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司马迁《货殖列传》这篇文章里,他讲到子贡,便说:
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间(废著,古人解为储蓄和卖出。我认为应该解释为得空顺便的时候。鬻财,就是做买卖)。七十子之徒,赐(子贡)最为饶益(富有)。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一捆捆地带着通货的帛币,和诸侯们做交际往来上的礼物)。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他到哪一国,哪一国的君王们都要待他犹如国宾一样的对等礼遇)。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
司马迁写这篇《货殖列传》的文章,夹叙夹议,妙论卓见很多,大有深意存焉!你们自己去研究吧!他的最后结论,便说: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发财,没有一定要某种事业才可以的)。财货无常主(财货也不固定是属于哪一个主人的)。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能干的就愈来愈多,不行的就破败不堪了)。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耶(难道都是靠上辈素来有封爵的遗产而得来的吗)?非也(不是的,都是靠自己的智力勤劳而成功的)。
我们为什么在讲《大学》“治国平天下”的结语,硬要拉扯到《货殖列传》来做讨论呢?因为我读历史,每每发现古人被《大学》最后结语“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的一段话镇住了,并未好学深思它的真义所在。因此,不惜眉毛拖地,特别点出其中的关键所在。既可还了曾子著《大学》的本来面目,又免得后儒们盲目追随两宋以来的理学儒家们所误解的蛊惑。讲到这里,同时我又想起雪窦禅师的一首偈子说:
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瞥见便生擒。
可怜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境里寻。
读书求学,自当有顶门上一只眼,取其精华,舍其糟粕,不可妄自菲薄,盲目随人说长话短,死死啃住古人的遗骨、唾余啊!
至于补充《大学》结语,有关《大学》的“明德之用”和“义利之辨”的“至言”,我现在便为大家引用《易经·系传》上的话,作为总结。只是原文照抄,就不另加说明了:
“显诸仁。藏诸用。”“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系传上)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成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系传下)
南朝权位戏连场
在公元四二○年间,东晋末代完结,南朝开始第一代的宋武帝刘裕,是农民出身,幼年就长养于佛寺,所以小名“寄奴”,后来得到时势造英雄的机会,最后就干脆谋杀了在位二十二年的晋安帝司马德宗,又用毒药再杀了被他利用了两年的晋恭帝司马德文,自己就学习曹丕、司马炎的办法,照样画葫芦,篡位称帝,定国号为“宋”。但比起曹丕篡位不杀汉献帝,司马炎篡位也不过分而杀了曹奂,刘裕的行为就不同了,南朝各代,由篡位称帝对于前朝的子孙“斩草除根”的先例,是由他开始。以后接着齐、梁、陈、隋,都是同样翻版,只是隋朝开国的隋文帝杨坚,在杀戮以外更加灭族,所以历史学家们,便说隋朝皇权,是必然不会长久的。
刘准、萧衍、萧绎、陈叔宝的故事
刘裕自己做了三年的皇帝便死了,经过子孙继承帝位的七个职业皇帝,一共只有六十年的刘末天下,便又被权臣萧道成照样翻版篡位,就改“宋”为“齐”了。但当萧道成篡位称帝,创建齐朝的初期,先来废掉刘宋还只十四岁的幼主顺帝刘准时,刘准便收泪说:“欲见杀乎?”那个奉萧道成命令而来的王敬便说:“出居别宫耳!官家(对皇家的代名称)先取司马家亦如此也(指刘准的祖先刘裕篡位称宋帝时,迫害晋朝司马氏的后代,也就是现在这样做的)。”因此宋顺帝刘准,也便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下场了,就泣而弹指曰:“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帝王家。”最后,萧道成当然放不过他,不但杀了刘准,还灭了他的家属。
