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 一
红林檎近·高柳春才软
周邦彦
高柳春才软,冻梅寒更香。暮雪助清峭,玉尘散林塘。那堪飘风递冷,故遣度幕穿窗。似欲料新妆。呵手弄丝簧。冷落词赋客,萧索水云乡。援毫授简,风流犹忆东梁。望虚檐徐转,回廊未扫,夜长莫惜空酒觞。
又风雪惊初霁,水乡增暮寒。树杪堕飞羽,檐牙挂琅玕。才喜门堆巷积,可惜迤逦销残。渐看低竹翩翻。清池涨微澜。步屐晴正好,宴席晚方欢。梅花耐冷,亭亭来入冰盘。对前山横素,愁云变色,放杯同觅高处看。
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钱塘人。所著词名《清真集》,又称《片玉集》。宋徽宗时,提举大晟府(当时最高音乐机关),讨论古音,审定古调,亦自度曲。陈郁《藏一话腴》说:"美成自号清真,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贵人、学士、市儇、妓女、皆知美成词为可爱。"这可见他的词的普遍性。至南宋亡,元曲代兴,词调衰微,而清真词还有人传唱着。
他的词技巧很高,不论长调、小令,而长调尤见工力。南宋诸词家,除辛稼轩一派外,大都是学清真的。这影响直到晚清和民国初年。后世评家或称之为"集大成"(如周济),或比之诗中老杜(如王国维),虽言过其实,然亦可见周词在词的发展方面关系之大。
周词有缺点,如思想性不高,词藻太多,反映当时现实较少等等;但北宋的词本多为歌唱而作,一般地说,词家都是那样的,亦不能独责清真。
《红林檎近》两首写雪景,由初雪而大雪,而晴雪,而再雪,
两首可作一篇读,文笔细腻,写景明活,在清真长调中也是突出的作品。
这两篇虽没有题目,分类本都归入冬景,其实该有题目的,当然不必一定写出来,一咏春雪,一咏雪霁,且紧相衔接,如画家通景一般。殆取李义山《对雪》、《残雪》两首相连的成格。痕迹显明的如本词第二首的起句,作:
"风雪惊初霁"。
李诗《残雪》第一句是:
"旭日开晴色"。
起笔接上文完全相同,本词两首的布局固当从玉溪诗出,唯文词不相袭而已。
《红林檎近》第一首:"高柳春才软,冻梅寒更香,暮雪助清峭,玉尘散林塘",点明了春雪、梅雪。唐王初(一作王贞白)春日咏梅花诗曰:
"靓妆才罢粉痕新,递(一作迨)晓风回散玉尘。若遣有情应怅望,已兼残雪又兼春。"
玉尘的出典固不止此,却从此取意。不过王诗重在梅而雪只带说,周词重在雪而梅只略点。
第二首:"树杪堕飞羽,檐牙挂琅玕"。"飞羽"汲古阁六十家词本作"毛羽"。按陈元龙集注本亦当作"毛羽",作"飞羽"者非陈本之旧。陈注说:
"韩愈雪诗:'定非燖鹄鹭',堕毛羽也!'真是屑琼瑰',琅玕当得此余意。"陈的意思,仿佛说:燖鹄鹭一定会掉了许多羽毛;下雪呢,不比燖鹄鹭,却也掉下羽毛来。周词"琅玕"虽跟韩诗"琼瑰"不同,但都是些珍宝,文字虽别,意思不异,所以说"琅玕当得此余意"。
这样看来,陈本自当作"堕毛羽"。毛羽与琅玕对文;如作飞羽,上一字便不甚对。注文的"堕毛羽也",当标作'堕毛羽'也"。"堕毛羽"即陈注所引周词正文,当据以改订。
我从前读清真词,读到两处很有些疑惑。其一即见于本词第二首:"梅花耐冷,亭亭来入冰盘",似乎梅花亭亭地走到冰盘里去。这很奇怪,必有出典;若无出典,他似乎不会这样说。但陈元龙本无注。
又一见于有名的咏梅花的《花犯》:"冰盘同宴喜",一作"冰盘共宴喜"。陈本在这里有注了,引韩愈诗:"冰盘夏荐碧实脆"。这等于说青梅就酒。且看《花犯》这段的全文:
"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同宴喜;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
分明是雪里梅花,如何是青梅煮酒呢。陈注虽扣上了"冰盘"两字,却不合词意。即照他注释,也跟下片的"相将见脆圆荐酒"(我以为才应该引这"冰盘夏荐碧实脆")重复了,尤为不妥。陈注本条既误,因此也就等于没有注。
但这两条的确应该有注,且似出于同一来源。如陈徐陵春情诗曰:
"风光今旦动,雪色故年残。薄夜迎新年,当垆却晚寒。……竹叶裁衣带,梅花奠酒盘。"(下略)
这"梅花"一句似为清真两词句所出。但什么叫"梅花奠酒盘",似还须解释。《花犯》的"冰盘同宴喜"姑勿论,《红林檎近》的"来入冰盘"若照字面直翻,当说梅花走到冰盘里去──这当然不大像句话,实在也就是把梅花放在冰盘里。无论怎样,总之有点古怪。如一面喝酒,一面赏花,倒很普遍,也很雅致,看本词的说法,似乎不是这样。
