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词特色在于写景抒情,笔调细腻变化有致;遣字用语极尽含蓄。成功地塑造出一位情有独钟却又偏遇薄倖的风尘女子,日夜都在痴痴地思念心上人的形象。(韩秋白)
渔家傲·灰暖香融销永昼
周邦彦
灰暖香融销永昼,葡萄架上春藤秀。曲角栏干群雀斗。清明后,风梳万缕亭前柳。日照钗梁光欲溜,循阶竹粉沾衣袖。拂拂面红如著酒。沉吟久,昨宵正是来时候。
这是一首咏情词。借一个昨宵与情人欢会的女子,次日仍沉湎在喜悦兴奋中的情态,歌颂人间醇如美酒的爱情。风格含蓄中不失明快。
上阕写春景,从闺房内写到庭院里,一派春光明媚,盎然生机。首句"灰暖香融销永昼"写的是春在室内:燃了一夜的熏香还散发着未散的芬芳,段段残灰也还留着火的余温,下面自"葡萄架上青藤秀"至上阕尾,除"清明后"三字是明确交代季节时间外,全是写春到庭院,写得极有层次:葡萄架上的藤萝正抽放新叶新条,秀色诱人;游廊雕栏转弯处,有一群可爱的麻雀在唧唧啾啾地追逐戏逗;阵阵轻风正在精心梳理着亭前飞舞着的万条垂柳。词人在这里以多彩的妙笔,绘出了春临富贵人家的一幅工笔画。
下阕主要写人。著笔轻柔,不留痕迹,而人物的形神自现。先着笔处在美人的发际:"日照钗梁光欲溜","钗梁"指插在秀发内的金钗露在外面的部位;这句是写,春日的艳阳照着她鬓边的宝钗光华流动。再着笔于美人的动作、衣服:"循阶竹粉沾衣袖",这是说:她拨弄着绕阶生长的绿竹款款而行。全不在乎腻香的竹粉沾满了衣袖。更加绝妙的是下句"拂拂面红如著酒","拂拂",是风吹动貌;白居易《红线毯》诗有"綵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之句;这一句是写:春风吹拂着她娇美的面庞,红润无比如同酒醉。寥寥三句、轻轻几笔,便将一个光艳照人的多情女子的神态勾画了出来,轻松洒脱,不见雕琢。结尾处"沉吟久,昨宵正是来时候"为读者点透了迷津:原来她那样久久的沉吟不语,正因为昨天夜晚正是情人来赴幽会的时候,充满柔情的回忆是多么美好,万万不能打破。这是直入人物心里的一句,语词平直无奇,却像一方闪闪发光的秤锤,显示出它称量全篇的收束力。
该词抒情体物十分工巧,词语典雅含蓄。此外,词人极精音律,全篇句句尽使入韵,无一破例,读来别有一番情味。当然这些技巧上的精湛,掩盖不了内容的空虚,醉心描写的也就是如词中所表露的男女之间的相思离合之情。(韩秋白)
望江南·游妓散
周邦彦
游妓散,独自绕回堤。芳草怀烟迷水曲,密云衔雨暗城西。九陌未沾泥。桃李下,春晚未成蹊。墙外见花寻路转,柳阴行马过莺啼。无处不凄凄。
这首咏情小调,以暮春为背景,通过自然景色与人物动作的描述,写出了词中主人公心情的郁闷孤凄。
上片写词中人孤独地在大雨欲来的气氛中行走。首句"游妓散,独自绕回堤"便指出,酒尽曲终宴游之人已经散去,词中人独自绕行在迂回萦曲的堤岸上。"游妓",是专门陪同达官贵人、官家子弟游乐宴游的风尘女子。同游人已散,而词中人未去,是他兴犹未尽,还是想作独自排遣?伏下了一个未知的谜,下面写他放眼望去,只见"芳草怀烟迷水曲,密云衔雨暗城西"一派大雨欲来的景象:如茵的芳草渐渐被雾气笼罩,迷失在弯弯曲曲的河道之内;密布的乌云含着山雨,已经把整个城西变得黑暗阴沉。这雾中的绿色原野,浓云带雨的天气,尽管"九陌未沾泥",道路上还没有泥水,但是山雨欲来之势已成。这种景象对孤独的人来说会感到更加失落与压抑。"九陌",本指京城内的大街小巷,如汉代长安市有八街九陌;但此处都泛指原野。
