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人有口难辨,倒被他缠住身子,不好动身。忽听得里面乱将起来,丫鬟气喘喘的奔来报道:”奶奶,不好了!快来救小姐!”吓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两只脚在肚下,管家婆扶着左腋,跑到绣阁,只见女儿将罗怕一幅,缢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时,气己绝了,叫唤不醒,满房人都哭起来。鲁公子听小姐缆死,还道是做成的圈套,捻他出门,几自在厅中嚷刮。孟夫人忍着疼痛,传话请公子进来。公子来到绣阁,只见牙床锦被上,直挺挺躺着个死小姐。夫人哭道:”贤婿,你今番认一认妻子。”公子当下如万箭攒心,放声大哭。夫人道:”贤婿,此处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馅累不小,快请回罢。”教管家婆将两般首饰,纳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鲁公子无可奈何,只得捐泪出门去了。
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殓,一面东庄去报顾佥事回来。只说女儿不愿停婚,自缢身死。顾佥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场,安排成丧出殡不题。后人有诗赞阿秀云:
死生一诺重干金,谁料好谋祸阱深?
三尺红罗报夫主,始知污体不污心。
却说鲁公子回家看了金钗钿,哭一回,叹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么缘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过了一晚,次日把借来的衣服鞋袜,依旧包好,亲到姑娘家去送还。梁尚宾晓得公子到来,到躲了出去。公子见了姑娘,说起小姐缢死一事,梁妈妈连声感叹,留公子酒饭去了。
梁尚宾回来,问道:”方才表弟在此,说曾到顾家去不曾?”梁妈妈道:”昨日去的。不知什么缘故,那小姐嗔怪他来迟一日,自缢而死。”梁尚宾不觉失口叫声:”啊呀,可惜好个标致小姐!”梁妈妈道:”你那里见来?”梁尚宾遮掩不来,只得把自己打脱冒事,述了一遍。梁妈妈大惊,骂道:”没天理的禽兽,做出这样勾当!你这房亲事还亏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将仇报,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姻缘,又害了顾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干禽兽,万禽兽,骂得梁尚宾开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闭了房门,在里面骂道:”你这样不义之人,不久自有天报,休想善终!从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来连累人!”梁尚宾一肚气,正没出处,又被老婆诉说。一脚跌开房门,揪了老婆头发便打。又是梁妈妈走来,喝了儿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妈妈劝他不住,唤个小轿抬回娘家去了。
梁妈妈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又愁事迹败露。当晚一夜不睡,孝。梁尚宾旧愤不息,便骂道:”贼泼妇!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两下又争闹起来。田氏道:”你干了亏心的事,气死了老娘,又来消道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见你’村郎’之面!”梁尚宾道:”怕断了老婆种?要你这泼妇见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门!”田氏道:”我宁可终身守寡,也不愿随你这样不义之徒。若是休了到得干净,回去烧个利市。”梁尚宾一向夫妻无缘,到此说了尽头话,憋了一口气,真个就写了离书,手印,付与田氏。田氏拜别婆婆灵位,哭了一场。出门而去。正是:
有心去调他人妇,无福难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贤慧大,一场相骂便分离。
话分两头。再说孟夫人追思女儿,无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欧畜去的,那黑胖汉子,又是老欧引来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门拜窖,唤老欧到中堂,再一讯问。却说老欧传命之时,其实不曾泄漏,是鲁学曾自家不合借农,惹出来的好计。当夜来的是假公子,一日后来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里明明晓得有两个人,那老欧肚里还自任做一个人,随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责三十板子,打得皮开血喷。