我以为"梅花奠酒盘"和清真两词句意相同,正是把梅花放在盘子里。奠者,安也,安放之谓。我们今日的酒盘(拼盘、冷盘),已没有这样漂亮的点缀了,所以对这用梅花就酒,而不是用梅子就酒,未免有些疑惑;其实徐陵的诗,文字是明白的,更可用他同时人另一诗"奠"字的用法来比较。张正见轻薄篇:
"石榴传马瑙,兰肴奠象牙。"
石榴,酒名;马瑙,玛瑙杯;兰肴,好的菜蔬;象牙,象牙的盘子。用玛瑙杯来传酒,把珍贵的菜肴放在象牙盘里。"奠"字的用法,在这里毫无疑问;因之,"梅花奠酒盘"的意义也很明确;清真殆亦因古人有这样的成句先例,才把它写在词里的。
如追求更古的出典,或另有渊源。徐陵诗中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古人立春或元旦的食品问题。看他诗上"风光今旦动,雪色故年残,薄夜迎新节"这三句,虽题为春情,实咏元旦,或者立春,或者竟是元旦春,二者兼之。这个梅花酒盘,实际上是春盘。春盘照例用生菜的,六朝唐代一向如此,即到今天,也还有咬春之说,则加入梅花,自不足怪。况且古人又有元旦喝梅花酒之说,见四民月令,春盘里会有梅花,甚至于真想去吃它,都有可能。至于究竟怎样,须考证方明,这里不能多谈了。(俞平伯)
瑞龙吟·章台路
周邦彦
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这首词,正如周济所云:“不过桃花人面,旧曲翻新耳。”(《宋四家词选》)孟棨《本事诗·情感》记崔护于清明在长安城南村庄艳遇故事,作诗云:“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们再结合周邦彦的身世和政治生涯来看,词中的“刘郎”当系以自己比刘禹锡而言。刘禹锡是唐代顺宗时的革新派人物,后遭贬放,又曾返京师。写有《再游玄都观绝句》,诗云:“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周邦彦倾向新政,曾为宋神宗所赏识,后神宗逝世,高太后听政,任用司马光等,周邦彦外出为庐州教授,羁旅荆江,游宦溧水。直至哲宗亲政,罢黜旧党,周邦彦才得返都。但在当时执政的新党实已变质,他的抱负仍然不得抒展,所以这首词当是暗寓这些情节的。词,字面上的重见桃花、重访故人,有“还见”、“重道”之喜,但只见“定巢燕子,归来何处”“旧家秋娘,身价如故”,自己则“探春尽是,伤离意绪”。空来空去,落得“断肠院落,一帘风絮”。词,大开大合,起句突而又平。又其云在“章台路”上,不写眼前所见,却说“还见”云云,梅桃坊陌,寂静如故,燕子飞来,归巢旧处,全系写景,但以“还见”贯之,人之来,人之为怀旧而来,人之徘徊踯躅,都从字里行间露出,景中含情,情更浓烈,可见此词的沉郁处。中片本为双拽头,字句与上片同。以“黯凝伫”之人的痴立沉思写起,不写他所访求之人在与不在,而只“因念”云云,表面上描绘其昔时情态笑貌,实则追想从前的交游欢乐,但不明说,实是词的顿挫之处。下片则铺开来写,加深描绘“前度刘郎”“旧家秋娘”,一则“事与孤鸿去”,一则“声价如故”,对照写来,顿挫生姿。“燕台句”写空有才名,而今只留记诵。“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清游何在?真是沉郁之至。一结以“飞雨”、“风絮”,景中含情,沉郁而又空灵。这首词以“探春尽是,伤离情绪”为主旨,直贯全篇。从时间上说,是以今昔情节对比写来。上片之“章台路”、“坊陌人家”均写今日之景。中片之“因念个人痴小”云云都是写昔人的情况。今日之景是实写,昔日之人是虚拟。一实一虚,空灵深厚。“还见”字犹有过去的影子。“因念”字徒留今天的想象,又是今中有昔,昔中有今。下片则今昔情事交织写来,“前度刘郎重到”有今有昔。“同时歌舞,唯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则是昔日有者,今日有存有亡。“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东城闲步。”又是昔日之事,而今日看来,一切皆“事与孤鸿去”。最后又写念日情况,是在“官柳低金缕”的风光中,“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有今而无昔。今之惆怅和昔之游乐成一鲜明对照。词在时间上就是这样似断似续,伤春意绪却是联绵不断。词又是一起写景,一结写景。一起静景,一结动景。花柳风光中人具有无限惆怅,是以美景衬托出感伤,所以极为深厚。加以章法上的实写、虚写、虚实穿插进行,显出变化多端,使这首词极为沉郁顿挫而得到词中之三昧。(金启华)
烛影摇红·芳脸匀红
周邦彦