刘准所说“愿后身(生生)世世,勿复生帝王家”的话,实在足为千古滥用极权者的警语。而历史上有同样的痛苦,但有不同的悲壮故事,就是明末的怀宗朱由检,也就是后人统称为崇祯皇帝。他在国破家亡的时候,准备自杀上吊以前,召來他只有十五岁的女儿(公主),说了一句:“尔(你)何生我家?”就自己用左袖掩面,右手挥刀,斫杀公主,因为用力不准,只断了公主的左臂。读了历史,便可知道做帝王或权势家族的后代,实在并非是真正的幸福。
可是萧道成自己本身在位做皇帝,也只有四年,接着总共虽有七个糊涂的子孙皇帝,也不过二十四年,就又被同宗的萧衍所废,改国号为“梁”,那便是后世较为有名的吃素学佛的梁武帝。他总算比较好心,起先没有要杀萧道成的后人,但因沈约的警告“勿慕虚名而受实祸”,终于也照样画葫芦。他本身在位四十八年,除了喜欢学做和尚,当佛学大师,亲自讲经说法以外,还不算有太多的大过,寿命也活到了八十六岁。但很可惜的是把权谋当作道德,尤其是投机取巧,错用了东魏投降过来的叛臣侯景,终于被迫而饿死台城(南京)。但他在临危的时候,却说了“天下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有何憾”的洒脱壮语,这种犹如赌徒的豪语,的确也非平常人所能企及的。后来他的子孙还继续称帝了六年,也算共有四主,五十四年的天下。
在中国的历史上,梁武帝萧衍,可说是一很特别的书生皇帝,他是文学家,又是哲学家。他在登位之先,便和一班当时的名士学者们,对主张“现实唯物论”的学者范缜所著的《无神论》打笔墨官司。他是极力主张有神论,认为生命是有前生后世,确实另有一个“神我”的存在。他早死的大儿子萧统,就是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昭明太子”,后世流传的《昭明文选》便是他编辑的大作。后来反抗侯景的梁元帝萧绎,也是他的第七个儿子,同时也是历史上一个读书皇帝的活宝。他即位后,就派陈霸先讨伐侯景,三年以后,自己是被西魏攻进所杀的。但在敌人进城之前,他还有心情在作诗。当他知道敌人进入金城(宫城)的时候,“乃焚古今图书十四万卷”。被杀以前,有人问他,烧书是什么意思?他说:“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故焚之。”这也是天下第一奇言,自己本身没有雄才大略,却埋怨读书无用,岂不可笑,就大不如他的父亲梁武帝的豁达洒脱了。
接着萧梁而篡位称帝的,便是陈高祖陈霸先。他从小也是一个“不事家人生产”,放荡不羁的性格,但却会阴阳之学,通达“奇门遁甲”等方术。登位以前,也照旧先杀了梁主江阴王萧方智。不过他自己本身也只做了三年的皇帝,五十九岁就死了。经过四个子侄辈先后即位,最后便是他的孙子陈叔宝作为末代的皇帝,也便是在历史上有名的风流皇帝陈后主。当隋兵打进台城南京,他就抱着妃子张丽华、孔贵人跳进水井里去逃避,最后被人放下绳子,三个人一起被拉上来。那个水井,变成南京名胜之一的“景阳宫井”。这也是历史上风流皇帝在亡国的时候,抱着美人跳井的闹剧主角。但当时带兵打进南京的,便是后来的隋炀帝杨广,他总算没有杀了陈叔宝,只把他当战利品,做为俘虏而“献俘太庙”,把他做为自己论功行赏的活宝。所谓“南朝”之一的陈朝,一共也只有五主,三十三年的天下,如此完结了事。
陈后主陈叔宝,也和比他迟生三百多年的南唐李后主差不多,除了风流自赏以外,还是一个爱好音乐的名家,他还未亡国时,自己制作了有名的歌曲《玉树后庭花》,教导宫娥们习唱,民间也有流传。因此,唐代的诗人杜牧有感于陈后主的故事,便有《秦淮夜泊》的诗说: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我们如果照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观点来说,“造化”老儿,真会玩弄人类。由他所编写中国历史的剧本,总是给你画格子,又画圈圈,使你在社会的演变格子里,好像规定五六年一小变,十五六年一中变,三十年左右又一大变。然后又变方格为圈圈,六十年左右一小变,一百二十年左右一中变,一百八十年左右一大变。在这些方圆的演变程式中,用加减或乘除的公式,好好坏坏,多多少少,就看人类当中的操作算盘的人,自己怎样打算放账和收账了。其实,“造化”老儿也很公平,对于其他各民族的规格,也差不多。只是他们过去,没有像我们的祖先,对于历史是采用“会计”和“统计”法。我们祖先,对以往的历史,账本记得比较清楚,所以看来就很明显,也很惊人。
杨坚、杨广父子的故事
由魏、晋以来旧史所称的“五胡乱华”到南北朝的对立,在中国文化的演变史上,将要进入儒、佛、道三家汇流的前期,我们首先需要了解,所谓“北朝”的北魏,统一了江北各个少数民族胡乱建国以后,结果又分裂成为东西两魏。东魏后来又变为北齐,西魏又变为后周。从杨坚的崛起,并了后周、北齐,灭了江南的陈国,然后南北才得“混一”,称为隋朝。为李唐的建国首先开路的隋朝三十二年的天下,就在灭掉南朝陈后主的时候开始了。隋朝开国的隋文帝杨坚,和他继承皇位的儿子隋炀帝杨广,也都是历史上的明星皇帝,更为有趣。但大家不要忘记,在魏、晋、南北朝的三百多年以来,江北、江南的社会上下,都充满了佛学和佛教的气氛。那个时候,并没有把儒家的《大学》、《中庸》或“四书”,当作帝王政治指导原理的“帝王学”来使用。所谓《大学》,《中庸》是帝王们必读之书,这是南宋以后的广告宣传,应该另当别论。因此,做为隋朝开国之君的隋文帝杨坚,便是当时最时髦有趣的明星皇帝了。