顾佥事一日偶到园中,叫老园公扫地,听说被夫人打坏,动掸不得,教人扶来,问其缘故。老欧将夫人差去约鲁公子来家,及夜间房中相会之事,一一说了。顾佥事大怒道:”原来如此!”便叫打轿,亲到县中,与知县诉知其事。要将鲁学曾抵偿女儿之命。知县教补了状词,差人拿鲁学曾到来,当堂审问。鲁公子是老实人,就把实情细细说了:”见有金钗钿两般,是他所赠,其后园私会之事,其实没有。”知县就唤同公老欧对证。这老人家两眼模糊,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面庞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说话,一口咬定鲁公子,再不松放。知县又绚了顾佥事人情,着实用刑拷打。鲁公子吃苦不过,只得招道:”顾奶奶好意相唤,将金钗钿助为聘资。偶见阿秀美貌,不合辄起淫心,强逼行奸。到第一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愤自缢。”知县录了口词,审得鲁学曾与阿秀空言议婚,尚未行聘过门,难以夫妻而论。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问绞。一面发在死囚牢里,一面备文书申详上司。孟夫人闻知此信大惊,又访得他家只有一个老婆子,也吓得病倒,无人送饭。想起:”这事与鲁公子全没相干,到是我害了他。”私下处些银两,分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屡次劝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顾佥事愈加忿怒。石城县把这件事当做新闻沿街传说。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顾佥事为这声名不好,必欲置鲁学曾于死地。
再说有个陈濂御史,湖广籍贯,父亲与顾佥事是同榜进士,以此顾佥事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聪察,专好辨冤析枉。其时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时,顾佥事先去嘱托此事。陈御史口虽领命,心下不以为然。莅任一日,便发牌按临赣州,吓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滚。审录日期,各县将犯人解进。陈御史审到鲁学曾一起,阅了招词,又把金钗钿看了,叫鲁学曾问道:”这金钗钿是初次与你的么?”鲁学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并无二次。”御史道:”招上说一日后又去,是怎么说?”鲁学曾口称冤枉,诉道:”小人的父亲存日,定下顾家亲事。因父亲是个清官,死后家道消乏,小人无力行聘。岳父顾佥事欲要悔亲,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园公来唤小人去,许赠金帛。小人员身在乡,一日后方去。那日只见得岳母,并不曾见小姐之面,这奸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见小姐,这金钗钿何人赠你?”鲁学曾道:”小姐立在帘内,只责备小人来迟误事,莫说婚姻,连金帛也不能相赠了,这金钗钿权留个忆念。小人还只认做悔亲的话,与岳母争辨。不期小姐房中缢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说,当夜你不曾到后园去了。”鲁学曾道:”实不曾去。”
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唤去,岂止赠他钗钿二物?详阿秀抱怨口气,必然先有人冒去东西,连奸骗都是有的,以致羞愤而死。”便叫老欧问道:”你到鲁家时,可曾见鲁学曾么?”老欧道:”小人不曾面见。”御史道:”既不曾面见,夜间来的你女悯就认得是他?”老欧道:”他自称鲁公子,特来赴约,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进见的,怎赖得没有?”御史道:”相见后,几时去的?”老欧道:”闻得里面夫人留酒,又赠他许多东西,五更时去的。”鲁学曾又叫屈起来,御史喝住了。又问老欧:”那鲁学曾第二遍来,可是你引进的?”老欧道:”他第二遍是前门来的,小人并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门,却到后园来寻你?”老欧道:”我家奶奶着小人畜信,原教他在后园来的。”御史唤鲁学曾问道:”你岳母原教你到后园来,你却如何往前门去?”鲁学曾道:”他虽然相唤,小人不知意儿真假,只怕园中旷野之处,被他暗算;所以径奔前门,不曾到后园去。”御史想来,鲁学曾与园公分明是两样说话,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着鲁学曾问老欧道:”那后园来的,可是这个嘴脸,你可认得真么?不要胡乱答应。”老欧道:”昏黑中小人认得不十分真,像是这个脸儿。”御史道:”鲁学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却畜与何人的?”老欧道:”他家有个老婆婆,小人对他说的,并无闲人在旁。”御史道:”毕竟还对何人说来?”老欧道:”并没第二个人知觉。”
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复老年伯?”又问鲁学曾道:”你说在乡,离城多少?家中几时畜到信?”鲁学曾道:”离北门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鲁学曾,你说一日后方到顾家,是虚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远,怎么迟延一日?理上也说不去!”鲁学曾道:”爷爷息怒,小人细禀:小人因家贫,往乡司姑娘家借米。闻得此信,便欲进城。怎奈农衫蓝缕,与表兄借件遮丑,己蒙许下。怎奈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归。小人专等衣服,所以迟了两日。”御史道:”你表兄晓得你借衣服的缘故不?”鲁学曾道:”晓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鲁学曾道:”名唤梁尚宾,庄户人家。”御史听罢,喝散众人:”明日再审。”正是
