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
顺治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即公元1655年1月19日),在北京诞生了一位詞坛巨擘,这位才华横逸的大词人就是可与陈维崧、朱彝尊等辈颉颃的清代初期的满族词人纳兰性德。
性德木名成德,后避东宫允礽讳遂改性德。字容若,小字成哥(一、说“冬郎”,似不切。详见1995年第4期《承德民族师专学报》陈桂英文《纳兰性德墓志铭校读与索解》)。号楞伽山人(另有“未中”之署名,见致张见阳纯修信)。性德的先祖原是蒙古人,姓上默特,后灭纳兰部,占其领地遂改姓纳兰,居叶赫之地,自明初内附后金,随清入关,为满洲正黄旗。父明珠。武英殿大学士,累加太子太师,为康熙朝权重一时的宰相。母觉罗氏,一品夫人。娶妻卢氏,赠淑人,为两广总督尚书卢兴祖之女,先卒。继室官氏,赠淑人。有二子一女。
性德天资早慧,能过目不忘,有文武才。少年通籍,十七岁补诸生,十八岁举顺天乡试,但以病未与廷对,遂益肆力于经济之学.熟读通鉴及古人文辞。康熙十五年(1676)性德二十二岁殿试二甲七名,赐进士出身。授三等侍卫,寻晋一等。从此步入仕宦之途,.深得皇帝的隆遇。然而,他却抑郁终生,绝少开怀。最后以三十一岁的少壮之年,即康熙二十四年五月晦己丑(1685年7月I日),因“寒疾”而殁。
对于性德的早亡,时人无不为之怅惋,识与不识者多所凭吊,足见人们对这位资质甚高的才子的钟爱了。今年适逢性德诞辰三百四十周年,又是其忌辰的三百一十周年,为纪念这位才华横逸,又贡献非常的词坛巨子,我则不揣孤陋,将他的一部《纳兰词》试作了笺注,裒刻问梓,意在使其光大于世。这样,一可以飨之读者,一可以作为我对这位大词人的缅怀和纪念。
然而,我对性德怀有敬意绝不自今日始。这是因为:第一,他生长华阀,是一代权相的长子,又是康熙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但是他并不以此恃强傲物,他“笃友情,生平挚友如严绳孙、顾贞观、朱彝尊、姜宸英辈,初皆不过布衣,而先生固已早登科第,虚己纳交,竭至诚,倾肺腑。又凡士之走京师,侘傺而失路者,必亲访慰藉及邀寓其家,每不忍其辞去,间有经时之别,书札、诗、词之寄甚频。韩菼撰《神道碑》曰:‘或未一造门,而闻声相思,必致之乃已。’惟时朝野满汉种族之见甚深,而先生所友俱江南人,且皆坎坷失意之士,惟先生能知之,复同情之,而交谊益以笃。”(张任政《纳兰性德年谱·自序》)恃别是他营救顾贞观的好友吴兆骞一事,至今还被人们传为佳话。(有人说性德与这些汉族文.人名士交游是受有康熙皇帝的密旨,意在笼络;也有人说性德之交游也影响了康熙的诸多知识分子政策。但证据不足,难以定论。不过倒可以说他与那么多的汉族知识分子交往,起到了一点“统战”的作用,起码对当时的民族团结是具有积极作用的。)反之,他对那些“软热人”,对“翕热趋和者,辄谢弗为通”(韩荚《神道碑》),可见性德品格甚高,不以势凌人,不以才傲物,他对身处微贱,仕途不遇的小人物,总是相见以诚,相待以厚。而对那些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则是深恶痛绝,绝不往还。其仁爱之怀,珍重友情,又分明爱憎的一身正气,实在是令人深起敬意的。
第二,他虽同其他封建知识分子一样,有着强烈的功名思想,而且他的家庭又为他的通籍铺好了一条便捷的道路,可是他却“虽履盛处丰,抑然不自多,于世无所芬华,若戚戚于富贵,而以贫贱为可安者。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韩艾《神道碑》)。一方面他有拳拳报国之心,悃悃忧民之意,渴望入世,成就一番事业;一方面却又看不上官场的,并进而“常有山泽鱼鸟之龌龊。”这实在是个深不可解的矛盾,但正是在这一矛盾的思想里使我们看到了性德其人的又一美好的品格,那就是他虽为豪门公子,皇帝近臣,却不为名缰利锁所羁绊,不是那种“禄蠢”式的官僚政客(这一点性德与其父很不一样,值得探究)。当然,生活的圈子限制了他,使他不可能完全摆脱贵族之家的生活情趣,使他不可能具有宝玉式的叛逆性格,但也不能不看到在那样一个龌龊浑黑的现实面前,能够出污泥而不染,虽侧身黑暗的官场而能良知未泯,不与“禄蠢”式的官僚同旧其泥,显然,这正表明性德是位正直不阿的有正义感的青年。
