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支岐山脚下的农村游民临时组成的三百义勇军,秦穆公事先一点也不知情。这是在几年以前,秦穆公丢了一匹平常最喜爱的名马,它跑到了岐山下面,就被山下农村的游民们抓住,当场杀了吃了。参加吃马肉的,共有三百人。当秦穆公派出去寻找马匹的官吏们来了,一看,国君的马正被他们放进嘴里去了,那还得了,一面派人报告秦穆公,一边想调兵来抓人抵罪。谁知秦穆公听了报告,便说:“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君子不可以为了畜生而伤害了别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我听说吃良马肉不喝酒,会生病的)。”就派人专程送酒去给他们吃喝,而且声明赦他们统统无罪。所以这三百人,牢记秦穆公的不杀之恩,总想找个机会报答,现在听说秦穆公正和晋国交战,而且战况不利,他们就自动组成义勇军赶来了,每个人都争先拼命,冲进晋军的重围,真是歪打正着,恰恰解救了秦穆公的危机,还使他打了一次很大的胜仗,俘虏了晋惠公夷吾。这好像正是秦穆公量大福大的报应似的。这件事,如果摆到两千多年后的今天,被国际上保护动物的人知道了,一定会提出控告秦穆公和吃马肉的三百个人,共同犯了侵犯“马权”的杀害罪。然后扯到“马权”和“人权”之争,就好大作文章,大家有事可做了。
秦穆公这次受到晋夷吾的刺激太大了,便宣布要活活地杀了他,祭拜上帝。可是,那时各国诸侯的宗主周天子听到了这件事,便派人对秦穆公说:“晋我同姓,为请晋君(晋国是我周天子的同宗,我要求你放了他)。”同时秦穆公的夫人正是夷吾的姊姊,当然受不了这种事的发生。她就穿了孝服,光着脚不穿鞋子,来见秦穆公说:“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我兄弟犯了大错误,但我救不了他。我也只好对不起你,也不想活了)。”秦穆公一看情势,便对他的夫人说:“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算了吧!我就放他一马,叫夷吾来当场签约,叫他的太子圉来做人质,献上河西的地盘吧!当然晋夷吾都一一照办了,就放他出来,请他住在国宾馆,并且还用最上等的饮食款待他,送他回国。秦国的国界,也从此就扩展到龙门河的边境,直逼晋国的疆界了。
“蹇叔哭师”的故事
晋公子圉在秦国,并配秦女为妻,过了几年,逃回晋国,即位为晋怀公。这件事,又使秦国上下非常不满,便把居留在楚国的晋公于重耳迎接到秦国来。过了两年,秦穆公就设法送重耳回晋国,立为晋文公。秦穆公开始帮助他建立了霸业,成为春秋时代,继齐桓公之后第二位霸主。但过了八年,晋文公就死了,他的太子即位称晋襄公。因秦穆公受了郑国一个卖国贼的怂恿,便派百里奚的儿子孟明(视)、蹇叔的儿子西乞(术),和白乙丙三个人为将,出兵侵袭郑国。事先也问过百里奚、蹇叔二老的意见,二老都力加反对,但秦穆公坚决不听。因此,二老就来阵前为儿子送行,大哭一场,断定此行必败,你们将死在殽地(河南三殽山)的山谷里。这就是《左传》上一篇名文“蹇叔哭师”的故事。
秦国这次出兵侵郑,是师出无名的偷袭。有人卖国,也有人爱国,恰好郑国有一位商人弦高,正在晋国的边境滑地(河南偃师县境)做买卖,买了十二头牛要赶到周邦去卖。知道了秦军已到达此地,为了自己的国家,就把这十二头牛赶到秦军的司令部去,自己说是郑国派来的代表,并且说:“郑国知道你们大国要打来了,已经做好准备,现在先使我送牛来劳军。”秦国所派的三位将领一听,认为消息已经走漏,便会议商量,偷袭无功,去也没有用,不如顺手把晋国的边境滑地占领了再说。
这个时候晋文公刚死,葬事还未办完,晋襄公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赫然震怒,穿着丧服,亲自领兵来反击,大破秦军,“无一人得脱者”。百里奚的儿子孟明领头的三位将领.也当然全被俘虏了。不过,晋文公的夫人是秦国人,她就对晋襄公说:秦穆公现在对这三个无用的将领恨入骨髓,希望你把他们三个人交还给秦国,由他自己去处理。晋襄公也就照办了。等到孟明等三个败兵之将回到了秦国,秦穆公穿了便服,亲自到郊外来欢迎他们,并且拉着他三人大哭说:“孤以不用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耻,毋怠。”换言之,秦穆公坦然承认自己在战略上已基本犯了错误,并不责怪三个败将在战术上的过错。
