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文】《常閒》音閑。
【二二】【注】常無心而順彼,故好與不好,所善所惡,與彼無二也。
【疏】既忘懷於美惡,亦遣蕩於愛憎。故好與弗好,出自凡情,而聖智虛融,未嘗不一。
【二三】【注】其一也,天徒也;其不一也,人徒也。夫真人同天人,均彼我,不以其一異乎不一。
【疏】其一,聖智也;其不一,凡情也。既而凡聖不二,故不一皆一之也。
【二四】【注】無有而不一者,天也。
【二五】【注】彼彼而我我者,人也。
【疏】同天人,齊萬致,與玄天而為類也。彼彼而我我,將凡庶而為徒也。
【二六】【注】夫真人同天人,齊萬致。萬致不相非,天人不相勝,故曠然無不一,冥然無不在(五),而玄同彼我也。
【疏】雖復天無彼我,人有是非,確然論之,咸歸空寂。若使天勝人劣,豈謂齊乎!此又混一天人,冥同勝負。體此趣者,可謂真人者也。
【校】(一)闕誤引文如海成玄瑛張君房本喜乎作喜也。(二)又引文成張本重崔字,已乎作已也。(三)又世乎作世也。(四)趙諫議本群作君。(五)宋本在作任。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一】。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二】。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三】!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四】!
【一】【注】其有晝夜之常,天之道也。故知死生者命之極,非妄然也,若夜旦耳,奚所係哉!
【疏】夫旦明夜闇,天之常道;死生來去,人之分命。天不能無晝夜,人焉能無死生。故任變隨流,我將於何係哉!
【釋文】《夜旦》如字。崔本作靼,音怛。
【二】【注】夫真人在晝得晝,在夜得夜。以死生為晝夜,豈有所不得!人之有所不得而憂娛在懷,皆物情耳,非理也。
【疏】夫死生晝夜,人天常道,未始非我,何所係哉!而流俗之徒,逆於造化,不能安時處順,與變俱往,而欣生惡死,哀樂存懷。斯乃凡物之滯情,豈是真人之通智也!
【三】【注】卓者,獨化之謂也。夫相因之功,莫若獨化之至也。故人之所因者,天也;天之所生者,獨化也。人皆以天為父,故晝夜之變,寒暑之節,猶不敢惡,隨天安之。況乎卓爾獨化,至於玄冥之境,又安得而不任之哉!既任之,則死生變化,惟命之從也。
【疏】卓者,獨化之謂也。彼之眾人,稟氣蒼旻,而獨以天為父,身猶愛而重之,至於晝夜寒溫,不能返逆。況乎至道窈冥之鄉,獨化自然之竟,生天生地,開闢陰陽,適可安而任之,何得拒而不順也!
【釋文】《其卓》中學反。◎慶藩案卓之言超也,絕也,獨也。字同趠,廣雅,趠絕。一作逴,玉篇:敕角切,蹇也。蹇者獨任一足,故謂之逴。李善西都賦注:逴躒,猶超絕也。匡謬正俗:逴者,謂超踰不依次第。又作踔。漢書河間獻王傳踔爾不群,說苑君道篇踔然獨立。依說文當作〈稽,中"旨改卓"〉。禾部:〈稽,中"旨改卓"〉,特止。徐鍇〔曰〕:特止,卓止也。卓趠逴踔〈稽,中"旨改卓"〉,古同聲通用。《敢惡》烏路反。《之竟》音境。
【四】【注】夫真者,不假於物而自然也。夫自然之不可避,豈直君命而已哉!
【疏】愈,猶勝也。其真則向之獨化者也。人獨以君王為勝己尊貴,尚殞身致命,不敢有避,而況玄道至極,自然之理,欲不從順,其可得乎!安排委化,固其宜矣。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一)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一】。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二】。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三】。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四】。
【一】【注】與其不足而相愛,豈若有餘而相忘!
【疏】此起譬也。江湖浩瀚,游泳自在,各足深水,無復往還,彼此相忘,恩情斷絕。洎乎泉源旱涸,鱣鮪困苦,共處陸地,|尾曝腮。於是吐沫相濡,呴氣相濕,恩愛往來,更相親附,比之江湖,去之遠矣。亦猶大道之世,物各逍遙,雞犬聲聞,不相來往。淳風既散,澆浪漸興,從理生教,聖跡斯起;矜蹩躠以為仁,踶跂以為義,父子兄弟,懷情相欺。聖人羞之,良有以也。故知魚失水所以呴濡,人喪道所以親愛之者也。
【釋文】《泉涸》戶各反,郭戶格反。爾雅云:竭也。《相呴》況于況付二反。《相瀉》本又作濡,音儒,或一音如戍反。《以沫》音末。《相忘》音亡。下同
【二】【注】夫非譽皆生於不足。故至足者,忘善惡,遺死生,與變化為一,曠然無不適矣,又安知堯桀之所在耶!
【疏】此合喻。夫唐堯聖君,夏桀庸主,故譽堯善而非桀惡,祖述堯舜以勗將來,仁義之興,自茲為本也。豈若無善無惡,善惡兩忘;不是不非,是非雙遣!然後出生入死,隨變化而遨遊;莫往莫來,履玄道而自得;豈與夫呴濡聖跡,同年而語哉!