芳脸匀红,黛眉巧画宫妆浅。风流天付与精神,全在娇波眼。早是萦心可惯。向尊前、频频顾眄。几回想见,见了还休,争如不见。烛影摇红,夜阑饮散春宵短。当时谁会唱阳关,离恨天涯远。争奈云收雨散。凭阑干、东风泪满。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深院。
周邦彦写这首词有一个来历,据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七载:"王都尉(王诜,字晋卿)有《忆故人》词云:'烛影摇红,向夜阑,乍酒醒,心情懒。尊前谁唱为阳关,离恨天涯远。无奈云沉雨散,凭阑干,东风泪眼。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庭院。'徽宗喜其词意,犹以不丰容宛转为恨,遂令大晟府别撰腔。周美成增损其词,而以首句为名,谓之《烛影摇红》。"就是说周邦彦这首《烛影摇红》是奉旨"增损"修改他人词作而成的。对于改写者来说,这是一项颇有难度的工作。首先是奉旨修改,宋徽宗以原作不够"丰容宛转为恨",下令修改。要迎合精通音律的皇上心意,做到"丰容宛转",这的确是一件难事;修改他人的作品,尤其是一首较为成功的作品,既要保持原作意旨、风格,又要使之更完美,更上一层楼,这又是一难;对于清真这样已经成名了的作家,修改他人之作,自亦需写出自己的风格特点,此为三难。而难能可贵的是,周邦彦把这三者都做到了,且做得天衣无缝,现在我们且来看看他是如何"增损"的。
首先周邦彦拓展了词作的容量,上片全为其所增写,并为下片的抒情做了很好的铺垫。原作主要是写离情别恨,周邦彦便在上片把时间往前推移,着力刻绘这位女子的美貌,以及两人的心心相印。这便为下片叙写思念之情作了很好的铺垫。刻画这位女子的美貌,改写者抓住她的"娇波眼"来做文章。其"芳脸"、"黛眉"虽然也精致,但"风流天付与精神,全在娇波眼",这便传神地表达了这位女子的风韵。这位女子不仅天生丽质,而且还倾心于他,致使他"几回相见,见了还休",以致有"争如不见"之叹。这样,上片由"风流天付"写到相见倾心,便为下片的描写相思,作了准备。
周邦彦"增损"的第二步,便是在下片,即原作上作了几处改动。改动的原则是更能使原作的意旨和主题得到表现。原作第二、三、四句为"向夜阑,乍酒醒,心情懒",周词改为"夜阑饮散春宵短",不仅较原作精炼,而且还写出了男主人公夜阑饮散之后的孤独,这样就为下一句叙写回忆思绪作了铺垫。第二个改动之处是"当时谁为唱阳关?"原作为"尊前谁为唱阳关?"周词的改作最主要之处是将原作的简单叙述眼前之情形改为回忆往昔,这样不仅在写法上显得婉转,有波折,避免了直说、直叙之弊,更重要的是突出显示了主人公的挥之不去的思念之情。正因为有上片对人物形象刻画的铺垫,方有此铭心的思念,从整首词作看,也显得浑然一体。第三个改动之处在"争奈云收雨散,凭阑干,东风泪满",原词为"无奈云沉雨散,凭阑干,东风泪眼",这一层改动的关键句在"无奈"改成"争奈",粗看两词并无什么很大区别,但细辨直来,"争奈"除了有"无奈"的意思外,还有承受不了的意思,表露了男主人公为相思之情所重压。还有"云收雨散","东风泪满"都较原词有少许改动,改动的结果,就是内含更显深广,更加突出了主题。
第三,这首词经过一番"增损",不仅使原作的意旨更加突出,而且还深深打上周词的风格烙印。如经过改写后,全词在篇章结构上显得严密而有层次,且多变。周邦彦抓住离恨这一主题,在现实与回忆上做文章,于腾挪顿挫开合之中,多层次地表现离恨别绪,避免了过多直说、直叙而造成的弊病。周词之讲究用字、用典是相当著名的,该词囿于原作,没有用什么典故,但又因其是改写,在讲究用字上是很突出的,这在上面已经阐述了。(文潜少鸣)
锁窗寒·暗柳啼鸦
寒食
周邦彦
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洒空阶、夜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在否?到归时,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这首词抒发的是词人的羁旅情怀,清真工羁旅行役之词,人所公认。词作的上片写暮春欲雨之时,由日转夜,从夜雨说到话雨,又从话雨想起昔年楚江暝宿时旅况,羁旅情味,由外及内使人深思。下片叙写寒食及节日思乡之情。寒食禁烟而饮酒,人到老年,回忆往事不胜感慨。
