玄德在西门,骑马往来,指挥打城,从辰至未,人马渐渐力乏。张任教吴兰、雷铜二将引兵出北门,转东门,敌黄忠、魏延;自己却引军出南门,转西门,单迎玄德。【前射白马将,是射着假玄德;今出雒城门,是来寻真玄德。】城内尽拨民兵上城,擂鼓助喊。
却说玄德见红日平西,教后军先退。军士方回身,城上一片声喊起,南门内军马突出。张任径来军中捉玄德,玄德军中大乱。黄忠、魏延又被吴兰、雷铜敌住,两下不能相顾。玄德敌不住张任,拨马往山僻小路而走。张任从背后追来,看看赶上。玄德独自一人一马。张任数骑赶来。【读至此为玄德一吓。】玄德正望前尽力加鞭而行,忽山路一军冲来。【读至此又为玄德一吓。】玄德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天亡我也!”【每于接笋处故作惊人之笔。】只见来军当头一员大将,乃是张飞。原来张飞与严颜正从那条路上来,望见尘埃起,知与川兵交战。张飞当先而来,【张将军来得突兀,来得凑巧,不如此,不见义释严颜之妙。】正撞着张任,便就交马。战到十余合,背后严颜引兵大进。张任火速回身。张飞直赶到城下。张任退入城,拽起吊桥。张飞回见玄德曰:“军师溯江而来,尚且未到,反被我夺了头功。”【有得他说嘴。】玄德曰:“山路险阻,如何无军阻当,长驱大进,先到于此?”张飞曰:“于路关隘四十五处,皆出老将严颜之功,因此于路并不曾费分毫之力。”【不是义释一人,却是智收诸郡。】遂把义释严颜之事,从头说了一遍,引严颜见玄德。玄德谢曰:“若非老将军,吾弟安能到此?”即脱身上黄金锁子甲以赐之。【为已降者奖,又为未降者劝。】严颜拜谢。正待安排宴饮,忽闻哨马回报:“黄忠、魏延和川将吴兰、雷铜交锋,城中吴懿、刘璝又引兵助战,两下夹攻,我军抵敌不住,魏、黄二将败阵投东去了。”【不从黄、魏一边叙来,却在刘张一边听得,省笔之法。】张飞听得,便请玄德分兵两路,杀去救援。于是张飞在左,玄德在右,杀奔前来。吴懿、刘璝见后面喊声起,慌退入城中。吴兰、雷铜只顾引兵追赶黄忠、魏延,却被玄德、张飞截住归路。黄忠、魏延又回马转攻。吴兰、雷铜料敌不住,只得将本部军马前来投降。【严颜之后,又是两个降将军。】玄德准其降,收兵近城下寨。
却说张任失了二将,心中忧虑。吴懿、刘璝曰:“兵势甚危,不决一死战,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去成都,见主公告急;【雒城求救于成都,便为成都求救于汉中张本。】一面用计敌之。”张任曰:“吾来日领一军搦战,诈败,引转城北;城内再以一军冲出,截断其中:可获胜也。”吴懿曰:“刘将军相辅公子守城,我引兵冲出助战。”约会已定。次日,张任数千人马,摇旗呐喊,出城搦战。张飞上马出迎,更不打话,与张任交锋。战不十余合,张任诈败,繞城而走。张飞尽力追之,吴懿一军截住,张任引军复回,把张飞围在垓心,进退不得。【黄忠、魏延捉张任不得,张飞亦捉张任不得,方见下文孔明之妙。】正没奈何,只见一队军从江边杀出。当先一员大将,挺槍跃马,与吴懿交锋,只一合,生擒吴懿,战退敌军,救出张飞。视之,乃赵云也。【赵云此来,亦来得突兀,来得凑巧,与上文张飞来法一样笔墨。】飞问:“军师何在?”云曰:“军师已至,想此时已与主公相见了也。”【叙法甚妙。】二人擒吴懿回寨。张任自退入东门去了。
张飞、赵云回寨中,见孔明、简雍、蒋琬已在帐中。飞下马来参军师。【不向孔明一边叙来,却从张飞一边看出,用笔之妙。】孔明惊问曰:“如何得先到?”玄德具述义释严颜之事。孔明贺曰:“张将军能用谋,皆主公之洪福也。”赵云解吴懿见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吴懿曰:“我既被捉,如何不降?”【又是一个降将军。】玄德大喜,亲解其缚。孔明问:“城中有几人守城?”吴懿曰:“有刘季玉之子刘循,辅将刘璝、张任。刘璝不打紧;张任乃蜀郡人,极有胆略,不可轻敌。”【但借吴懿口中写张任,写张任正是写孔明。】孔明曰:“先捉张任,然后取雒城。”问:“城东这座桥名为何桥?”吴懿曰:“金雁桥。”孔明遂乘马至桥边,繞河看了一遍,回到寨中,唤黄忠、魏延听令曰:“离金雁桥南五六里,两岸都是芦苇蒹葭,可以埋伏。【金雁桥可为落凤坡答礼。】魏延引一千槍手伏于左,单戳马上将;黄忠引一千刀手伏于右,单砍坐下马。杀散彼军,张任必投山东小路而来。张翼德引一千军,伏在那里,就彼处擒之。”又唤赵云伏于金雁桥北:“待我引张任过桥,你便将桥拆断,却勒兵于桥北,遥为之势,使张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却好中计。”【每处用计,只是如此如此而已,此处详叙在前,又是一样笔法。】调遣已定,军师自去诱敌。