下片通过自然景色与典型动作的描写,揭示词中人心绪的迷茫不宁与孤寂。"桃李下,春晚未成蹊"是说:春已暮,桃、李树上早已是繁花谢尽,子实初结还未成果儿,所以树下也还没有被摘果人踩出路来。这句话是翻用前人现成典语,《史记·李将军列传》篇后"太史公曰"中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句子,是说桃李不会夸赞标榜自己,然而累累的果实却诱引人们纷纷走到它们身边,便踩出一条一条的路来。因为桃李果实成熟是夏天的事,而这里只是写春末的实景,未必涉及典语中的实意。接下去则抓住人物的一两个动作进而摹写他的痴迷情态,"墙外见花寻路转,柳阴行马过莺啼"是写:他见到别家墙内的花枝伸出墙外,便急急忙忙弯转寻路想入园探花,而后又缓缓放马徐行在绿柳浓荫之下,入迷地倾听黄莺的宛转娇啼。上述动作的描写似乎显得词中人很消闲、很洒脱,似乎纯粹是在入迷地追逐快要老去的春光!其实不然,下面尾句"无处不凄凄"便作了回答。为什么在词中人眼内无一处风物景色不呈现着令人哀楚的凄凉?答案只能是词中人内心悲凄。这便是"游妓散"而不去,仍在"独自绕回堤"的原因。至于他悲凄的内容,虽没有正面点出,但也有侧面泄露,从"墙外见花寻路转,柳阴行马过莺啼"二句,似乎可见端倪:是为了爱情的纠葛缠绵。文学作品中的花、柳、莺啼均与美女、恋情有关,诗词中更甚。
该篇采用"万物皆着我色"的"移情"手法,抒写的全是情中景色,含蓄蕴藉,写炽烈的情爱而未露市井俚俗之气,自然中透着典雅。(韩秋白)
虞美人·灯前欲去仍留恋
周邦彦
灯前欲去仍留恋,肠断朱扉远。未须红雨洗香腮,待得蔷薇花谢、便归来。舞腰歌板闲时按,一任傍人看。金炉应见旧残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
这是一首抒情小调,通过词中男主人公与自己钟情的、以歌舞卖笑为生计的风尘女子短暂别离时的谆谆嘱语,抒发他对爱情的忠贞不渝。
上片写灯下告别留连不舍的情景,直截了当。首句"灯前欲去仍留恋"可谓明白如话、开门见山,突出两情相依的"恋"字。接下来"肠断朱扉远"是直写主体的感受:与情人分手令人肠断,身后那熟悉的红色门扉越来越远。下面则是对客体的叮咛抚慰、柔情似水"未须红雨洗香腮,待得蔷薇花谢、便归来":千万不要为了我终日以泪洗面,待到蔷薇凋谢的暮春时分,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来。"红雨",指从美人面庞上流下的沾着胭脂红色的泪水。真是情意缠绵,屈曲宛转,令人心醉。
下片虽然仍是抒写多情的男子对恋人的叮咛,但却与前不同,这里充满着理智的体贴和无可奈何的大度;使人感到在炽烈而深沉的爱恋中,浸透着隐隐的忧伤。进一步深化了人物的性格。"舞腰歌板闲时按,一任傍人看"两句中,"舞腰",实指舞时姿态,因跳舞多靠腰身的摆动;"歌板",又叫檀板或拍板,是歌女用以敲打出节奏以伴歌喉的乐器。这两句是叮咛自己的情人:闲暇时你尽可歌舞迎客如旧,任凭公子王孙们来欣赏光顾。人们常说爱情这东西是自私的,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子都不会让自己爱恋的人再去取悦他人。何况这个男主人公是这样地情有独钟;也正是因为他深爱自己的恋人,才越是体贴入微考虑到她的地位、职业,他主动解除恋人的顾虑,叮咛她不要荒废技艺,须坚信只要两情相依,何惧暂时的别离和外界的诱惑。这里体现了最大的气度、最大的放心。但一切都不是绝对的,尤其是人的感情常常是错综复杂的,就在这最大的放心之中,也幽幽地流露出一丝不放心。全词便在"金炉应见旧残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灰"这两个比喻句中结束,把忧伤、担心之情尽数流泻出来:应该看到镶金的炉膛里留下的旧日烧剩的残煤,弃置一旁再也无人拨弄;千万不要使我们之间的恩情像炉中木炭,燃时容易,燃过之后就成了一堆冰凉的轻灰。下片中的叮咛之语、担心之词,句句都切合人物的身份,青楼女伎的职业就是迎宾送客、为人表演歌舞技艺;当然其中颇多见利忘情的薄倖之人。痴情的男主人公尽管十分自信爱情不会变色,但是在这依依难舍之际,也不禁焦虑不安、忧心如焚。
