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神骨
一 神骨总论
原鉴
语云:“脱谷为糠,其髓斯存”,神(1)之谓也。“山骞(2)不崩,唯石为镇”,骨(3)之谓也。一身精神,具乎两目;一身骨相,具乎面部。他家兼论形骸,文人先观神骨。开门见山,此为第一。
注解
(1)神:《冰鉴》里所说的“神”并不是我们日常所说的“精神”一词,它有比“精神”内涵广阔得多的内容,它是由人的意志、学识、个性、修养、气质、体能、才干、地位、社会阅历等多种因素构成的综合物。
(2)骞:亏损。这里的意思是指泥土脱落。
(3)骨:《冰鉴》里所说的“骨”,不是现代人体解剖学意义上的骨骼,而是专指与“神”相配,能够传“神”的那些数量不多的几块骨。
译文
古人说:把稻谷的外壳脱去,而稻谷的精华即米却仍然存在,其本质并未改变,这是在说“神”。古人又说:高山上的泥土经常脱落流失,而山却不倒塌,是因为山有坚硬的岩石在支撑着它,这是在说“骨”。一个人的精神状态,都集中表现在两只眼睛上;一个人的骨骼丰俊与否,都集中在他的面部。工、农、商、兵等各类人员,既要看他们的内在精神状态,又要考察他们的外在形体。文人则首先要观察神骨。开门见山,这是观人的第一要诀。
评鉴
本节总论“神骨”,说明了“神”和“骨”的含义,如何看“神”和“骨”,以及它们在《冰鉴》中的提纲挈领、开门见山的重要性。为比较形象地说明“神”和“骨”,曾国藩还在文中用了两个比喻,以便读者能充分理解“神”和“骨”的奥妙。
一身精神,具乎两目
曾国藩在本节谈到了眼睛对精神的重要作用,即所谓的“一身精神,具乎两目”,这是《冰鉴》对眼睛的作用的一种提纲挈领的认识。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从他人的眼睛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内心的基本情况。一个人所思所想很多时候会通过他的眼神表现出来,通过观察一个人丰富的眼睛语言,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对他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和认识。
眼睛也会说话,一个人的内心活动,经常会反映到他的眼神里,心之所想,透过眼神就能表达出个大概,这是每个人都隐瞒不了的事实。
在希腊神话中有这样的故事。有三个姐妹,外人只要一接触其中的一位名叫梅德莎的眼光,便立刻化为石头。这个神话故事意在说明眼神的威力。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假如我们忽略了别人的眼睛,就无法窥探对方内心世界的微妙变化。一般情况下,人们很难彻底隐瞒内心的想法,即使有人摆出一副毫无表情的脸孔,但这种刻意的做作并不能维持长久。老年人常说:“听别人讲话,或对别人讲话,要注意对方的眼睛。”有的人交谈时不看对方的眼睛,多数情况下,是胆小、没有信心、怕难为情、畏缩的表现。
当然,如果你一直观察对方的眼睛,不但是一种失礼的行为,也会让自己感觉到视觉疲劳。这里所说的“看眼睛”,并非真的就是眼对眼地盯着看,而是观察对方视线的活动。了解一个人的视线活动状况,就能大致完成与他人之间的圆满交往和心灵沟通。
通过眼睛识人,我们下一节还有深入的解读,这里暂不赘述。
一身骨相,具乎面部
《冰鉴》总结道:“一身骨相,具乎面部。”因为人的体能相貌,是由骨、肉内外连结而成的,骨与骨的联络,肉与肉的板结,骨与肉的内外包合,统一构成了人的外在形貌。由于骨起着框架和支撑作用,因而“骨”相的优劣,成为人的体貌美丑的首要因素。大脑是人的中枢神经,是人的指挥系统,头部骨骼的优劣,又成为整体骨骼优劣的“首长”。传统医学认为,头为群阳会集之府,五行正宗之乡,头骨为整体骨骼的代表,因而面骨之优劣能鉴头骨之优劣,进而可鉴全身骨骼之优劣。正出于这个理论,《冰鉴》有云:“一身骨相,具乎面部。”