四年以后,泰穆公更加厚待孟明等三位将领,使将兵伐晋,大败晋人,占领了王官(山西闻喜县)及鄗(郊区),这是为了上次在郩地打败仗而雪耻。而且秦穆公亲自由茅津(山西平陆大阳渡)渡河到了郩地,在上次打败仗的阵地上,封检士兵遗骨,亲为发丧,哭了三天。“乃誓于军曰:嗟士卒,听无哗,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发皤皤(和年纪老大的商量)则无所过(才没有过错)。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奚之谋,故作此誓。余后世以记余过。”这个誓言是记载在《史记·秦本纪》的原文,也许是秦穆公专对军中自白的讲话。至于曾子所引用的《秦誓》,可能是前方回国以后,再对国内的全面讲话,这样的“誓言”,等于是自白的忏悔文告吧!因此我觉得需要了解秦穆公的前后史料,才能体会曾子引用《秦誓》以后所说“唯后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这句话的意义。并非写到这里,又忽然插入《尧典》中“窜三苗于三危”的用意。
因为中国的传统文化,从孔子的“删诗书”、“订礼乐”开始,特别推祟“周公”对于中国文化初期汇集大成的功劳。从此便奠定了孔子以次的儒家,对于上古以来,流放四境边疆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以及“华夷之辨”的界限,只在于是否具有受过“华夏”文化的薰陶,或是完全局于原始的粗野无文状态的界说而已。
明白了这个主要观念以后,便可知道在周朝后期开始,初封于西陲戎、狄之间的秦国,还没有“华夏”文化薰陶的深厚基础,跟介于上古“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的戎、狄差不多。但自从秦穆公崛起后,他一切的所作所为,大体上,比之当时所谓中国的各国诸侯,不但并无逊色,而且几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处。因此曾子便有了上文的四句说明,再有下文的“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乃至“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恶人之所好,好人之所恶,菑(灾)必逮夫身”的结论。如果你了解了秦穆公和百里奚历史故事以后,就可恍然明白,他写在《秦誓》以后这一段话的内义了。至于“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的由来,可能曾子也是从秦穆公历史故事的引申而来。如史载秦穆公在百里奚以后,“戎王使由余于秦”的事,便可明白它的内义了!
由余论文化与文明之辨
由于秦穆公的崛起,威望日隆,雄踞西北边疆,就使当时还在过原始游牧生活的西戎等部落大为震撼,因此戎王便派了一位重要的人物由余做代表,东来秦国观察。史载:
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穆)公贤,故使由余观秦。
由余,他的上代本来就是晋国的人,因为对晋国内政有意见,就由上辈带领,出走晋国,流亡居留在西戎。但他仍然会说晋国的语言,了解中原的文化。
“秦缪(穆)公示以宫室、积聚。”秦穆公为了接待由余,特别请他参观秦国宫廷殿堂的雄伟建筑,以及展示国家财货储备的富有。
由余看过以后,便说:“这些伟大的建筑和繁华,如果是役使鬼神来造成的,那也未免太劳神了!假如是使人来造成的,恐伯使人民们太过劳苦了吧!”
缪(穆)公怪之,问曰(秦穆公听了他的评语,觉得非常惊奇!便问他说):“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
这是秦穆公质问由余的问题。他说:“中国的文化,以诗、书、礼、乐、法度(冶),做为政治领导的中心思想。但还随时会发生变乱,不能长治久安。现在你们僻处边疆的戎夷,没有固定的文化思想,那用什么来做为政治领导的中心?岂不是很困难的事吗?”
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治),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督责于下。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此类也。”
这是由余对答秦穆公的问题。他笑着说:“你所讲的正是中国的乱源所在。从中国的上辈圣人轩辕黄帝开始,创制了礼、乐、法度(治)等人文文化,并且从他本身开始实行,也只能得到小小‘治平’的成果。到了后世,社会承平成为习惯,逐渐养成骄奢淫佚的风气。人们设法阻挡了上有法度的尊严,只以法治的威力,督责下面来遵守。因此,致使下层人民疲敝不堪;反过来,便由下面怨望在上位的,认为做为上层的领导者,都不合于仁义道德的政治标准。所以形成了上下交争,互相埋怨的现象。从此为了争权夺利,乃至造成上下篡位,弑杀夺权的行为,终至于灭宗亡国。这些历史事实,都是由于自认为有文化思想的差异所造成的结果啊!”