如山巨笔难轻判,似佛慈心待细参。
公案见成翻者少,覆盆何处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开挂一面宪牌出来。牌上写到:”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应公务惧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县官问安自不必说。
话分两头。再说梁尚宾自闻鲁公子问成死罪,心下到宽了八分。一日,听得门前喧嚷,在壁缝张看时,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上带一顶新孝头巾,身穿旧布自布道袍,口内打江西乡谈,说是南昌府人,在此贩布买卖,闻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赶回,存下几百匹布,不曾发脱,急切要投个主儿,情愿让些价钱。众人中有要买一匹的,有要两匹一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卖时,再几时还不得动身。那个财主家一总脱去,便多让他些也罢。”梁尚宾听了多时,便走出门来问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钱?”客人道:”有四百余匹,本钱二百两。”梁尚宾道:”一时司那得个主儿?须是肯析些,方有人贪你。”客人道:”便析十来两,也说不得。只要快当,轻松了身子好走路。”梁尚宾看了布样,又到布船上去翻复细看,口里只夸:”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个会头的,只管翻乱了我的布包,担阁人的生意。”梁尚宾道:”怎见得我不象个买的?”客人道:”你要买时,借银子来看。”梁尚宾道:”你若加二肯析,我将八十两银子,替你出脱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话!做经纪的,那里折得起加二?况且只用一半,这一半我又去投谁?一般样担阁了。我说不象要买的!”又冷笑道:”这北门外许多人家,就没个财主,四百匹布便买不起!罢,罢,摇到东门寻主儿去。”
梁尚宾听说,心中不忿;又见价钱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这客人好欺负人!我偏要都买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你真个都买我的?我便让你二十两。”梁尚宾定要析四十两,客人不肯。众人道:”客人,你要紧脱货;这位梁大官,又是贪便宜的。依我们说,从中酌处,一百七十两,成了交易罢。”客人初时也不肯,被众人劝不过,道:”罢!这十两银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银子兑过,我还要连夜赶路。”梁尚宾道:”银子凑不来许多,有几件首饰,可用得着么?”客人道:”首饰也就是银子,只要公道作价。”梁尚宾邀入客坐,将银子和两对银钟,共兑准了一百两;又金首饰尽教搬来,众人公同估价,勾了七十两之数。与客收讫,交割了布匹。梁尚宾看这场交易尽有便宜,欢喜无限。正是:贪痴无底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原来这贩布的客人,正是陈御史装的。他托病关门,密密分付中军官聂干户,安排下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县伺候。他俏地带个门子私行到此,聂干户就份做小郎跟随,门子只做看船的小厮,并无人识破,这是做官的妙用。
却说陈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见成写就的宪牌填上梁尚宾名字,就着聂干户密拿。又写书一封,请顾佥事到府中相会。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说病好开门,梁尚宾己解到了,顾佥事也来了。御史忙教摆酒后堂,留顾佥事小饭。坐司,顾佥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为这场公案,要刽个明白。”便教门子开了护书匣,取出银钟二对,及许多首饰,送与顾佥事看。顾佥事认得是家中之物,大惊问道:”那里来的?”御史道:”令爱小姐致死之由,只在这几件东西上。老年伯请宽坐,容小侄出堂,问这起数与老年伯看,释此不决之疑。”
御史分付开门,仍唤鲁学曾一起复审。御史且教带在一唤梁尚宾当面,御史喝道:”梁尚宾,你在顾佥事家,干得好事!”梁尚宾听得这句,好似春天里闻了个霹雷,正要硬着嘴分辨。只见御史教门子把银钟、首饰与他认赃,问道:”这些东西那里来的?”梁尚宾抬头一望,那御史正是买布的客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御史道:”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实情写供状来。”梁尚宾抬头一望,那御史正是买布的客人,吓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御史道:”我也不动夹棍,你只将实情写供状来。”梁尚宾料赖不过,只得招称了。你说招词怎么写来?有词名《锁南枝》二只为证:
写供状,梁尚宾。只因表弟鲁学曾,岳母念他贫,曰他助行聘。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缓他行。乘昏黑,假学曾,园公引入内室门,见了孟夫人,把金银厚相赠。因留宿,有了奸骗情。一日后学曾来,将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词,唤园工老欧上来:”你仔细认一认,那夜司园上假公子的,可是这个人?”老鸥睁开两眼看了,道:”爷爷,正是他。”御史喝教室隶,把梁尚宾重责八十;将鲁学曾枷极打开,就套在梁尚宾的身上。合依强奸论斩,发本监候处决。布匹百匹,退出,仍给铺户取价还库。其银两、首饰,给与老欧领回。金级、金钡,断还鲁学曾。惧释放宁家。鲁学曾拜谢活命之恩。正是:
奸细明镜照,恩喜覆盆开。
生死惧无憾,神明育史台。
却说顾佥事在后堂,听了这番审陆,惊骇不己。候御史退堂,再一称谢到:”若非老公祖神明烛照,小女之冤,几无所伸矣。但不知银两、首饰,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顾佥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宾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饰,定然还有几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并逮问。”御史道:”容易。”便行文书,仰石城县提梁尚宾妻严审,仍追余赃回报。顾金事别了御史自回。却说石城县知县见了察院文书,收中取出梁尚宾问道:”你妻子姓甚?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宾正怀恨老婆,答应道:”妻田氏,因贪财物,其实同谋的。”知县当时金禀差人提田氏到官。
话分两头。却说田氏父母双亡,只在哥搜身边,针指度日。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县前,闻知此信,慌忙奔回,报与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当时带了休书上轿,径抬到顾佥事家,来见孟夫人。夫人发一个眼花,分明看见女儿阿秀进来。及至近前,却是个蓦生标致妇人,吃了一惊,问道:”是谁?”田氏拜倒在地,说道:”妾乃梁尚宾之妻田氏。因恶夫所为不义,只恐连累,预先离异了。贾宅老爷不知,求夫人救命。”说罢,就取出休书呈上。
夫人正在观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亲,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听是是阿秀的声音,也哭起来。便叫道:”我儿,有甚话说?”只见田氏双眸紧闭,哀哀的哭道:”孩儿一时错误,失身匪人,羞见公子之面,自缢身亡,以完贞性。何期爹爹不行细访,险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自了,只是他无家无室,终是我母子担误了他。母亲苦念孩儿,替爹爹说声,周全其事,休绝了一脉姻亲。孩儿在九泉之下,亦无所恨矣。”说罢,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管家婆和丫鬟、养娘都团聚将来,一齐唤醒。那田氏还呆呆的坐地,问他时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儿,重复哭起,众丫鬟劝住了。夫人悲伤不己,问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说:”没有。”夫人道:”我举眼无亲,见了你,如见我女儿一般,你做我义女肯么?”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贱妾有幸。”夫人欢喜,就留在身边了。顾佥事回家,闻说田氏先期离异,与他无干,写了一封书帖,和休书迭与县官,求他兔提,转回察院。又见田氏贤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为义女。夫人又说起女儿阿秀负魂一事,他干叮万嘱:”休绝了鲁家一脉姻亲。”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鲁公子为婿,以续前姻?顾佥事见鲁学曾无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说话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鲁公子生疑,亲到其家,谢罪过了,又说续亲一事。鲁公子再一推辞不过,只得允从。就把金钗钿为聘,择日过门成亲。
原来顾佥事在鲁公子面前,只说过继的远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说赘个秀才,并不说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后,氏方才晓得就是鲁公子,公子方才晓得就是梁尚宾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两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顺。顾佥事无子,鲁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发愤攻书。顾佥事见他一场通透,送入国子监,连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鲁,一姓顾,以奉两家宗把。梁尚宾子孙遂绝。诗曰:
一夜欢娱害自身,百年姻眷属他人。
世间用计行奸者,请看当时梁尚宾。
第三卷 新桥市韩五卖春情
情宠娇多不自由,骊山举火戏诸候。
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这四句诗,是胡曾《咏史诗》。专道着昔日周幽王宠一个纪子,名曰褒姒,干方百计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向骊山之上,把与诸侯为号的烽火烧起来。诸侯只道幽王有难,都举兵来救。及到幽士殿下,寂然无事。褒姒呵呵大笑。后来犬戎起兵来攻,诸侯旨不来救,犬戎遂杀幽王于骊山之下。又春秋时,有个陈灵公,私通于夏徽舒之母夏姬。与其臣孔宁、仪行父日夜往其家,饮酒作乐。微舒心怀愧恨,射杀灵公。后来六朝时,陈后主宠爱张丽华、孔贵嫁,自制成《后庭花》曲,榜美其色,沉湎淫逸,不理国事。被隋兵所追,无办躲藏,遂同二纪投入井中,为隋将韩擒虎所获,遂亡其国。诗云:
欢娱夏厩忽兴戈,眢井犹闻玉树歌。
试看二陈同一律,从来亡国女戎多。
当时,隋汤帝也宠萧纪之色。要看扬州景,用麻叔度为帅,起天下民夫百万,开汗河一千余里,役死人夫无数;造风舰龙舟,使宫女牵之,两岸乐声闻于百里。后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斩杨帝于吴公台下,其国亦倾。有诗为证:
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干戈起,调依龙舟更不回。
至于唐明皇宠爱杨贵纪之色,春纵春游,夜专夜宠。谁想杨纪与安禄山私通,却抱禄山做孩儿。一日,云雨方罢,杨纪级横鬓乱,被明皇撞见,支吾过了。明皇从此疑心,将禄山除出在渔阳地面做节度使。那禄山思恋杨纪举兵反叛。正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那明皇无计奈何,只得带取百官逃难。马克山下兵变,逼死了杨纪,明皇直走到西蜀。亏了郭令公血战数年,才恢复得两京。
且如说这几个官家,都只为贪爱女色,致于亡国捐躯。如今愚民小子,怎生不把色欲警戒!说话的,你说那戒色欲则甚?自家今日说一个青年子弟,只因不把色欲警戒,去恋着一个妇人,险些儿坏了堂堂六尺之躯,丢了泼天的家计,惊动新桥市上,变成一本风流说话。止是:好将前事错,传与后人知。说这宋朝临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桥。那市上有个富户吴防御,妈妈潘氏,止生一子,名唤吴山,娶妻余氏,生得四岁一个孩儿。防御门首开个丝绵铺,家中放债积谷。果然是金银满筐,米谷成仓!去新桥五里,地名灰桥市上,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吴山,再拨主管帮扶,也好开一个铺。家中收下的丝绵,发到铺中卖与在城机户。吴山生来聪俊,粗知礼义;干事朴实,不好花哄。因此防御不虑他在外边闲理会。
且说吴山每曰蚤晨到铺中卖货,天晚回家。这铺中房屋,只占得门面,里头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吴山在家有事。至晌午才到铺中。走进看时,只见屋后河边泊着两只剥船,船上许多箱笼、桌、凳、家火,四五个人尽搬入空屋里来。船上走起一个妇人:一个中年胖妇人、一个老婆子,一个小妇人。尽走入屋里来。只因这妇人人屋,有分数吴山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一更油尽灯。吴山问主管道:”甚么人不问事由,擅自搬入我屋来?”主管道:”在城人家。为因里役,一时司无处寻屋,央此司邻居范老来说,暂住两一日便去。正欲报知,恰好官人自来。”吴山正欲发怒,见那小娘子敛抉前源源的道个万福:”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胆,一时事急,出于无亲,不及先来宅上禀知,望乞恕罪。容住一四日,寻了屋就搬去。房金恢例拜纳。”吴山便放下脸来道:”既如此,便多住些时也不妨,请自稳便。”妇人说罢,就去搬箱运笼。吴山看得心痒,也督他搬了几件家火。
说话的,你说吴山乎生鲠直,不好花哄。因何见了这个妇人,回嗔作喜,又督他搬家火?你不知道,吴山在家时,被父母拘管得紧,不容他闲走。他是个聪明俊俏的人,干事活动,又不是一个木头的老实。况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时节。父母又不在面前,淳铺中见了这个美貌的妇人,如何不动心?那胖妇人与小妇人都道:”不劳官人用力。”吴山道:”在此司住,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见外?”彼此惧各欢喜。天晚,吴山回家,分付主管与里面新搬来的说,”写纸房契来与我。”主管答应了,不在话下。
且说吴山回到家中,并不把搬来一事说与父母知觉。当夜心心念念,想着那小妇人。次日早起,换身好衣服,打捞齐整,叫个小厮寿童跟着,摇摆到店中来。正是:没兴店中赊得酒,命衰撞着有情人。吴山来到铺中,卖了一回货。面走动的八老来接吃茶,要纳房状。吴山心下正要进去。恰好得八老来接,便起身入去。只见那小妇人笑容可掬,接将出来万福:”官人请里面坐。”吴山到中司轩子内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妇人都来相见陷坐,坐司止有一个妇人。吴山动问道:”娘子高姓?怎么你家男儿汉不见一个?”胖妇道:”拙夫姓韩,与小儿在衙门跟官。蚤去晚回,官身不得相会。”坐了一回,吴山低着头瞪那小妇人。这小妇人一双俊俏眼觑着吴山道:”敢问官人青春多少?”吴山道:”虚度二十四岁。拜问娘于青春?”小妇人道:”与官人一缘一会,奴家也是二十四岁。城中搬下来,偶遇官人,又是同岁,正是百缘千里能相会。”