清代的庄氏《明史》案,是清初最大的一起文字狱,被凌迟、斩决的达70多人,震惊全国。事源起于浙江湖州府南当镇上的庄廷珑。庄廷珑很有抱负,在一场大病导致双目失明之后,意外地得到明朝朱国帧修撰的《明史》的最后几十卷手稿。庄廷珑立志学左丘明盲目著《国语》的事迹,聘请江浙文人吴之铭等十多人,对该稿进行整理和润色,更名为《明史辑略》,署上庄廷珑并江浙十八名士的名字刻印刊行,其中有江南名士查继佐。可惜庄廷珑未见到《明史辑略》正式出版就去世了。
虽然修史诸人已将文中不利于清廷的文字一一删去,但字里行间仍读得出怀念前朝、扬明贬清的意味。更大的遗漏是,文中历年仍按明代年号编排,称清先祖和清兵为“贼”,称清为“后金”等等。湖州人士吴之荣抓住这个漏洞,想借此升官发财,将“反书”告了上去,一直告到刑部。参加修订工作的十多人自然脱不了干系,牵连入狱的达2000多人,处死的有70多人。列名参订的18人除查继佐外,无一幸免。
查继佐能够在这场文字狱中逃脱厄运,与他数年前一段奇缘有着重要的关系。那年岁末,天降大雪。查继佐独自饮酒,颇觉无聊,到户外走赏雪景,见一乞丐在屋檐下避雪。那个乞丐虽只穿了一件破旧单衣衫,在寒风雪冻中却丝毫不以为意。查继佐走近一看,见他生得身材魁梧,骨格雄奇,心下非常奇怪,暗道:“此乞丐非一般可比。”于是,便对那位乞丐说:“雪一时不会停,去喝杯酒如何?”乞丐爽快地答应了,无丝毫忸怩造作之态。乞丐喝了20多碗仍无酒意,查继佐却已趴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醒来,查继佐忙去瞧那位乞丐,见他正在园里负手赏雪。寒风吹过,查继佐只觉冷气入骨,那乞丐却仿佛感觉不到一丝寒意。查继佐赠送银子给乞丐,他也只是大大方方接过银子,道声“好说”,也不言谢,扬长而去。
原来这乞丐武功高强,且颇有才识,名叫吴六奇,一时落魄江湖,受阻于风雪中,后来,吴六奇入伍且因军功累官至广东提督,在《明史》一案牵连到查继佐时,出面救助了他。
查继佐虽为一时之兴,未必真识出吴六奇的才干气运,但仍有“此乞丐非一般可比”的见识意气,因此在《明史》一案中逃脱性命。
当时,吴六奇不过是一个落魄江湖的浪子,查继佐凭什么来判断吴六奇“非一般可比”呢?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查继佐见吴六奇“骨格雄奇”,并以此来判断吴六奇与众不同之处。由此可见,“一身骨相,具乎面部”在识人上的确有一定意义。
文人先观神骨
曾国藩本身是文人出身,自然看重读书人的身份,所以在《冰鉴》中特意将“文人”与其他人员,如工、农、兵、商区别开来,明确提出“他家兼论形骸,文人先观神骨”。
江忠源(1812~1854),字常孺,号岷樵,湖南新宁人。本是文人出身,后成为湘军中很有代表性的文人勇将。
江忠源早在道光年间就认识了曾国藩。当时,江忠源不过是一名来京参加科举考试的举人,而曾国藩已经是二品官员了。江忠源以同乡晚辈的身份去拜见曾国藩。见面后,两人谈得很投机,曾国藩也赏识江忠源的才华。江忠源告辞时,曾国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离去,直到他出到门外。曾国藩对左右人说:“这个人将来会立名天下,可惜会悲壮惨节而死。”后来的史实印证了曾国藩察人的正确。
太平军在广西起义后,江忠源带领所办团练进驻广西,奔赴广西副都统乌兰泰帐下,准备狙击节节胜利的太平军。曾国藩知道后,从北京给江忠源写信,坚决反对他投笔从戎。旁人认为曾的举动是“爱人以德”,不愿江忠源以文员夺武弁之制,但是否与他认为江忠源“当会悲壮惨节而死”有关呢?可惜曾国藩在书信、日记中都未提及此事。
江忠源与太平军的第一次作战大功告成,他率军在广西蓑衣渡设伏,重创太平军,太平军的南王冯云山牺牲。江忠源因此以善带兵而名闻朝廷。后来江忠源累积军功,由七品知县迅速升任安徽巡抚。1854年,太平天国勇将石达开迎战湘军。江忠源防守庐州,被太平军围困,城破,江忠源苦战力竭后,溺水而亡。