此词深切、细腻、生动、明快。能从生活细节中抓住人物的心态,善于运用比喻,含蓄地反映出主人公内心复杂的感情。(韩秋白)
浣溪沙·雨过残红湿未飞
周邦彦
雨过残红湿未飞,疏篱一带透斜晖。游蜂酿蜜窃春归。
金屋无人风竹乱,衣篝尽日水沉微。一春须有忆人时。
这首小令写的是少妇暮春怀人。
上片是这位少妇从闺中往外看所见到的景象。暮春时节,一阵微雨过后,几点凋残的花朵因被雨水沾湿在花枝上,所以还没有随风飘落,似乎是留恋这美好的春光,依依不忍离去。淡淡的斜晖,透过一带疏篱把她最后的光辉洒向大地,也洒向残红。光和色的交映,这暮春、残红、黄昏、落照,对于这位忍受着青春消逝与闺房寂寞的少妇,是一种敏感的刺激;不能不勾起她内心难以言状的感触。
但春天毕竟是美好的,充满活力的。勤劳的蜜蜂在百花丛中穿来穿去,带着采集的花粉的芳香满意地回到蜂窝。它有了收获,有了成果,它不再期待什么了,这与少妇的正在期待构成心理上的对比,更增添了少妇春闺怀人的空虚感和寂寞感。写景静中有动、动静结合。
过片,少妇的目光由室外转向室内。空间的转移,使她的情绪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金屋无人风竹乱,衣篝尽日水沉微。""金屋",借用汉武帝金屋藏娇故事,这里借指华丽的房屋。"衣篝",指薰衣的薰笼。"水沉",即沉水香,一种名贵的香料。黄昏时候,斜晖静静地照着这座华丽的房子,室内空荡荡地,除了这位少妇外,寂静无人,静得可怕。只有风吹竹影,参差摇曳。乱,摇曳不定的样子。薰笼里的沉水香已燃了一整天,只剩下残烟袅袅,缕缕余香。女主人公无精打采,懒得再去添香。竹影摇曳不定,也搅动着这位少妇的心旌,使她心神不定,意绪撩乱,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这摇曳不定的竹影,这若有若无的香烟,更烘托出金屋的空荡、寂寞。
经过前面对室内室外环境的渲染、烘托,静态与动态的交互作用,这位终日寂寞地困守金屋的少妇,由眼前的春暮花残、黄昏落照所引起的青春消逝、惆怅空虚的情怀,已不难体会。结句似应仍从闺中少妇着笔,进一步深化主题,但作者却不然,而是到第五句一笔顿住。第六句转向用作者与读者的口气代闺中少妇剖白内心世界:"一春须有忆人时"。春天过去了,花也凋残了,游蜂也开始酿蜜了,沉香也快燃完了,寂寞地困守金屋的少妇也该是怀人的时候了。结句轻轻点明怀人,如画龙点睛,使全篇皆活了,这是作者用笔妙处。
唐代诗人刘方平一首《春怨》诗:"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主题、情景都与此词相类似,而比较起来,此词抒情笔触更为细腻,艺术手法多种多样,摇曳多姿,更富于艺术感染力。
(王俨思)
浣溪沙·楼上晴天碧四垂
周邦彦
楼上晴天碧四垂,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
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忍听林表杜鹃啼。
这首小令是即景抒怀之作,从结句看,所抒写的当是乡情。
小令不比慢词,没有铺叙,作者复杂的感情,起伏变化的心态,都必须压缩在不长的篇幅里。因此,语言必须凝炼集中而又深沉蕴藉,才具有感人的力量,这首小令就有这个特点。
作者的立足点是楼上,从楼上看四周,一个广阔的立体空间尽收眼底。因为是晴天,没有浮云障目,极目远眺,晴朗高旷的碧天,与四周的旷野一同延伸到遥远的地方,无边无际,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浑然一碧,似乎融进了无限浩渺的碧色海洋里,境界开阔。"垂",能构成人们自上而下的立体空间感,如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旅夜书怀》)就是如此。
