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过 葛胜仲
点绛唇·新月娟娟
苏过
新月娟娟,夜寒江静山衔斗。起来搔首,梅影横窗瘦。 好个霜天,闲却传杯手。君知否?乱鸦啼后,归兴浓于酒。
这首词抒写诗人寒夜中的一种闲适、恬淡而又略略感到凄恻、悲凉的情怀。全词语言明快,意境深远,读者不仅能真切地看到诗人当年生活的情景,而且能窥见当时诗人的心境。
上片写诗人所处的特定环境:一弯新月高高挂在寒夜的天空,江水静静地奔流,北斗星低垂着仿佛要衔住那高高的山峰。短短十一个字就包含着五个意象:月──夜──江──山──斗(北斗星),而且把每个意象的静态、动态都形象地表现出来:"夜寒"、"江静"、"月娟娟"、山脊衔着星斗。"山衔斗"中的"衔"字用得十分富有表现力,它把北斗低垂,几与山接的视觉印象一语中的地活画出来,而且把山峰与北斗"衔接"的具体情状描绘得无比确切:突起的山峰有如吻喙,北斗斗杓有如器皿,山峰接北斗有如吻喙啄器皿,比拟十分精当新颖。在这样的夜晚谁都会心旌摇摇、思绪缭绕的,更何况是深情易感的诗人,于是"起来搔首"徘徊则是自然的了。当搔首徘徊之际,忽然发现梅花的枝影映在窗上。疏影横斜,本是梅树梅枝的典型姿态。这里一"横"一"瘦"就把梅花的神韵突现于纸上了。诗人这里虽系写景,也未尝没有包含着某种寄托或自况,横窗的梅影是高洁的象征,诗人自己亦是如梅般地洁身自好。"瘦"字此处用的极好,既把梅花人格化,又写出它(也就是诗人自己)不谀不阿的坚贞硬挺精神──耿直的傲骨。如果把"搔首"和"瘦"联系起来,更能看出诗人在"梅影"上的寄托,"搔首"乃有烦恼、牢骚。因搔首而瘦乃是自然之事。一语双关,多层涵意,真乃诗人巧思妙笔。
下片即在上片写景的基础上水到渠成地抒发胸臆。"好个霜天"是对上片的一句感叹式的总括,又是下片抒情的开启:霜天冷落,友朋云散,把酒传杯的手,也只得闲搁起来了,心境的苍凉由此可见一斑。联系乃父的政治遭遇,是否也有这样深层次的寄托:新政的袭来有如霜天冷峭,一般有抱负有作为者也只得将满腹经纶闲置一旁了。联系后面三句,这种解释便显得更加合理:"乱鸦"当指那些党同伐异的政客,在他们啼噪一番之后,"归去来"的心情就更加迫切、浓重了。诗人写得极为含蓄,借用身边景,眼前事贴切而又隐括地托出一番含而不露的心事。"浓于酒"三字写的极为轻松、随便,却蕴藏着严峻的政治内涵,酒是苦闷的麻醉剂,人在饮酒之后可以暂时忘却心中的不快,此处说"归兴浓于酒"就是意味着归隐的意念即使在酒醉之际仍然非常清醒。诗人与现实政治决裂的决心可以说达到了极其坚定的程度。意近旨远,言浅寓深,这首词的魅力就在于此。(张厚余)
点绛唇·秋晚寒斋
县斋愁坐作
葛胜仲
秋晚寒斋,藜床香篆横轻雾。闲愁几许,梦逐芭蕉雨。 云外哀鸿,似替幽人语。归不去,乱山无数,斜日荒城鼓。
此篇写词人在县衙愁坐的情思。开章"秋晚寒斋"一句,写出了词人愁坐的时间、地点:寒秋季节,傍晚时分,"斋"指县衙斋室,点明了地点,呼应了词题。抒情主人公坐在简陋的藜木床上愁思闷想,看如篆字的熏香袅袅,似轻雾横飘,"香篆横轻雾"在词中既是写实,更有比兴作用,那萦回的篆香如愁绪徘徊,那横飞的轻雾像悲思几缕。"闲愁几许"以直接抒情之笔,写此时此刻内心独特感受。这愁是什么?是离家背井的乡愁,是久别妻室的相思,是羁臣远谪的忧虑……。词人没有明指,只写了一个"闲"字,令读者想像,去品味。"梦逐芭蕉雨"一句颇为精妙。"芭蕉雨"是一个悲愁意象,"雨打芭蕉,分明叶上心头滴"。"香篆横轻雾"这一视觉形象已将词人引入梦幻之中,"梦逐芭蕉雨"这一听觉形象又使词人在梦幻之中听到雨打芭蕉的淅沥之声,在梦幻中仿佛觉得淅沥的雨不是滴在叶上,而是敲击着自己的心头,这岂不更加浓了几许愁思?这句中的"逐"字下得好,将词人追寻"芭蕉雨"的悲愁意象主动化了,从而强调了"芭蕉雨"是情中景,是为表现愁情而设景;如果改为"听"字,则是强调了"芭蕉雨"的客体存在,其艺术效果是颇不相同的。