"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开首三句即点明时间和词人彼时所处环境。薄暮时分,柳色渐渐昏暗,乌鸦盘旋聒噪,词人正站在朱户之中,小帘之后凝神沉思。首三句虽为叙写眼前景况,但仍起着渲染气氛的作用。薄暮时分,天气渐暗,群鸦乱啼,单身一人置身其间,词人的愁思、烦乱心情,即已呼之欲出了。此外"暗"与"啼鸦"也有暗示欲雨的作用。"桐花半亩,静销一庭愁雨",这两句词人继续叙写他伫立帘后所见之景,同时景中含情,词人的愁绪已经跃然纸上。这与"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李清照《声声慢》)所描写的意境相似。黄昏时节,再加上绵绵不绝的春雨,这种意境描写虽非清真所首创,却是古典诗词中描写愁绪时最常用的典型环境。这里词人用一"锁"字使得本为抽象无形的情绪形象化,从而突出了词人此时愁闷难堪的心境。"洒空阶、夜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这三句是说那滴哒的雨声洒落在空寂的台阶上,使得词人心绪更加烦乱愁闷,直到夜深仍不停息。面对此情此景,词人不禁思绪联翩,想到何时才能与故人相会。这里化用了李商隐《夜雨寄北》诗意:"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词作至此,愁绪的内含已渐渐明朗、具体化了。歇拍三句:"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这一层词人宕开一笔,由眼前之景转而幻想从前,在变幻境界中感叹风灯零乱,少年羁旅,颇有不胜今昔之感。"楚江",此当指长江,李白诗有"天门中断楚江开",杜甫诗有"楚江巫峡半云雨。""风烛",此形容人生短暂,老年人如风前之烛。苏轼诗有"过眼百世如风灯",杜甫诗有"风前春灯乱,江鸿夜雨悬",所绘即此情景。
下片写节日思乡之情。"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词作由上片末尾的少年羁旅,转入叙写迟暮情景,以前之虚幻,转入眼前之说实;前之遥远回荡,此则转入本题。章法大开大合。因寒食禁烟,故曰"无烟","禁城百五",也是寒食节。《荆楚岁时记》:"冬至后一百五日为寒食。""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寒食禁烟不禁酒,故可去酒楼饮酒。"俦侣",即伴侣。"高阳",地名,在河南杞县。《史记》中郦生为高阳酒徒。李白诗有"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东隆准公"。这句的意思是说,寒食节中,旗亭饮酒取乐之事,还是让高阳酒徒们去吧。这里用的是侧笔,实际上是叙说自己为愁思所缠绕,没精打采,对玩乐毫无兴趣。"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在否",对羁旅之愁与思家之情化成了具体的内容,那"东园"此时又是一番桃李争春,明媚春光,而那给自己留下美好印象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姑娘,如今是否还在?词人描述得越具体,越真切,说明其思念之情越铭心刻骨。此外,用一"否"字,词人的关切之情更显真切。歇拍三句:"到归时,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词人归心似箭,未踏归途,心早已设想好归家时的情景。到那时,春意犹在,尚有残花挂在枝头,自己定要好好地款待自己一番。"客"字,表明词人始终未曾忘记自己的游子身分。
整首词很巧妙地将现实、回忆、设想结合起来,结构天成,含蓄而又细腻,意淡而气厚。周济称赞该词"奇横"(《宋四家词选》),黄蓼园则评:"前阕写宦况凄清。次阕起处,点清寒食。以下引到思家情怀,风情旖旎可想"(《蓼园词评》)。品评颇合实际。(文潜少鸣)
渡江云·晴岚低楚甸
(小石调)
周邦彦
晴岚低楚甸,暧回雁翼,阵势起平沙。骤惊春在眼,借问何时,委曲到山家?涂香晕色,盛粉饰、争作妍华。千万丝、陌头杨柳,渐渐可藏鸦。堪嗟,清江东注,画舸西流,指长安日下。愁宴阑、风翻旗尾,潮溅乌纱。今宵正对初弦月,傍水驿,深舣蒹葭。沉恨处,时时自剔灯花。
这是一首歌咏山水风光兼抒离情的长调。
上片写春回人间的万千气象,一开始便以曲笔点写春的消息,"晴岚低楚甸,暖回雁翼,阵势起平沙":晴日山中的团团薄雾低低地铺满南方的旷野,和熙温暖的春的气息最早从雁鸿翅下透露,它们结成阵势忽啦啦地从无垠的沙滩上腾空而去,向北飞去。"暖回雁翼"的"回"字含使动意味,大雁是候鸟,春暧北去,秋寒南归,这温暖的使鸿雁结队北飞的气息,自然便是春天带来的,不点自明。"骤惊春在眼,借问何时,委曲到山家"三句承前而起,雁群北去,使人骤然惊知春天已经来到眼前,借问春光,何时方能逐渐地进入千峦万嶂的深山?那时节便是"涂香晕色,盛粉饰、争作妍华"的阳春景色:鲜花碧草,铺地连天,舒卷开合,乾坤香满,天公以最大的粉饰力,装点着争艳斗华的春天。下面几句则是从想象中回转,写眼前的初春景色:"千万丝,陌头杨柳,渐渐可藏鸦",放眼看去,那千丝万缕的田头道旁的杨柳,已绽出鹅黄色的新绿,细叶嫩条渐抽渐长便可藏遮栖鸦。"渐渐可藏鸦"之句并无华丽词藻,但却极富想象,给人以流动的美感,并非现在而是渐渐便可藏鸦,并非真有藏鸦,而是"可"藏鸦;灵巧精美的句子都具有极大的容量,该句不仅使人读后如睹其景,而且也可使并不讨人喜爱的乌鸦因染上春的颜色,变得似乎也美丽了。