却说刘璋差卓鹰、张翼二将,前至雒城助战。张任教张翼与刘璝守城,自与卓膺为前后二队,任为前队,膺为后队,出城退敌。孔明引一队不整不齐军,【妙在不整不齐。】过金雁桥来与张任对阵。孔明乘四轮车,纶巾羽扇而出,两边百余骑簇拥,遥指张任曰:“曹操以百万之众,闻吾之名,望风而走;今汝何人,敢不投降?”【天下惟没用的人,最会说大话。不但不整不齐是诱敌,即说大话亦是诱敌。】张任看见孔明军伍不齐,在马上冷笑曰:“人说诸葛亮用兵如神,原来有名无实!”把槍一招,大小军校齐杀过来。孔明弃了四轮车,上马退走过桥。张任从背后赶来,过了金雁桥,见玄德军在左,严颜军在右,冲杀将来。张任知是计,急回军时,桥已拆断了。【过桥拆桥,何今日孔明之多也。一笑。】欲投北去,只见赵云一军隔岸摆开,遂不敢投北,径往南繞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早到芦苇丛杂处。魏延一军从芦中忽起,都用长槍乱戳。黄忠一军伏在芦苇里,用长刀只剁马蹄。【江边芦苇,可为城边林木答礼。】马军尽倒,皆被执缚,步军那里敢来?张任数十骑望山路而走,正撞着张飞。张任方欲退走,张飞大喝一声,众军齐上,将张任活捉了。原来卓膺见张任中计,已投赵云军降了,【又是一个降将军。○省笔法。】一发都到大寨。玄德赏了卓膺。张飞解张任至。孔明亦坐于帐中。玄德谓张任曰:“蜀中诸将,望风而降,汝何不早投降?”张任睁目怒叫曰:“忠臣岂肯事二主乎?”玄德曰:“汝不识天时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后也不降!可速杀我!”【不肯诈降是硬汉,便说实话是直汉。】玄德不忍杀之。张任厉声高骂。孔明命斩之,以全其名。【张任倒是断头将军。】后人有诗赞曰:
烈士岂甘从二主,张君忠勇死犹生。高明正似天边月,夜夜流光照雒城。
玄德感叹不已,令收其尸首,葬于金雁桥侧,以表其忠。【不取其头祭庞统,而反葬之,所以收川中之人心也。不是为死,正是为生。】
次日,令严颜、吴懿等一班蜀中降将为前部。直至雒城,大叫:“早开门受降,免一城生灵受苦!”刘璝在城上大骂。严颜方待取箭射之,忽见城上一将,拔剑砍翻刘璝,开门投降。【又是一个降将军,却断他人之头以来降。】玄德军马入雒城,刘循开西门走脱,投成都去了。玄德出榜安民。杀刘璝者,乃武阳人张翼也。【叙明在后,笔法又变。】玄德得了雒城,重赏诸将。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宁,可令张翼、吴懿引赵云抚外水、定江、犍为等处所属州郡;令严颜、卓膺引张飞抚巴西、德阳所属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即勒兵回成都取齐。”【先得外郡,便先抚外郡,处置得宜。】张飞、赵云领命,各自引兵去了。孔明问:“前去有何处关隘?”蜀中降将曰:“止绵竹有重兵守御;若得绵竹,成都唾手可得。”孔明便商议进兵。法正曰:“雒城既破,蜀中危矣。主公欲以仁义服众,且勿进兵。某作一书上刘璋,陈说利害,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便令写书,遣人径往成都。【前张松致书于玄德,致不过来;今法正致书于刘璋,却公然致去。】