那老妇人和胖妇人看见关目,推个事故起身去了,止支二人对坐。小妇人到把些风流话儿挑引吴山。吴山初然只道好人家,容他住,不过研光而己。谁想见面,到来刮涎,才晓得是不停当的。欲持转身出去,那小妇人又走过来挨在身边坐定,作娇作痴,说道:”官人,你将头上金簪子来借我看一看。”吴山除下帽于,正欲拔时,被小妇人一手按住吴山头髻,一手拔了金簪,就便起身道:”官人,我和你去楼上说句话。”一头说,径走上楼去了。吴山随后跟上楼来讨簪子。正是:由你好似鬼,也吃洗脚水。吴山走上楼来,叫道:”娘子!还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妇人道:”我与你是宿世姻缘,你不要妆假,愿谐枕席之欢。”吴山道:”行不得!倘被人知觉,却不好看:况此司耳目较近。”持要下搂,怎奈那妇人放出那万种妖挠,搂住吴山,倒在怀中,将尖尖玉手,扯下吴山裙裤,情兴如火,按撩不住。携手上床,成其云雨。霎时云收雨散,两个起来偎倚而坐。吴山且惊且喜,问道:”姐姐,你叫做甚么名字?”妇人道:”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赛金。长大,父母顺口叫道金奴。敢问官人排行第几?宅上做甚行业?”吴山道:”父母止生得我一身,家中收丝放债,新桥市上出名的财主。此司门前辅子,是我自家开的。”金奴暗喜道:”今番缠得这个有钱的男儿,也不枉了。”
原来这人家是隐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窠子”,是不当官吃衣饭的。家中别无生意,只靠这一本帐。那老妇人是胖妇人的娘,金奴是胖妇人的女儿。在先,胖妇人也是好人家出来的。因为丈夫无用挣围,不得己于这般勾当。金奴自小生得标致,又识几个字,当时己自嫁与人去了。只因在夫家不坐叠,做出来,发回娘家。事有凑巧,物有偶然,此时胖妇人年纪约近五旬,孤老来得少了,恰好得女儿来接代,也不当断这样行业,索性大做了。原在城中住,只为这样事被人告发,慌了,搬下来躲避。却恨吴山偶然撞在他手里,圈套都安排停当,漏将入来,不由你不落水。怎地男儿汉不见一个?但看有人来,父子们都回避过了,做成的规矩。这个妇人,但贪他的,便着他的手,不止陷了一个汉子。
当时金奴道:”一时慌促搬来,缺少盘费。告官人,有银子乞借应五两,不可推故。”吴山应允了。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还了金簪。两个下楼,依据曰坐在轩子内。吴山自思道:”我在此耽阁了半晌,虑恐邻舍们谈论。”又吃了一杯茶。金奴留吃午饭,吴山道:”我耽阁长久,不吃饭了。少司就送盘缠来与你。”金奴道:”午后特备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见却。”说罢,吴山自出铺中。
原来外边近邻见吴山进去。那房屋却是两间六椽的楼屋,金奴只占得一间做房,这边一间就是丝铺,上面却是空的。有好事哥哥,见吴山半晌不出来,伏在这间空楼壁边。人马之时,都张见明白。比及吴山出来;坐在铺中,只见几个邻人都来和哄道:”吴小官人,恭喜恭喜!”吴山初时己自心疑他们知觉,次后见众人来取笑,他通红了脸皮,说道:”好没来由!有甚喜贸!”内中有原张见的,是对门开杂货铺的沈二郎,叫道:”你几自赖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楼去做甚么?”吴山被他一句说着了,顿一无言,推个事故,起身要走。众人拦住道:”我们斗分银子,与你作贺。”
吴山也不顾众说,使性子往西走了。去到娘舅潘家,讨午饭吃了。踱到门前,向一个店家借过等子,将身边买些银子称了二两,放在袖中。又闲坐了一回,捱到半晚,复到铺中来。主管道:”里面住的正在此请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来道:”官人,你那里闲耍?教老子没处寻。家中特备菜酒,止请主管相陷,再无他窖。”吴山就同主管走到轩子下。己安排齐整,无非鱼、肉、酒、果之类。吴山正席,金奴对坐,主管在旁。三人坐定,八老筛酒。吃过几杯,主管会意,只推要收铺中,脱身出来。吴山乎曰酒量浅,主管去了,开怀与金奴吃了十数杯,便觉有些醉来。将袖中银子送与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手道:”我有一句话和你说:这桩事,却有些不谐当。邻舍们都知了,来打和哄。倘或传到我家去,父母知道,怎生是好?此司人眼又紧,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做气,在此飞砖掷瓦,安身不稳。姐姐,依着我口,寻个僻静所在去住,我自常来看顾你。”金奴道:”说得是!奴家就与母亲商议。”说罢,那老子又将两杯茶来。吃罢,兔不得又做些干生活。吴山辞别动身,嘱付道:”我此去未来哩,省得众人口舌。持你寻得所在,八老来说知,我来送你起身。”说罢,吴山出来铺中,分付主管说话,一径自回,不在话下。
且说金奴送吴山去后,天色己晚。上楼卸了浓妆,下楼来吃了晚饭,将吴山所言移屋一节,备细说与父母知道。当夜各自安歇。次早起来,胖妇人分付八老俏地打听邻舍消息。八老到门前站了一回,踅到司壁粜米张大郎门前,闲坐了一回。只听得这几家邻舍指指戳戳,只说这事。八老回家,对这胖妇人说道:”街坊上嘴舌不是养人的去处。”胖妇人道:”因为在城中被人打搅,无亲搬来,指望寻个好处安身,久远居住,谁想又撞这般的邻舍!”说罢叹了口气。一面教老公去寻房子,一面看邻舍动静计较。