下片是对着面前的景事,抒发淡淡的闲情。起始便是一个嗟叹句"堪嗟",接下去"清江东注,画舸西流,指长安日下"三句,仿佛是写词人正置身画船,沿着东流注入长江的清江水西去,向着京城──汴京进发。此处"清江"一词既可指清澈的江水,又可特指今日湖北省境内流入长江的一段江水,《水经注》记载该水,"水色清照石上,分沙石"故名之曰"清江";"长安日下"一词是暗用前人句典,唐·王勃《滕王阁序》中有"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之句。唐王朝的都城在长安;古人将权力至高无上的君王比作中天之日,所以"日下"也指君王所居之处京都。不过此处"指长安日下"句,则是指向北宋王朝的都城──汴京,使用的是代称手法。"愁宴阑、风翻旗尾,潮溅乌纱"句首的"愁"字与前面阕首的"堪嗟"二字相呼应。"愁"的是什么?是雕饰华丽的官船上的酒宴已残,兴尽人散?还是愁那江风阵阵总是无休止地拍打翻卷着船头的旗尾,夕潮也汹涌而起、浪花溅湿了头上的乌纱?点缀大江壮阔景象的江风、江潮怎么会撩起词人心中的愁绪!这"愁"字的答案,到底在哪里!这里是不是隐含着仕途的担忧?可惜对词人此次江上之行的前后因果无处可查。"乌纱"指乌纱帽,以乌纱抽扎帽边制成,始于东晋宫官著乌纱帢(qià,便帽),后经改制,隋代时帝王、贵臣亦多戴之;至唐宋已行于民间,不论贵贱。"今宵正对初弦月,傍水驿,深舣蒹葭"是写:今天夜晚悬在江空上的一弯弦月,乘坐的般只也慢慢巾近港湾驿站、泊入芦苇深处。仔细品味,这"愁"字的落脚便在"初弦月"上。人们常用月圆月缺比喻人间的离合悲欢,这如钩的新月残缺得多么厉害,什么时候才能月儿常圆、人聚不散!尾句"沉恨处,时时自剔灯花"写夜阑人静、思念闺中人的柔情更加浓重,沉怨无法排遣,面对着闪烁的银灯,一次次地把灯花剔下。写出了离愁在心不能成寐的情状。
词人写景如绘工笔,丝丝入微,曲折回环、变化工巧。作为北宋徽宗驾前的供奉文人,写景时也不忘繁荣景象的铺陈、不忘粉饰太平;写情也只写浅淡的离情,与邦国大事似无牵涉。该篇遣词用字端庄典雅,谋句成篇变化有致,自有大家词人的风范。(韩秋白)
还京乐·禁烟近
(大石)
周邦彦
禁烟近,触处、浮香秀色相料理。正泥花时候,奈何客里,光阴虚费。望箭波无际,迎风漾日黄云委。任去远,中有万点,相思清泪。到长淮底,过当时楼下,殷勤为说,春来羁旅况味。堪嗟误约乖期,向天涯、自看桃李。想而今,应恨墨盈笺,愁妆照水,怎得青鸾翼,飞归教见憔悴。
这是一首客行在外,睹春景而生幽情,思念闺中恋人的长调。全篇含蓄委婉、极尽铺写。
上阕写寒食节近,正是春深时光,客居异乡,触景情伤。"禁烟近,触处、浮香秀色相料理"是写:寒食节就要到来,一片暮春景色,目光所及,手足所触,尽是繁花与绿叶相掩映,浮动的芳香借着清风扑面袭人。"禁烟"指寒食节,在农历清明的前一或二日;据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载:冬至后一百五日,谓之寒食,禁火三日。故寒食亦称"禁火"或"禁烟"。"正泥花时候,奈何客里,光阴虚费。"第一句中"泥花"的"泥"字,在此有"泥泥"(nǐ)意,作濡湿讲;"泥花"就是花瓣纷纷沾衣随人的样子,也正是春日将暮的时候。怎奈正身在羁旅,客行在外,不能邀友携伴享受春光,听任它在眼前虚度。"望箭波无际,迎风漾日黄云委。"意指:放眼看如射箭飞出一样的平波浩渺无际,微风下日光流动,黄云低垂。"任去远,中有万点,相思清泪":一任江水滔滔向远处流去,夹带着我的无限柔情和万点相思的清泪。以上布局结构层次分明,几乎都是先写景、事,紧接着便抒慨写情。