曾国藩是根据什么来判断江忠源会“立名天下,可惜会悲壮惨节而死”,现在已无从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曾国藩善于识人,必然对江忠源的“神骨”进行了深入的观察,才有此结论。
二 神之清浊
原鉴
古者论神,有清浊(1)之辨。清浊易辨,邪正难辨。欲辨邪正,先观动静。静若含珠(2),动若水发(3);静若无人,动若赴的(4);此为澄清到底。静若萤光,动若流水,尖巧(5)喜淫(6);静若半睡,动若鹿骇(7),别才(8)而深思(9)。一为败器(10),一为隐流(11),均之托迹二清,不可不辨。
注解
(1)清浊:清指清亮,浊指浑浊,这里是说神的两种状态。
(2)含珠:宛如两颗晶莹的明珠,含而不露。
(3)水发:宛如春水流动,清波荡漾。
(4)赴的:如射击者瞄准靶子,一发中的。
(5)尖巧:指善于技巧而善于掩饰。
(6)喜淫:这里指喜欢奸邪的手段。
(7)鹿骇:像鹿被吓着一样,惊恐不定。
(8)别才:有智慧、有才能但不循正道。
(9)深思:心思暗藏又怕被人窥见。
(10)败器:有瑕疵的器物,这里比喻品德败坏的人。
(11)隐流:指内藏奸险的人。
译文
古人在研究、观察人的“神”时,一般都把神分为清明和愚浊两种类型。浊是容易区分的,但“清”中的正邪却很难分辨。要想区别,得先观察其行动和安静时的眼神。安静时,两眼光华熠熠,又真情内蕴,宛如两颗晶莹的明珠,含而不露;行动时,两眼安详沉稳,又敏锐犀利,宛如春水流动,清波荡漾。安静时,目光湛然清明,不为外物所扰,旁若无人;行动时,目光锐利,如射击者瞄准靶子,一发中的。以上这两种情态,澄明清澈,清明至极,属“清”中之正。安静时,目光像萤火虫一样闪烁不定,行动时,目光像流水一样游移不定。这两种神情一则善于掩饰,一则奸诈在内心萌动。安静时,两眼似睡非睡,似醉非醉,是一种深谋远虑的神情;行动时,两眼像鹿一样惊恐不定。这两种一种是有智慧、有才能但不循正道的人,一种是深谋图巧又怕被人窥见的神情。具有前两种神情者是有瑕疵之辈,具有后两种神情者是含而不发之徒。都属于“邪”,但都混杂在清明的神情内,是观神时所必须辨别清楚的。
评鉴
本节曾国藩解读了“神”的清浊邪正,着重解读邪正,何谓邪正呢?就是奸邪和忠直。
之所以重点论述邪正,这与曾国藩所处的时代背景有关系。曾国藩处于大清王朝摇摇欲坠、即将土崩瓦解的前期,当时太平天国的起义运动极大地威胁着清政府的统治。作为对清政府忠心耿耿的一名重臣,曾国藩力挽狂澜于既倒,成为清政府中兴的骨干之臣。清政府本来对汉人为官是持怀疑和否定态度的,即使用也是限制使用而且始终有所保留,但曾国藩却位极人臣,这与曾国藩本人的能力和为官之道有关系,也与他自身的品德息息相关。因此,在发现人才,提拔人才时,曾国藩非常重视人才的品德,希望重用德才兼备的人。而事实上,重视品德也是中国古代识人用人的一大传统,不论孔子《论语》,还是刘劭的《人物志》,都把德放在十分重要的地位。曾国藩作为一名“内圣外王”的杰出人才,自然也不会放弃这个传统。
观神识人
观察一个人的“神”,可以辨别他的忠奸贤肖。如果一个人的“神”平和端庄,“神”定,表明他道德高尚,对人忠心耿耿,不会肆意叛主,也不会因周遭事物的变化而随意改变节操和信仰,敢于坚持正确的东西,意志很坚定。
如果一个人的“神”侵邪偏狭,“神”挫,其品格卑下,心怀邪念,容易见异思迁,会随便放弃自己的道德情操而追逐利益。这种人平常善于掩饰自己,往往在准备充分、形势成熟后才显出本性,而不会轻易发难,不打无准备的仗,是大奸大贼一类的人。
王莽就是这样一个人。王莽在历史上的名声并不太好,同朝为官的彭宣看到王莽之后,悄悄对大儿子说:“王莽神清而朗,气很足,但是神中带有邪狭的味道,专权后可能要坏事。我又不肯附庸他,这官不做也罢。”于是上书,称自己“昏乱遗忘,乞骸骨归乡里”。用鉴别人才的“神”来分析,“神清而朗”,指人聪明秀出,不会是一般的人;神有邪狭之色,说明为人不正,心中藏着奸诈意图。
但就王莽本人的才能胆识而言,在当时也算得上是一个极其难得的人才。如果他不篡取王位,不显露本性,仍像未夺得朝政大权之前那样勤奋忠心地工作、俭朴地生活,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流芳百世的周公式人物。