现在先说历史上记载杨坚的出身故事。他小时候的名字叫“那罗延”(是佛学中东方金刚力士的名称,犹如陈朝的大将萧摩诃,都是佛学中的名词)。他的父亲杨忠,本来就在西魏及后周做官,封为“随公”。母亲生他的时候,已有很多的神话,是真是假,都不相干,姑且不论。生了他以后,从河东来了一个尼姑,就对他的母亲说,这个孩子来历不同,不可以养在你们凡夫俗子的家中。他父母听了相信,便把他交给这位尼姑由她亲自抚养在另外的別墅里。有一天,尼姑外出,他母亲来抱他,忽然看到他头上有角,身上有鳞,一下怕了起来,松手掉在地下。刚好尼姑也心动怕有事,马上回来,看见便说,啊哟!你把我的孩子吓坏了,这一跌,就会迟一步才能得天下。不管这个故事的真实与否,杨坚父子的确也是中国历史上划时代的重要人物。所以旧史学家,不好意思明写,但也不排除当时坚信不疑的流传神话,就照旧老老实实地记下来了。
杨坚后来在北周的篡位称帝,已势在必行,但促成他下篡位决心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妻子独孤伽罗的坚持。独孤氏勉励杨坚的名言,就是“骑虎之势,必不得下”。他开国称帝开始的行为,同样地就埋下了《易经·坤卦文言》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的不可思议的自然定律,那便是他尽灭北周国主宇文氏之族。他的儿子隋炀帝,结果反被宇文化及所杀,就此隋亡。杨坚父子的隋朝天下,始终只有三十二年而已。这样循环往复的现象,好像就自有规律的轮转存在似的。
且说杨坚做了皇帝以后,当然就是独孤氏升做皇后,史称“后家世贵盛,而能谦恭,惟好读书,言事多与隋主意合,甚宠惮之,宫中称为二圣”。事实上,隋文帝杨坚恰是历代帝王怕老婆集团的常务主席,所谓“宠惮”二字,就是怕得要命的文言。最后,因为听信独孤皇后和他第二个儿子杨广的蛊惑,终于废掉大儿子杨勇的太子权位,而立杨广为太子。但在独孤皇后死了不到三年以后,杨广干脆就杀了在病中的父亲隋文帝杨坚,自己即位做皇帝。杨坚在临死之前,才后悔太过分听了皇后的话,受了儿子的欺骗,便捶床说:“独孤误我。”但是已经太迟了。他做了十六年的皇帝,功过善恶是非参半,不知道那个教养他的老尼,怎么只能养成他做皇帝,却没有教养他做个好皇帝的学问呢!岂非“为德不果”吗!
至于隋炀帝杨广,在他弒父杀兄,登上皇帝宝座的初期,那种踌躇满志的高兴,便自有诗说:“我本无心求富贵,谁知富贵逼人来。”那是何等的得意,后来天下群雄并起,他游幸到了扬州,自己也知道靠不住了,常常引镜自照说,“好头颈,谁当斫之?”使得在旁边的萧皇后,非常惊讶地问他,为什么讲这种不吉利的话。谁知道他却笑着答复萧皇后的问题,说出了几句“出类拔萃”的哲学名言,比起那些“披发入山”或“剃发为僧”的高士,还要潇洒。他说:“贫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这等于是说,一个人生,对于贫贱和富贵、痛苦和快乐,都需要轮流变更来尝试一番。这又有什么稀奇?何必那样悲伤呢?他明知自己已经快到了国破家亡,身首异处的境地,仍然还如平常差不多的名士风流,看通了“悖入悖出”的道理,甘心接受因果律的应验,好像自己有意作成“自食恶果”的佼佼者,这也真是不同凡响的挽歌。
但从隋朝杨坚父子“混一”中国以后,便转入李世民父子的李唐时代,才真正统一中国,建立唐代将近三百年的天下。后世学者,平常习惯以“隋唐”并称,因为隋朝的短暂三十多年,随之而来的,便不是以阴谋篡位而得天下,他也同汉初一样,以武功而建立唐朝的,此所谓“隋”之谓“随唐”也。
也许从这个观点,引证历史,你们可能会说这是唯心哲学的史观,觉得可笑。其实不然。因果定律的存在,无论唯物、唯心,都是同样的事实,也是自然科学共同的认定。如果详细时论,便又牵涉到哲学和科学碰头的专论,我们暂且不讲,以后有机会再说。现在插在这里,我们先看一看当清朝的开国之初,所谓“太祖”高皇帝努尔哈赤,在他开国称帝的第四年,亲征原属蒙古后裔的叶赫族,尽灭其国。叶赫族贝勒金台石率妻子登所居高台,宁死不投降,而且发誓,只要叶赫族有一人在,即使是女的,也必报此恨。因此,清朝两百多年,遵守祖制,绝不娶叶赫族的女子做后妃。但到了奕諠即位,年号咸丰的时代,叶赫族的后裔,就是“清史”有名的“慈禧太后”那拉氏(叶赫族原为纳喇氏,音译不同),偏又入宫成了贵妃,又生了儿子,即六岁就接位的同治,只做了十三年的皇帝,十九岁便死了。以后便开始由慈禧策划,名为两宫皇太后的懿旨,立了光绪。实际上,就是慈禧专政,一直到把清朝彻底毁灭,就是她一手所造成的后果。这是巧合,或是前因的反复,就很难论断了,但却是一桩真实的历史故事,并非虚构。
谁能逃避无形的因果定律?