第三,他聪敏早慧,好学不倦,博通经史,工书法,又精于书画评鉴,并于词道颇有建树。我们从他短短一生所留下的著作来看,确是不能不令人惊叹他过人的才华和坚毅的品质的。他著有二十卷之多的《通志堂集》,其中赋一卷,诗、词各四卷,经解序三卷,文二卷,绿水亭杂识四卷(另有附录二卷)。有《词林正略》(惜其未传),有考订、编辑之《大易集义粹言》八十卷,有《陈氏礼记集说补正》三十八卷,又编选《今词初集》、《名家绝句钞》、《全唐诗选》等书。如此卷秩浩繁的著述而出自生年仅有三十一岁,又须是鞍马扈从宸游,纯属业余创作的青年人之手,难道不是使人惊异,令人心折的么!所以,梁启超在《禄水亭杂识跋》里说:“容若小词,直追李主。其刻《通志堂经解》为经学家津逮。其纪地胜,披史实,多有佳趣。偶评政俗人物,见地超绝。诗文评益精到,盖有所自得也。卷末论释老,可谓通明。……翩翩一浊世公子,有此器识,且出自满洲,岂不异哉。”(《饮冰室文集》卷七十七)连他的生前好友也曾惊叹道:“吾不知成子何以能成就其才若此!"(严绳孙《成容若遗稿序》)。
第四,他身为贵介公子,又是多情多感的人,但他却富贵不淫,不滥情风流。.他对爱情还是严肃而真挚的,就其个人的婚恋说,他先后娶卢氏、官氏为妻,与她们伉俪情笃,尽管或有所恋之说(至今只是一种说法,证据欠足),但他绝无非礼之举,更无狎邪之游,这在封建贵族圈里真是极难能可贵的了。
因此,纳兰性德可称是堂堂正正的男子,他不是相门衙内,贵胄恶少,不是纨绔轻狂之徒,而是一位少有的文武奇才,一位为人喜爱的诗人、学者。在他身上闪烁着人格之美,道义之美,才情之美。对于这样一位有才有品,又有着非同一般贡献的青年诗人,怎能不令人缅怀和起敬呢!
二、
一提到纳兰词,人们首先会想到的是他的爱情词。的确,爱情词可以说是纳兰词最具特色,最能代表其个性的作品。这些作品不光占有纳兰词三分之一多的篇幅,且是其全部词中的精华,是诗人呕其心血,掬其眼泪,和墨铸成的珍品。前人说纳兰词“哀感顽艳”,用这四字作为他的爱情词的总评,应该说还是允当的。
本来爱情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秉要组成部分,而爱情又是文学艺术里永恒的主题,这是人所共识,用不着多说的。但是爱情之于每一个人,却又表现出升差万别的情景,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种种不一。性德的爱情生活和他的爱情词又当如何呢?黄天骥先生在《纳兰性德和他的词》里用“玫瑰色和灰色”加以形容和概括。不错,性德一生的爱情生活以及他的爱情词篇正是如此,失意多于得意,眼泪多于欢乐,悲凄伤感,幽怨苦多。虽然我们也能看到几篇描写爱情欢乐的词章,如《浣溪沙》(十八年来堕世间),描绘了妻子卢氏的美艳娇好,表达了诗人对她无限怜爱和赞赏的激情;《浣溪沙》(旋拂轻容写洛神)、《眼儿媚》(重见星娥碧海查),描写了与爱妻别后重逢的喜悦之情,等等,但这样的作品实在是寥寥可数。而其.表达爱情痛苦,摹写悲叹和眼泪的作品倒是随处可睹。其中最使人荡气回肠,伤情动感的要数他那些悼亡之作: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釭。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圆密誓,难尽寸裂柔肠。
――《青衫湿遍·悼亡》
性德之前妻卢氏卒于康熙十六年(1677)五月三十日,事隔半月,诗人便唱出了这哀痛欲绝的悲歌,而且从此以后“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叶舒崇《皇清纳腊室卢氏墓志铭》)无论是亡妻的生辰忌日,也无论是诗人身在家园塞上、醒里梦里,始终没有停止他的哀吟挽唱。这些词或标明悼亡:《青衫湿·悼亡》、《沁园春·代悼亡》;或作了标题:《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南乡子·为亡妇题照》、《于中好·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或作了题序。《沁园春》:“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素妆淡服,执手硬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序与词璧合,凄清伤感,深细动人。而其大量的悼亡之作则是未予明示,但显然是为亡妻而赋的: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蹋帘钧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蝶恋花》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山花子》
凤髻抛残获草生。高梧湿月冷无声。当时七夕记深盟。 信得羽衣传钿合,悔教罗袜葬倾城。人间空唱雨淋铃。
――《浣溪沙》
这些词低徊缠绵,哀惋凄切,确是令人不忍卒读。此外也有的是借咏物的形式抒写悼亡之旨(按:本书将下举之词编入了咏物篇):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蔬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临江仙·寒柳》