"楼前芳草接天涯。"楼前碧色的芳草随着旷野伸向遥远的地方,伸向天涯。"天涯何处无芳草",(苏轼《蝶恋花》)在古典诗词中,芳草、春草似乎也和杨柳一样与离别有密切的关系,最早来自于《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维《送别》:"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白居易诗:"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赋得古原草送别》)李后主更进一步把离恨比喻为春草:"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范仲淹词:"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芳草远在斜阳外,其实都与"芳草接天涯"意思相近。周邦彦将前人诗句灵活化用,便成新词。读着"楼前芳草接天涯"就可以想象他的乡情旅思也随着接天的芳草心驰神往,飞向远在天涯的故乡了。情思绵邈,无限低回。在这种心情支配下,作者自己告诫自己:"劝君莫上最高梯。"古人的思乡离恨旅愁多因登高、登楼而愈趋强烈,王粲登楼而思故土,杜甫有"花近高楼伤客心"(《登楼》)之叹,范仲淹也告诫自己:"明月楼高休独倚。"(《渔家傲》)欧阳修也体贴对方的心情。劝慰说:"楼高莫近危栏倚。"上述诸人的诗句、词句都紧接着在下文作了或明或暗的说明。而此词写到"劝君莫上最高梯",即作为上片歇拍,不多作说明,点到即止,"欲说还休",含而不露,有委婉蕴藉之妙。
下片写因暮春景色而引起乡愁客思。"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这两句都点明时间特点,说明春天已近迟暮,春天的大好时光已消磨殆尽。春光已逝,客尚淹留,本已不胜惆怅,更何况林外子规还在声声唤"不如归去!"其声凄苦,羁旅之人听了更加引起无限乡思。"忍听林表杜鹃啼","忍听",实际是"岂忍听"之意。全篇主旨于结穴处点明。回头再思索"劝君莫上最高梯"的原因,恍然大悟,原来也如柳永的"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八声甘州》)。上文的碧天、芳草、绿竹、落花等物象对词中主人公情绪上的触媒作用也不言自明了。
这首的主题很普通,无什么特殊处,而作者写来有景有情,景中含情,将广阔的空间与推移的时间交相为用,抒写曲折有致,含蓄委婉。强焕云:"美成词抚写物态,曲尽其妙。"用来评价这首词也颇恰当。(王俨思)
一落索·眉共春山争秀
周邦彦
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莫将清泪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栏愁,但问取、亭前柳。
这是一首写思妇闺情的小令。古代妇女,特别是一些贵家妇女,既不从事生产劳动,也没有机会参加社会活动,终日闲居闺中,无所事事。人闲着,思维器官却不能闲着,伤春恨别,闺怨闺情,就占据了她的思想领域。唐宋诗词中就有不少作品是写这类题材的,这首词就是其中之一。
词的开始,首先刻画这位思妇的外貌。"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以青山比喻女子的眉毛,前人诗词中也常有,例如冯延巳《鹊踏枝》:"低语前欢频转面,双眉敛恨春山远。"但这只是客观的描写,美成在这首词中用了"争秀"二字,是说女子的眉在有意和春山比秀,而比的结果是眉比春山更秀。如果不用"争"字,直接说,眉比青山更秀,就趣味索然了。"可怜长皱",也超脱了纯客观描写而注入了作者主观感情。对这位"深坐颦蛾眉"(李白《怨情》)的美人寄予了深刻的同情。