所以《大学》一再强调“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的“明德”之教,是阐扬文治与武功的政治行为。虽然从表面看来,只有现实的利害关系,并无绝对的是非、善恶的标准,但其中始终有一个不可逃避的无形原则,那便是循环反复的因果定律,正如《易经》泰卦爻辞所说的“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的道理。“为政’果然如此,做人做事,何尝不是如此。这也就是曾子所说“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的道理。
我们现在提出的历史事实,只在证明真正“诚意”、“正心”为“治国、平天下”,能够“以德服人者王”的并不易得。大多数都是“以力假仁者霸”的存心和行为,以及他们的开场和结果。然后反观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国家,为什么有如此的曲折?究竟自我要在哪一种文化,哪一种“政治哲学”的意识文明上,才能做到万古千秋、国泰民安呢?实在值得深长思量啊!难道过去我们几千年来的先人,都是笨蛋,都不及二十世纪的人聪明睿智吗?那么我们的“基因”,根本就有问题啰?是吗?
但恐怕引证历史太长,离题愈远,所以只大略提出魏、晋、南北朝的两三百年的紊乱而且短暂的历史局面,做为对照。可是这种讲说,还具有对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的两个重要观点,井未阐明,同时也希望即将放眼于世界人类学的国际学者们,也须特别注意留心。不可以偏概全,曲解了中华民族和中国文化的真义。
讲到这里,本来已经信口开河,收煞不住,便想继续说明中华民族和中国文化的特性。正面告诫国际上一般似通非通的所谓“中国通”的学者,不要眼光如豆,得少为足,然后便师心自用,以主观的偏见,想来挑起新时代的文化战争,实为不智之极。但又忽然想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还是让你们多去用点心力来做些挽救世道人心的工作吧!
上台容易下台难
前面说了“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的观点,现在再简略借用过去那些“家天下”大小王朝前因后果的故事,作为“悖入悖出”的参考资料。周、秦以前,暂且不论,但从秦、汉时期说起。我们根据历史,且看所谓汉高祖刘邦,以一布衣平民,因为社会时势演变的趋势,醉提三尺剑乘时而起,比项羽等人先入关中。那时秦始皇的二世,已经被太监赵高杀害,再立秦二世的兄子“子婴”为秦王。等到刘邦军临霸上,秦廷上下知道大势已去,就由子婴“素车白马”,头颈挂着皇帝的印绶,捧着皇帝的符玺,在轵道旁请求投降。“诸将请诛(杀)之”,但沛公刘邦说:“始(楚)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就把子婴交给部下来看管)。自己再入咸阳(秦廷首都),“与父老约法三章”,除秦苛政,还军霸上。这段历史,大家都很清楚。后来项羽到了咸阳,才杀掉子婴,放火烧了秦廷宮室和阿房宫。
由此可见,刘邦比起项羽等人,开始起事的确宽容仁厚得多。后来刘家汉朝的天下,好好坏坏经过四百余年后,在历史上称为魏、蜀、吴三国的末期,被曹操的儿子曹丕篡位而灭亡。总算曹丕父子,还是很有风度,并没有把刘汉最后一个皇帝汉献帝刘协置于死地。曹丕便以新朝魏文帝的名义,封刘协为“山阳公”,让他安然活到五十四岁。
但在西蜀,还有刘家一支后裔,便是刘备的儿子刘禅(阿斗),还在诸葛亮的保护之下,在成都称帝。等到诸葛丞相六出祁山,身死以后,再也支撑不住,就投降了曹魏,也被封为“安乐公”,阿斗果然一生有福气,得到安乐的晚年。
阿斗与孙皓的对比
其实,这个时候,曹魏天下的气数,也快要完了。促使西蜀投降的是在曹魏的权臣司马昭手里的事。刘禅(阿斗)投降以后,还曾经发生过历史上最有名的趣事,看来比起汉高祖刘邦当年的豁达大度还要豁达。我想大家都知道,不过,再讲一次,轻松一下也好。
刘禅投降以后,“举家迁洛阳,大臣无从行者,惟秘书令郤正、及殿中督张通,舍妻子,单身从行。”他在魏国,被封为安乐公以后,有一天,曹魏宫廷公宴,演四川戏,旁边的人看了,都很伤感。但是阿斗却嬉笑自若。司马昭看了,就对贾充说:“人之无情,乃至于是。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况姜维耶!”