却说刘循逃回见父,说雒城已陷,刘璋慌聚众官商议。从事郑度献策曰:“今刘备虽攻城夺地,然兵不甚多,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不如尽驱巴西、梓潼民过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尽皆烧除,深沟高垒,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彼兵自走。我乘虚击之,备可擒也。”【亦似李左军教陈余之计。】刘璋曰:“不然。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备敌也。此言非保全之计。”【刘璋虽暗,亦有仁心。然从来有仁心者,每每吃亏,每每失事,为之一叹。】正议间,人报法正有书至。刘璋唤入。呈上书。璋拆开视之。其略曰:
昨蒙遣差结好荆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荆州眷念旧情,不忘族谊。主公若得幡然归顺,量不薄待。望三思裁示。
刘璋大怒,扯毁其书,大骂:“法正卖主求荣,忘恩背义之贼!”逐其使者出城。【刘璋既不听郑虔之策,又不即从法正之言,犹豫不决,正是刘表、袁绍一流人。】实时遣妻弟费观,提兵前去守把绵竹。费观举保南阳人姓李,名严,字方正,一同领兵。当下费观、李严点三万军来守绵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也,上书与刘璋,请往汉中借兵。璋曰:“张鲁与吾世 仇,安肯相救?”【今有与所亲为仇,而致欲结其仇以攻亲者矣。亲既变仇,而欲仇反变亲,不亦难乎?为之一叹。】和曰:“虽然与我有 仇,刘备军在雒城,势在危急,唇亡则齿寒,若以利害说之,必然肯从。”璋乃修书遣使前赴汉中。
却说马超自兵败入羌,二载有余,结好羌兵,攻拔陇西州郡。所到之处,尽皆归降,【因刘璋求救于汉中,本该接叙张鲁;却放下张鲁,接叙马超。盖为马超投张鲁,张鲁遣马超之由也。此等叙事,如连山断岭,笔法逼真龙门。】惟冀城攻打不下。刺史韦康,累遣人求救于夏侯渊。【韦康求救于夏侯渊,与刘璋求救于张鲁,两相映衬。】渊不得曹操言语,未敢动兵。韦康见救兵不来,与众商议,不如投降马超。参军杨阜哭谏曰:“超等叛君之徒,岂可降之?”康曰:“事势至此,不降何待?”阜苦谏不从。韦康大开城门,投拜马超。【韦康出降,与后文刘璋出降,两相映衬。】超大怒曰:“汝今事急请降,非真心也!”将韦康四十余口尽斩之,不留一人。【马超杀韦康而失州郡之心,与后文玄德不害刘璋以收州邵之心,正是相反。】有人言杨阜劝韦康休降,可斩之。超曰:“此人守义,不可斩也。”复用杨阜为参军。【马超用杨阜,与后文玄德用刘巴、黄权,又相类而相反。】阜荐梁宽、赵衢二人,超尽用为军官。【此时一似真降者。】杨阜告马超曰:阜妻死于临洮,乞告两个月假,归葬其妻便回。马超从之。
杨阜过历城,来见抚彝将军姜叙。叙与阜是姑表兄弟:叙之母是阜之姑,时年已八十二。当日,杨阜入姜叙内室,拜见其姑,哭告曰:“阜守城不能保,主亡不能死,愧无面目见姑。马超叛君,妄杀郡守,一州士民无不恨之。今吾兄坐据历城,竟无讨贼之心,此岂人臣之理乎?”言罢泪流出血。【杨阜思报其主,当与许贡之客并称。】叙母闻言,唤姜叙入,责之曰:“韦使君遇害,亦尔之罪也。”又谓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禄,何故又兴心讨之?”阜曰:“吾从贼者,欲留残生,与主报冤也。”叙曰:“马超英勇,急难图之。”阜曰:“有勇无谋,易图也。吾已暗约下梁宽、赵衢。兄若肯兴兵,二人必为内应。”【方知所荐二人,不是真荐。】叙母曰:“汝不早图,更待何时,谁不有死,死于忠义,死得其所也。勿以我为念。汝若不听义山之言,吾当先死,以绝汝念。”【一个女丈夫,可比断头将军。】叙乃与统兵校尉尹奉、赵昂商议。原来赵昂之子赵月,现随马超为裨将。赵昂当日应允,归见其妻王氏曰:“吾今日与姜叙、杨阜、尹奉一处商议,欲报韦康之 仇。吾想子赵月现随马超,今若兴兵,超必先杀吾子,奈何?”【亦有谋及妇人而不失者,赵昂是也。】其妻厉声曰:“雪君父之大耻,虽丧身亦不惜,何况一子乎!君若顾子而不行,吾当先死矣!”【又一个女丈夫,可比断头将军。】赵昂乃决。次日一同起兵。姜叙、杨阜屯历城,尹奉、赵昂屯祁山。王氏乃尽将首饰资帛,亲自往祁山军中赏劳军士,以励其众。【当以夫人为主帅,以赵昂为偏裨。】马超闻姜叙、杨阜会合尹奉、赵昂举事,大怒,即将赵月斩之。【赵昂先送了一个儿子。】令庞德、马岱尽起军马,杀奔历城来。姜叙、杨阜引兵出。两阵圆处,杨阜、姜叙衣白袍而出,【与马超在潼关时,正相映像。