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诗歌是中国传统的文学样式之一,文学在劳动中产生时,诗歌就在劳动中诞生了。从《诗经》中劳动者的歌唱到汉乐府对现实的吟咏,从魏晋时期高唱豪情的文人诗到全面辉煌、异彩纷呈的唐诗,一代一代的创作者们都在诗歌中抒发着他们的理想,倾吐着他们的衷肠。
唐代(公元618-907年)是我国古典诗歌发展的全盛时期。唐诗是我国优秀的文学遗产之一,也是全世界文学宝库中的一颗灿烂的明珠。尽管距离现在已有一千多年了,但许多诗篇还在为人们所吟咏传诵。唐朝是我国封建王朝最为辉煌的一个时期,发达的经济、开放的政治、兼容并包的思想、全面繁荣的社会环境都为诗歌鼎盛时期的到来做好了准备。这些给了诗人无限的激情,使他们自然地吟唱出了激情豪迈、色彩浓郁的诗歌。无论是清新秀美的山水田园诗派还是刚劲健美的边塞诗派,无论是浪漫主义诗人李白还是现实主义诗人杜甫都一起出现在世人的面前,把诗歌创作推向了高潮。
诗人们把关注的目光投射在历史、自然和爱情上面。对历史的追怀是对现实的喟叹,对自然的眷恋是对红尘的疲倦,对爱情的追求是对真诚的呼唤,它们全部表现在诗歌创作当中。精致的语言、丰富的情感、细腻的心灵体验,达成了一种幽美深婉的诗境。在唐诗的园地里,无论是浪漫的还是现实的都体现出了诗歌的美。这些唐诗集自然美、社会美、艺术美于一身。就其中包含极高审美价值的单篇而言,又往往是思想美、情感美和意境美的统一体。我们鉴赏唐诗,也应该由此入手。
思想美
语言是思想的直接体现,诗歌是作者表达思想感情和审美观点的载体。“诗言志”,“诗缘情”。每一首诗歌都是诗人思想的外化,所以每一首诗歌也都体现了诗人的思想。在大唐这样一个无比辉煌的时代里,每一个士人都渴望建功立业,多样的取士制度更是激发了士人们的从政热情,而这种从政热情又大都以诗歌的形式呈现在世人的面前。孟浩然的《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中就以诗句“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含蓄地表达了希望出仕做官的愿望。李白也曾经有“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诗句,以大鹏来象征自己豪迈的气概和非凡的抱负。杜甫更是以仕进作为毕生的追求,“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道出了他的政治理想。这些慷慨激昂的诗句仿佛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个怀有远大理想抱负的知识分子向我们走来,更让我们感觉到这些诗人内心深处蕴涵着的理想的光辉和思想的美。
自然田园风光是历代诗人善于吟咏的对象,山水田园诗到了唐人的手中不仅形似而且神似,意味深长且富于人性化,最重要的是在山光水色之中融入了诗人的情思,对祖国的壮丽河山进行歌颂,表现了诗人的爱国思想和民族自信心。李白一生游历了无数的名山大川,足迹几乎遍及中国,他的山水诗气势豪放、境界雄奇。《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就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的生动画面,充满着豪迈的气度、宏放的精神。杜甫的诗歌风格向来是沉郁顿挫,但是面对祖国的大好河山,他也忍不住流露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叹!唐代诗歌风格虽然不尽相同,但是他们的山水诗歌所表达的热爱祖国的思想是一致的。
情感美
首先,在唐诗中蕴涵着诗人强烈的爱国情感。盛唐在繁荣的背后同时潜伏着巨大的社会危机,安史之乱的爆发,惊醒了最高统治者,也警醒了一批具有爱国情怀的知识分子,所以,描写社会现实,希望击退叛军恢复大唐江山的诗歌大量涌现。在这些诗歌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个高大的爱国者的形象,他们的诗歌充满了对祖国的热爱和对百姓的同情。忧国忧民的边塞诗作,陶冶了我们的情操。王昌龄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从军行》:“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些诗句,歌颂了杀敌为国的将士,表现了积极乐观的时代精神。吟咏之间,使人的敬意油然而生,爱国情怀也得以升华。