夫戎夷则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
这是说,至于僻处在边疆的少数民族戎夷嘛,从表面看来,他们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文化思想。但他们在上位的,只是内含着原始浑厚德性的纯朴作风,诚实地对待下属的人民。而在下面的人民,也只知道恪守忠信来奉事上面。所以一个国家的政治,犹如一个人的身体一样(没有什么头脑和肢体的分别感受),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便能自自然然地治理好国家了,这样,才是真正的合于圣人之道的“无为而治”原理呢!
怎样对待邻国的圣人
于是,缪(穆)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
这是说秦穆公和由余对话以后,回到内宫,就对他的亲信重臣廖说:“我知道古人说的,邻国的境内、有了圣贤的人物,那才是敌国真正值得忧虑的重点。现在看来西戎的由余,的确是一个贤才的人,对我们秦国关系太大,那才是秦国的隐忧,你看怎么办?”
内史廖曰:“戎王处辟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遣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且戎王好乐,必怠于政。”缪(穆)公曰:“善。”
这是秦国的内史廖向秦穆公提议的谋略,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大政策”和“大战略”。他说,戎王还僻处在中国的西北境的边地,过去,还没有接触过中原的华夏文明教育。你现在试着先派遣一班擅长文艺康乐工作的青年女战士,能歌善舞的,送给他,先使他的意志沉醉在享受声色的迷惑之中。并且,特别提出推荐由余,要戎王再提升他的权位,使戎王对由余产生怀疑,离间他和戎王之间的信任。而且故意挽留由余在秦国多住一段时间,不要马上使他回国,拖延了他原有规定的任务时间。因此,戏王一定会责怪由余,怀疑他有二心。这样,便使他们君臣之间,互相猜忌而不信任,你就顺势把由余虏归己用了。而且戎王沉湎在声色歌舞之中,对于国内政务,必定会荒疏懈怠,那就有机会可图了。秦穆公听了廖的建议,便立刻说:“好啊!”照办。
因与由余曲席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察)。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遣戎王,戎王受而说(悦)之,终年不还。
这是说:秦穆公便留住由余,坐在一起的时候,便和他相隔不远,有时候还故意要他靠近自已,同坐一排。吃饭的时候,还把自己吃的好菜,送到他的面前去请他吃。顺便就问问他西戎的地理形势和军事布置的情形,因此,全面了解了西戎的一切。同时,使内史廖,选了一班年龄不超过十六岁,受过严格训练的文艺康乐队,先送去西戎演出。戎王接受了后,非常欣赏迷醉,过了一年,还不肯放送他们回来。
于是,泰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穆)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穆)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这是说,到了这个时候,秦穆公才放还由余回到西戎。由余看到了戎王已经非常堕落,上了秦王谋略的大当,便几次劝谏戎王,要重新振作自强。但戎王再也不肯听信由余的劝谏了。并且在这个阶段,秦穆公又特别派遣人员,到西戊去慰问由余,邀请他再到秦回来。由余终了衡量形势,知道西戎必然会失败,不可久居,就来投降了秦国。秦穆公始终以上宾的客礼待他(等于请他当顾问),问他征伐西戎的战略。因此,不超过一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干里,遂霸西戎。”
了解了秦穆公这段历史故事以后,对于曾子所说“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以及“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等所涵的内义,就可以迎刃而解,完全明白他是从引用《秦誓》以后,“以史证经”的章法了。
从三方面来看秦穆公
但是,我们既然讲到历史,尤其对于秦穆公这一段事迹,还有三个问题,需要加以说明。也可说是“读兵书而流泪,为古人担忧”的余事而已。