陈廷悼说:“言中有物,几令人感激涕零。容若词亦以此篇为压卷。”(《白雨斋词话》)毛泽东则批语:“悼亡。”(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明白指出此为伤悼亡妻而作。
上列的这些悼亡之作可以说篇篇呜咽凄绝,哀伤悲枪,唱出了性德字字泣血的心声。诚如前人所说,其词“如寡妇夜哭,缠绵幽咽,不能终听。”(《李慈铭读书记》)。
在性德的爱情词里还有为数甚多的作品,是他在护从宸游,奉命出使,与爱妻别离中所写的相思相忆,怀人念远的离愁别恨,即所谓“梦魂不离金屈戌”之作。这些词也呈现出“灰色”的格调,幽怨缠绵,凄清愁绝。不过由于性德前有卢氏,后有官氏,与先后两位夫人皆尽恩爱情深,而且这一部分词作绝少纪年,故其中大多数的词篇是为谁而作,我们难以确考,但不管是为卢氏,还是为官氏,性德对她们所表达的情致绵长,生死不渝的恩爱情结都是一样的真纯,一样的诚挚,一样的深浓。
新寒中酒敲窗雨,残春细袅秋情绪。才道莫伤神,青衫湿一痕。 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
一一《菩萨蛮》
晶帘一片伤心白,云集香雾成遥隔。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 西风鸣络纬,不许愁人睡。只是去年秋,如何泪欲流。
――《菩萨蛮》
长记碧纱窗外语,秋风送归鸡。片帆从此寄天涯。一灯新睡觉,思梦月初抖。 便是欲归归未得,不如燕子还家。春云春水带较霞。画船人似月,细雨落杨花。
――《临江仙》
有的是从闺中妻子的角度写来:
斜风细雨正霏霏。画帘拖地垂。屏山几曲篆香微。闲亭柳絮飞。 新绿密,乱红稀。乳莺残日啼。余寒欲透缕金衣。落花郎未归。
――《醉桃源》
睡起惺松强自支。绿倾蝉鬓下帘时。夜来愁损小腰肢。 远信不归空伫望,幽期细数却参差。更兼何事耐寻思。
――《浣溪沙》
还有的是借用古题古意去表达:
鸳瓦已新霜,欲寄寒衣转自伤。见说征人容易瘦,端相。梦里回时仔细量。 支枕怯空房,且拭清砧就月尤。已是深秋兼独夜,凄凉。月到西南更断肠。
一一《南乡子·捣衣》
这些词虽不像他的悼亡之作那样悲凄幽咽,哀怨绵长,但其孤独凄清,别恨悠悠的苦情则依然是灼人心脾,呈现出一种“灰色”,的格调,读之令人悒悒不欢的。
另外性德还有一部分情词显然是写给妻室之外的恋人的,但至今此事还是个有待考证的谜,我们也很难作出判定其所苦恋者究竟是谁。譬如《虞美人》: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从词的内容看,可以肯定是性德对一位往日的恋人而发的,遗憾的是这位意中人早已同诗人异路,劳燕分飞了。这一渴望而不可求的爱情又使诗人的心灵蒙受了折磨,于是他总是追忆着、怀念着她,总是为他们的痛苦的恋情呻吟唱叹。例如:《虞美人》(银床浙沥青悟老)、《如梦零》(正是辘轳金井)、《采桑子》(土花曾染湘娥黛)、《采桑子》〔谢家庭院残更立)、《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眼儿媚》(独倚春寒掩夕扉)、《烷溪沙》(容易浓香近画屏)、《减字木兰花》(相逢不语)、《减字木兰花》(花丛冷眼)、《少年游》(算来好景只如斯)等等词章,都是诗人这一隐情的抒写,凄婉缠绵,不胜苦涩与伤感。
再有,性德还有几篇小词专意刻画了少女的形象,这些小词于他那大量的伤感词之外,倒显得清新可喜。如《南乡子》(飞絮晚悠飏),描画了“刺绣女儿”伤春的形象;《落花时》(夕阳谁唤下楼梯),描画了少女与恋人相会既亲昵又娇填的情景;《浣溪沙》(一半残阳下小楼),勾画了闺中少女怀春又羞怯的形象。这些小词都很轻灵活泼,形神俱佳,虽然为数不多,不是性德爱情词的主体,但在性德众多的“哀感顽艳”的情词里倒是显出了少有的亮色。
其次说到他的友情词。顾贞观说:“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骚雅之作,怨而能善,惟其情之所钟为独多也。”(《纳兰词·原序》)诚然,性德之多情还表现在他对友情的珍重上。从我们现在收入友情篇的词来看,共有三十多首,其中标明对张见阳的有四首,对陈维崧、蔡德清、徐艺初、梁佩兰、经岩叔的各一首,对顾贞观的有十三首,对姜袁英的有四首,对严绳孙的有四首。此外未予明示的尚有若干,可见他与友人诗词往还的数量还是相当不少的。值得注意的是,性德在这些词中不只是单纯友情的表达,更主要的是他把那些不平和牢骚,身世之感,君国之忧,或直接,或婉曲地通过这些赠友、寄友之作作了尽致淋漓的抒发。换句话说,词之特点是主乎抒情的,言志则非其所宜,但性德在他的这些表达友情的词里却大多为言志之作,且多寓骚人之旨。