下片继续写词人在寒斋内所见所感。"云外哀鸿,似替幽人语"写词人仰望室外,只见天高云淡。孤鸿远去,听见那雁声凄厉,如泣如诉,好象替幽人低语,倾诉衷肠。词人将孤雁与幽人类比,因两者有可比性,孤鸿独飞天涯,幽人羁旅他乡,其孤寂凄凉是相同的。一个"替"字将两者关系联系得更紧密了。然而大雁秋去春来,还有归乡之时,而自己呢?却是羁臣远谪难得返乡,故词人感慨道:"归不去"。这三字有多少悲哀与辛酸,有多少惆怅与愤慨。这种感情曾反复抒发过:"流落天涯,憔悴一衰翁"(《江神子》),"羁怀都在,鬓上眉头。似休文瘦,久通恨,子山愁。"(《行香子》),"暮暮来时骚客赋","天留花月伴羁臣"(《浣溪沙》)。为什么"归不去",词人未明写,而是以"乱山无数"的形象出之,"山无数"可见归程障碍重重,着一"乱"字,更加重了归程艰险,这"乱山无数"的形象,自然也就蕴含了词人心绪烦乱与忧愁。这是眼前景,更是心中景。结句"斜日荒城鼓",暗点词题"愁"字,照应开头,写在深秋的斜晖中,词人身处一片荒城之中,听暮鼓声声,那迁客羁臣凄凉孤寂的感受何处诉说?最后两句之妙,在于以景结情,那乱山、斜日、荒城、暮鼓,都染上了词人的主观色彩,加深了题旨的表达。
全篇紧紧围绕"愁"字展开,以富有特征的景物──晚秋寒斋、芭蕉夜雨、云外哀鸿、乱山无数、斜日荒城、暮鼓声声,勾出了一个典型环境,有力地烘托出一位寒斋愁坐的人物形象,令读者可以见其景、闻其声、感其情、悟其心。此真所谓"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拟象"(钱钟书语)之佳篇也。(赵慧文)
江神子·昏昏雪意惨云容
初至休宁冬夜作
葛胜仲
昏昏雪意惨云容,猎霜风,岁将穷。流落天涯,憔悴一衰翁。清夜小窗围兽火,倾酒绿,借颜红。 官梅疏艳小壶中,暗香浓,玉玲珑。对景忽惊,身在大江东。上国故人谁念我,晴嶂远,暮云重。
葛胜仲,字鲁卿,丹阳(今属江苏)人。绍圣四年(1097)进士,元符三年(1100)中宏词科。累迁国子司业,除国子祭酒,两知湖州。与叶梦得友善,时相唱和。有《丹阳集》,今存词 82 首。
此篇是词人初迁官休宁(今安徽休宁县)时作。词中借景抒情,表达了天涯流落的感慨,怀念故人的情怀。开头三句,以景开篇,为抒情主人公勾出了一个典型环境:一岁将终的严冬夜晚,雪意昏昏,云容惨澹,霜风猎猎,天地之间显得如此寒冷凄清、昏暗寂寥。抒情主人公就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中,他是背井离乡,远去京都的迁客,他年迈憔悴,不奈悲秋。"憔悴一衰翁"五字以剪影法勾出了人物枯槁的形骸,颓衰的精神。这形象与开章的景物描写相融无间,物与人、景与情相辅相成,人使景物内涵更丰富、更饱满,景使人物的精神更深邃、更活脱。
"清夜小窗围兽火"三句,继写岁暮冬夜"憔悴一衰翁"的活动、感情。他有着"流落天涯"的凄苦心境,有着"木落沧州"的悲怆感受,他不奈羁旅愁思的折磨,独自在冬夜的小窗下火盆旁,借酒浇愁,酒入愁肠慢慢烧红面颊。这里"酒绿""颜红"的鲜明色彩,为昏雪、惨云、霜风的暗澹背景上添了一层亮色,增加了一些活气,可见出词人在愁苦凄凉的境况下,仍在自寻解脱。这可能如《行香子·愁况无聊作》一词中所说的那样"穷通皆梦,今古如流"。"兽火"指有兽头装饰的火盆。
下片继续写衰翁冬夜所见所感。"官梅疏艳小壶中"三句,写衰翁本在小窗下围火饮酒消愁,忽抬眼见室内小壶中有疏梅几枝,玲珑多姿,香艳夺目。这三句颇为精妙。以小巧玲珑、疏密有致、暗香浮动的梅花,俏然涂在雪意昏昏、云容惨澹、霜风猎猎的大背景上,立刻产生了一片灰白一点红的艺术效果,在阴冷凄清意境中增添了一缕生机,这种景物交错叠现,使全词增加了丰富的色彩美。同时,这一笔梅花的插入,更为人物感情发展变化起了铺垫作用,故词下面写道:"对景忽惊,身在大江东。"上片主要抒发沦落之感,这里借梅花使悲情突转为惊喜之情。此处"官梅"有自喻之意,她虽在官衙内小壶中,身有羁绊,但仍玲珑剔透,暗香浮动,傲霜斗雪。自己虽被贬休宁,然而仍然身在江南。最后三句,在感情上又是一个转折。由梅花想到自己"身在大江东",由"大江东"又想到自己远离"上国"(即京师),想到故人。结句写"清嶂远,暮云重",以景结情。在关山阻碍,暮霭重重的意象中,既有对自己被贬官后,友人疏远,人情淡薄的感叹,也有知己虽念旧,但关山重重,路途遥远,难相慰安的怀念。这结句实则是自己对至交的怀念,然却从对方入笔,此更见情之深切。
本词构思巧妙,以景托情,以景结情,情景交融,首尾圆合。景的描写富有变化,从而揭示了情的变化──由昏雪、愁云、霜风转而写暗香冷艳的梅花,又写到"嶂远、云重",使情也随之悲而喜,喜而悲。景的无穷变化,情的跌宕繁复,使全词意象鲜明,感人至深。(赵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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