上句写女子的外貌,下句透过外貌去表现她的内心愁怨。写外貌也着墨不多,只写了她的秀眉,让读者从她的眉峰之秀去想象她的容貌之美。这个想象由下文的描写得到证实。"莫将清泪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以花比喻女子的容貌。这位颦眉独坐的女子果然貌美如花。以花比喻女子的面容,本是沿用已久的陈旧的修辞手法,但美成用泪滴花枝,形容女子因伤心而流泪,似比单纯用"花容月貌"之类的陈旧词语要新些。但也不是美成首创。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写杨贵妃伤心流泪就用过"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冯延巳在《归自谣》中也写过"愁眉敛,泪珠滴破胭脂脸。"但白居易和冯延巳都是写的客观现象。即杨贵妃泪流满面,好像春天一枝雨中梨花。冯延巳写的这个女子似乎泪珠已经或将要滴破胭脂脸,都只写了客观现象,而周邦彦却翻进一层说:要小心,不要让清泪滴花枝,因为"恐花也,如人瘦。"以花瘦比喻人瘦,前人也用过,如黄庭坚在赠妓陈湘的《蓦山溪》词中写道:"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时候。"但黄庭坚也只是客观地写花枝瘦,没有写出词人的心情怎样。而周彦彦化用前人诗词,又不重复前人的意思,而另造新意。在他的笔下,似乎那少妇娇嫩清瘦的脸上,即使是几滴清泪也禁受不住,担心会"滴破胭脂脸。"流露出词人有无限怜惜之心,不单纯是客观写照,还渗透了词人的主观情感,可谓推陈出新,翻出了新意,既像是词中少妇顾影自怜,内心独白,又像是词人对词中少妇的怜爱同情,体贴入微,笔意曲折顿挫,摇曳多姿,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读者称赞周词为"词家神品"(王又华《古今词论》),不是没有道理的。
过片,"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用"玉箫闲久"从侧面烘托少妇情绪低落,满腹愁思。虽有玉萧,也无心吹奏。让它闲置已久。因为意中人不在,更吹与谁听呢?昭君出塞,尚可寄幽怨于琵琶,这位思妇连托音乐以寄相思都没有心情了,进一步深化了"可怜"的程度。下文用"欲知"、"但问"巧设问答:"你要知道她(我)为什么每天倚着栏杆发愁吗?你只要去问亭前杨柳便可知了。"仍用上片同样笔法,既像是闺中少女自我心曲的剖白,又像是词人对词中女主人公心情的深刻怜惜、关怀和理解。她的愁为什么要问亭前柳就可以知道?这使人很自然地联想到王昌龄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柳与离别有密切关系,古人习惯折柳送别,所以见了杨柳就容易引起离愁。王昌龄诗中的那位"闺中少妇"原"不知愁",只是在忽见陌头杨柳色时,才触动离愁,引起闺怨,似乎多少带点偶然性,而这首词中的少妇是日日倚栏凝望,日日看见杨柳,杨柳成了离愁的象征物。离愁别恨,日益积淀,越积越深,似乎比王昌龄《闺怨》诗中少妇的离愁更多。最后轻轻点一笔,前面的青山长皱,泪滴花枝,花如人瘦,玉箫闲久,都得到解释,全篇关节脉络一气贯通了。
据清叶申芗《本事词》卷上(天籁轩刊本)云:"周美成精于音律,每制新调,教坊竞相传唱,游汴尝主李师师家,为赋《洛阳春》(按即《一落索》)云:'眉共青山争秀……亭前柳。'李尝欲委身而未能也。"据此,则此词系为李师师作。聊备一说,以供参考。
这首词篇幅不长,却将许多前人诗词一一化用于词中,推陈出新,自成佳制,别创新意。沈义父《乐府指迷》评周词云:"下字运意,皆有法度,往往自唐诸贤诗句中来,而不用经史中生硬字面,此所以为冠绝也。"这段话,颇值得仔细体会。(王俨思)