却说吴山自那曰回家,怕人嘴舌,瞒着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不到店中来。主管自行卖货。金奴在家清闲不惯,八老又去招引旧时主顾,一般来走动。那几家邻舍初然只晓得吴山行踏,次后见往来不绝,方晓得是个大做的。内中有生事的道:”我这里都是好人家,如何容得这等鏖糟此住?常言道:”近好近杀。倘若争锋起来,致伤人命,也要带累邻舍。”说罢,却早那八老听得,进去说,今日邻舍们又如此如此说。胖妇人听得八老说了,没出气处,碾那老婆子道:”你七老八老,怕几谁?不出去门前叫骂这短命多嘴的鸭黄儿!”婆子听了,果然就起身走到门前叫骂道:”那个多嘴贼鸭黄儿,在这里学放屁!若还敢来应我的,做这条老性命结识他。那个人家没亲眷来往?”邻舍们听得,道:”这个贼做大的出精老狗,不说自家干这般没理的事,到来欺邻骂舍!”开杂货店沈二郎正要应那婆子,中司又有守本分的劝道:”且由他!不要与这半死的争好歹,赶他起身便了。婆子骂了几声,见无人来采他,也自入去。
却说众邻舍都来与主管说:”是你没分晓,容这等不明不自的人在这里住。不说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骂邻舍。你耳内须听得。我们都到你主家说与防御知道,你身上也不好看。”主管道:”列位高邻息怒,不必说得,蚤晚就着他搬去。”众人说罢,自去了。主管当时到里面对胖妇人说道:”你们可快快寻个所在搬去,不要带累我。看这般模样,住也不秀气。”胖妇人道:”不消分付,拙夫己寻屋在城,只在旦晚就搬。”说罢,主管出来。胖妇人与金奴说道:”我们明早搬入城。今日可着八老俏地与吴小官说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觉。”
八老领语,走到新桥市上吴防御丝绵大铺,不敢径进。只得站在对门人家檐下踅去,一眼只看着铺里。不多时,只见吴山踱将出来。看见八老,慌忙走过来,引那老子离了自家门首,借一个织熟绢人家坐下,问道:”八老有甚话说?”八老道:”家中五姐领官人尊命,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着老汉来与官人说知。”吴山道:”如此最好,不知搬在城中何处?”八老道:”搬在游羿营羊毛寨南横桥街上。”吴山就身边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二钱,送与八老道:”你自将去买杯酒吃。明日晌午,我自来送你家起身。”八老收了银子,作谢了,一径自回。
且说吴山到次日已牌时分,唤寿童跟随出门,走到归锦桥边南货店里,买了两包干果,与小厮拿着,来到灰桥市上铺里。主管相叫罢,将曰逐卖终的银子帐来算了一回。吴山起身,入到里面与金奴母子叙了寒温,将寿童手中果子,身边取出一封银子,说道:”这两包粗果,送与姐姐泡茶:银子一两,权助搬屋之费。持你家过屋后,再来看你。”金奴接了果子并银两,母子两个起身谢道:”重蒙见惠,何以克当!”吴山道:”不必谢,曰后正要往来哩。”说罢,起身看时,箱笼家火己自都搬下船了。金奴道:”官人,去后几时来看我?”吴山道:”只在一五日内,便来相望。”金奴一家别了吴山,当日搬人城去了。正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且说吴山原有害夏的病:每过炎天时节,身体便觉疲倦,形容清减。此时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请个针灸医人,背后灸了几穴火,在家调养,不到店内。心下常常思念金奴,争亲灸疮疼,出门不得。
却说金奴从五月十七搬移在横桥街上居住。那条街上惧是营里军家,不好此事,路又僻拗,一向没人走动。胖妇人向金奴道:”那曰吴小官许下我们一五日司就来,到今一月,缘何不见来走一遍?若是他来,必然也看觑我们。”金奴道:”可着八老去灰桥市上铺中探望他。”当时八老去,就出良山门到灰桥市上丝铺里见主管。八老相见罢,主管道:”阿公来,有甚事?”八老道:”特来望吴小官。”主管道:”官人灸火在家未痊,向不到此。”八老道:”主管若是回宅,烦畜个信,说老汉到此不遇。”八老也不耽阁,辞了主管便回家中,回覆了金奴。金奴道:”可知不来,原来灸火在家。”
当日金奴与母亲商议,教八老买两个猪肚磨净,把糯米莲肉灌在里面,安排烂熟。次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挥笔,拂开鸯笺写封简,道:”贱妾赛金再拜,谨启情郎吴小官人:自别尊颜,思慕之心,未尝少怠、悬悬不忘于心。向蒙期约,妾倚门凝望,不见降临。昨道八老探拜,不遇而回。妻移居在此,甚是荒凉。听闻贵盖灸火疼痛,使妻坐卧不安。空怀思忆,不能代替。谨具猪肚二枚,少申问安之意,幸希笑纳。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贱妾赛金再拜。”写罢,析成简子,将纸封了:猪肚装在盒里,又用怕子包了。都交付八老,叮嘱道:”你到他家,守见吴小官,须索与他亲收。”
八老提了盒子,怀中揣着简帖,出门径往大街。走出武林门,直到新桥市上吴防御门首,坐在街檐石上。只见小厮寿童走出,看见叫道:”阿公,你那里来,坐在这里?”八老扯寿童到人净去处说:”我特来见你官人说话。我只在此等,你可与我报与官人知道。”寿童随即转身,去不多时,只见吴山踱将出来。八老慌忙作揖:”官人,且喜贵体康安!”吴山道:”好!阿公,你盒子里甚么东西?”八老道:”五姐记挂官人灸火,没甚好物,只安排得两个猪肚,送来与宜人吃。”吴山遂引那老子到个酒店楼上坐定,问道:”你家搬在那里好么?”八老道:”甚是消索。”怀中将柬帖子递与吴山。吴山接柬在手,拆开看毕,依先析了藏在袖中。揭开盒于拿一个肚子,教洒博十切做一盘,分付烫两壶酒来。吴山道:”阿公,你自在这里吃,我家去写回字与你。”八老道:”官人请稳便。”吴山来到家里卧房中,悄悄的写了回简,又秤五两白银,复到酒店楼上,又与八老吃了几杯酒。八老道:”多谢官人好酒,老汉吃不得了。”起身回去,吴山遂取银子并回柬说道:”这五两银子,送与你家盘缠。多多拜覆五姐,过一两曰,定来相望。”八老收了银、简,起身下楼,吴山送出酒店。