试看他的脍炙人口的名篇《金缕曲·赠梁汾》: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络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峨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梁汾在这首词后曾记道:“岁丙辰,容若年二十有二,乃一见即恨识余之晚,阅数日,填此曲为余题照。”(见《弹指词》)确实,词中不但大有相识恨晚之叹,而且对梁汾的不遇深表同情,同时也向梁汾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另外,他在写给梁汾的《金缕曲》、《大脯》、《满江红》、《于中好》、《菩萨蛮》、《凤皇台上忆吹箫》等篇中,也是“辞情兼备,超迈有神”(严迪昌《清词史》),磊落崎嵚,沉雄郁勃,生动地表达了世事同怀、愤世嫉俗,不平之鸣的心声和深挚的友情。特别是性德营救梁汾的好友吴兆督一事,性德虽无专篇咏其事,但他在“简梁汾”里分明唱道:“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仅此一端,就全可见出性德之于梁汾的不同寻常的生死之交厂。故前人依此而深为感佩、慨叹道:“嵘乎!今之人,总角之友,长大忘之。贫贱之友,富贵忘之。相勋以道义,而相失以世情,相怜以文章,而相妒以功利。吾友吾且负之矣,能爱友人之友如容若哉!(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即使在今天,有如性德之诚笃于友情者又能几人!
在性德的交游中,还有号称“江南三布衣”的姜宸英和严绳孙(另有朱彝尊者,但未见性德专词予之),以及张见阳、陈维崧等,也是性德交契深厚的友人。这些人大都是汉族知识分子,且多是江南人,他们或身世坎坷,或仕途蹭蹬,或地位卑微,尤其是当时满汉间尚存隔阂,文网密布,性德却能与他们“竭至诚,倾肺腑”,这实在是难得。所以梁佩兰在祭文中称赞纳兰性德“黄金如土,惟义是赴。见才必怜,见贤必慕。生平至性,固结干君亲,继以待人,无字不真。”他对他们情同手足,对他们同样是真挚赤诚,一往情深。姜哀英夙有“狂狷”之名,又屡试不第,惘惘情伤,性德不但不鄙弃,反而将他留居府邸,并填《金缕曲·慰西溟》尽出肺腑,对其不遇深表不平和同情。当姜宸英以母丧南归时,又再填《金缕曲·姜西溟言别,赋此赠之》,仍是对其“才命相负”的身世发出了不平之鸣。同样,性德之于长他三于二岁的严绳孙同,也是彼此无所隐讳的知交,《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临江仙·寄严荪友》、《金人捧露盘·净业寺观莲,有怀荪友》、《浣溪沙·寄严荪友》等篇即情脉脉地表达了他的恋友、惜别、怀念的友情。对张见阳则填有《瑞鹤仙·丙辰生日。起用用弹语句,并呈见阳》、《菊花新·用韵送张阳令江华》、《菩萨蛮·过张见阳山居。赋赠》等篇,对见阳之深情历历可见。至于为陈维崧而作的《菩萨蛮》题照词,新奇、别致,他以诙谐的口吻,对这位忘年之友的人格与创作加以赞美。此外,性德还有《摸鱼儿》和《雨中花》两首,分别送其座师蔡德清和徐乾学之子艺初。两词都是送别之作,而座师与艺初又都是有所不白之冤,所以性德填此以.示同情和慰藉。总之性德的友情同不光显示出他正直磊落的胸怀。与所交游者深厚的友情,而且也显示出他的胆量,显示出他的良知未泯。要知,性德在那样一个政权尚未稳固,清廷对汉人,特别是对江南的知识分严加防犯的时候,他能能对世道不公.人才受压抑和摧残,发出不平之鸣。他能对那个把人才变为奴才,把奴才当作了人才的现实,子以揭露和抨击。若无一点胆识,那是不可能办到的口所以,这些词具有较高的价值,其原因就正在于此,即它不是一般的应酬之作,也不是一般的人情往还,而是深含了骚雅之意,风人之旨。
性德的塞上和江南之作是他的词中带有雄浑郁勃之美的部分,因为这些词都是他扈从和出使中所作。其境界阔大,景物壮观。不无豪迈的气度,是为他那些凄婉缠绵的情词所没有的。不过性德始终不满于他的底从、入值的侍卫生涯,所以无论是塞上行,还是江南行,总是表现出老大的不愉快,很少开怀乐观:.“劳人只合一生休”(《浣溪沙》),他对长期奔走天涯,抛妻别家的仕宦生活实在厌倦至极,故而不能不发出这样的怨恨与牢骚。在这些词中表述最多的是怀乡思亲的离恨与别怨,即如前边述其爱情篇中所举者。但这还只是属于个人的幽怨,更应注意的是在性德的塞上之作里所表现出的那些更隐曲的心绪和更深层的感慨。譬如被王国维称之为“千古壮观”的《长相思》〔山一程)、《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词中除了写尽厌于扈从,思土怀乡的情怀之外,总给人以难以言状的隐怨深含之感。当然,在这样的词中,他的隐恨还显朦胧,不知其全人,不细加品味,是不易见出其所深藏的隐情的。而在另一些词里则是直白明了:纤火拂云微绿,西风夜哭。苍茫雁翅列秋空,忆写向、屏山曲。 山海几经翻覆。女墙斜矗。看来费尽祖龙心。毕竟为、谁家筑?