—、由历史的经历来看秦穆公,他的器度格局,的确非凡,何以在当时春秋的初期,却不能完成对中原的霸业,而只能雄霸西陲呢?答:对于这个问题,便有两个关键,一是春秋的初期,秦穆公正生在齐桓公和晋文公的两雄之间,犹如后世历史上东汉末年,时代的机运,只能形成曹、刘、孙吴的三国局面一样。秦穆公果然器局不凡,但仍然缺乏间鼎中原的基础。二是秦穆公当国只有三十七年,在他雄霸西戎以后的第二年就死了,假如他能再活十多年,或二十年,齐桓公、晋文公都成过去,那么,当时的天下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就很难说了。
二、秦穆公的一生,果然是雄才大略,光明磊落。但生在那个时代,风俗习惯,仍然还没有脱离神鬼迷信的鬼道。最遗憾的,是历史上记载他死后殉葬的人,达到一百七十七人之多。史载:
秦之良人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云:苍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因此,司马迁也说:
君子曰:泰缪(穆)公广地益国,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况夺人之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之不能复东征也。
其实,殉葬是古代社会最残酷不过的“鬼道”迷信。不过,也可能是在王位之间,权力斗争,铲除异己的最好借口,稍有理性的古代人君,并不采用。如果以秦穆公的一生器度,居然在死亡之际,仍然会有这种举动,实在有大大违反其平生的所为之疑点,就此一举,便抹煞他一辈子的作为,这都是不值一顾的戏剧性而已。但如多去了解历史的故事,也许可以为他辩护说,这种残酷的作法,并非是秦穆公生前的本意。
例如从前印度的名王阿育王(公元前二二六年左右间,秦始皇的时代),威重一时,在他晚年临危的时候,他还想做一次“供僧”的布施。可是马上要准备继承王位的太子和财政大臣们,都阳奉阴违,并不听命照办。阿育王自己也心里明白,当他正在口啃最后的一个梨子时,便问太子和权臣们说:“现在的世界上,哪一个人的权力威望最大?”太子和大臣们,都马上很恭敬地说:“除了大王你以外,更无别人了。”阿育王听了,便说:“你们不要再阿谀(拍马屁)骗我了。我明白,我现在的权力威望,只能达到这半个梨子,其他是一无所有,一无所能了。希望你们能遵守诺言,把这半个梨子,为我送去我师优波鞠多尊者的寺院里去供养僧众吧!”说完了,也就闭目而逝了。
由于这个历史的故事,大家便可真正了解到人生,无论你生前是有如何的权力和威望,或者是多么的富有和荣耀,到了真的一口气不来的时候,你所有的美德和才华、功名和富贵,都如昙花泡影,毫无用处。甚至在你活着的时候,暂时属于自己的几十斤肉骨头,也只好随便由人摆布,了无是处了。所以说,以秦穆公一生的英明,死后要人殉葬的事,或者未必是出于他的本意,也未可知。所以贤如曾子,也便不理秦穆公身后的史实,只采用他生前“文告”的名言,做为参考。
三、在中国的历史上,后世的英雄帝王们,受秦穆公作为的影响,甚全想学他做榜样的也大行人在。但是,一个人生成的器度,到底各有不同,学习榜样,往往变成“画虎不成反类犬”了!例如在三国的时候,所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曹操,便做过一件事情,很像学秦穆公的举动,而到底限于器局,便成为完全相反的结果。
这事是在曹操北征乌桓以后,威震北方。因此,匈奴就派了一位使臣来到内地,侦察汉朝的虚实。当然主要是看看曹丞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曹操本来是一个白面书生,并不是如后世戏剧里把他丑化,扮成那个“鬼脸”。他伯自己不够威武,压不住匈奴派来使臣的气势,便在部下中挑选了一个面貌身材很有气魄的,来扮作“曹丞相”,他自己却打扮成为丞相身边的一个卫士,手里把握着大刀,站在丞相所坐的座椅旁边(那时候,座椅也叫胡床,是初由西域传过来的家具)。他是用这样一个图案画面来接见了匈奴的使臣。事后,曹操便派人和匈奴的使臣周旋,侦察他的观感意见。派去的那一个人,在谈话中.便故意问那个匈奴的使臣说:“你看,我们的曹丞相是哪一种人物呢?”那个匈奴的使臣便说:“很奇怪,久闻曹丞相的英名,但看来,只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平庸之辈。倒是丞相身边那个‘床头捉刀人’,大有英雄的气概,将来恐怕并不简单。”那个派去侦察的人,便回来据实报告。曹操一听,大为惊震,马上就意识到:“邻国有贤才,敌国之忧也”。此入不可久留,就暗地派人,在匈奴使臣回归塞北的路上,把他杀了。
这个历史故事,充分说明曹操之所以为曹操,并不能如秦穆公,所以生前不能完成霸业。他当然也读过秦穆公渴求由余来归的历史,但在作为上,就大不如秦穆公的器度,“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的行为了!