其次,在唐诗中也不乏对人间真情的歌咏——忠贞的爱情和纯真的友情都闪耀在诗歌当中。爱情是永恒的主题,早在春秋时代,人们就已经用诗歌来表达对爱情的向往与追求,唐诗则进一步深化了爱情诗的主题。白居易的《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透过这些诗句,我们不难感觉出诗人那坚贞的爱情观。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岑参的“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都用诗唱出了友谊的赞歌。
唐诗中无不饱含着作者强烈的情感。别林斯基说:“没有感情就没有诗人,也没有诗。”在特定情感中,诗人的形象思维就会塑造出一定的艺术形象,或是爱国者的形象,或是痴情者的形象,但是这些形象都寄托或表现了作者的审美理想。
意境美
意境是我国文学评论一个特有的概念,王国维认为:真景物、真感情融合形成的意境,正是中国唐诗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所在。
首先,诗人通常借自然的景物抒发情感。王维《山居秋暝》把空山雨后的秋凉、松间明月的静照、石上清泉的声音、洗衣少女的欢笑、竹林莲池、渔舟缓过……诸多情景汇成了清秀新鲜的境界,令人赏心悦目。诗人高怀逸致的雅调令读者在心旷神怡的同时又感受到了雨后秋天的魅力。通过描写自然景物来表现内心情感、借景物结构来表达情感,是形成意境的最直接方式。孟浩然的《春晓》意象单纯,诗人只是听到了春天清晨的鸟鸣声,突然想到昨夜的风雨是否吹落了春天的花朵,却把珍惜春天的感情自然地流露出来,隐含了诗人对隐居生活的肯定与赞美。在景的触动下引发情思构成意境,形成了一种张力结构,韵味无穷。
其次是实景与哲理相结合。李商隐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运用联想,联系庄周梦蝶和杜宇化鹃的典故,构成了诗歌悠远深邃的境界,并由所见到所想,巧妙利用人们对玉的认知,以实显虚,意境顿出,令人回味不已。
唐代诗歌,是中华民族文明史上灿烂的一页。千年已逝,但她的旋律、她的词章仍时时萦绕于每一个炎黄子孙的耳畔,并将生生不息,代代相诵。学会欣赏和品味唐诗,应该成为我们每一个中华儿女的基本素质。
卷一 五言古诗
感遇
张九龄
(公元678-公元740),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省韶关市)人。他是开元年间最后一位贤相,又是盛唐前期开一代诗风的人物。他的五言古诗,以凝练质朴的语言,寄托深远的人生慨望,对扫除唐初所沿袭的六朝绮丽诗风,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①。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②。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③。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④?
注释
①葳蕤(wēi ruí):草木枝叶茂盛下垂的样子。
②自尔:自此,从此。
③林栖者:隐居山林中的人。坐:因而。
④本心:本性、素心。美人:指林栖者。
诗意
兰叶在春天日益繁盛芬芳,桂花在秋天多么皎洁啊!它们在不同的季节吐露生机,点缀春意,充实秋景。居住在山林里的人,闻到芳香也被深深陶醉了,情不自禁地攀树折花。可是草木飘香是它们的天性,哪里是为追求隐士们的攀折呀!
赏析
这首诗是诗人遭到奸党陷害,被罢相遭贬之后所作,诗人运用比兴手法,寓意于高雅清香的春兰秋桂,不慕求虚荣,不阿谀权贵。芳香出于自然,并不是为了博取别人欣赏。此诗表现了诗人洁身自好,坚贞清高,誓不与奸党同流合污的高尚品格。
感遇
张九龄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①。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②!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③。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④?
注释
①岂伊:岂唯。岁寒心:比喻坚贞的节操。
②荐:奉献。阻重深:指道路被重重阻塞。
③运命:命运。
④树:种植。阴:同“荫”。
诗意
江南盛产一种名叫红橘的果树,这种果树到冬季仍然葱葱绿绿。这难道是地气暖的原因吗?当然不是,原来橘树自有喜欢傲雪的气质。红橘是款待佳宾较好的水果,只可惜路途遥远山水阻隔。命运难测只能顺其所遇,如同四季变更不能追寻。人们都偏爱栽种桃李,难道橘树不也是绿荫葱茏吗!
赏析
这首诗是诗人《感遇》组诗中的第七首。诗人被贬荆州,此地盛产橘子,而生于此地的诗人屈原曾写过一篇《橘颂》,以橘言忠贞之志。
诗人看到满山遍野的橘树,又想到屈原的《橘颂》,而且还有和他相同的际遇,怎能不感慨万千?因而提笔为诗,以橘之贞操自喻,言自己不为世之所用的感叹!