王莽的姑姑是皇后,几个叔伯也都贵为将军公侯,但他的父亲王曼死得太早,孤儿寡母,虽然生活不成问题,但在族人中受到的冷落和排斥,给王莽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这也许是另他日后篡夺王位的叛逆性格的最初原因。王莽稍稍懂事以后,就开始勤奋学习。王安石讲,“贫者因书而富,富者因书而贵,贵者因书而守成”。王莽渐渐以一个谦让恭俭、不侍享乐的进步青年形象出现在族人面前,穿戴得像一个克己修身的儒生,不仅对母亲和亲长极其孝顺,而且气度豪迈,与朝野的高洁之士交往结纳,深得人们的赞誉。
王莽的叔叔、大将军王凤生了病,王莽朝夕不离床头,殷勤地服侍,汤药都由王莽尝过以后再给王凤喝,以防有人下毒。几个月下来,王凤的病好了,王莽却是蓬头垢面,满脸憔悴,感动得王凤唏嘘而叹:有子不如有王莽。王凤临死前,托姐姐和皇上提拔提拔王莽,大司空王商和当世的一些名人也盛赞王莽的品德才行,王莽因此被封为新都侯。
封侯以后,王莽仍然保持着廉敬恭让的作风,在人前不敢有丝毫马虎和得意,但暗地里开始有享乐的意思了。他曾经私下买了一个漂亮的奴婢,却被堂弟无意中撞见,王莽就对他说:“后将军朱子元没有儿子。看相的人说这个女子宜产佳儿,因此就主动帮朱将军买了回来。”当时就把那个奴婢送到了朱子元府上。
他的族叔王根辅佐朝政数年后,因身体不好,向皇太后申请退休。另一个大臣淳于长,先与许皇后的姐姐私通,又娶为妾,与许皇后内外勾结,逐渐得到皇上汉成帝刘骜的宠信。王莽对王根说:“淳于长想取代您,正在跟手下人商量办法。”王根怒气陡生,叫王莽向皇太后举报淳于长的阴谋。由于太后本对许皇后不满,乘机把淳于长除去。
因为这次除掉奸臣,王莽代替王根成为大司马,时年38岁。他更加注意自己的形象和声誉。母亲生了病,其他大臣派夫人来探视。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妆饰与一般仆妇无多大区别的妇人出来迎接她们。那些夫人们以前都听说过王莽家居生活比较简朴,还不以为然,当那个妇人自称是王莽的妻子时,众夫人惊得眼睛似铜铃大。当时的许多人都被王莽的忠诚耿洁迷惑住了。后来,王莽专权、篡位后,奸诈虚伪的面目终于袒露于天下,验证了彭宣的看法。
“神”正其人正,“神”邪其人奸
观察“神”,主要是观察“眼睛”。曾国藩说古人论神,“清”、“浊”易辨,指的是看一个人聪明或愚笨,有灵气或很粗鄙,很容易就可以从眼神上判断出来。
观眼神来认识人,不是曾国藩的独创,孟子在《离娄•上篇》中早就有一段用眼睛判断人心善恶的论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寮;胸中不正,则眸子蚝焉。”
眼神的状况,对于认识一个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眼神清的人,通常表示此人清纯、澄明、无杂念、端正、开明。眼神浊的人,往往表示此人昏沉、驳杂、粗鲁、庸俗和鄙陋。
据说有一次,曹操派刺客伪装去见刘备,这名刺客见到刘备之后,并没有立即下手,并且与刘备讨论削弱魏国的策略,他的分析极合刘备的意思。
不久之后,诸葛亮进来,刺客很心虚,便托辞上厕所。刘备对诸葛亮说:“刚才得到一位奇士,可以帮助我们攻打曹操。”
诸葛亮却慢慢地叹道:“此人见我一到,眼神畏惧,视线低而时时露忤逆之意,奸邪之形完全泄漏出来,他一定是个刺客。”
于是,刘备连忙派人追出去,刺客已经跳墙逃去了。
在瞬息之间,透过眼神的变化,看出一个人的目的和动机,固然需要先天的智慧,但更多的是靠后天的努力,因为这种智慧是在环境中磨炼和培养出来的。诸葛亮能够看透此人,主要是从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中发现破绽的。
先清后浊与先浊后清