下阕写托江流传递信息,忆往日思念闺中情人。开始几句紧与上阕结尾处相衔。"到长淮底,过当时楼下,殷勤为说,春来羁旅况味",似乎是在叮咛流向远方的茫茫江水:流到淮水下游,经过当年和伊人相遇的绣阁之下,你一定要稍作停留,情意恳切地向她述说我春日在外零丁作客的情味。下面几句是向江水倾诉,还是自怨自艾,包含着深深的忏悔:"堪嗟误约乖期,向天涯、自看桃李。想而今,应恨墨盈笺,愁妆照水":嗟叹当年没有按时赴约误了相会的佳期,此后便孤身只影奔走天涯,独自打发走桃李灿烂的春天。想现在,楼中伊人已将含情带怨的话语写满绣笺,临水远盼从水中映出的面庞一定是愁态万种、别有一般妩媚风情。句中"桃李"常用来比喻容貌姣美,如曹子建《杂诗》"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但在这里可引申为灿烂的春天──美好的青春时期。结尾句"怎得青鸾翼,飞归教见憔悴"别具匠心,借助想象将急切地盼望重相聚会的恋情,作了进一步表露:怎么样才能借助神鸟青鸾的帮助,飞回伊人身边,相对的定是被缠绵情思折磨得不堪憔悴的容颜。"青鸾",在此处意同"青鸟",指神话中在王母身边司管传递信息的神鸟。
该词写恋情而无须浓词艳句,写相思不见猥亵昵狎,前后呼应,曲尽其妙。真可谓鬼斧神工,锦衣天成。(韩秋白)
满江红·昼日移阴
(仙吕)
周邦彦
昼日移阴,揽衣起、香帷睡足。临宝鉴、绿云撩乱,未忺妆束。蝶粉蜂黄都褪了,枕痕一线红生肉。背画栏、脉脉悄无言,寻棋局。重会面,犹未卜。无限事,萦心曲。想秦筝依旧,尚鸣金屋。芳草连天迷远望,宝香薰被成孤宿。最苦是、蝴蝶满园飞,无人扑。
该词抒写女主人公对远游的丈夫(或情人)的深切思念,哀怨宛转、凄苦缠绵。
上片写当时的情事,层次分明:"昼日移阴"三句,写天已大亮,窗外的日影仍在不停地移动,女主人公披衣起床,帐中春睡已经睡足。接下来写起身后的第一件事"临宝鉴",对着珠宝镶嵌的明镜,只见满头如云的乌黑秀发散乱蓬松,但却毫无心思去梳洗打扮。"未忺妆束"的"忺"字作高兴、适意解。下面忽然插入了"蝶粉蜂黄都褪了,枕痕一线红生肉"两句,似乎有些打乱有条不紊的结构,但却另有作用。前一句借"蝶"、"蜂"、"褪"等在此处带有特定性象征意义的词汇,用曲笔写男女之间缠绵欢会已成为过去;后一句是写枕边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深深不褪似红线一根生在肉里;这也许是实写,然而更重要的却是以此表示,伊人虽去但刻骨铭心的爱却已入心生根。此外,这两句似也点明离别时刻刚过去不久,接下去写女主人公从户内走到户外,"背画栏、脉脉悄无言,寻棋局。"写她背倚着廊前雕饰彩绘的栏干,含情不语,用目光去寻找往日二人对弈为乐的棋盘。"脉脉"点出了她的神态,"寻棋局"则是借游移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写出此时对弈者已去,空留下令人惆怅生情的棋盘,揭示出女主人公心中的空寂,出语含蓄。
下片写追忆往日相聚的欢乐,更衬托别后的孤单凄苦。阕首从不知再次相聚会在何时,不少欢乐的往事将人缠绕搅得人心碎开始,下面铺写了三件生活小事,一步深似一步地刻画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动,把无形的相思抒写得淋漓尽致、触手可及。它们的顺序是先写"秦筝依旧",再写"宝香熏被",最后写"蝴蝶满园飞"。前两件事的写作技巧,一如上阕中"寻棋局"所示,使用的是今昔相衬比,使悲与欢的感情更加鲜明的手法。"想秦筝依旧,尚鸣金屋。芳草连天迷远望,宝香薰被成孤宿。"大意是:这昔日男女主人公时时抚弄拨弹的秦筝,如今依然在眼前,那熟悉的悠扬清亮的筝声也似乎还绕梁不绝,但是伊人已去;放眼望、芳草连天铺路不见远行人在何方,这幅用宝香熏过的锦被为什么失去往日的温暖,也只因伊人离去,如今的女主人是独眠孤宿。"秦筝",是一种形似瑟的弦乐器,相传为秦时大将蒙恬所造,故曰"秦筝"。"金屋",用的是汉武帝"金屋藏阿娇"的典故,此处指女主人所居闺房。"芳草连天迷远望"之句夹在叙述事情之中,只是为了更加强远行人已去,一对情侣天各一方的气氛。最后一件小事的抒写精彩无比,以其处在醒目的结尾位置,便起到为全篇增辉的效果。为什么"蝴蝶满园飞,无人扑"?为什么这种愁情"最苦"?这本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通常小事,词作者把它信手拈来,捕捉入词,便把女主人公被相思折磨得无情无味,连满园翩翩花间、上下翻飞的彩蝶,也引逗不起一点乐趣的情景,生动地描绘出来了。
该篇主要写男女之情,不仅铺叙物态,更能借物移情,使万物皆着我之色、皆抒我之情,曲尽其妙。已分析如前。应该指出的是上阕"蝶粉蜂黄"二句,虽然含蓄,但颇涉昵狎冶荡,格调不高。(韩秋白)
瑞鹤仙·悄郊原带郭
周邦彦
悄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阑角。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惊飙动幕。扶残醉,绕红药。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