○叙与阜以干表兄弟而相援,备与璋以同宗兄弟而相攻,为之一叹。】大骂曰:“叛君无义之贼!”马超大怒,冲将过来,两军混战。姜叙、杨卓如何抵得马超,大败而走。马超驱兵赶来。背后喊声起处,尹奉、赵昂杀来。超急回时,两下夹攻,首尾不能相顾。正鬬间,刺斜里大队军马杀来。原来是夏侯渊得了曹操军令,正领军来破马超。超如何当得三路军马,大败奔回。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到得翼城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梁宽、赵衢立在城上,大骂马超;将马超妻杨氏从城上一刀砍了,撇下尸首来;又将马超幼子三人,并至亲十余口,都从城上一刀一个,剁将下来。超气噎塞胸,几乎坠下马来。【杀了韦康一家,出乎尔者反乎尔,人苦不絜矩耳。】背后夏侯渊引兵追赶。超见势大,不取恋战;与庞德、马岱杀开一条路走。前面又撞见姜叙、杨阜,杀了一阵;冲得过去,又撞着尹奉、赵昂,杀了一阵。零零落落,剩得五六十骑,连夜奔走,四更前后,走到历城下,守门者只道姜叙兵回,开门接入。超从城南门边杀起,尽洗城中百姓。【百姓何辜,所谓怒于室而作色于市者也。】至姜叙宅,拿出老母。母全无惧色,指马超而大骂。超大怒,自取剑斩之。【姜叙又送了一个母亲。】尹奉、赵昂全家老幼,亦尽被马超所杀。【尹、赵又送了两家老幼。】昂妻王氏因在军中得免于难。【照应前文。】次日,夏侯渊大军至,马超弃城杀出,望西而逃。行不得二十里,前面一军摆开,为首的是杨阜。超切齿而恨,拍马挺槍刺之。阜宗弟七人,一齐来助战。马岱、庞德敌住后军。阜弟七人,皆被马超杀死。【杨阜又送了七个兄弟。】阜身中五槍,犹然死战。后面夏侯渊大军赶来,马超遂走。只有庞德、马岱五七骑后随而去。夏侯渊自行安抚陇西诸州人民,令姜叙等各各分守,用车载杨阜赴许都,见曹操。操封阜为关内侯。阜辞曰:“阜无捍难之功,又无死难之节,于法当诛,何颜受职。”操嘉之,卒与之爵。【可谓操之忠臣。】
却说马超与庞德、马岱商议,径往汉中投张鲁。【此处方接入汉中。】张鲁大喜,以为得马超,则西可以吞益州,东可以拒曹操,乃商议欲以女招超为婿。大将杨柏谏曰:“马超妻子遭惨祸,皆超之贻害也。主公岂可以女与之?”鲁从其言,遂罢招婿之议。【张鲁欲婿马超而不果,与袁术欲婚吕布而不遂,前后遥遥相对。】或以杨柏之言告知马超。超大怒,有杀杨柏之意。【为后文杀杨柏伏笔。】杨柏知之,与兄杨松商议,亦有图马超之心。【为后文杨松谮马超伏笔。】正值刘璋遣使求救于张鲁,鲁不从。忽报刘璋又遣黄权到。权先来见杨松,说:“东西两川,实为唇齿;西川若破,东川亦难保矣。今若肯相救,当以二十州相酬。”【与孙权援刘备而欲以荆州九郡为谢,一实一虚,又相映像。】松大喜,即引黄权来见张鲁,说唇齿利害,更以二十州相谢。鲁喜其利,从之。巴西阎圃谏曰:“刘璋与主公世 仇,今事急求救,诈许割地,不可从也!”忽阶下一人进曰:“某虽不才,愿乞一旅之师,生擒刘备。务要割地以还。”正是:
方看真主来西蜀,又见精兵出汉中。
未知其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马超大战葭萌关刘备自领益州牧
孙权与刘表为仇,刘璋亦与张鲁为仇;黄权之求救于汉中,如鲁肃之吊丧于江夏,所谓同舟遇风,吴越可以相济者也。然玄德助仲谋,而张鲁不能助季玉,何哉?盖孙与刘非操之所能间也,璋与鲁则孔明之所能间者也。然使张鲁不用杨松,虽有间亦不能入,则非孔明之能间之,一张鲁之自间之耳。
蔡瑁在荆州,而刘备不能安其身;杨松在汉中,而马超亦不能安其身,是则同矣。然备之依表,欲以拒曹,超之归鲁,乃欲攻备,则超之志异于备矣。我方欲讨国贼,而伐其同心讨贼之人;我方欲报父 仇,而伐其与父同事之友。超其忘衣带诏之事乎?不独内有杨松,而欲立功于葭萌为势之所不能;纵使内无杨松,而欲立功于葭萌,亦为理之所不可。
关公之欲与马超比试,非真欲与之比试也,欲借此以压服其心也。汉高初见英布,而倨傲跣腆以折之,恐其骄则不为我用耳。马超新降,其视川中诸将无出我右,将不免于自矜。得孔明一书,方知翼德之上又有绝伦超群如关公者,而超之骄气折矣。关公见书而笑曰:“孔明知吾心。”孔明其知此心哉!