全诗以橘起兴,语言平淡而浑厚,设喻恰当,诗意起伏跌宕,让人深思不已,历来为人所称诵。
月下独酌
李白
(公元701-公元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凉武昭王九世孙,蜀人。他是个天才诗人,游长安,贺知章见其文曰:“谪仙人也。”他天性不羁,放浪于诗酒间。其诗运用浪漫主义的形式反映现实,名于当世,为世人所激赏,因而被后世称为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①。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②。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③。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④。
注释
①三人:即作者自己、明月、身影。
②不解:不懂。
③将:偕、和。
④无情:忘情、尽情的意思。相期:相约。邈:高远。云汉:天河,这里指天上。
诗意
我在花丛中手捧一壶好酒,独自酌饮没有一个知音。举杯邀请明月同我共饮,对着明月,对着自己的影子,就等于三个人。月亮本来不会饮酒,影子也不过枉然跟随在我身前身后。暂且以明月和影子相伴,借这美景及时行乐。我唱起歌,月亮在空中徘徊不定;我起身狂舞,影子跟着飘前飘后。清醒时我们共同欢乐,酒醉后我们各自分离。但愿能永远尽情漫游,相约重逢在无垠的太空。
赏析
这首诗抒发了作者孤独寂寞、借酒消愁的苦闷心情。
李白虽在长安供奉翰林,但随着时间推移,对这有其名而无实职、不为所用的位置已不感兴趣。诗人就是在这种彷徨苦闷的心情下写这首诗的。诗人运用丰富的遐想,由孤独而邀月、影为伴,时而同饮,时而歌舞,孤独的场面被诗人想象为热热闹闹、轻慢舞快的气氛。然而诗人毕竟是“暂伴月影”,对社会上人与人之间庸俗关系的厌恶与否定,跃然于字里行间,因此,此诗所含的积极意义是值得赞赏的。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①
李白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②。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③。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⑤。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⑥。
注释
①终南山:秦岭著名的山峰,在陕西省西安市南。斛(hú)斯山人:隐居于山中的一名士人,李白好友。
②翠微:青翠的山坡。
③荆扉:荆条编扎的柴门。
④青萝:攀缠在树枝上下垂的藤蔓。
⑤松风:歌声随风飘入山林。
⑥忘机:忘记世间的投机巧诈。
诗意
傍晚的终南山,暮色苍茫,走过碧绿的青山脚下,多情的明月随我同行。回首凝望刚刚走过的山间小道,郁郁葱葱的林间,青翠掩映,云雾弥漫。我与友人携手来到农家,小童为我们打开柴门。藤蔓悬吊轻拂衣裳,我们有幸找到这样好的休闲之地,共同举杯畅饮美酒。乘着酒兴放声高歌,歌声随风飘入山林。更阑夜深、群星渐隐,我醉得糊里糊涂,主人也乐得癫狂。在这舒畅快乐的时刻,我们一同忘却了世间的巧诈烦扰。
赏析
这是一首描写月夜与友人同归的田园诗,此诗深受陶渊明的影响,只不过诗风由平淡变成了浓墨重彩,情思飞扬。沿途清幽旖旎的山色,友人清静优雅的居所,以及到友人家受到的礼遇,使诗人在酣饮放歌时,陶醉在一种无拘无束的情怀之中。这首到终南山访友诗,笔出自然,格调明快简练,情景交融,将自然景色与饮酒放歌的情景紧密联系起来,充满了浓郁的田园诗风味。
春思
李白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①。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②。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③?
注释
①燕:地名,今河北北部、辽宁西南部。秦:地名,今陕西。
②怀归:想家。妾:古代妇女的自称。
③罗帏:用丝织的帘帏。
诗意
燕地的小草刚刚吐芽,还像碧丝般青绿,而秦地的桑树已低垂着浓绿的枝叶。当你怀念家园盼归之日,我早就因思念你而肝肠寸断。素不相识的春风啊,你为什么偏偏要悄悄吹进我的帷帐,又勾起我的思念之情?
赏析
作者有很多描写思妇的诗,本诗是其中一首。在这首描写思妇内心独白的诗中,诗人语义双关,用抒自然之春天,来喻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同时又以丝(思)、枝(知)谐音,暗合异地男女之间的思念情怀。居住秦中的少妇,丈夫远在燕地戍边,春天的到来激起了她对丈夫忠贞不二的痴情;同时也遥望远方,遥想丈夫也和自己一样盼归家园,早日团聚。诗的主题明快清新,落笔自然,是诗人描写男女情长诗中比较著名的一首。
其艺术表现十分新巧,紧紧围绕一个“春”字,以景寄情,借助想象,深刻而细腻地表现了思妇刻骨铭心的相思之情以及忠于所爱、坚贞不渝的高尚情怀!