有一天,司马昭又问阿斗说:“颇思蜀否?”阿斗说: “此间乐,不思蜀。”郤正知道了,便对阿斗说:“若王(指司马昭)复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岷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果然,有一天,司马昭又问他,想西蜀吗?阿斗便照郤正所教的演答一番。司马昭听了说:你今天怎么和郤正讲得一样的话?阿斗听了,就很惊奇地说:“诚如尊命”,这等于说,你都说对了,正是郤正教我要这样讲才对啊!惹得左右人等,都哈哈大笑不止了。
读了汉、魏之间的历史,看来对于古人所说“天道好还”的话,确是一点不差。有关刘汉末代降王,如刘协、刘禅的结局,就好像刘邦初到霸上,下杀子婴一样,总算自然很公平地还他一个仁厚的结案。
既然讲到这里,顺便一提三国时代的结束,东吴孙权的后人孙皓,被晋室司马炎所灭亡。孙皓也和刘禅一样,投降晋朝,被封为“归命候”,两年后自然死亡,司马氏并没有使他受辱受罪。这正如孙秀所说:“昔讨逆弱冠(东吴孙权的父亲孙坚。还只是二十多岁的少年,在汉末,与曹操等举兵共讨黄巾),以一校尉创业。今后主举江南而弃之,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但当晋主司马炎接见孙皓时,便对他说:“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孙皓便说:“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这个对话,完全不同于刘禅的假糊涂真圆滑。孙皓表现得也是真有骨气。晋室的权臣贾充又问他;“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此等何刑也?”孙皓就说:“人臣有拭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贾充反而被他弄得很惭愧,没有面子。因为他是帮司马炎谋杀曹魏后中曹髦的主犯,所以孙皓对他很不客气。孙皓这种性格,充分代表东吴孙氏后裔“南方之强也,强哉矫”的表现。但孙氏几代,数十年来雄据东吴,除了割据封疆,拥兵自重,北拒曹魏,西抗蜀汉以外,也并无太多的大过,有此结局,也算是很好了。
从秦、汉以后,把天下国家完全看做家天下的财货,所谓政权,只是为家天下财货经营管理机构的组织而已。这种现象,到了魏、晋时期一百年之间,更为显著。因此,当曹操培养儿子曹丕篡汉践位以后,短短做了七年的魏文帝便死了;由他的儿子曹叡即位,做了十三年的魏明帝也就死了。但在这二十年的曹魏政权中心,早已隐伏着另一个专以阴谋起家的家族司马懿父子、兄弟、叔侄的集团。又要取曹魏的政权而代之,变成司马氏的家天下了。所以当曹叡死后,便由他的养子曹芳即位,勉勉强强维持了十四年的“五马同槽”的曹氏王朝局面,弄得曹芳忍无可忍,便叫明了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因此,便被司马昭干脆地废了他,另立了曹丕的孙子曹髦,也只做了六年的傀儡皇帝,又被司马昭废了,封为高贵乡公。再另立曹操的孙子曹奂,做了六年有名无实的皇帝,就被司马炎彻底废黜,封为陈留王了事。从此便变成以司马炎开始称晋武帝的晋朝天下了。算来曹氏祖孙三代,先后只占有权位四十六年。所谓“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是丝毫不差。
刘毅的大胆直言
但当司马炎篡践曹魏的政权,史称为西晋王朝的开始,也便是历史上另一场滑稽悲剧的开锣。司马炎的为人,本来便是司马氏的权力世家子弟,深受家族的阴谋教养,所以他由父亲的余荫,顺手牵羊做了晋世祖的武帝,便志得意满,亲祀南郊,在拜天的时候,就问身边的司棣校尉(等于后世的人事行政部长)刘毅说:“朕可方(比)汉何帝?”刘毅就干脆地说:“桓、灵”(这是东汉末期两个败家妁昏君)。司马炎听了说:“何至于此?”刘毅说:“桓、灵卖官钱入官库(归入政府)。陛下卖官钱入私门(收进司马皇帝的家里去)。以此言之,殆不如也。”这是说,你还比不上汉桓帝和汉灵帝呢!司马炎听了,大笑说:“桓、灵不闻此言。今朕有直臣,固为胜之。”但他的好色,比起秦始皇、隋炀帝也差不了多少。他选了东吴的伎妾五千人入宫,服侍他个人的宫女太监们,差不多也有一万人。因为女色太多,难分专宠,便“常乘羊车,恣其(放任它)所之(随便它走到哪里),至便宴寝(就留宿在那个宫女的宫中),饮酒作乐。”因此,“宫人竞以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引来司马炎所乘的羊车)。”他是这样的经常“日事游宴”,当然就“怠于政事”,不管国家、天下的正事了!