利之辨的财经学说
我们为了讨论《秦誓》的一段话,引申了历史上所载秦穆公的事迹,作为研究的说明。现在再回转来继续讨论《大学》后段“治国平天下” 之道的结论。必须重新提起大家的注意,在“治平”一段的内涵,我们把它划分为六个要点。
第一,首先肯定以“孝道治天下”做为大经大法,这是他秉承儒家传统文化的不易信守,由此推广,以“敬老尊贤”为“治平”的重点,因此而和顺上下左有,终归于“絜矩之道”,为政治道德的准绳。有关“絜矩之道”的意义,我们曾经在上面讲过,就是至公至正的“持平”之道,或者也可说是公正的“平衡”作用。但在古文的用辞,就叫做“秉国之钧”的均衡作用。
所以第二,就引用周朝中期卫武公“秉国”时期的政绩,说明怎样才能做到如“民之父母”,得到为人民所公推拥戴的荣耀。接着第三,说明既有人民群众和封疆“国土”,就须明白“财货”的分配运用,它与国家的权位,和民心向背之间有息息相关的重要。因此,第四、五两节,特别提出天命无常“惟(天)命不于常”的关键所在。国家是人民公有的国家,天下是人人的天下。它毕竞不是永远属于某一姓某一家之所有,唯“有德者居之”。所以必须“选贤与能”,以治其国,才是真正的“治国”之要。总之,无论为“治国平天下”,或者为个人私家保有财富,必须要彻底了解“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的必然性。最后,第六,再重申提出政治伦理道德和财货分配运用的重心,只在于“义利之辨”。
“大学之道”就是这样的一篇大论。这是曾子秉承“孔门之学”的“明德”外用的极则。但在最后一段结语,也是说明了自三代以下“家天下”的诸侯邦国政治体制,须要怎样均衡“财货”,和“经济”关系的“治国平天下”之道的一贯思想。从秦、汉以后,便一直为中国儒家学者们“经世治平”、“死守善道”的信条。
民富即国富,国富则民强
讲到这里,我又习惯性地想起两句常用的古文感言:“其然乎!其不然乎!”这样感叹,也就是表示问题并不简单,正须值得切实研究。不过。在研究讨论这一段结语,首先须要简单解释一下《大学》的原文。如说: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这是对古代农业社会的农业生产与人口消费来说)。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这也是对古代农业社会经济,以及兼带手工业的生产情况来说)。
这的确是千古不易的名言。无论是十八世纪的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十九世纪马克思的《资本论》、二十世纪凯恩斯的经济理论,都不能否定他的卓见。
其次,原文便说:
仁者以财发身(这是讲,能知仁道的人,围善于运用财富,便可以发展一身的功名事业)。不仁者,以身发财(倘使是不知仁道的人,便只想以他本身的一生的能力来拼命搏斗,求取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这又是说到当家治国的领导作风,以及领导社会的风气的重要性)。
上好仁,下必好义。但在古文中的“义”字,它的内涵究竟是什么?那可又是碰到一个麻烦的问题了!
儒家所讲的“义”,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人我之间都得安详,所以古人解释“义”(繁体为“義”)字造形的内涵,是从“羊”(吉祥)、从“我”,两个字义的综合,是属于“六书”中的“会意”字的范围,等于说是“为善最乐”的意思。但自曾子以后,孟子特别注重“义”子,主张以“义”为先。因此古人便如此注解:义者,宜也。这也等于说是没有哪一点不合适、不相宜的才是“义”。至于从墨子学说以后,墨家思想的“义”字,就有偏重于人我之间,富于同情心和相爱心的“侠义”之“义”了。我们知道古文对于这个“义”字和“仁”字一样,都具有广泛的涵义,可以说只能“心领神会”,不可局限于文字言语的形式。因此,曾子所说“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是有“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意思,个个好义,当然就有了美善的好结果。
因此,他的原文便有“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这是说明治国者应当不起私财之心。“藏富于国”,“藏富于民”,民富即国富,国富则民强,当然就可以达到一个完全“均富”的境界了。
原文讲到这里,他又引用了“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孟献子是春秋后期,鲁国有名的贤臣,史称其“为卿不骄,礼贤下士,士以是归之”。他是极力反对在位的权臣们以权谋私、以官图利的贤臣。古代四匹马同拉一车叫“一乘”,等于现代人有一部名牌的汽车。“百乘之家”,是古代表示当国者的诸侯们的财富气势。“伐冰之家”是古代有权位富贵的人家,派出人手,在冬天下雪结冰的时候,所伐冰块,藏在地下室,保存食物,到了夏天也可以享受,等于现代人用科研制造成功的大冰柜。所以孟献子就说这样的人家,他既然养得起马车和驾车的马匹,当然就不会太注意家里还要养小鸡生蛋,或养小猪等它长大了来做买卖。这种人家,既然能有“藏冰”的财力,就不会太注意养牛羊来做买卖了。由此上推,有百乘之家的诸侯们,就不会培养专为他们一家“以权谋私”的图利聚敛之臣了。如果百乘之家,与其还要培养专门为他“以权谋私”的聚敛之臣,还不如直接培养一些夺权“盗国”的谋士呢!