望岳
杜甫
(公元712-公元770),字子美,原籍湖北襄阳,生于河南巩县,昔人谓之“诗圣”。其诗感时陈事,语重心长,世称“诗史”。元微之谓:诗人以来,无如子美者。右丞七律风骨最高,复饶远韵,允为唐代正宗。子美以雄健出之,正复驾乎其上,李诗以高胜,杜诗以大胜。后人称之为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①。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②。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③。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④。
注释
①岱宗:泰山别名岱,因其居五岳之首,故尊称为岱宗。齐鲁:春秋时两个诸侯国,在今山东境内。齐在泰山北,鲁在泰山南。
②造化:指天地,大自然。钟:赋予,汇聚。
③决眦(zì):眼睛睁得几乎裂开。眦:眼眶。
④凌绝顶:登上最高峰。凌:登上。
诗意
五岳之首的泰山啊,你青青的山色把齐鲁两地都覆盖了!造化万物的大自然,使你汇聚了天地间的神奇和俊秀。横亘的山姿,使南北晨光暮色判若朝夕,蒸腾的云气重重叠叠,令人心胸激荡开阔。凝神远眺,目送着归巢的飞鸟。总有一天我要登上你最高的峰顶,将周围低矮的群山一览无余,看群山匍匐在你的脚边。
赏析
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23岁的杜甫在洛阳应试落第后,在赵、齐(今河南、河北、山东等地)漫游,此诗是作者途经泰山时所作,也是现存诗作中最早的一首。诗从“望”字上着意,从远望、近观、细看的不同角度概括了泰山的雄伟峻拔的气势,表达了诗人敢于攀登绝顶、俯视一切的雄心、抱负和气概,字里行间洋溢着诗人青春年少所特有的阳刚气魄。杜甫曾作过三首《望岳》诗,分咏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这首诗意境开阔、新颖,被人们奉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诗篇。
赠卫八处士①
杜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②。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③。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④。
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⑤。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⑥。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注释
①卫八处士:人名,生卒不详。古时称有德才隐居不仕的人为处士。
②参(shēn)与商:即参星和商星,二十八宿星名。参星在西方,商星在东方,天各一方,一星升起,一星落下,永远不得相见。
③君子:指卫八处士。
④父执:父辈的真挚朋友。
⑤累:接连。觞:酒杯。
⑥故意:老友的情意。
诗意
人生中朋友不能相见,就像那星宿中的参星和商星。今夜是什么好日子?竟让我们共同享有一盏灯烛之光。青春壮健的岁月能有多少,转瞬间你我都已两鬓如霜。寻访昔日的亲朋旧友,他们多半已经死亡。我内心激荡,不能不连声哀叹悲怆。谁能想到,二十载风雨过后的今天,我又亲临你家的厅堂。相别时你还没有成婚,如今却儿女成行。他们欢悦地礼待父亲的老友,亲切询问我来自何乡。还没有说尽所有的往事,孩子们已摆好菜馔酒浆。夜雨中剪来了新鲜的韭菜,散发着扑鼻的清香,又呈上新煮的黄米饭让我品尝。主人珍惜见面不容易,一连劝了我十杯。我一连喝了这么多,竟然还没有醉意,令我感动的是你对老友的情意依旧浓长。明日分别后,华山将把我们阻隔,相见又不知将在何年,世事难料,前途渺茫。
赏析
肃宗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六月,杜甫被贬华州司功参军,冬末赴洛阳。翌年春又由洛阳返华州,途中遇故旧卫八处士有感而作此诗。当时正是安史之乱,叛军猖獗,局势动荡不安,加上荒年,杜甫能在途中遇友并受到礼遇,悲喜交集,感到莫大的欣慰而生发出无限的感慨。诗人用极其自然质朴的语言,抒发出心中蓄积的感情波澜,字字真情,句句实意,感情回旋起伏,语调抑扬顿挫,前人评论此诗为“全诗无句不关情”。
佳人
杜甫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①。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②。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③。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④。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⑤。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⑥。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⑦。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⑧。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⑨。
注释
①幽居:幽静的居处。
②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女子。
③关中:指长安。
④收:收殓。
⑤转烛:烛光随风转动,喻指世事变幻不定。
⑥轻薄儿:轻浮放浪的纨绔子弟。
⑦合昏:植物名,即夜合花,其叶朝开夜合。
⑧动:动辄,往往之意。盈:满。掬:双手合捧。
⑨修竹:修长的竹子。
诗意
有一位绝代的佳人,隐居在幽静的山谷。佳人自述出身官宦世家,但因战乱,只能与山林草木为伴,过着孤苦零落的生活。只因关中遭受战乱(安史之乱),官居高位的兄弟们都惨遭杀戮,抛尸荒野的骸骨至今无人收葬。世态炎凉,反复无常,一如那风中的蜡烛,飘忽不定;轻薄的丈夫狠心抛弃了她,又找了一位美貌如玉的新人寻欢作乐去了。花鸟尚守信有情,现在人却弃旧喜新。只看见新人的欢笑,哪听得到旧人的啼哭。山里的泉水洁净清纯,而山外的泉水则一片浑浊不堪。侍女变卖珍珠返回,与我共同修葺茅屋。我从不用采来的鲜花插在鬓发,而是将柏籽满满地捧在手中。天冷了,我依然穿着单薄衣衫,太阳落山后,我倚着修长的竹子临风而立。
赏析
此诗作于秦州,主要写一位落难的美女,在安史之乱中的不幸遭遇和她的坚贞气节。时值社会动乱,世态炎凉,命运对这位遭遇不幸的女子显得更加不公平。然而主人公坚贞不屈,没有被不幸压倒,将寂寞孤独、冷暖哀怨积压于内心深处,在清贫困窘中顽强地生活。诗人以松柏的崇高、翠竹的劲拔、泉水的清洁比喻空谷佳人的高尚品格,比喻诗人去国怀家的思念之情,借以抒发自己高尚的情志和报国无门的难言隐痛。所以,后世将“佳人”比作有识之士,与之同感同怨,不是没有道理的。
梦李白
杜甫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①。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②。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③。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④。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⑤。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⑥?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⑦。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⑧!