隔浦莲近拍·新篁摇动翠葆
中山县圃姑射亭避暑作
周邦彦
新篁摇动翠葆,曲径通深窈。夏果收新脆,金丸落,惊飞鸟。浓翠迷岸草。蛙声闹,骤雨鸣池沼。水亭小,浮萍破处,帘花檐影颠倒。纶巾羽扇,困卧北窗清晓。屏里吴山梦自到。惊觉,依然身在江表。
此调标题为"中山县圃姑射亭避暑作。"中山距江苏溧水县不远,周邦彦于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春至绍圣三年(1096)曾任江苏溧水令。此词当是作于此时。毛晋汲古阁本《片玉集》前载有宋代强焕序云:"溧水为负山之邑,……有亭曰'姑射',有堂曰'萧闲',皆取神仙中事,揭而名之,可以想象其襟抱之不凡,而又睹新绿之池,隔浦之莲,依然在目。"郑文焯《清真词校后录要》谓"当属元祐癸酉(1093)官溧邑所作。"此调疑为美成自度。
全词写盛夏避暑生活,上片描摹盛夏景色,勾勒出中山县圃姑射亭的环境,"新篁摇动翠葆。"葆是盖子的意思。翠葆即翠绿色的盖子,夏日微风吹来,新篁摇曳,翠盖亦随之晃动,似觉凉生几席,幽静曲折的小径一直通向看不到的遥远的地方,引人遐想,夏季果实丰收,"新脆"二字最富妙用,读者好像尝到了新鲜脆嫩的果实,似觉果香四溢,齿颊留芳。"金丸落,惊飞鸟",化用了李白诗句"金丸落飞鸟"(《少年子》),此处金丸比喻夏果。接着,作者目光转移到池塘:岸边的青草,池中的青蛙。浓翠,形容岸草,比直接写青草富于美感。着一"迷"字,就涂上了词人的主观感情色彩,赋予了青草以迷人的吸引力。写池塘蛙声的喧闹,和夏季常见的骤雨连在一起,令人如见其景,如闻其声。
上片景色的描写并非简单的罗列,而是具有下列一些特点:第一,作者善于观察,选择了一些最能反映夏季生活特点的典型景物,如新篁,只有夏季才有,秋冬的竹子不能叫新篁。聚雨、蛙声、夏果、更是夏季特有的景色。第二,作者运用了最能唤起读者审美情趣的色彩美。夏季草木繁茂,江南大地成了绿色的海洋,所作者采取以绿色为主色调,如新篁、翠葆、浓翠等。再加上夏果、金丸的色泽调配,使眼前夏景,色彩斑斓,更富于迷人的魅力,令人神往。第三,作者将视觉与听觉交相作用。例如池塘,既有岸草浓翠,又有蛙声喧闹,真是有声有色。第四,作者通过绘画布局手法,使盛夏景色的安排各得其所,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美的境界。
换头,前三句由写景到抒景,周围环境描写缩小到词人具体住处,一座小小的临水亭院,"浮萍破处,帘花檐影颠倒",这句化用杜甫诗"灯前细雨檐花落"。《苕溪渔隐丛话》曾批评这句词说:"檐花二字用杜少陵'灯前细雨檐花落',全与出处意不合。"其实在杜甫之前,还有人用过"檐花"。丘迟诗"共取落檐花。"何逊诗"檐花落枕前。"李白诗"檐花落酒中"。李暇诗:"檐花照月莺对栖。"都用了"檐花",各人所写自不相同,不能尽合。周邦彦用"檐花"加上"帘影"只是化用前人诗句描写他所居亭院的幽美、闲静。与前所写环境之幽美互相组合,协调一致,更增进了环境的整体美。没有必要和杜甫所写的"檐花"用意相合。所以《野客丛书》不同意《苕溪渔隐丛话》的意见:"详味周用'檐花'二字,于理无碍,渔隐谓与少陵出处不合,殆胶于所见乎!大抵词人用事圆转,不在深泥出处,其组合之工,出于一时自然之趣。"《野客丛书》的意见是颇有见地的。
"纶巾羽扇,困卧北窗清晓",由周围环境写到住所,由住所写到住所中的主人。从远到近,由大到小,范围逐步收缩,最后集中到人,足见其层次结构之谨严。"困卧"表示他此时虽在避暑,但心情并不愉快。他有一首《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下片云:"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樽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容我醉时眠。"这与《隔浦莲近拍》是同在溧水夏天写的。可见他在溧水任上心情苦闷,情绪消沉,有如社燕飘流之感。因此,他也和古代许多士大夫文人一样,在仕途不得意时,总是想归故乡。周邦彦的故乡在钱塘,他因屏上所画吴山而联想到故乡山水,不觉在"困卧"中梦游故乡。只有在梦游中才"梦里不知身是客。"可以获得梦幻中的暂时慰藉。但梦是虚幻的,一觉来,依然面对令人厌倦的现实。"依然身在江表。"一笔刹住不再往下说,他那失望、惆怅的心情,读者可以思而得之了。