所以两晋初期的司马氏家天下的政治权力中心,实际又操在权臣贾充等一般佞人的手里。但他也算享受了“身为天子,富有四海”的皇帝之福二十五年,便由他的痴呆儿于司马衷即位,被后世嘲笑叫“蛤蟆皇帝”的晋惠帝。就是这位活宝。他的皇后,便是贾充的女儿,也是在晋史上最富有丑闻的贾皇后。她生得“丑而短黑,妒忌多权诈”,但又极其浪漫淫荡。可是这个痴呆皇帝司马衷,反是“嬖而畏之”,因此,晋室王朝,本身早已乱七八糟不足以领导天下了。但在这样家天下的皇室情况之下,痴呆皇帝也享受了糊里糊涂的帝王生活十七年之久,真是奇福奇事。可是历史与政治,冥冥中始终有一个无形的规律在主持仲裁着它的善恶是非,不管你有怎样的权谋智巧,毕竟是逃不出这个因果定律,这也就是曾子所说“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的报应原则。
当司马炎父子皇帝四十二年之后,司马氏的家天下,便内有“八王之乱”,外有“五胡乱华”的开始。司马炎的儿子司马炽,做了六年的倒霉晋怀帝,便被“五胡乱华”之首的北汉王刘渊的儿子刘聪俘虏。当刘聪宴会群臣于光极殿,便使这个晋朝的皇帝司马炽“青衣行酒”(穿着青色的侍从衣服,出来为大家倒酒)。这样加以侮辱,他还算是留着故人的情面呢!但最后还是被刘聪所杀。
跟着而来的,便是司马炎的孙子司马邺晋愍帝,也只做了四年傀儡皇帝,又被刘聪俘虏,而且也照对待晋怀帝的待遇一样,更降一等,当刘聪出巡的时候,便要这个晋朝投降来的皇帝,充当“车骑将军,执戟前导”。见者指之曰:“此故长安天子也。”“故老有泣下者。”但这样还下算了事。刘聪又当着宴会群臣的吋候,再命令他“行酒洗爵,已而又使执盖。晋臣涕泣有失声者。尚书郎辛宾起,抱帝(司马邺)大哭。”刘聪就干脆一起杀了这对君臣了事。
这便是由司马氏阴谋篡夺了曹魏四十六年的家天下,改称为晋朝以后,经过父子、子孙四代皇帝,总共起来也只有五十二年的西晋天下,但是身后子孙“悖入悖出”的情况,比起曹魏的结局,不但萧条,其至更为凄惨。至于对国家天下人民来说,既不能“修身、齐家”,更谈不上有“治国、平天下”的丝毫功德。
然而综合两晋(西晋和东晋)司马氏的家天下,却也拖拖拉拉了一百五十六年之久。这个问题中间的关键,究竟是什么原因?实在也是一个最有意义、最有趣味的历史文化演变的大间题。但不想拉杂在《大学》的研究中来讲,姑且暂不讨论,不然,就又成为一个历史哲学上的专论大问题,不足一朝一夕就可匆匆讲得完的。
魏晋南北朝的时代
不过,在我们传统的历史上,所谓魏、晋、南北朝的时代,先后总共有三百七八十年之久的时期,每一个短短年代的家天下的皇室政权,每一个匆匆上台、急急忙忙下台的帝王人物,实在正如《红楼梦》所唱的“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做故乡”,看来真是可悲可叹。同时,也可以说这一段的历史,比起春秋、战国的三四百年间的故事,更为紊乱和黑暗。但我们从中华民族和中华历史文化的角度来看,那就立场不同,观点也下一样。例如照旧史的文化哲学的观念来讲,都说魏、晋时代的历史文化,是误在知识分子的士大夫们,太偏向于注重《易经》、《老子》、《庄子》的“三玄之学”,以致于“清谈误国”,致使“五胡乱华”,形成了东晋南渡以后的南北朝格局。其实,这样论断,也未必尽然。我们现在要讲这个阶段的历史,却有三个最重要的关键需要另加理解。
要了解当时的三个关键问题
一是魏、晋以来,文官政治体制的形成。所谓魏、晋时期的知识分子士大夫们,已经养成轻视家天下的皇室统治,把从汉朝开始的“选举”精神、渐渐结合成儒、道、法三家的政治思想,形成了文人政府的治权,开始建立了一套政治管理学的人事体制,成为后世文官政治“铨叙”人事的先声。家天下的皇帝归皇帝,读书的士大夫们归士大夫,完全不理会皇室的权威,自然有他超然于政治权力以外的本身的地位。所谓“清淡”、“三玄之学”和研究新近由印度输入的“佛学”,只是文化教育上的一种潮流,一种轻视皇权的反动,反映士大夫们另一种不同意现实政治的风格而已。
这种情况,最初是由曹操父子开其风气之先,当曹操在开始建立曹魏政权的时候,一面注重法治,一面又特別奖赏聪明才智和文学才华的名士,但又不太要求他们的操守。所以到了魏明帝的曹叡阶段,虽然名儒有如陈实、陈群、王祥、贾逵等人,但是新进少年学者,如何晏、王弼,乃至如史称“竹林七贤”等辈,都是一代俊秀,名重当时,但又多是轻视世事,浮夸自负的青年名士。因此,曹叡想要建立另一种人事制度的考核办法来替代“选举”用人。如史称:
魏主叡深疾浮华之士,诏吏部尚书卢毓曰:“选举勿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毓对曰:“名,不足以致异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后有名,非所以当疾也。今考绩之法废,而以毁誉为进退,故真伪浑杂,虚实相蒙。”
曹叡同意他的建议,就诏散骑常侍刘劭作都官考试法七十二条。然而经过朝廷(政府)会议,迟迟没有通过,结果也就没有实行。可是刘劭却因此著了一部《人物志》,开启后世人事管理学的先河。
其实,在这以前,由陈群在曹魏时期所创建的“九品中正”的人事制度,配合当时从两汉以来以“孝道治天下”的宗法社会的儒术精神,不但早已实行于魏、晋的时代,也影响后世,使选举人才的制度,法久弊深,完全变成为名门望族所垄断的局面,形成两晋和南朝六代之间的门第、门阀风气。正如晋初尚书左仆射刘毅所痛恶的“上品无寒门(所谓上流社会,没有一个是贫寒出身的平民子弟),下品无势族(所谓基层干部,没有一个是权势家族出身的子弟)”。其实,刘毅这篇有关用人行政的谏疏文章,直到今天和将来,无论是哪种政党、政见的民主时代,也应当好好研读,作为民主选举的制度精神的参考。
二是世家门第的学术官僚,形成知识分子读书人的士大夫集团。这种风气,从魏、晋开始,直到南北朝的两三百年时期,并无一个有力者毅然出来鼎革这种时代的弊病。也正如曹魏时代的阮籍所感叹的“时无英雄,徒使竖子成名”的情况。其原因,是由于传布学术知识的书本,都靠手写传抄的私家藏书,并不普及。文化教育并不发达,政府与社会,都没有设立学校的风气。尤其是一般社会,丧失了自古以来“文武合一”教育子弟的精神;一般上层社会,也只以读书成名,便算是品行端正的标准。因此而使学术知识,大都出于世家权门,形成门第、宗族的士大夫群的权威集团,左右把持皇室的政权,牢不可破。此时正当史称“五胡乱华”的崛起和西晋皇室的没落,由群臣拥立司马懿的曾孙司马睿南渡称帝(晋元帝),从此定都建康(南京),就为东晋的开始。但司马睿和他的儿子司马绍(晋明帝),虽然南渡以后,先后两朝称帝,事实上也等于是傀儡皇室,父子皇帝只有八九年时间,都在忧患之中死去。
后来真正东晋王朝,虽然再经九个皇帝,共有一百零四年的时间,但政权仍然操纵在王、谢等势族手中,前如王敦、王导,后如谢安、谢玄等王、谢权门,都是籍籍有名的“世家望族”的子弟出身。坐以论道,谈玄说妙,大多是文(学)哲(学)不分的高手。即使如谢安、谢玄叔侄一样,总算领导指挥了一次在历史上有名的“淝水之战”,打了胜仗。但在指挥打仗的场面中,仍然还不离名士风流的风格,模仿三国时期的诸葛亮,纶巾羽扇,潇洒自如。犹如西晋初期,与东吴的陆抗互相敌守长江两岸的羊祜(叔子)一样,“轻裘缓带”,依然不失其雍容优雅的风姿。这种士大夫们的作风,在政府或上层社会之间,只要读刘义庆所辑的《世说新语》一书,就可大概了解当时的一般情形了。
简单地讲,由东晋开始,士大夫们的文人学术官僚集团的风气,一直沿袭到南朝各代(宋、齐、梁、陈)和隋朝,俨然犹如牢不可破的堡垒,虽然是当时一代当国的帝王,也是对此无能为力,只好向这种现实低头将就。这是确实值得注意的历史经验上的一面“风月宝鉴”。现在且让我们举一个历史的故事来做说明。在南朝萧道成篡位称为齐帝的时候,他的中书舍人(等于皇室办公室的主任)纪僧真,“得幸于齐主(萧道成)”,“容表有士风”(外表很像一个有学识的读书人)。
请于齐主曰:臣出自武吏,荣阶至此(我从行伍出身,官做到这个阶层),无复所须(别的也没有什么要求了),唯就陛下乞做士大夫(希望皇上给我一个士大夫的荣誉)。齐主(萧道成)曰:此由江学、谢瀹(这两人是当时的名士而兼名臣),可自诣之(你自己去找他们商量吧)。僧真诣学,登榻坐定(刚刚坐到客座的椅子上)。学顾左右曰:移吾床远客(江学就对旁边侍候的人说:把我的椅子移开远一点,不要靠近这个贵客)。僧真气丧而退(弄得他很没有面子,只好回来)。告齐主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我现在才明白,士大夫这个头衔,就算是当今皇帝天子下命令,也是办不到的)。