一一《一络索》
秦始皇费尽心力修筑了长城,但是他并不能使其江山永驻,到而今女墙犹在,可“山海几翻覆”,诗人对此不光发出兴亡之叹,且寓含了深深的忧患之旨。又如:……霸业等闲休,越马横刀总白头。莫把韶华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
――《南乡子》
……须知今古事,棋秤胜负,翻履如似。叹纷纷蛮触,回首成非。 剩得几行青史,针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水,流去几时回!
――《满庭芳》
……山重叠。悬崖一线天疑裂。天疑裂。断碑题字,古苔横啮。 风声雷动鸣金铁。阴森潭底蛟龙窟。蛟龙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
――《忆秦娥·龙潭口》
这些词苍凉慷慨,内蕴良多,决非一般的今昔之感,兴亡之叹,此中大有深深的隐怨。再如他在《浣溪沙·小兀喇》中说:“莫将兴废话分明。”而在《南歌子·古戍》里干脆写道:“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在这无可奈何的悲慨中分明有着难以言说的苦楚和隐恨。故有人说,性德的潜意识里深藏着对爱新觉罗氏的世仇,这种宗族之仇,灭门之恨,一方面使其常怀临履之忧,一方面也令他怅恨绵绵,所以,“纳兰塞外行吟词既不同于遣戍关外的流人凄楚哀苦的呻吟。又不是卫边士卒万里怀乡之浩叹,他是以御驾亲卫的贵介公子身份扈从边地而厌弃仕宦生涯。一次次的沐雨栉风,触目皆是荒寒苍莽的景色,思绪万端,凄清苍凉,于是笔下除了收于眼底的黄沙白茅、寒水恶山外,还有发于心底的‘羁栖良苦’的郁闷。”“几乎是孤臣孽子的情绪了”(严迪昌《清词史》)。这话说得切中肯綮。
至于他的江南之什,虽与其塞上之作有着明显的差异,所绘之景,所咏之物都带有江南明丽清新的色彩,但其所表达出的心绪情感却无多大的变化。篇中的十首《梦江南》,诗人以联章的形式,描绘了护驾南巡中的见闻感受,而如果细味之就会发现词中含婉约骚人之旨。《其三》的“‘燕子矶头红寥月,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其七》的“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谁与话凄凉。”《其八》的“立马江山千里目,射蛟风雨百灵趣。北顾更踌躇。”特别是在《其十》中以“无事避风沙”,一语收束,个中有盛叹今昔,有感慨兴亡,更有不可直言的隐憾。当然,作为生长在北方,又是深居宫室的贵公子,一当亲往江南,自然会被江南清丽秀美的山水风光陶醉,所以在他的江南篇中也有儿首小词是描绘了大好风光,以及于游赏中欣然陶然的心情的。这可以说是性德词里少有的欢快之作。不过这样的词在其尊前马上之作中实在是太少了。
咏物和咏史,其实皆为诗人的咏怀之作,无非是前者借“物”,后者借“ 史”以寓性情怀抱。
先说他的咏物词。这些词约占他的词作的六分之一。数量不可谓少。从其所咏的内容来看,有花鸟,有树木,也有风云月露等自然风物,又不可谓多。其中所咏之花,如风兰、芭蕉、红姑娘、梅花、桃花、莲花、黄葵、秋海棠等。仅七八种。所咏之鸟只有大雁一种(且是为歌孤雁;所咏之树木,一为“卢龙大树”,一为柳树,也只有二种;至于节候风物,性德咏有雪、雪花、春雨和月亮等。此外还有一篇“咏浴”的,不过那是一篇价值不高的戏墨之作,且俗且艳。从这一统计里即可看出性德的个性与情怀。因为咏物之作是见仁见智的,诗人咏何“物”和如何去吟咏,是以诗人个性之不同而形成千差万别的特色,这是毋庸多说的。现在单就性德的咏花之属来看,在他笔下的花大都是既不浓艳也不富贵的花,尤其是他于塞上专作了一篇咏雪花的《采桑子》: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茄,万里西风瀚海沙。
雪花本不是“花”,可诗人偏把它当作花来歌咏,而且词中分明赞美它“不是人间富贵花”,这就透露了个中消息,抒写出诗人不慕人间荣华富贵,厌于仕宦生涯等等深藏的款曲。所以在他笔下的花不是壮丹、芍药等极有富贵气的名花,而是寻常的花,但却寓意非常。如咏芭蕉寓托怀人之意;咏红姑娘抒发了今昔之感;咏梅花或表达高洁自持,孤高自赏,或写相思、伤逝之情。特别是《洞仙歌·咏黄葵》更见出诗人的超凡脱俗,风流自赏的情怀了。同样,《临江仙·卢龙大树》、《卜算子·咏柳》、《雨霖铃·种柳》、《临江仙·寒柳》、《采桑子·咏春雨》、《洛阳春·雪》、《减字木兰花·新月》等等,分别不等地寄寓了诗人的志趣怀抱。