玄德当奔走流离之时,而不忍弃百姓,而一得西川,乃欲以民田赏功,是不可无子龙之谏也。子龙爱民所以爱国,爱国则不复爱家。前于取桂阳之时,不以妻子动其心,今于入川之后,不以田宅累其念,有古大臣之风焉,岂独一名将之才足以尽之!
子产之言曰:水懦弱,民狎而玩之,故多死焉;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凡子产之用猛,正其善于用宽也。孔明之治蜀,其得此意乎?法行而知恩,即猛以济宽之道。玄德以孔明为水,而当其治蜀,则又不为水而为火矣。曹操徙刘琮于青州,而杀其母子;刘备迁刘璋于公安,而归其财物,则备与操异矣。刘备宽以抚蜀,而收之以恩;诸葛严以治蜀,而绳之以法,则亮又与备异矣。盖我与敌取其相反:敌以暴,我以仁,敌以急,我以缓,以相反为能者也。君与相取其相济:君以仁,相以义,君以柔,相以刚,以相济为用者也。不相反,则无以相胜;不相济,则无以相成。
却说阎圃正劝张鲁勿助刘璋,只见马超挺身出曰:“超感主公之恩,无可上报,愿领一军攻取葭萌关,生擒刘备,【忘了董承义状。】务要刘璋割二十州奉还主公。”张鲁大喜,先遣黄权从小路而回,随即点兵二万与马超。此时庞德卧病不能行,留于汉中。【为后文归曹操张本。】张鲁令杨柏监军,超与弟马岱选日起程。
却说玄德军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书人回报说:“郑虔劝刘璋尽烧野谷并各处仓廪,率巴西之民,避于涪水西,深沟高垒而不战。”【前既在刘璋一边写来,此又在玄德一边听得,是两边双叙法。笔有省处,亦有不省处,变化不同。】玄德、孔明闻之,皆大惊曰:“若用此言,吾势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忧。此计虽毒,刘璋必不能用也。”【料刘璋如见,可谓知彼知己。】不一日,人传刘璋不肯迁动百姓,不从郑虔之言。玄德闻之,方始宽心。【玄德一边听得,匀两段写,妙甚。】孔明曰:“可速进兵取绵竹。如得此处,成都易取矣。”遂遣黄忠、魏延领兵前进。费观听知玄德兵来,差李严出迎。严领三千兵也,各布阵完。黄忠出马,与李严战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孔明在阵中教鸣金收军。【便有爱李严之意。】黄忠回阵,问曰:“正待要擒李严,军师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见李严武艺,不可力取。来日再战,汝可诈败,引入山峪,出奇兵以胜之。”黄忠领计。次日,李严再引兵来,黄忠又出战,不十合诈败,引兵便走。李严赶来,迤逦赶入出峪,猛然省悟。急待回来,前面魏延引兵摆开。孔明自在山头,唤曰:“公如不降,两下已伏强弩,欲与吾庞士元报仇矣。”【姓张的射死了,却寻着姓李的,真是张冠李戴。】李严慌下马,卸甲投降。【又是一个降将军。】军士不曾伤害一人。孔明引李严见玄德。玄德待之甚厚。严曰:“费观虽是刘益州亲戚,与某甚密,当往说之。”玄德即命李严回城招降费观。【不疑李严,便是待之甚厚处。】严入绵竹城,对费观赞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祸。观从其言,开门投降。【又是一个降将军。】玄德遂入绵竹,商议分兵取成都。忽流星马急报,言:“孟达、霍峻守葭萌关,今被东川张鲁遣马超与杨柏、马岱领兵攻打甚急,救迟则关隘休矣。”【接笋甚紧。】玄德大惊。孔明曰:“须是张、赵二将,方可与敌。”玄德曰:“子龙引兵在外未回。翼德已在此,可急遣之。”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
却说张飞闻马超攻关,大叫而入曰:“辞了哥哥,便去战马超也!”【写得张飞如画。】孔明佯作不闻,对玄德曰:“今马超侵犯关隘,无人可敌;除非往荆州取关云长来,方可与敌。”【为后文关公比试,虚伏一笔。】张飞曰:“军师何故小觑吾!吾曾独拒曹操百万之兵,【照应四十二回中事。】岂愁马超一匹夫乎!”孔明曰:“翼德拒水断桥,此因曹操不知虚实耳;若知虚实,将军岂得无事?今马超之勇,天下皆知,渭桥六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几乎丧命,【照应五十八回中事。】非等闲之比。云长且未必可胜。”【纯用反激,妙。】飞曰:“我只今便去;如胜不得马超,甘当军令!”孔明曰:“既尔肯写文书,便为先锋。请主公亲自去一遭,留亮守绵竹。