注释
①吞声:泣不成声。恻恻:内心悲痛不已。
②瘴疠:山林间易致人生病的湿热之气。逐客:被朝廷流放的人,与下句“故人”都指李白。
③忆:知道。
④平生魂:往日的生魂。
⑤枫林青:江南夜景。关塞:指杜甫旅居的秦州。
⑥羽翼:翅膀。
⑦颜色:容貌。
⑧蛟龙:古代传说中能兴风作浪、发洪水的龙。这里喻指恶人。
诗意
死别虽令人无限哀痛,但活着不能相见则更令人痛苦不堪。江南是瘴气疾疫流行之地。我的挚友啊!你至今没一点消息。你一定知道我苦苦把你思念,终于来到梦中和我相见。你现在被流放身不由己,怎么还能够自由地飞翔?看来你不像当年的风采,路途遥远梦中朦胧。你来时要飞越南方葱茏的枫树林;去时要漂渡昏黑险要的秦陇关塞。梦醒时月光洒满了我的屋梁,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了你憔悴的容颜。水深波涌大江阔,归去的魂魄啊,千万别碰上蛟龙,被那恶兽所伤!
赏析
作者客居秦州,不知李白已遇赦,因思念成梦而作此诗。诗中表达了作者对友人悲苦命运的深切关怀,同时也对那些迫害李白的恶势力进行了有力而无情的鞭挞。
李白因永王案被牵累,先囚于浔阳(今江西九江),乾元元年(公元758年)流放夜郎(治所在今贵州桐梓西北)。第二年春,在巫山途中遇赦。李杜交谊深厚,在杜诗中有十多首诗咏李白,对李白的才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梦李白
杜甫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①。
告归常侷促,苦道来不易②。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③。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④!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⑤。
注释
①频:多次。
②告归:意指魂来相告已归去。侷促:匆促不安。苦道:反复、多次说道。
③冠盖:指冠冕和车盖,这里指京城的达官显贵。满:拥塞。斯人:指李白。
④恢恢:宽广。
⑤千秋:比喻几百、几千、几万年之后。
诗意
浮云在天空终日里飘来飘去,远游的故人却久去不归。接连几个夜晚我都梦中见到你,可见我对你的深情厚谊。你每次匆匆离去时,都说来此相见是多么不易。江河湖泊,风高浪险,我担心你的船只被掀翻沉没。出门时搔着满头白发,好像自己辜负了平生志愿。华车丽服的显贵塞满了京城,只有你一人失意困顿,容颜憔悴。谁说天理公道无欺,你在迟暮之年却无辜受累。即使有了流芳千秋的美名,也难以补偿在世时受到的冷落悲戚。
赏析
此诗紧接前诗,前诗以“死别”发端,此诗以“身后”作结。前诗写初梦,此诗写频梦;前诗带有梦幻色彩,此诗则形象清晰;前诗重点关注的是李白的处境,此诗则对李白生平遭际充满了同情。虽同为梦李白,题材相同而表现手法和角度却截然不同,可见诗人高超的笔力和构思技巧,同时也表达了二人之间的深厚友情。
送别
王维
(约公元701-公元761),字摩诘,原籍山西太原祁县,后迁居蒲州(今山西永济县)。开元九年,擢进士第一,官给事中,两都陷,为贼所得,服药佯喑。东坡云:“摩诘诗中有画。”唐人诗惟右丞最为自然,如“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深得渊明之妙。是唐代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
下马饮君酒①,问君何所之②?
君言不得意③,归卧南山陲④。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注释
①饮君酒:请君饮酒。
②何所之:往何处去。之:往、到。
③不得意:不得志。
④南山:即终南山,主峰位于陕西西安市南。陲:边。
诗意
我下马为你置酒,问你去向何方。你说人生太不得意,打算归去隐居在终南山旁。你只管去吧,世间的事务不必再去留意,那里白云悠悠,一定会给你带来无限的快乐和欢愉。
赏析
此诗写失志归隐,借以淡化功名,抒发了作者陶醉白云,自寻其乐之情。诗人虽仕途得意,开元中进士,政治上也有抱负,但社会现实又使他无法施展才干。这次友人仕途受挫归隐终南山,相送饯别。诗人在抒发感叹的同时,对友人的归隐产生羡慕向往之情,隐隐约约流露出了诗人惯有的归隐思想。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①
王维
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②。
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
既至金门远,孰云吾道非③?