再说他的咏史之作。这类作品不多,本书只辑为六首,是以词之标题为据。其中《浣溪沙·姜女庙》和《望海潮·宝珠洞》虽无“咏史”之字样,但玩词意是为咏史的题材,诗人借两处有着厉史陈迹的庙宇,抒发了往古之幽情、兴亡之感、今昔之叹。此外,《江城子·咏史》和《于中好·咏史》等作颇为别致,诗人于感慨兴亡中流露出沉痛的心理负担,悲凉怆楚,不胜凄婉。
纳兰词中还有一些词不是明显地属于上述几类内容的,我则将其统归于杂感篇下。当然,此中也有不少作品是与上列各篇的题材内容相似相近的,但似乎又小有差异,所以便把这些词别作一类而名之为“杂感”。
顾名思义,杂感者,所感者“杂”,即篇中或写身世之感,或抒志趣怀抱,或写田园之乐,或题词书画,或兴会戏笔,等等。总之,是前述几类里不好纳入的作品。例如:《浣溪沙》(残雪凝辉冷画屏),颇含身世之感,词中诗人自称“我是人间惆怅客”,其有志不骋的慨叹极见言外;《风流子·秋郊即事》,全是不逢际遇的牢骚语,很有稼轩的风调。他的两首《太常引·自题小照》,则是借题自己的画像而曲折地表达了志趣,新颖别致。另外,有的是写他渴望隐逸的情趣。如《眼儿媚》(林下闺房世罕铸),借称赏隐居林下的友人的生活,婉曲地表达了渴望远离尘世,偕隐山林的愿望;《于中好》(小构园林寂不华),描绘了隐士生活的情趣,深表对隐者安闲自适生活的赞叹;《水调歌头·题西山秋爽图》,又是借题画抒写了厌于荣华富贵的生活,而向往清心寡欲,远离尘嚣,像图中老僧一样自在悠闲,同时也流露出所愿难以实现,无可奈何的矛盾心情。也有的是写其孤独寂寞,无聊赖的心曲。如《采桑子》(那能寂寞芳菲节),抒发了人生无常,时光若流水,转瞬即逝,又不胜今昔的感慨;《虞美人》(风灭炉烟残她冷),颇含骚人之旨,大有世人皆醉我独醒,举世浑浊我独清的牢骚和感慨。还有的词是描绘贵族之家的生活。如《生查子》(散秩坐凝尘)、《浣溪沙·庚申除夜》、《金菊对芙蓉·上元》、《台城路·上元》、《秋千索·禄水亭春望》等等。再有就是有些词描绘了田园风光的。如《南乡子·秋暮村居》、《明月棹孤舟·海淀》等。当然,毋庸讳言,在这些作品里也有一些意义不大,价值不高的,属于文人游戏笔墨的词,即如诗人的几首“回文”之作便是如此。兹不多絮。
性德在《原诗》里说:“人必有好奇继险,伐山通道之事,而后有谢诗;人必有北窗高卧,不肯折腰乡里小儿之意,而后有陶诗;人必有流离道路,每饭不忘君之心,而后有杜诗;人必有放浪江湖,骑鲸捉月之气,而后有李诗。”话说得很明白,即作诗填词必当先有自己独特的生活经历,白己的个性,而后方能写出白已独具面目的作品。性德只有三十一年的短暂的生涯,他的生活经历也仅仅是封建贵族圈子里的阔绰公子和皇帝身边侍卫官的日子,他没有谢灵运、陶潜、李白、杜甫等前辈诗人以及他的同时代的诗人陈维崧、朱彝尊等那样丰富的生活经历,他的生命途程也没有那么多的波斓曲折,但有二点是与他们相通的,即其所求.与其所遇形成深不可解的矛盾,于是这种独特的生活经历便形成了他多情多感,多愁多怨的个性。这一点连诗人自己也是直言不讳的,他在《拟古》诗里:予生未三十,忧愁居其半。
心事如落花,春风吹己断。
——(第十三)
予本多情人,寸心聊自持。
浩歌幽兰曲,援琴终不怡。
——(第十五)
生本蒲柳姿,回叔任西东心如秋潭水,夕阳照已空。
……
忽佩双金鱼,予心何梦梦。
——(第十八)
告本落拓人,无为自拘束。
倜傥寄天地。类笼非所欲。
——(第三十九)
在《岁晚感旧》诗里说:
短梦分今古,长愁减岁年。
平生无眼泪,一洒烛花前。
等等,显然长愁多情,伤感幽怨,体味着人生的苦涩占据了他的大半生,而这种乏味的人生便使他的作品形成了鲜明的个性。因此,一部《纳兰词》正是他自己独特的生活、独有的心灵的悲歌,是他心灵的内视,是真情之流口虽说他的词多是写个人哀怨的,这与朱彝尊、陈维崧等清初的几大家相比,其内容题材不能不说显得单薄和狭窄,而且其思想情调不免过于哀怨低沉,幽凄伤感,但是这并不削减他的词的价值,因为“写个人哀怨,即是一种社会内容。”(吴世昌《词林新话》)词主乎情,它不可能像小说、散文那样去表现和干预现实,但是诗人之情又是一定时代下的产物,诗人真实地抒情,也就将时代的信息暗暗透露,将时代的生活作出折光的反映。所以,不妨说纳兰词之无限低徊,无边怅惋,其无终幽怨和无尽的伤感,也是他所生活时代的一种曲折反映。准其如此,人称一部《红楼梦》是时代的写真,那么一部《纳兰词》是其时代的吉光片羽,应该说也是未尝不可的。