待子龙来却作商议。”【为后子龙守绵竹伏线。】魏延曰:“某亦愿往。”【添一个副手。】孔明令魏延带五百哨马先行,张飞第二,玄德后队,望葭萌关进发。魏延哨马先到关下,正遇杨柏。魏延与杨柏交战,不十合,杨柏败走。魏延要夺张飞头功,乘势赶去。前面一军摆开,为首乃是马岱。魏延只道是马超,舞刀跃马迎之。【魏延与马岱,先作一个破题。】与岱战不十合,岱败走。延赶去,被岱回身一箭,中了魏延左臂。延急回马走。马岱赶到关前,只见一将喊声如雷,从关上飞奔至面前。原来是张飞初到关上,听得关前厮杀,便来看时,正见魏延中箭,因骤马下关,救了魏延。飞喝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后厮杀?”马岱曰:“吾乃西凉马岱是也。”张飞曰:“你原来不是马超,快回去!非吾对手!只令马超那厮自来,说道燕人张飞在此!”【批得一张通名红单帖。】马岱大怒曰:“汝焉敢小觑我!”挺枪跃马,直取张飞。战不十合,马岱败走。张飞欲待追赶,关上一骑马到来,叫:“兄弟且休去!”飞回视之,原来是玄德到来。【前军、中军、后军匀三次到,写得次第,亦写得突兀。】飞遂不赶,一同上关。玄德曰:“恐怕你性躁,故我随后赶来到此。既然胜了马岱,且歇一宵,来日战马超。”
次日天明,关下鼓声大震,马超兵到。玄德在关上看时,门旗影里,马超纵骑持槍而出;狮盔兽带,银甲白袍:一来结束非凡,二者人才出众。【在玄德眼中,极写一马超。】玄德叹曰:“人言锦马超,名不虚传!”【又在玄德眼中,补写一马超。】张飞便要下关。玄德急止之,曰:“且休出战。先当避其锐气。”关下马超单搦张飞出马,关上张飞恨不得平吞马超,【“西地锦”惹动了“急三槍”。】三五番皆被玄德当住。看看午后,玄德望见马超阵上人马皆倦,遂选五百骑,跟着张飞冲下关来。马超见张飞军到,把槍望后一招,约退军有一箭之地。张飞军马一齐扎住;关上军马陆续下来。张飞挺槍出马,大呼:“认得燕人张翼德么?”马超曰:“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又被马超一激。】张飞大怒。两马齐出,二槍并举。约战百余合,不分胜负。【一白一黑,杀得好看。】玄德观之,叹曰:“真虎将也!”【连翼德都赞在内。】恐张飞有失,急鸣金收军。两将各回。【写第一次交锋。】张飞回到阵中,略歇马片时,不用头盔,只裹包巾,上马又出阵前搦马超厮杀。超又出,两个再战。玄德恐张飞有失,自披挂下关,直至阵前;看张飞与马超又鬬百余合,两个精神倍加。玄德教鸣金收军。【写第二次交锋。】二将分开,各回本阵。是日天色已晚,玄德谓张飞曰:“马超英勇,不可轻敌,且退上关。来日再战。”张飞杀得性起,那里肯休?大叫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晚,不可战矣。”飞曰:“多点火把,安排夜战!”【好鬬与好饮一般,既卜其昼,又卜其夜。】马超亦换了马,再出阵前,大叫曰:“张飞!敢夜战么?”张飞性起,问玄德换了坐下马,抢出阵来,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关!”超曰:“我胜你不得,誓不回寨!”【大家立誓,可称盟兄盟弟。】两军呐喊,点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两将又向阵前鏖战。到二十余合,马超拨回马便走。张飞大叫曰:“走那里去!”原来马超见赢不得张飞,心生一计:诈败佯输,赚张飞赶来,暗掣铜锤在手,扭回身觑着张飞便打将来。【比战许褚更自利害。】张飞见马超走,心中也提防;比及铜锤打来时,张飞一闪,从耳朵边过去。张飞便勒回马走时,马超却又赶来。张飞带住马,拈弓搭箭,回射马超;超却闪过。二将各自回阵。【一锤一箭,借作收科,不然将战个不住矣。】玄德自于阵前叫曰:“吾以仁义待人。不施谲诈。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势赶你。”【极会做人情。】马超闻言,亲自断后,诸军渐退。玄德亦收军上关。