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④。
置酒长安道,同心与我违⑤。
行当浮桂棹,未几拂荆扉。
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
吾谋适不用⑥,勿谓知音稀。
注释
①綦毋潜:綦毋为复姓,潜为名,字季通,荆南人(治所在今湖北江陵县),开元中进士、先任宜寿尉,后为集贤待制,迁右拾遗,终著作郎。后兵祸起,社会动乱,辞官归隐江东。
②圣代:政治开明、社会安定的时代。
③金门:汉宫有金马门,此指朝廷。
④寒食:清明前一天或两天。
⑤同心:朋友。违:分离。
⑥适:偶然。
诗意
清明盛世已经没有了隐者,杰出人才都在为国家效力。那些幽居山林的世外高人,都已不再顾恋山林。你启程赴考时,江淮正度寒食佳节,现在东京洛阳,家家户户赶着缝制春衣。在长安的郊外,我置酒把盏为你饯行。知心的朋友啊,你就要踏上归家的路程。行船当步,浮舟江海,没有几天你就要叩开自家的柴门。你将越走越远,消隐在远方的山林,只有落日的余晖斜照着这孤零零的古城。你暂不被录用纯属偶然的事,别以为知音少而徒自感慨!
赏析
这是一首送友人的还乡诗,这首诗不仅对落第的友人进行了安慰,而且还抒发了作者与友人深厚的情谊。
友人兴致勃勃地赴考,一心想春风得意,金榜题名,结果因名落孙山而返乡,心情难免有些伤感沉重。这首送别友人的诗,给落第之人以慰藉、劝勉,有一种鼓励和振奋的作用。诗意明晰动人,语言质朴真实,饱含着诗人对友人的信任和希望。
青溪①
王维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②。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③。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④。
请留磐石上,垂钓将已矣。
注释
①青溪:位于陕西沔县。
②黄花川:位于今陕西凤县东北。
③趣:通“趋”。
④澹:平静,安静。
诗意
听说走进黄花川,就会情不由己地追逐着清清的溪水。溪水随着山路千回百转,流程还不到百里,流过山间乱石,湍急的水势发出喧响轰鸣。在静谧的山林缓缓流淌,又是那样温顺娴静。荡漾的清波,漂浮着嫩绿的菱角和荇菜;碧澄如镜的深水潭,倒映着随风摇曳的芦苇。我的心向来淡泊闲静,像那平静淡泊的青溪。我愿留在这磐石之上,在垂钓中度过我的余生。
赏析
这首山水诗作于归隐之后。诗的每一句都可以独立成为一幅优美的画面,全诗又可组合成一组绚丽多姿的画卷。溪流随山势蜿蜒,在乱石中奔腾咆哮,在松林里静静流淌,水面微波荡漾,各种水生植物随波浮动,溪边的巨石上,垂钓老翁清闲自在。诗句自然清淡,绘声绘色,动中有静,静中有动,画中有诗,诗中有画,托物寄情,具有无穷的韵味,同时也表现出了一种超脱和无为的境界。
渭川田家
王维
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①。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②。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③。
注释
①墟落:村落。穷巷:深巷。
②雉:野鸡。雊(gòu):鸣叫。
③《式微》:有归隐之意。
诗意
斜阳照着村庄,放牧的牛羊回到了深深的小巷。村中一位老人,拄着拐杖倚靠在柴门前,等候放牧晚归的牧童。麦苗青青的田地里,传来阵阵野鸡的鸣叫声。桑树上桑叶稀疏,蚕儿就要吐丝。从田里归来的农夫扛着锄头,相见时打着招呼言语分外亲密。此情此景,怎能不羡慕隐居的安详?意欲归隐又不能如愿,我惆怅地吟咏起《式微》这一诗篇。
赏析
这是一首十分有名的田园诗,为后人所传诵。诗人当时还在朝廷为官,张九龄被排挤遭贬,王维深感政治上将失去依靠,进退两难。诗以自然的笔触,描写了一个极为普通的乡村春末夏初的黄昏景象,刻画了农家自由无拘、勤俭清淡的生活。诗人将自己的感情融汇到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中,由此产生向往之情,从侧面反映了诗人在宦海浮沉中的苦闷和彷徨以及对归隐生活的向往。
西施咏①
王维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②。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罗衣③。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④。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⑤?