这首词从时间上说是记昨日黄昏到今天清晨的事。是送别复有所遇,醉眠朱阁,惊风醒人,再看落花,再叹身世,聊以自解之状。一"悄"字,刻划静态。郊原广阔,围城如带,而路长车行扬尘,漠漠茫茫,模糊不见,意中含情。"斜阳"句,美极,写夕阳映山,余光斜照城角,有大自然景色,也有建筑姿容。写景寓情,斜阳犹恋孤城阑角,人今别后,怎不相思?意在景中。"凌波"句忽插入邂逅相逢之趣,非约而遇,喜出望外,再加以"流莺劝我",解鞍引酌,又有多少欢晤。这里是挑起波澜,而又铺叙开来,急煞而止。换头似别开生面,实际上是从上片的"凌波"事引来的,写的是今朝事了。"醒眠朱阁"语略而事丰,实际上是由于醒来才知道昨宵是身眠朱阁,而如何到此来,则不记得何时、何人把自己送到这里的了。"惊飙动幕"再掀波澜。狂风吹来,花事堪虑。于是"扶残醉,绕红药",护花费尽精神。然而如何呢?"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极具体,极形象,较泛言花落之多,沉重万分。然而还不够,再加上"东风何事又恶",这里斥东风,又是不明言落花,而痛恨那吹落花的东风。真是大开大阖,驰骋纵横。末两句急下,无可如何,不了了之,求自得这乐。是"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自我解脱,这世界只有求仙成道最好,实寓隐逸之思罢了。
这首词,在章法上确实直叙中有波澜,而又都有迹象可寻,真是"结构精奇,金针度尽。"(周济《宋四家词选》)友人罗忼烈教授称"此词当是暮年避地睦州时纪事之作。……然其时花石纲扰民愈甚。……'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弦外之音,或刺民穷财尽而犹横征暴敛也。"(《周邦彦清真词笺·瑞鹤仙附记》)这对我们认识这首词的思想意义,是有很大帮助的。周邦彦词,惯用比兴手法,香草美人,均有所指。其胸次高、书卷多,有感而发,发而必中。(金启华)
西平乐·稚柳苏晴
(小石)
周邦彦
元丰初,予以布衣西上,过天长道中。后四十余年,辛丑正月,避贼复游故地。感叹岁月,偶成此词。
稚柳苏晴,故溪歇雨,川迥未觉春赊。驼褐寒侵,正怜初日,轻阴抵死须遮。叹事逐孤鸿尽去,身与塘蒲共晚,争知向此,征途迢递,伫立尘沙。追念朱颜翠发,曾到处、故地使人嗟。道连三楚,天低四野,乔木依前,临路敧斜。重慕想、东陵晦迹,彭泽归来,左右琴书自乐,松菊相依,何况风流鬓未华。多谢故人,亲驰郑驿,时倒融尊,劝此淹留,共过芳时,翻令倦客思家。
据词前小序知该篇写于"辛丑正月",辛丑年,即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词人当时正六十五岁,也是他生命走到尽头的一年。序中所云:"避贼"的"贼",系指方腊。据史籍记载,宋徽宗宣和二年(1120)秋,方腊率江、浙一带农民起义,反抗北宋王朝的沉重剥削,义军迅速占领杭州(今浙江)、歙州(在今安徽)等六州五十二县,东南震动。
该词写尽四十余年前故地的风光景色及今日又重游时的不胜感慨之情。
上片前半写景后半抒情。"稚柳苏晴"三句写春之初至:柳才甦、雨方停,川流悠悠远去,不觉春天已徐徐到来。"故溪"与"稚柳"相对,"歇雨"与"苏晴"相承,对偶工巧。下面"驼褐寒侵"三句,仍继续对初春景象作渲染:稚柳刚披上一层轻柔的绿纱,那老枝上自然还带着雪袭霜欺的痕迹驼褐色,令人爱怜的初春的太阳,刚刚洒放出一些温暖,便被浅浅的树荫拚死遮挡。以上全是景语,但却处处留情,如:"川迥未觉春赊"的"未觉"、"正怜初日"中的"怜"、"轻阴低死须遮"中的"抵死"等词,哪一处不与词人此时的心情紧紧相连?"叹事逐孤鸿尽去"以下直至上阕尾"追念朱颜翠发,曾到处、故地使人嗟"诸句,皆为情语,但也未离"孤鸿"、"塘蒲"、"尘沙"等动、静景物。这段感情抒发从一个"叹"字起始,慨叹四十年来经历的人情世事,皆已随秋去春来的孤鸿疾飞而去,自身也与塘中的蒲苇一齐衰老枯黄,怎能知道将要去的地方前途如何,长久地沉思着站立在平坦的沙岸,追忆四十年前还是朱颜乌发的翩翩少年的时候,曾经游过的地方,这次重来令人思绪万千。"故地使人嗟"的"嗟"字恰与"叹事逐孤鸿尽去"的"叹"字一首字一尾字,前后照应,把这大段的感慨囊括其中。极似词作者的精心安排。
下片抒发倦游思家的心情。先交代词人沉吟伫立之处"道连三楚","三楚",指秦汉时将战国时楚地分为东楚、南楚、西楚;又据《三楚新录》载:五代时马殷据长沙,周行逢据武陵,高季兴据江陵事,因三国都在古楚地,故称三楚",此处"三楚"应泛指今之湘鄂一带;而"道连三楚"与下面"亲驰郑驿"相联,则可知词人些时身在由郑地(今河南)通向湘、鄂的交通要地。