次日,张飞又欲下关战马超。人报军师来到。玄德接着孔明。孔明曰:“亮闻孟起世之虎将,若与翼德死战,必有一伤;故令子龙、汉升守住绵竹,我星夜来此。【绵竹之守,借孔明口中叙出,省笔之甚。】可用条小计令马超归降主公。”玄德曰:“吾见马超英勇,甚爱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闻东川张鲁,欲自立为‘汉宁王’。手下谋士杨松,极贪贿赂。主公可差人从小路径投汉中,先用金银结好杨松,后进书与张鲁云:‘吾与刘璋争西川,是与汝报 仇。不可听信离间之语。事定之后,保汝为汉宁王。’【刘璋许以地,孔明许以爵。二者不可得兼,舍地而取爵可也。】令其撤回马超兵。待其来撤时,便可用计招降马超矣。”玄德大喜,实时修书,差孙干赍金珠从小路径至汉中,先来见杨松,说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孙干见张鲁陈言方便。【全是金珠在那里说话。】鲁曰:“玄德只是左将军,如何保得我为汉宁王?”杨松曰:“他是大汉皇叔,正合保奏。”【不是皇叔保得,而金珠可以保得。】张鲁大喜,便差人教马超罢兵。孙干只在杨松家听回信。不一日,使者回报:“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未有奸臣在内而大将立功于外者。】张鲁又遣人去唤,又不肯回。一连三次不至。杨松曰:“此人素无信行,不肯罢兵,其意必反。”遂使人流言云:“马超意欲夺西川,自为蜀主,与父报 仇,不肯臣于汉中。”【全是金珠说话。】张鲁闻之,问计于杨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说与马超:‘汝既欲成功,与汝一月限,要依我三件事。若依得便有赏,否则必诛:一要取西川,二要刘璋首级,三要退荆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献头来。’【出下三个难题目,马超关节不到,如何作文。】一面教张卫点军守把关隘,防马超兵变。”鲁从之,差人到马超寨中说这三件事。超大惊曰:“如何变得恁的!”【金珠之为物,极是善变。】乃与马岱商议:“不如罢兵。”杨松又流言曰:“马超回兵,必怀异心。”【不想金珠这等有用。】于是张卫分七路军坚守隘口,不放马超兵入。超进退不得,无计可施。
孔明谓玄德曰:“今马超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亮凭三寸不烂之舌,亲往超寨,说马超来降。”玄德曰:“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孔明坚意要去,玄德再三不肯放去。正踌躇间,忽报赵云有书荐西川一人来降。【接笋甚妙。】玄德召入问之。其人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向日闻公苦谏刘璋,今何故归我?”【照应前文。】恢曰:“吾闻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前谏刘益州者,以尽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败矣。今将军仁德布于蜀中,知事必成,故来归耳。”玄德曰:“先生此来,必有益于刘备。”恢曰:“今闻马超在进退两难之际。恢昔在陇西,与彼有一面之交,愿往说马超归降,若何?”【李恢来得凑巧,恰好做了孔明替身。】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愿闻公之说词。”李恢于孔明耳畔陈说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实时遣行。【入得孔明的耳,方入得马超的耳。】恢行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后。马超曰:“吾知李恢乃辩士,今必来说我。”先唤二十刀斧手伏于帐下,嘱曰:“令汝砍,即砍为肉酱!”须臾,李恢昂然而入。马超端坐帐中不动,叱李恢曰:“汝来为何?”恢曰:“特来作说客。”【蒋干一见周瑜,辨明不是说客,李恢一见马超,妙在自说是说客。】超曰:“吾匣中宝剑新磨。汝试言之,其言不通,便请试剑!”恢笑曰:“将军之祸不远矣!但恐新磨之剑,不能试吾之头,将欲自试也!”【先以危言动之,妙在即借他题目发挥。】超曰:“吾有何祸?”恢曰:“吾闻越之西子,善毁者不能闭其美;齐之无盐,善美者不能掩其丑;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此天下之常理也。今将军与曹操有杀父之仇,而陇西又有切齿之恨;前不能救刘璋而退荆州之兵,后不能制杨松而见张鲁之面;目下四海难容,一身无主;若复有渭桥之败,冀城之失,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李恢言语,当得金珠用,一字一金,一字一珠矣。】