三、
纳兰词曾经是“传写遍于村校邮壁”(徐乾学《神道碑》),又是“家家争唱《饮水词》”(曹寅《题棘亭夜话咏》),“《侧帽》《饮水分之篇,在当时已有‘井水吃处,无不争唱”,(邵亭眲书《通志堂集》后),甚至远播朝鲜,连朝鲜诗人也称赞道:“谁料晓风残月后,而今重见柳屯田。”(徐釻《词苑丛谈》)从这些记载里,就可想见出纳兰词在当时产生轰动效应的情景。的确,性德之词无论在他生前述是死后一直深受人们喜爱,“读之如名葩美锦,郁然而新。又如太液波澄,明星皎洁。”(丁澎语)风流旖旎,又嵚崎磊落,三百多年来人们吟唱不衰,确是我国词史上的一份珍贵的瑰宝。
为什么人们如此称赏他的词呢?又何以读.其词而常读常新呢?我以为主要原因是性德的同在艺术上有很高的造诣,取得了相劣大的成就,而其成就.又非一般词人可与之相比的。王国维称赞性德之词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或不免过誉,但也的确道出了他的词成就之高,价值之大,地位之尊了。这里我想就纳兰词在艺术上的主要成就试作一些概要的说明。
其一,他的词“真纯”。他能写真意,抒真情,摹真景,说真活,绝无矫作,绝不搔首弄姿。本来,作为文学艺术作品,其成败优劣的关键是“真”,作品能“真”即有生命力,“失真”便难以生存。这是人所共识的。而词则更注重一个“真”字。沈祥龙说:“主情之词,贵得其真。”(《论词随笔》)况周颐说:“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 (《蕙风词话》)这里都指出“真”字之于填词的重要。今人吴世昌先生更进一步明确指出:“填词之道,不必千言万语,只二字足以尽之。曰:说真话,说得明白自然,诚恳切实。”(《词林新话》)所言极是。因为,“只有真才美,只有真才可爱。”(波瓦洛《诗的艺术》)当然,真是有条件的,并不是作品的内容是“真的”就一定是美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举凡美的就一定是“真的”。这是确定无疑的。而我们在阅读和欣赏纳兰词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它的“真纯”,无论是情,是景,还是境,无不表现出“真纯”,所以这“真纯”正是他的词最突出的特点,是他的同之所以具有永恒魅力的根本所在。
如我前边所述,性德之爱情词是他的最有代表性,最具魅力,最为人欣赏的珍品。而这些表达爱情的作品无不是以“情真”为人称道,无不以“情真”打动人心。特别是他那些悼亡之作,至为感人肺腑,动人心魄。前文已列举数例,这里不妨再举两首: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大应醒矣,料也觉人问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理愁地。钗钿约,竞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倩。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都命薄,再缘铿剩月残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金缕曲》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闲曲处,同依针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沁园春》
性德对爱妻一往情深,生死不渝。你看他把最真纯最深挚的心灵和感情全部地投入,毫不掩饰,甚至无节制无反省地投入。他敢于揭示自己的生命的真实,“风流旖旎,颇有宝玉为人。”(《花帘崖影》)他尽出肺腑,毫不遮掩地“说真话”,而这些真话所传达的.又是人世间至爱至诚的爱情、夫妻情。他的情“痴”,他的词也至“痴”,因而他的哀歌便产生了极大的感发力,令读者在心灵上受到震颤,感情上受到冲击,引起无限的伤感,几乎也会和诗人一起柔肠寸断,摇情动感了。