一个人神的清浊是先天定的,但是通过后天的努力,也会使神发生变化。神浊而愚笨的人,通过后天的不断学习,增长智慧,会由愚笨变得聪明,神也由浊而变为清了,从此也有了敏锐的判断力和决断力。另一方面,神清却有所不足的人,在后天的学习中,不断受到别人的影响和外界的刺激,不断增加信心,磨炼意志和恒心,坚忍不拔地努力,也会由不足发展为充沛。
相反,先天神清的人如果不坚持学习,不利用自己的天赋,天赋就会生“锈”,人也会由聪明变得平庸乃至浑噩。另一方面,神清而足的,也会因为自己的懒惰,渐渐失去进取心和动力,只能做出一般的成就来,而实现不了远大抱负。
我们先来说先清后浊。先天神清,就是说天资聪颖。这种现象经常出现在小孩子们身上。因为后天教育和环境的影响,有些天资聪颖的孩子的天分得不到锻炼和运用,得不到进一步的开发,会逐渐生“锈”,神逐渐失去光泽而转为浊。就像一潭清明的秋水,如果没有交流和补充,成一潭死水,一定会浑浊腐臭。流水不腐,就是这个道理。
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的《伤仲永》就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仲永天分极高,显然是先天神清的孩子,他因此不学而才,咏诗作赋,随口成章。但他父亲却是个昏浊之人,他不是保护和发展仲永的天分,而是把仲永当做摇钱树,到处去招摇获利,不让儿子好好学习。仲永的天分得不到锻炼和启发,人渐渐就由神清变为神浊,结果长大成人后,与普通农民就没什么区别了。
再来谈谈先浊后清。
人的天分也能在开发中得到提高,即由神浊变为神清。比如说,弱智儿童经过专门训练,大脑会开发到如正常人一样生活的状态。同样的道理,天分不高的人,经过刻苦训练,也能做出惊人的成就来。
笨鸟先飞说的也是这个道理,笨鸟认识到自己的“笨”,因此以勤补拙,通过努力反而能够先飞。
《冰鉴》的作者曾国藩事实上就是一个由浊到清的人。
曾国藩7岁时,他父亲因多次童试未果,愤而设立私塾,起名叫“利见斋”,曾国藩就开始随他读书,前后共8年。他父亲自信心连遭重创,因此自卑,自认天分有限,他教书的秘诀就是不厌其烦,重复记忆。曾国藩与父亲同睡一床,同行一路,父亲时时不忘考曾国藩功课,还常自我解嘲地说:“因为我自己笨,所以教起你们这些笨弟子来,一点也不感到厌烦。”
说到曾国藩愚笨,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典故。话说有一天,曾国藩在家读书,对一篇文章重复朗读很多遍了,还是没有背下来。这时候,家里来了一个贼,潜伏在屋檐下,希望等读书人睡觉之后捞点好处。可是等啊等,就是不见他睡觉,还是翻来覆去地读那篇文章。那个贼人等得不耐烦了,生起气来:“这种水平读什么书?”然后将那文章背诵一遍,扬长而去。曾国藩被突然发生的事情惊呆了,等那小贼背完文章跑了,他才反应过来,心想:这个人好厉害啊,听了几遍就能背熟,看来我还是用功不够啊,还需要继续苦读!“勤能补拙”,正是凭着这股韧劲和恒心,曾国藩造就了自己的成功人生。
还有一次,曾国藩与妹妹随父亲外出,一路上学习作对联。父亲随景出上联“狗尾草”,妹妹立刻接口说出“凤冠花”,父亲点头说:“也还工整。”曾国藩却答不上来。过一座桥时,父亲又出上联:“观风桥。”兄妹俩都未对出佳联。直到第三天,曾国藩跑去对父亲说:“对‘听月楼’。”父亲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继而点头赞许他的倔强。据说曾国藩的这种性格深受母亲的影响。他自己也讲道:“吾兄弟皆秉母德居多,其好处亦正在倔强。”“故男儿自立,必须有倔强之气。”
对曾国藩的鲁钝倔强,梁启超评议如下:
文正固非有超群绝伦之天才,在并时诸贤杰中,称最钝拙;其所遭值事会,亦终身在拂逆之中。然立德、立功、立言并三不朽,所成就震古铄今而莫与京者,其一生得力在立志自拔于流俗,而困而知,而勉而行,历百千艰阻而不挫屈,不求近效,铢积才累,受之以虚,将之以勤,植之以刚,贞之以恒,帅之以诚,勇猛精进,艰苦卓绝,如斯而已,如斯而已!吾以为使曾文正今而犹壮年,则中国必由其手而获救矣!