这里"天低四野、乔木依前",天似穹庐、四野处地天相衔,故言"天低",高大的乔木依然如四十年前,然而如今自己举足要踏上前方征途的时候,却是心境很不平静,"临路敧斜"句中"敧"有不齐、不平之义,与"斜"同,在这里似应形容内心的活动。自"重慕想"至后五句便是心境不平静的内容:一种追求和向往又在心底翻腾,羡慕像东陵侯召平与彭泽令陶渊明一样韬影晦迹、鄙视功名归隐林下的生活;以琴、书自娱,闲时依松赏菊,何况自己精力尚沛、两鬓尚无白发。"东陵"一词,指秦东陵侯召平,在秦被灭后,变成平民,种瓜于长安市东,人喜其瓜甜美,因呼之为"东陵瓜";"彭泽",指东晋陶渊明曾为彭泽县令,因看不惯官场中的丑恶与黑暗,决心不为"五斗米折腰"而挂冠归田,并作《归去来辞》一篇。中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之名句,也便是该词"左右琴书自乐,松菊相依"的出处。这里借用故典,抒发出欲归隐林下的心情。"多谢故人,亲驰郑驿,时倒融尊,劝此淹留,共过芳时"诸句,则是由衷感谢当年的故交好友,他们亲来我下榻处,为我接风,邀我宴饮,执壶把盏,热情留我共同度过百花即将吐艳争芳的春天。长调至此,已经将情、景铺叙抒发得须眉尽现、无比细腻,大有难以收缰勒马之势。然而"翻令倦客思家"一句,忽地跳了出来,便产生了裂帛、断流之效,十分精巧;故人的殷勤挽留反而让我这个疲倦无比的游子盼望着返家。"翻"作反解;尽管前面有"何况风流鬓未华"表示身体尚健,但"倦客思家"也流露出内心的疲惫,大有人生走入尽头的味道。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人间词话》),如此看来,该篇长调可说无一处不作情语了,只是它流露的感情比较消极、凄清,入眼的景物也多蒙上浅冷灰淡之色。如"稚柳"、"驼褐"、"塘蒲"、"孤鸿"、"尘沙"、"天低"。留给读者思索的是不知这位宋徽宗驾前以粉饰、歌颂升平著名的供奉文人,在这里流露出的归隐,是出自对官场生活的厌恶,还是真正感到身心交瘁?因为这首词写在他绝命谢世的一年,所以也可以认为是后者。(韩秋白)
忆旧游·记愁横浅黛
周邦彦
记愁横浅黛,泪洗红铅,门掩秋宵。坠叶惊离思,听寒螿夜泣,乱雨潇潇。凤钗半脱云鬓,窗影烛光摇。渐暗竹敲凉,疏萤照晚,两地魂销。迢迢,问音信,道径底花阴,时认鸣镳。也拟临朱户,叹因郎憔悴,羞见郎招。旧巢更有新燕,杨柳拂河桥。但满目京尘,东风竟日吹露桃。
该词描写一个多情的风尘女子对心上人刻骨相思的情景。通过愁容、愁态、动作行为的勾划,把人物因相思不得见的焦急、矛盾到伤感、到怕被遗弃的复杂心情,一一挖掘出来,十分生动细腻。
上片主要写女主人公的愁容、愁苦的心态,与蒙上愁苦之色的环境。头两句先为人物写容:黛石淡扫的蛾眉愁锁、莹莹泪水冲洗着面颊上的红粉;"门掩秋宵"是说秋夜深沉,闺门已经掩上,女主人公要休息了。下面"坠叶惊离思"三句写欲睡不能:连窗外轻轻的坠叶声也使充满离别情思的女主人忽然而惊;寒蝉凄切入耳,也觉得像断肠人的啜泣声;更别说那卷地而起的秋风夹着潇潇乱雨,尤其无情,点点滴滴就如同浇在她心中。"凤钗半脱云鬓",她无心再整晚妆,如云的乌发蓬蓬松松也已插不住金钗;痴呆地不能成眠,眼睁睁注视着"窗影烛光摇",随着摇曳的烛光,人物的内心活动也在升腾。"渐暗竹敲凉,疏萤照晚。"仍在进一步渲染环境凄凉:雨渐停风渐住,只剩残雨敲竹,院内时有流萤在夜空中闪动,秋夜越是清冷,那相思的愁火越是残酷地折磨着人;"两地魂销",人分两地相思不见,对此寂寞黯然失魂。
上片写女主人公对心上人的暮想,一层层摹形状态,细如剥笋。下片写她对心上人的昼思,侧重在心理勾划。从"迢迢"到"时认鸣镳"是一个层次,也是女主人公的一个念头:心上人已离她远去,欲探寻离人的消息只能去道路旁、花荫下,去仔细辨听来往奔走的骑马人中,有没有自己熟悉的骏马的嘶鸣。下面"也拟临朱户"三句,则是又一层意思,是女主人公的另一种思想活动:也曾想过亲自登上高大的朱门去与心上人相会,但可叹因心上人而容貌憔悴的她,却又羞于去见自己的心上人。这是多么矛盾、真实而又复杂的心情,词人把它生动地刻划出来。"旧巢更有新燕"却又揭示一层令女主人痛苦万分的猜想:旧年的燕巢里也会飞进新燕,远去的薄倖人是否又觅新欢?垂柳有意流水无情,不见那千丝万缕的柳丝轻柔地吻着桥下那匆匆流去的水波!结尾句"但满目京尘,东风竟日吹露桃"是景语,但也是凄苦的情语:但见满眼飘自京都的飞尘,被东风卷裹着从早到晚地吹弄着带有露水的薄命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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