注释
①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越王勾践选送吴王夫差,颇受宠爱。后吴国乃为越国所灭。
②越溪:指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东南,传说西施曾在此浣纱。
③傅:同敷、擦。
④浣:洗涤。
⑤持谢:奉劝的意思。
诗意
美貌被天下人看重,貌若天仙的西施岂能长久贫贱?早晨还在溪边浣纱,夜晚就被选入吴宫成了宠妃。贫贱时她与一般浣纱女没有什么区别,尊贵后才明白自己是稀世的美女。梳妆施粉有婢女服侍,穿衣起居也用不着自己动手。君王的宠爱更使她娇矜万分,君王爱怜她哪还管什么是非!当年同她一道浣纱的同伴,没有谁能和她同车而归。奉劝邻家的女子,不必枉费心机去效颦邀宠。
赏析
这首诗借咏西施,感慨世间的无常事,早上还是一个贫家女子,晚上送入君王侧,成了宠妃,就身价不凡。此诗极富穿透力地讥讽那些由于偶然机遇受到君王恩宠就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才士;同时又劝勉世人,不要为了博取别人赏识而摹仿别人,故作姿态,以免弄巧成拙。
秋登兰山寄张五①
孟浩然
(公元689-公元740),襄阳人,得到张九龄的赏识,招致幕府,后隐鹿门山,诗与王维齐名,有《孟浩然集》。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②。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③。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注释
①兰山:在湖北襄阳,作“万山”,诗人在此度过了大半生。张五:名子容,排行第五,隐居襄阳岘山南的白鹤山。
②北山:北面的山。隐者:指张五。
③荠:荠菜,一年或多年生草本植物。
诗意
你住在万山的白云深处,过着隐者的生活,安闲自得,我登上高山把你遥望,想看一看你居住的地方,心却追随着鸿雁消逝在遥远的天际。暮日西沉,我心头泛起相思的忧愁,清秋佳节,又使我格外兴奋勃发。时时望见收工的人们,走过沙滩在渡头歇息。远望天边的树木,像荠菜一样细小;江畔的沙洲,如一轮弯弯的明月。你什么时候能载来玉液美酒,与我醉饮在重阳佳节?
赏析
此诗是作者代表作之一,孟浩然的山水田园诗,有其飘逸真挚、情景优美、语言淳朴隽永的特色。这首诗名为寄,实为隔山遥望而不能见,以清秋登高眺望遥寄来抒发诗人对朋友的怀念之情,希望与朋友重阳佳节携酒登高。全诗情景交融,浑然一体,其情感飘逸而真挚。
夏日南亭怀辛大①
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②。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③。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④。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⑤。
注释
①辛大:即辛谔,作者同乡,隐居西山,后被征辟入幕。
②山光:太阳落后山后的余光。
③散发:古人平时都束发戴帽,散发以示休闲自在。轩:指窗。卧闲敞:清闲自在地躺在宽敞的地方。
④清响:清脆的声响。
⑤故人:指辛大。
诗意
夕阳在不知不觉中西落到山后面去了,池塘上的月亮渐渐升起在东方。我披散着头发,独自享受着这傍晚的清凉。推开窗户,我悠闲地躺在宽敞的地方。微风送来荷花清香,竹叶上的露水滴在水池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多想取出鸣琴来弹上一曲,可惜又没有知音来欣赏。如此良辰美景,我怎么能不思念我的老友;从夜晚到天明,我都在梦中把你想象。
赏析
本诗写一种闲适自得的情趣,并无厚重的思想内容,然而写出的各种感觉细腻入微,引人入胜。诗人“遇景入咏,不拘奇抉异”(皮日休语),随手拈起夏日乘凉、日落月升、清风送爽、露珠下滴这些自然景观,巧妙地过渡到怀念老友,可见他对老友的深厚情谊。诗人在白描自己所置身的境地时,从中感到自己生活的闲适、自在、随意,但也流露出一种孤独寂寞与淡淡的哀愁。本诗是诗人的代表作。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①
孟浩然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②。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③。
注释
①业师:法名业的僧人。山房:僧人居所。
②暝:昏暗。
③萝径:藤萝悬垂的小路。
诗意
夕阳已经掠过西岭,群山忽然间笼罩在黄昏中。明月爬上松树枝头,夜色含着些许凉意,风吹动泉水,不断传来阵阵波涌声,樵夫都已回去,雾霭中归鸟也入巢栖息。我独自抱着琴,等候在长满青藤的小径上,盼望丁大早些归来。
赏析
此诗的中心在一“待”字。诗人在等待友人归来,时间一刻一刻过去,而等待的人久不归来。与人相约,久等不至,不免有些心躁惆怅。然而在这首诗里诗人夜宿僧舍等待友人不至的独白,却没有半点这种心情。在等的过程中,时间从夕阳西下、群山昏暗到松月夜凉推移,诗人是那样地耐心静候,抱琴独自伫立,可见诗人娴静的风度和对友人的信任。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①
王昌龄
(约公元690-约公元757),字少伯,今西安人,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登进士第,任秘书省校书郎,后任汜水县尉、江宁(南京)县丞,世称王江宁。安史之乱后,被濠州刺史闾丘晓所杀。他的七绝诗与李白并举,被誉为“七绝圣手”。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②。