却说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门,将银、简都付与金奴收了。将简拆开灯下看时,写道:”山顿首,字覆爱卿韩五娘妆次:向前会司,多蒙厚款。又且云情雨意,枕席钟情,无时少忘。所期正欲趋会,生因贱躯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道人垂顾,兼惠可一佳看,不胜感感。二一日司,容当面会。自金五两,权表微情,伏乞收入。吴山再拜。”看简毕,金奴母子得了五两银子,干欢万喜,不在话下。
且说吴山在酒店里,捱到天晚,拿了一个猪肚,俏地里到自卧房,对浑家说:”难得一个识熟机户,闻我灸火,今日送两个熟肚与我。在外和朋友吃了一个,拿一个回来与你吃。”浑家道:”你明日也用作谢他。”当晚吴山将肚子与妻在房吃了,全不教父母知觉。过了两曰。第一日,是六月二十四日。吴山起早,告父母道:”孩儿一向不到铺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况在城神堂巷有几家机户赊帐要讨,入城便回。”防御道:”你去不可劳碌。”吴山辞父,讨一乘兜轿抬了,小厮寿童打伞跟随。只因吴山要进城,有分数金奴险送他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司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吴山上轿,不觉早到灰桥市上。下轿进铺,主管相见。吴山一心只在金奴身上,少坐,便起身分付主管:”我入城收拾机户赊帐,回来算你曰逐卖帐。”主管明知到此处去,只不敢阻,但劝:”官人贵体新痊,不可别处闲走,空受疼痛。”吴山不听,上轿预先官人贵体新痊,不可别处闲走,空受疼痛。”吴山不听,上轿预先分付轿夫,径进良山门,迤逦到羊毛寨南横桥,寻问湖市搬来韩家。旁人指说:”药铺司壁就是。”吴山来到门首下轿,寿童敲门。里面八老出来开门,见了吴山,慌人去说知。吴山进门,金奴母子两个堆下笑来迎接,说道:”贵人难见面。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吴山与金奴母子相唤罢,到里面坐定吃茶。金奴道:”官人认认奴家房里。”吴山同金奴到楼上房中。正所谓:合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相投。金奴与吴山在楼上,如鱼得水,似漆投胶,两个无非说些深情密意的话。少不得安排酒看,八老搬上楼来,掇过镜架,就摆在梳妆桌上。八老下来,金奴讨酒,才敢上去。两个并坐,金奴筛酒一杯,双手敬与吴山道:”官人灸火,妾心无时不念。”吴山接酒在手道:”小生为因灸火,有失期约。”酒尽,也筛一杯回敬与金奴。吃过十数杯,二人情兴如火,兔不得再把旧情一叙。交欢之际,无限恩情。事毕起来,洗手更酌。又饮数杯,醉眼朦胧,余兴未尽。吴山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事。见了金奴,如何这一次便罢?吴山合当死,魂灵都被金奴引散乱了,情兴复发,又弄一火。正是: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吴山重复,自觉神思散乱,身体困倦,打熬不过,饭也不吃,倒身在床上睡了。金奴见吴山睡着,走下楼到外边,说与轿夫道:”官人吃了几杯酒,睡在楼上。二位太保宽坐等一等,不要催促。”轿夫道:”小人不敢来催。”金奴分付毕,走上楼来,也睡在吴山身边。
且说吴山在床上方合眼,只听得有人叫:”吴小官好睡!”连叫数声。吴山醉眼看见一个胖大和尚,身披一领旧褊衫,赤脚穿双僧鞋,腰系着一条黄丝绦,对着吴山打个问讯。吴山跳起来还礼道:”师父上刹何处?因甚唤我?”和尚道:”贫僧是桑莱园水月守住持,因为死了徒弟,特来劝化官人。贫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无缘受享荣华,只好受些清淡,弃俗出家,与我做个徒弟。”吴山道:”和尚好没分晓!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创立门风,如何出家?”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还贪享荣华,即当命天。依贫僧口,跟我去罢。”吴山道:”乱话!此司是妇人卧房,你是出家人,到此何干?”那和尚睁着两眼,叫道:”你跟我去也不?”吴山道:”你这秃驴,好没道理!只顾来缠我做甚?”和尚大怒,扯了吴山便走,到楼梯边,吴山叫起屈来,被和尚尽力一推,望楼梯下面倒撞下来。撤然惊觉,一身冷汗。开眼时,金奴还睡未醒,原来做一场梦。觉得有些恍惚,爬起坐在床上,呆了半晌。金奴也醒来,道:”官人好睡。难得你来,且歇了,明早去罢。”吴山道:”家中父母记挂,我要回去,别曰再来望你。”金奴起身,分付安排点心。吴山道:”我身子不快,不要点心。”金奴见吴山脸色不好,不敢强留。吴山整了衣冠,下楼辞了金奴母于急急上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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