超顿首谢曰:“公言极善,但超无路可行。”恢曰:“公既听吾言,帐下何故伏刀斧手?”超大惭,尽叱退。【李恢舌剑,可以退帐下之剑。】恢曰:“刘皇叔礼贤下士,吾知其必成,故舍刘璋而归之。公之尊人,昔年曾与皇叔约共讨贼,【照应二十回中事。】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图上报父 仇,下立功名乎?”马超大喜,即唤杨柏入,一剑斩之,【方雪破婚之恨。】将首级共恢一同上关来降玄德。玄德亲自接入,待以上宾之礼。超顿首谢曰:“今遇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时孙干已回。玄德复命霍峻、孟达守关,便撤兵来取成都。赵云、黄忠接入绵竹。人报蜀将刘晙、马汉引军到。赵云曰:“某愿往擒此二人!”言讫,上马引军出。玄德在城上管待马超吃酒。未曾安席,子龙已斩二人之头,献于筵前。【张飞显过本事,却用赵云显本事与马超看。】马超亦惊,倍加敬重。超曰:“不须主公军马厮杀,超自唤出刘璋来降。如不肯降,超自与弟马岱取成都,双手奉献。”【子龙以两颗人头为安席之敬,马超便欲以一座城池为进见之礼。】玄德大喜。是日尽欢。
却说败兵回到益州报刘璋。璋大惊,闭门不出。人报城北马超救兵到,刘璋方敢登城望之。见马超、马岱立于城下,大叫:“请刘季玉答话。”刘璋在城上问之。超在马上以鞭指曰:“吾本领张鲁兵来救益州,谁想张鲁听信杨松谗言,反欲害我。今已归降刘皇叔。公可纳士拜降,免致生灵受苦。如或执迷,吾先攻城矣!”【好一个请来的救星。】刘璋惊得面如土色,气倒于城上。众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开门投降,以救满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兵三万余人;钱帛粮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刘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忠厚为无用之别名,非忠厚之无用,忠厚而不精明之为无用也。刘璋失岂在仁,失在仁而不智耳。】众人闻之,皆堕泪。忽一人进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视之,乃巴西西充国人也,姓谯,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晓天文。璋问之,周曰:“某夜观干象,见群星聚于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况一载之前,小儿谣云:‘若要吃新饭,须待先主来。’此乃预兆。【为玄德称帝伏笔。】不可逆天道。”黄权、刘巴闻言皆大怒,欲斩之。【谯周惯说天文,后来劝后主出降,即此人也。权、巴欲杀之,亦不为过。】刘璋挡住。忽报:“蜀郡太守许靖,逾城出降矣。”刘璋大哭归府。【前不听挂城之王累,今却哭逾城之许靖,亦迟矣。】次日,人报刘皇叔遣幕宾简雍在城下唤门。璋令开门接入。雍坐车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剑大喝曰:“小辈得志,傍若无人!汝敢藐视吾蜀中人物耶!”雍慌下车迎之。此人乃广汉绵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敕。【秦宓后来以舌辨难吴使,于此处先露圭角。】雍笑曰:“不识贤兄,幸勿见责。”遂同入见刘璋,具说玄德宽洪大度,并无相害之意。于是刘璋决计投降,厚待简雍。次日,亲赍印绶文籍,与简雍同车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非吾不行仁义,奈势不得已也!”【不得已三字,亦是玄德实话。然古来以此三字解说者多矣。如重耳之杀怀公,小白之杀子纠,唐太宗之杀建成、元吉皆是也。兄弟之变至于如此,为之一叹。】共入寨,交割印绶文籍,并马入城。
🔊 本页支持朗读:点屏幕底部控制条即可听书(Chrome / Edge / Safari 支持)。
若未出现控制条,说明当前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