曾国藩在文、武、经学方面的成就足以震古烁今,梁启超送给他的挽联中讲道:
武乡可拟,汾阳可拟,姚江亦可拟,潇湘衡岳,闲气独钟,四十年中外倾心,如此完人空想象;
相业无双,将略无双,经术又无双,蒋阜秦淮,巨星无陨,廿六载门墙回首,代陈遗疏剧悲哀。
联中把他的相才比作诸葛亮,将略比作唐代郭子仪,经术比作明朝王阳明,又称他“相业”“将略”“经术”在中国历史上无双。这种誉词虽过夸大,但也足见曾国藩对当时和后世的影响。
彭玉麟送给曾国藩的挽联,没有把他看作神话了的圣人,比较质朴、亲切:
为国家整顿乾坤,耗完心血,只手挽狂澜,经师人师,我待希文廿载;
痛郯城睽违函文,永诀温颜,鞠躬真尽瘁,将业相业,公是武乡一流。
由曾国藩的个人成长不难发现,天分不高,才思鲁钝的人,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一定能取得成就。
三 心神合一
原鉴
凡精神,抖擞处易见,断续(1)处难见。断者出处断,续者闭处续。道家所谓“收拾入门”(2)之说,不了处(3)看其脱略,做了处(4)看其针线(5)。小心者,从其做不了处看之,疏节阔目(6),若不经意,所谓脱略也。大胆者,从其做了处看之,慎重周密,无有苟且(7),所谓针线也。二者实看向内处,稍移外便落情态矣,情态(8)易见。
注解
(1)断续:看起来故作抖擞,又可能是真的精神振作。
(2)收拾入门:道家修身养性炼气的非专用术语,意思是祛除杂念,心中无物,如在门外收拾好东西然后入室。
(3)不了处:指尚未“收拾入门”时,即心有杂念,无法静心修炼。
(4)做了处:指已经“收拾入门”时,即杂念祛除,安心修炼。
(5)针线:细致周密的意思。
(6)疏节阔目:不精细,欠周密的意思。
(7)苟且:草率。无有苟且即是说一丝不苟。
(8)情态:《冰鉴》里的情态是指神的外在表现,在内为精神,在外即为情态。
译文
一般来说,观察识别人的精神状态,那种只是在那里故作振作者,是比较容易识别的,而那种看起来似乎是在那里故作抖擞,又可能是真的精神振作,则就比较难以识别了。精神不足,即便它是故作振作并表现于外,但不足的特征是掩盖不了的。而精神有余,则是由于它是自然流露并蕴含于内。道家有所谓“收拾入门”之说,用于观“神”,要领是:尚未“收拾入门”,要着重看人的轻慢不拘,已经“收拾入门”,则要着重看人的精细周密。对于小心谨慎的人,要从尚未“收拾入门”的时候去看他,这样就可以发现,他愈是小心谨慎,他的举动就愈是不精细,欠周密,总好像漫不经心,这种精神状态,就是所谓的轻慢不拘;对于率直豪放的人,要从已经“收拾入门”的时候去看他,这样就可以发现,他愈是率直豪放,他的举动就愈是慎重周密,做什么都一丝不苟。这种精神状态,实际上都存在于内心世界,但是它们只要稍微向外一流露,立刻就会变为情态,而情态则是比较容易看到的。
评鉴
在前面,曾国藩已讲述了“神”在观人中的提纲挈领的首要地位,这时他进一步论“神”存于心的情状,即通过人的内心活动来察“神”。
总的来说,人的精神,从其外在表现而言,可以分为两种,一为自然流露,一为故意造作。所谓自然流露,是指有所见或所感而发,完全出自内心的自然本真,显示出的情态举止自然而然,情真意切,毫无故意造作之态、矫揉之相。所谓勉强振作,则与自然流露相反。
有丰富识人经验的人,能比较容易地看出他人是情真意切,还是故意造作。尽管人的情感和精神状态有不同的表现,可能会给辨别“神”的真假带来干扰,但综合人的各种言语行止表现,完全可以察看“神”之真假。
自然流露与故意造作
所谓“凡精神抖擞处,易见”,意思是说,精神一旦振作起来,不论是真情流露的,还是故意造作的,看起来都是振作的。但这并不是一个人“神”的真实状态,这一种状态是不全面的、片面的,必须结合另一种状态——“断处”,才能发现“神”的真实状况。自然流露与勉强振作的区别,应在动态中,才能准确区分,即在“断续之处”去进一步鉴别真假。