曾子在引用了孟献子一段话以后,便说:
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这是曾子著《大学》大论最后结尾的一段活,看来他是针对当时鲁国内政,以及春秋末期诸侯各国,都以胡乱增加赋税,搜刮民间社会的财富,归于诸侯私家公室,充实权位与富贵相结合的欲壑。同时他也看到当时诸侯各国,以及鲁国内政争权夺利的结果,的确是“灾害并至”,大多都成为不可收拾的败亡局面,因此,有感而发,坦率提出他的“危(正)言危(正)行”,作为警世晨钟的名言。
但很可惜的,由于他最后的几句结语“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却被秦、汉以后历来读儒书出身的学者们,硬要用来学做“圣贤”金科玉律的教规,对于“钱”、“财”二字,视为毒害。甚至平时多谈这两个字,就会变成“俗物”。可是,不随流俗,特立独行的学问修养,毕竟不易做到。因此,一般的读书学“儒”的知识分子,大多成为“既要清高又怕穷”的矛盾心理状态。一旦考取功名,挤身政要以后,既不懂经济、财政,更不懂为国家社会人民之间,如何理财致富,而达到富国强兵的妙用。好像都是误解了曾子著《大学》最后的几句话,变成了如来佛加在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样,一听就要头痛得打滚,非常可笑。所以中国有两三千年丰富记录的历史资料,所谓二十五史或二十六史,好像都是一部人事经历的资料档案。对于财政、经济、生产、消费之间社会的财经变化态势,和人事史料来对比,简直少得可怜。
注重财政的名相、名臣
在中国的历史上,特别注重经济发展,先行富有财政而建国的人,在秦、汉以上,突出的只有两个半人物。第一是姜太公吕尚治齐,开发渔盐之利,建立了当时滨海落后的齐国,后来的子孙,才得以富国强兵,称霸中原,经春秋、战国,直到秦、汉时期,约七八百年而不衰。第二是管仲治齐,也是先由发展经济着手,然后才能做到“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的霸主局面。另外半个,就是范蠡师法“计然子”的一部分学术,帮助越王勾践复仇雪耻,然后自己飘然隐遁,变更姓名为“陶朱公”,三聚三散,用致富来“玩世不恭”。
至于读儒书而搞财经失败的,倒有东汉时期的王莽和北宋时期的王安石。首先著作与经济、财政、赋税有关的专论,只有汉宣帝时代桓宽的一部《盐铁论》。但仍然是根据“六经”,不外以儒术为民请命的要旨,并非专就盐铁之利来加以发挥。又有后魏贾思勰著《齐民要术》。至于如汉武帝时代的桑弘羊、车千秋辈,以商人出身参与财政、经济政策的,历来就不为读书出身的儒家学者所重视,甚至还鄙薄之而不值一谈。其他,如唐代的财经名臣刘晏,也是不齿于“儒林”,实在有欠公允。史载:
晏有精力,多机智。当安史之乱,户口什亡八九,州县多为藩镇所据,朝廷府库耗竭,皆倚办于晏。其用人,必择通敏精悍廉勤之士。出纳钱谷,必委之士类。吏惟书符碟,不得轻出一言。凡兴举一事,必须预计使任事者私用无窘,而后责其成功。又以户口滋多,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爱民为先,为后来言利者所不及。
但终亦以功高,而蒙冤构陷赐死。无论帝王专制时代,或民主时代,古今一例,“谤随名高”,名臣毕竞难为,这也是人群社会必然性的矛盾啊!