写爱情的词,特别是悼亡之作写出“真纯”,这在一般的作者也是不难做到的。问题在于性德并非寻常词家,他的真纯不单在易于显露真情的爱情词中充分表现,即使在池的其它题材的词中,我们仍会看到其“真纯”的特色。试看他那些表达友情的词,可以说篇篇情深意切,绝无半点掺假。前引的赠梁汾的《金缕曲》,他突破填写这一词牌的常法,即不去“擒文铺采,写物体志”,全以“情语入词”,直抒胸臆,而所说之言无不“真”,所道之情无不“真”。通篇闪烁着真挚的友情,胸襟怀抱,不平之鸣,赤诚相见,他的心扉无保留地向梁汾敞开着、因而此篇一出“都下竞相传写,于是教坊歌曲间,无不知有《侧帽词》者。”〔徐钦《词苑丛谈》)显然,此作之所以受到人们的喜爱,正是由于词以情之“真纯”取胜。当然,梁汾是性德的第一知己,对知己吐真情,这总是人情之常,也是不难做到的。但是性德并不止于此,他对其他的友人,也“颇有宝玉为人”,“若赤子之哭笑然”(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显示出他那“多情”又“真纯”的性格,他对他们同样是相待以厚,相见以诚,同样地“说真话”:何事添凄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独卧篱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听谯鼓、二更彻。 丈夫未肯因人热,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泪似秋霖挥不尽,洒向野田黄蝶。须不羡、承明班列。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月。又萧寺,花如雪。
——《金缕曲·慰西溟》
西溟被时人称为“狂狷”,性德对这位“狂狷”的友人照样是满怀深情地表达了同情、理解、不平和安慰,确是“殊有风鸣万窍、怒涛狂卷的气韵。决不是自缚于南唐,一家者所能出手的,至于神虚情匾的工匠们更是难加问津。”(严迪昌《清词史》)我们读上举的这首词,难道能不为其尽出肺腑的诚挚言语所感动么?难道不为其炽热的真情而击赏么?此外,性德之于严绳孙、张见阳、徐乾学、蔡德清等,也无不披肝沥胆,竭至诚,倾肺腑,他为他们填写的词章也无不真力弥满,真情四射,深致动人。
诗品如人品。(尽管有人对中国这一传统的诗教有所置疑,甚或有所非议,但我依然信之不悔。)性德之词所以如此“真纯”,张任政在《纳兰性德年潜·自序》里说得好:“先生之待人也以真,其所为词,亦正得一真字,此其所以冠一代排余子也。”性德之词“真”,正是出于“情真”,正是其“待人也真”的人所致。因为“文生乎情,情不真则文不至耳”,“情真则文至耳”(李渔《哀词引》)。难道不是么!
除上之所述,性德在其他题材的作品中,仍是“说真活”的。譬如他的塞上诸篇,虽不能说篇篇精彩,但不能不说篇篇出之以“真”。蔡高云说:性德“尤工写塞外荒寒之景,殆扈从时所身历,故言之亲切如此。”(《柯亭词论》)他把日之所遇,耳之所闻,心之所思,真实生动地裁剪入词,致使其作情真、景真、境真,致使读来感到“亲切”。
桦屋鱼衣柳作城,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应逐海东青。 犹记当年军垒迹,不知何处梵钟声,莫将兴废话分明。
――《浣溪沙·小兀喇》
此篇描绘的是息从东巡时,在吉林兀喇地区的见闻感受词中所绘小兀喇的特异景色和风俗民情,真切生动,绝非一般化的景物描写。他在《沁园春》里描绘阴山,其上片云:去天才尺;黄沙一片,匝地无埃。碎叶城荒,拂云堆远,雕外寒烟惨不开。蹄踢久,忽林崖转石,万壑惊雷。诗人抓住阴山特有的奇异景象加以刻画,即令其风景宛然在目。此外,其《忆秦娥·龙潭口》、《虞美人》(峰高独石当头起)、《采桑子》(严霜拥絮频惊起)、《采桑子·居庸关》、《点绛唇·黄花城早望》等,可说是篇篇如此,即将塞上独特之景作了真实的摹写,使读者读之也宛若“身历”一般。尤其是他那《长相思》(山一程)和《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等名篇,诗人虽只略作点染,便令其景象境界跃然纸上。情、景、境无不真实亲切,生动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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