你只要读了历史上这个故事,再来对照一下我刚提过的《世说新语》,便可知道魏、晋、南北朝之间的读书人、知识分子的傲慢和自负的酸味,有多么的可畏和可悲啊!这种情形,直到唐朝才完全开始改变。所以唐代诗人刘禹锡,对南朝各代的首都南京,便有针对这种历史情形的《怀古》之作了: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三是旧史所称魏、晋、南北朝之间一百余年的“五胡乱华”局面,几乎与西晋、东晋的朝代相终始。北方少数民族这个历史上的旧问题,是中国由秦、汉以来,直到隋、唐之际,大约有一千年左右的大事。实际上,这是中华民族,容纳接受“西陲”和“北疆”各个民族归服内地,融入“华夏”民族的阵营以后,因历代以来的帝王朝廷(政府),并没有加以深厚的文化教育,因此而引发的种族文明的冲突,形成“中华文化”的“内外之争”、“南北之争”,促使在隋、唐以后中华民族大结合的大事。只是大家研读历史,容易简略轻忽过去,没有特别注意这是历来中国“边疆政治”的重要问题,和“华北”与“西域”多种少数民族的生存矛盾问题。同此,历史惯例上只以固有的“华夷”之辨和“胡汉”之争的习惯,就笼统地称为“五胡乱华”了。
如果要彻底了解这个问题,必须先要从秦、汉历史上的“匈奴传”等开始,深切了解从中国的“北疆”,东起朝鲜,毗连俄罗斯的南境,直到内外蒙古、西伯利亚,再南回到古称“西域”、“西北边疆”的新疆、青藏等广阔边境的许多少数民族,和我们远占轩辕皇帝前后代的血缘关系,以及历来对待“治边”政策的是非。这的确是一个很严肃的历史文化的大问题。即使现在和将来,仍需要切实注意正视这类的大问题。只是我言之慎重,恐怕你们会当作我在狂言乱语,或认为是危言耸听,所以便只提到为止。
所谓“五胡乱华”之始,必须先要知道,早在西汉宣帝时代(公元前五○年间),匈奴呼韩邪单于已来归降,渐通内地。到了东汉光武帝时代(公元五○年间),匈奴南单于以及鲜卑族的归降内附,致使匈奴北单于又来恳乞“和亲”。汉光武帝的政策(战略),是以匈奴为屏藩来捍御匈奴,可以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代理防御、代理战争的上策,并使匈奴各族,愿意投降的移民内附,居住在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等八郡(在山西、陕西、甘肃境内),赐以粮食、牛羊、丝绸布匹等生存种植物品,而且还派兵保护。到汉章帝时代(公元八十七年间),鲜卑人出击北匈奴,大胜。因此“北庭”有五十八部,二十万人,胜兵八千,都来降服,加入云中、五原、朔方、北地等处居留。接着又在汉和帝时代(公元八十九年间),以及汉桓帝时代(公元一五八年间),乃至在汉献帝时代(公元二一六年间),都有陆续来降、移民内附的为数不少。
在这个时候,曹操初起,为追除袁绍的儿子、投奔乌桓的袁熙、袁尚,他就并击乌桓而破之,斩其首领蹋顿(据史称,是辽西乌桓的另一支)。跟着,他又把由汉光武时代开始入居西河郡(山西、陕西、甘肃一带)的匈奴等族,分为五部,加以监护。这不能不说是曹操对匈奴等族移民內地的管理政策上,已较有先见之明,只是当时仍然缺乏加以文化教育的观念,以致造成后来各民族之间的文明冲突,实为憾事。
“胡”、“华”民族的混和
但我们讲到这里,必须要了解,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文化不同的各个国家民族之间,早在公元以前,就能接纳外族归附移民,不记宿仇,没有种族歧视的成见,除了中华民族,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因为中国文化,本来有“王道治天下”的传统,以“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仁义精神,才能做到。也可以说,中华民族的“华夏”文化,早已在公元以前,就实行了人类大同的理念,早已泯除种族歧视的狭隘胸襟。例如在这以后的唐末五代,以及元朝和清朝入主中国的历史事实,都是具有这种精神的作用。就以历史的事实为证明,中华民族从来不肯侵略他人,不是以强权当公理的民族,只有“忍辱谦让”,化解其他民族的非礼侵凌,加以感化而融归于整体“人道”之中。所以在公元六世纪初,南朝梁武帝的时代,印度佛教的禅宗达摩祖师,决定要“东渡”中国传法。别人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去中国,他说:“震旦有大乘气象。”换言之,所谓“大乘气象”,就正如佛说的“娑婆”世界中的中国,确然具有慈悲(仁义)的精神。“娑婆”是梵音,它的意义,是说“难忍能忍”的“堪忍”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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