现在我们为了研究曾子《大学》大论的结语,牵涉到“治国平天下”之道的经济发展,和财政调配的“义利之辨”,顺便约略提出历史上的一些相关资料。用来做为“义利之辨”的反面感慨之谈而已。因为实在没有时间为儒家学说和财经思想做专题讨论,只好到此打住。回转来再讲曾子本身,他一生的言行如一,确实做到了“义利之辨”,毕生清高廉洁自守,不愧于平生学问修养“择善固执”的风范。
曾子处义利之间的故事
我们为了浓缩时间,就同时列举孔门高弟如曾子、原宪,以及兼带牵涉到子贡的三个故事,做为大家自己去寻思研究的参考资料。《韩诗外传》记载:
曾子仕于莒(开始出来做鲁回莒邑的地方官)。得粟三秉(古代以十斗为一斛,十六斛为一秉)。方是之时,曾子重其禄而轻其身(在这个时期,曾子是只注重待遇的收入,而轻视自己本身的得失)。亲没之后,齐迎以相(当他父亲死了以后,齐国欢迎他去做宰相)。楚迎以令尹(楚国也欢迎他去做宰相,楚称宰相为令尹)。晋迎以上卿(晋国也欢迎他去做宰相,晋称宰相为上卿。但他都推辞了,不肯出去做官)。方是之时,曾子重其身而轻其禄(在这个时期,曾子是专心重视他自己本身的学养与出处动初的该和不该,因为已经没有必须孝养父母的负担了,所以他就不重视俸禄的待遇丰薄,和官职地位的高低等问题了)。怀其宝而迷其国者,不可与语仁(如果本身怀有学养的高尚至宝,但却不肯出来挽救自己国家的危乱,那就没有资格谈什么仁心仁术了);窘其身而约其亲者,不可与语孝(如果故意自命清高而死守穷困,也不顾父母生活困难的痛苦,那还谈得上什么孝道呢);任重道远者,不择地而息(一个人本身挑着重担,前途又很遥远,为了完成责任,就不会挑选什么地点,都可以随地休息保持精力);家贫亲老者,不择官而仕(家里既然贫穷,父母又年老体衰,为了孝养父母,就不需要挑选官位大小,只要收入足够赡养父母,便去做了)。故君子桥褐趋时,当务为急(所以说,是真君子的人,穿着旧鞋和破布袄,急急忙忙地向前赶去,只是为了当时实在有迫切的需要)。传云:“不逢时而仕,任事而敦其虑,为之使而不入其谋,贫焉故也(所以《韩诗外传》的作者韩婴,为他所传的《诗经》作这样的解说:一个人生不逢时,但不得已还是需要出来做官做事。既然担任了职务,就必须尽量尽心做好。可是只肯听命去达成任务,而不愿参与他的内部计谋。那是为了什么原因呢?因为他只是为了解决一时的贫困,并不是他要完成学养思想的真正目的啊)!”《诗》曰:“风夜在公,实命不同(所以《诗经》上说:我虽然昼夜都在忙着做公家的事,但是,我对生命意义的看法,自有不同的观点。只是一时命运的安排,现在只好这样做而已)。”
我们现在引用了《韩诗外传》,首先提出曾子为家贫亲老而仕的一节故事和评论,可以做为说明曾子在《大学》结语所说,对于当时诸侯之国的为财货与政治道德之间的“义利之辨”的观点,他是身体力行其道而自做榜样,是真实“儒行”的风格。同时,由此了解《大学》结语所说的道理,并不是专对“治国平天下”的经济、财政的专论。但也并非说它对于“治平”之道的财经作用上,就可忽略“义利之辨”的重要。从“治平”之道来讲,计较的是为“国家天下”全民的大利大义的“义利之辨”,并非专指一身的小节了。至少,我所见的是如此,且待诸公自己去研究吧!
如果孔门弟子少了子贡,行吗?
至于孔门高弟,在春秋末代的时期里,除了子贡一人别有他的胸襟怀抱以外,其他如颜渊、曾子、原宪等,所谓七十二贤人之中,大多是属于对当时时代的反动,处于“不同意”主张的清流人士,与后世宋儒的“儒林”、道学大有不同。其中突出对比的两人,便是原宪和子贡的故事。《韩诗外传》记载:
原宪,字子思。宋(国)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不和当时社会的风气同流合污)。当世亦笑之(所以当时社会上人,也觉得他很可笑。这是司马迂的记载)。其为人也,清静守节,贫而乐道。居环堵之室,蓬户瓮牖,桷桑无枢,匡坐而鼓歌。于贡肥马轻裘往见之,宪正冠则缨绝,捉襟则肘见,纳履则踵决。予贡曰:“嘻!先生何病也?”曰:“无财之谓贫,学不能行之谓病。宪贫也,非病也。若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而徒有车马之饰,衣裘之丽,宪不忍为也。”于是曳杖拖履,行歌商颂而反,声满天地,如出金石。子贡耻之。
所谓“子贡耻之”一句,是说子贡等于被原完的举动羞辱了一顿。当然,子贡不但会经商致富,而且还善于运用谋略的学术而代孔子出马,安定了鲁国受侵略的危机。这个有名的历史故事,可以自取《越绝书》来读,就可明白其中的道理。孔子死后,在曲阜的墓地,也是子贡一手所经营的,而且他还在夫子坟上,守墓六年才离去。如果孔门高弟,都如颜渊、原宪一样,遁世无闷,甘于清贫,孤芳自赏,行吗?