《左传》里有这样一则故事。有一次,宋平公宴请鲁国大夫叔孙昭子,酒喝得很快乐,两人说话其间又哭了起来。当时乐祁陪宴,退下来后对别人说:“国君和叔孙昭子今年恐怕都活不成了吧?我听说,该悲哀的时候却快乐,或者该快乐的时候却悲哀,都是丧失心志的表现。清爽的心志才有魂魄,现在他们的魂魄都不在了,怎么能长久得了?”就在这一年,叔孙昭子和宋元公真的相继去世。
一个人的精、气、神、血的稳定性是一个较长时期的过程。如果四者长时间浮躁不定,精力不能集中,做事效率低,才能得不到充分发挥,事业兴衰可想而知,长此以往,命运的通达骞滞不言自明。反之,精、气、神、血四者旺足,生命状态奇佳,精力高度集中,处于亢奋状态,可以激发体内潜能,超水平发挥,平常有五分能力,突然间会暴涨至七分、八分,事业自然会顺利发达。成绩平平的学生在关键考试时会考出高分,精神亢奋的运动员会出惊人成绩,原因就在于此。精神足与不足,影响到才能发挥,从而决定事业和命运。
周景王派单成公到戚邑去会见韩宣子。单成公目光低垂,言语迟缓。叔向说:“成公快要死了吧?大臣上朝都有一定的位置,会见诸侯时进退有一定的秩序。上衣的左右襟要在胸前交会,腰带的结子要打在前面。会见和上朝时所说的话,一定要让大家都听到,这是为了让讲的事明明白白,有条有理。目光不能超出腰带结和衣领之间,这是为了让容貌端庄。用语言明确自己所说的事情,再用容貌加强它,丧失了这些准则就会有损形象。现在成公作为周王的特派长官,在朝会中传达周王的命令时,目光高不过腰带的部位,声音传不出一步远,神情委靡不振,言语含糊不清。神情不振就无法让人敬重,言语不清就无法让人遵从。这都表明他已经没有守护身体的生气了。”单公果然就死在当年的冬天。
神不足的表现是,似醉非醉,头脑昏浊不清。不愁似愁,经常忧心戚苦;似睡非睡,一睡便又惊醒。不哭似哭,经常哭丧着一张脸。不嗔似嗔,不喜似喜,不惊似惊,不疑似疑,不畏似畏。神色昏乱不定,容仪浊杂不清,惊惶恍惚的神情状态就像出现重大失误,凄惨悲壮而又痛苦不堪,甚至带着恐怖感。言语瑟缩寒滞,闪烁隐藏不定,卑躬自怜,有如女子遭人凌辱。面色初时花艳,继而暗淡无光,语言初时迅捷,继而吞吐木讷。这样的人做事往往虎头蛇尾,有始无终,其事功前程自然可以预见。
察神也不是一个静态的过程,除了观察眼光清莹昏浊外,还要结合他的举止、言语,才不会有偏失。精神是贯穿人生命始终、身体各部位的,包裹在身体中。有一种小女子,身材不高,却浑身透着青春的活力,精力旺盛,思维敏捷,这是神有余的一种表现。有许多矮个子伟人,也多是身小声雄,神有余的。神有余,就有足够充沛的精力来从事比他人多得多的工作和学习,因此,能做出超过常人的成就来。
不了处看其脱略,做了处看其针线
从外表上察人,主要察精神状态。神的表现为洒然而清,或者为凝然而重,这都是好的,皆来自于心内的清明厚重,形与质的关系就是由神知心的理论根据。内心清明厚重,决定着他思维正确,大脑清醒,判断正确,以这样的条件去领导他人和处理问题,自然凯旋而回。神清,是内心聪明智慧的表现,如果一清到底,光明而彻,那这样人的命运也就是好的。如果神昏浊不明,内心的聪明智慧也没有多少,或许可以制造一点无聊的笑料,却不足以重用,这样的人就不足为论了。
神有余的人眼光清莹流转,目不斜视,眉毛清秀尾长,容色澄澈如冰泉,清如一泓秋水。极目远眺时,如秋日长空里太阳照霜天,收目近观时,如春回大地和风拂过鲜花。处理事务时,果断刚毅,镇定沉稳,临危不乱,如猛虎踏步深山中;与众人相处时,和和融融,却又不为众人所淹没,像凤凰飞翔在雪原上,始终不失去骄美和艺彩,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坐,稳如磐石;卧,静如栖凤;行,洋洋洒洒,缓缓如江水徐流;立,敦敦昂昂,气势如孤峰树于平原。沉默静养,气定神闲,言不妄发,性不妄躁,喜怒不动心,荣辱不变节。世事纠纷错于眼前,利色诱惑纷纭身畔,而守贞如玉,心静如水。这样的人动如脱兔、静若处子,不为外物所动,既能得众人的喜爱和钦佩,又有做大事的才力风范,自然前程远大。
人的情态与内心世界属表里的关系。虽然人可以控制、掩饰自己的言语行动,不被别人看出真实目的,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寻。要做到万无一失,一时之间可以,但天长日久,只要他有言谈举止,内心所想必会有所显露。