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③。
荏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④。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⑤。
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⑥。
注释
①从弟:堂弟。斋:书斋,书房。山阴:今浙江绍兴。少府:官名,秦置,为九卿之一,次于县令。唐代科第出身的士子也任其职。
②帷:窗帘。
③澹:水缓缓地流。演漾:水流摇荡。
④荏苒:岁月流逝得很快。几盈虚:月亮圆缺反复多次。
⑤美人:自己思慕的人,这里指崔少府。越吟:越人庄舄,在楚国为官,曾唱越歌以寄托乡思。
⑥兰杜:兰花和杜若,都能散发芳香。
诗意
我悠闲地住在南斋,拉开窗帘便能看见明月初上。在它清辉的沐浴下,树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水月的清光映照在窗户上,不停地徘徊荡漾。岁月流逝,不知月亮圆缺了多少次;世间几度沧桑巨变,它仍然像原来那样清亮澄莹。日夜思念的人啊,你远在清江河畔,当此月圆良宵,一定伤感地吟诵思乡之曲。两地相隔千万里,我们却共享一轮明月的光辉。你远播的名声,如同兰花杜若吐露的清香,早已随风传遍四方。
赏析
此诗主要是写赏月,感慨清光依旧、人生聚散无常。通过月圆月缺古今不变这个常理,联想到人世间聚散离别无常,引发出对友人的怀念和感慨,并对友人的品德进行表扬和称颂,从中看出诗人对友人的敬仰之情。全诗以“月”为主线,景不离情,情景交融,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寻西山隐者不遇
丘为
(公元694-公元789),嘉兴(今属浙江)人。屡试不第,归山攻读数年,天宝初年,进士及第,官至太子右庶子,活到96岁。与王维、刘长卿等相友善,互有唱和。诗工五言,善摹湖山景色,为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作者之一。
绝顶一茅茨,直上三十里①。
扣关无僮仆,窥室惟案几②。
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③。
差池不相见,黾勉空仰止④。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
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⑤。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
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⑥。
注释
①茅茨:茅屋。
②扣关:敲门。
③巾柴车:意指乘小车出游。巾作动词用,覆盖。柴车,粗劣的车子。
④差池:原为参差不齐,这里是指此来彼往而错过之意。黾勉:勉力,这里意为殷勤。仰止:仰望。止,语助词。
⑤契:惬意。荡心耳:荡涤心胸。
⑥之子:这个人。
诗意
在高山顶上有一座茅屋,住着一位隐士,我攀走了三十里才寻到。久叩柴门也没听到童仆答应,从壁缝中往屋里窥看,只有桌椅而无人踪影。他不是驾柴车外出云游,就是到秋水渊潭垂钓去了。我们是如此的无缘,彼此错过没有相见,我空怀钦敬之情踟蹰在茅屋前。雨后的草色青翠嫩绿,松涛声声此起彼伏,这清幽的景色使我多么惬意,心胸和耳目顿时旷达开畅。虽然没有领受到主人待客的厚意,但却得到了一种清净高雅的情趣。既然兴致已得到满足,何必还要等到他来相见呢?
赏析
这是一首写隐逸者高情逸志的诗,具有新颖别致、标新立异的特色。诗人满怀殷勤,气喘喘地攀上三十里高峰拜访友人,一心想得到主人的热情款待,哪知扑了空。人去房空,心情难免有些尴尬和惆怅。但友人居所的自然景观,草色松声的优雅环境,使诗人感到别有情趣,而获得一种意外收获,入空山不空手归,心理得到一种满足,婉转曲折地表达了作者与隐者之间共同的思想情趣。
春泛若耶溪①
綦毋潜
(公元692-公元756),字孝通,一作季通,綦毋为复姓。荆南(今湖北江陵)人。开元十四年(公元726年)进士。后以位卑,挂冠隐居,与张九龄、储光羲、王维、李颀、卢纶、韦应物等交游唱和。其诗写幽寂之景,多有方外之情,为盛唐田园山水诗代表人物之一。《全唐诗》录存其诗一卷。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②。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③。
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④。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⑤。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⑥。
注释
①泛:漂浮,泛舟。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东南。相传西施入宫前曾在此浣纱。
②幽意:寻幽探奇的兴致。
③花路:春花掩映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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