但我们既然讲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必须先要了解群众、资财、权力三者之间,犹如三根木杆捆在一起的三脚架,如果缺少了一杆,就站不起来的。尤其对一个国家的“治国”之道,没有良好的经济、财政,必然就没有一个完整美好的政权,那是古今中外千古不易的大原则。你只要看看每一朝每一代的兴亡史迹,最后促使衰败的,必定是先由财政、经济上产生必然崩溃的情况的。但在中国文化中一贯的传统观念,尤其是以儒家、道家为主流的学术思想中,认为要解决经济、货财的问题,使“国家天下”得到“治平”的境界,只要从政治上做好,便可达到“物阜民丰”,国家和人民,就都可以“安居乐业”了。
如再扩而充之来看,不但只有中国,其他如印度、埃及,甚至所有东方各国文化中的先圣先贤们,差不多也都有这样的观念。当然,西方文化,好像也并不例外,可是,到了十八世纪以后,尤其是从英国发生“工业革命”(实业革命)开始,西方文化中,渐渐形成对经济学的专注。到了十九世纪开始,在西方文化的思潮中,便形成了以经济为主导来解决政治问题的思想主义等的兴起。因此,直到现在东西双方,乃至全人类的文化思想中,对于这个问题,仍然还在含混不清,思辨难定。究竟是财富的资本影响了政治?或是政治影响了资本的财富?这也等于是哲学上的主题:究竟是蛋生鸡?或是鸡生蛋呢?且待人类慢慢摸索,再去求证吧!
《货殖列传》的妙论卓见
但在中国两千年前的周、素文化时期,比孔子早生一百多年的管仲(公元前六九○年间),却首无提出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以经济为主导的政治方针。后人也有变易这两句原文,说为:“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礼义兴。”这样的意思,是说明有了经济、财货的繁荣社会,才有文化文明的昌盛。“其固然乎?其不然乎?”姑且不论,而在汉武帝时代的历史哲学家司马迁(公元前一○○年间),在他所著的《史记》中,特别创作一篇《货殖列传》,意在说明工商业经济的重要性,看来他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与历来的儒家学者们唱反调似的。其实,司马迁的思想主要是来自道家老子学说。但在《货殖列传》的论述中,也只好搁置“无为之治”的上古高远理想,随着时代社会的趋势,与管仲“经济政治”的观念,先后互相唱和,确实具有启发性的卓见,应该算是不可不读的名文,大有助于“内圣外王”之学的慧知啊!现在我们摘引他原文开始的三段重点,作为研究的参考。
(一)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从虞舜、夏禹时代开始),耳目欲极声色之好(人们的耳目已经习惯了美声丽色的嗜好),口欲穷全豢之味(嘴巴已经吃惯了好吃的米面和畜牲的肉味),身安逸乐(身体已经习惯安逸快乐的享受),而心夸矝势能之荣使(而且在心理意识上,已经习惯浮夸、骄傲,羡慕权位和势力的荣耀)。俗之渐民久矣(这些风俗习惯,是由上古以来,渐渐地逐步所养成,后来的人们,便认为是自然地当然如此了)。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你想挽回人心,恢复到如上古时代的淳朴自然,虽然你挨家挨户去劝导,也是枉然,始终不会达到“化民成俗”的崇高理想)。故善者因之(所以善于运用的人,便只好用“因势利导”的办法),其次利道之(次一点的办法,就用利字当头,诱导他上轨道),其次教诲之(再其次的,只好取用严格规范的管教方法来教导他们了),其次整齐之(管教也达不到目的,就只好订立法津规章来整齐划一地统治),最下者与之争(最下等的办法,就是和他们恃强争胜地斗争)。
(二)又曰,《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农林畜牧)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则山泽不辟矣(没有土地、山林、畜牧、海洋的资源,就没有办法发展经济的开放了)。(至于农工商和山泽的资源)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资源多就富有),原少则鲜(资源少的就很贫困了)。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贫穷与富有,是不可以靠抢夺过来,或是施舍给人的),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这都需要人为聪明智慧去设法取得的,所以灵巧勤劳的人,就富裕有余。愚笨懒惰的人,就始终不够用了)。
(三)因此,他说,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礼义文明是产生在富有的社会和家庭。贫穷的家庭和社会,什么文化文明,也都变成过分的浪费了)。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富有的人得到权势的支持,就更辉煌),失势则客无所之(失势为人,宾客朋友就不会来了),以而不乐。夷狄益甚(夷狄中的势利观念,更加明显)。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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