春秋战国时期,梁惠王雄心勃勃,广招天下高人名士。有人多次向梁惠王推荐淳于髡,因此,梁惠王连连召见淳于髡,每一次都屏退左右与他倾心密谈。但前两次淳于髡都沉默不语,弄得梁惠王很难堪。事后梁惠王责问推荐人:“你说淳于髡有管仲、晏婴的才能,哪里是这样,要不就是我在他眼里是一个不足与言的人。”
推荐人以此言问淳于髡,他笑笑回答道:“确实如此,我也很想与梁惠王倾心交谈。但第一次,梁惠王脸上有驱驰之色,想着驱驰奔跑一类的娱乐之事,所以我就没说话。第二次,我见他脸上有享乐之色,是想着声色一类的娱乐之事,所以我也就没有说话。”
那人将此话告诉梁惠王,梁惠王一回忆,果然如淳于髡所言。他非常叹服淳于髡的识人之能。
古语说:“凡事不度,必有其故。”也就是说凡事表情不正常必有其内心的原因。这就是我们俗话所说的,表情是心灵的窗口。因此,可由其表情而察其内心。
“小心者”与“大胆者”
“小心者”,就是说那种小心谨慎、心思周密的人,这种人心气很高,常认为天下人皆不如己,他们有一个明显的缺点——容易气馁,难以经得起接二连三失败的打击。因此,小心谨慎的人,要从他力所不及、无力完成的事中去考察,表面上是小心之人,却处处表现得考虑不周密细致,仿佛是由于疏忽造成的损失,这就是表面细心,实质上粗心、心思欠周密的人。
小心的人,本应该是细心周到的人,这也应该是他的优点。但如果他没有做成功的事情恰好在于他考虑欠周全、计划不周密,那他就属于才力不够、心思欠佳、缺乏闯劲的人了。这种小心者,难以担当重任,可做局部性辅助工作。
从性格上来识别人才,应充分把握其恒定不变的特征和后天环境造成的变化。准确把握人才的个性,是事情成败的重要前提。
陶朱公原名范蠡,他帮助越王勾践打败吴王夫差以后,功成身退,转而经商。后来辗转来到陶地,自称朱公,人们都称他为陶朱公。他谋划治国治军的能力厉害,经商赚钱的本事也不差,后来他的二儿子因杀人被囚禁在楚国。陶朱公想用金钱赎回二儿子的性命,于是决定派小儿子带着许多钱财去楚国办理这件事。长子听说后,坚决要求父亲派他去,他说:“我是长子,现在二弟有难,父亲不派我去反而派弟弟去,这不是说明我不孝顺吗?”并声称要自杀。陶朱公的老伴也说:“现在你派小儿子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救活老二,却先丧了长子,可如何是好?”陶朱公不得已就派长子去办这件事,并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给以前的好友庄生,交代说:“你一到之后,就把钱给庄生,一切听从他的安排,不要管他怎么处理此事。”
长子到楚国后,发现庄生家徒四壁,院内杂草丛生,按照父亲的嘱咐,他把钱和信交给了庄生。庄生说:“你就此离开吧,即使你弟弟出来了,也不要问其中的原委。”但长子告别后并未回家,而是想:这么多钱给他,如果二弟不能出来,那不是太亏了?于是他留下来听候消息。庄生虽然穷困,却非常廉直,楚国上下都很尊敬他。陶朱公的贿赂,他并不想接受,只准备在事成之后再还给他,所以那些钱财他分毫未动。陶朱公长子不知原委,以为庄生无足轻重。
庄生向楚王进谏,说某某星宿相犯,这对楚国不利,只有广施恩德才能消灾。楚王听了庄生的建议,命人封存府库,实行大赦。陶朱公长子听说马上要大赦,弟弟一定会出狱,而给庄生的金银就浪费了,于是又去见庄生,向庄生要回了钱财,并暗自庆幸。庄生觉得被一个小孩子欺骗,很是恼怒,又进宫见楚王说:“我以前说过星宿相犯之事,大王准备修德回报。现在我听说富翁陶朱公的儿子在楚杀人被囚,他家里拿了很多钱财贿赂大王左右的人,所以大王并不是为体恤社稷而大赦,而是由于陶朱公儿子的缘故才大赦啊。”于是楚王下令先杀掉陶朱公的次子,然后再实行大赦。结果陶朱公的长子只好取了弟弟的尸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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