作者所写的避暑环境幽美、闲静,上片词意乐观、轻松,而下片的词意忽转低沉、沉重,上下两片词意似不统一。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云:"美成词有前后若不相蒙者,正是顿挫之妙。……沉郁顿挫中别饶蕴藉。"其实这也是王夫之所说的"以乐景写哀,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姜斋诗话》)的写法,中山县圃姑射亭的环境、住所如此美好有趣,他尚且不留恋而思乡,有江表作客之感,那么他对溧水令一职的厌倦,也就可知了。(王俨思)
诉衷情·出林杏子落金盘
周邦彦
出林杏子落金盘。齿软怕尝酸。可惜半残青紫,犹印小唇丹。南陌上,落花闲。雨斑斑。不言不语,一段伤春,都在眉间。
这是一首写少女伤春的词。少女伤春,在周邦彦以前的诗人词人中有不少人写过,但跟尝果怕酸联系起来,却是罕见的。周邦彦这首词由少女尝果写到伤春,过渡自然,联系紧凑。
"红杏枝头春意闹",(宋祁《玉楼春》),可见杏子成熟,当在暮春时节了,新摘来的杏子放在金盘里,色泽鲜艳明丽,不用"置金盘",而用"落金盘",因"落"字有从摘下到放置过程的动态感,即摘下放入的意思,比"置"字生动得多。新出林的杏子特点是鲜脆,逗人喜爱。但又由于是新摘,没有完全熟透,味道是酸多甜少,颜色青紫而不太红。而少女好奇,好新鲜,见到鲜果以先尝为快。但乍尝之后,便觉味酸而齿软了。正如韦应物诗"试摘犹酸亦未黄。"少女怕酸,不敢再吃,只剩下大半个吃剩的杏子。青紫色的残杏,留下少女一道小小的口红痕迹,唇丹与青紫相间,在词人看来,简直是一种美的享受。而这位少女也必然因怕酸而攒眉蹙额,娇态可掬,更惹人怜爱了。所以词人用了"可惜"二字,而不用"留得"二字。因为这不只是在写半枚残杏,而是透过残杏写少女。
下片先从少女眼里写周围环境,南陌上,满地落花狼藉,春雨斑斑,送走了春天。真是春雨无情,落花有恨。这三句似与上下文无关系。但看最后三句之后,便可体会到这三句环境描写对少女的伤春情怀起了烘托作用。正是在这样一个落花春雨的撩乱氛围中,才使少女感到"落花风雨更伤春。"(晏殊《浣溪沙》)而伤春心事"都在眉间"。也就是说因伤春而愁眉深锁。对于妙龄少女来说,伤春每由怀春引起。对花落春归,感岁月如流,年华逝水,因而有了某种爱情意识的跃动,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这却是少女不可透露的内心世界的秘密,所以她只能不言不语,终日攒眉。
上片说的少女因尝杏怕酸而攒眉,这是生活中的偶然现象,少女因怀春伤春而攒眉,则是生活中的必然现象。这两种现象在词中来了个巧合,少女以尝杏怕酸而攒眉,巧妙地掩饰了她因怀春而攒眉,掩饰了她内心的秘密,可谓妙合无垠,这也正是作者构思细密,匠心独运之处。
这首词上下两片初看似无关系,不易衔接,实则用暗线贯串,自然过渡,结构曲折。作者又善于抒写女性心理,将女性心理活动与景物描摹巧妙结合,所以后来评论周词的都很称赞他的词法,如清陈世焜云:"词至美成,开合动荡,包扫一切。"(《云韶集》卷四)(王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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