【釋文】《譽堯》音餘。注同。
【三】【注】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為我載,生為我勞,老為我佚,死為我息,四者雖變,未始非我,我奚惜哉!
【疏】大塊者,自然也。夫形是構造之物,生是誕育之始,老是耆艾之年,死是氣散之日。但運載有形,生必勞苦;老既無能,暫時閒逸;死滅還無,理歸停憩;四者雖變而未始非我,而我坦然何所惜耶!
【釋文】《大塊》苦怪反,又苦對反,徐胡罪反。◎慶藩案文選郭景純江賦注引司馬云:大塊,自然也。釋文闕。《佚我》音逸。
【四】【注】死與生,皆命也。無善則死,有善則生,不獨善也。故若以吾生為善乎?則吾死亦善也。
【疏】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以善吾生為善者,吾死亦可以為善矣。
【校】(一)趙諫議本作濡。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一】。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二】。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三】。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恆物之大情也【四】。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五】,其為樂可勝計邪【六】!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七】。善妖(一)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八】,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九】!
【一】【注】方言死生變化之不可逃,故先舉無逃之極,然後明之以必變之符,將任化而無係也。
【釋文】《於壑》火各反。
【二】【注】夫無力之力,莫大於變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趨新,負山岳以舍故。故不暫停,忽已涉新,則天地萬物無時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為故;舟日易矣,而視之若舊;山日更矣,而視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復今我也。我與今俱往,豈常守故哉(二)!而世莫之覺,橫謂今之所遇可係而在,豈不昧哉!
【疏】夜半闇冥,以譬真理玄邃也。有力者,造化也。夫藏舟船於海壑,正合其宜;隱山岳於澤中,謂之得所。然而造化之力,擔負而趨;變故日新,驟如逝水。凡惑之徒,心靈愚昧,真謂山舟牢固,不動巋然。豈知冥中貿遷,無時暫息。昨我今我,其義亦然也。◎俞樾曰:山非可藏於澤,且亦非有力者所能負之而走,其義難通。山,疑當讀為汕。爾雅釋器,罺謂之汕。詩南有嘉魚篇毛傳曰:汕,汕樔也,箋云:今之撩罟也。藏舟藏汕,疑皆以漁者言,恐為人所竊,故藏之,乃世俗常有之事,故莊子以為喻耳。◎家世父曰:壑可以藏舟,澤之大可以藏山。然而大化之運行無窮,舉天地萬物,日夜推移,以舍故而即新,而未稍有止息。水負舟而立,水移即舟移矣;氣負山而行,氣運即山運矣。夜半者,惟行於無象無兆之中,而人莫之見也。◎慶藩案文選江文通雜禮詩注引司馬云:舟,水物;山,陸居者。藏之壑澤,非人意所求,謂之固;有力者或能取之。釋文闕。
【釋文】《乃揭》其列其謁二反。
【三】【注】不知與化為體,而思藏之使不化,則雖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無以禁其日變也。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遯也;無藏而任化者,變不能變也。
【疏】遁,變化也。藏舟於壑,藏山於澤,此藏大也;藏人於室,藏物於器,此藏小也。然小大雖異而藏皆得宜,猶念念遷流,新新移改。是知變化之道,無處可逃也。
【四】【注】無所藏而都任之,則與物無不冥,與化無不一。故無外無內,無死無生,體天地而合變化,索所遯而不得矣。此乃常存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
【疏】恆,常也。夫藏天下於天下者,豈藏之哉?蓋無所藏也。故能一死生,冥變化,放縱寰宇之中,乘造物以遨遊者,斯藏天下於天下也。既變所不能變,何所遯之有哉!此乃體凝寂之人物,達大道之真情,豈流俗之迷徒,運人間之小智耶!
【釋文】《索所》所百反。
【五】【注】人形乃(三)是萬化之一遇耳,未足獨喜也。無極之中,所遇者皆若人耳,豈特人形可喜而餘物無樂耶!◎慶藩案文選賈長沙(鵬)〔鵩〕(四)鳥賦注引司馬云:當復化而為無。釋文闕。
【釋文】《無樂》音洛。下及注同。
【六】【注】本非人而化為人,化為人,失於故矣。失故而喜,喜所遇也。變化無窮,何所不遇!所遇而樂,樂豈有極乎!
【疏】特,獨也。犯,遇也。夫大冶洪鑪,陶鑄群品,獨遇人形,遂以為樂。如人形者,其貌類無窮,所遇即喜,喜亦何極!是以唯形與喜,不可勝計。
【釋文】《可勝》音升。
【七】【注】夫聖人遊於變化之塗,放於日新之流,萬物萬化,亦與之萬化,化者無極,亦與之無極,誰得遯之哉!夫於生為亡而於死為存,則何時而非存哉!
【疏】夫物不得遯者,自然也,孰能逃於自然之道乎!是故聖人遊心變化之塗,放任日新之境,未始非我,何往不存耶!
【八】【注】此自均於百年之內,不善少而否老,未能體變化,齊死生也。然其平粹,猶足以師人也。
【釋文】《善妖》崔本作狡,同。古卯反。本又作夭,於表反。簡文於橋反,云:異也。◎盧文弨曰:今本作夭。◎慶藩案妖字,正作夭。夭妖古通用。史記周本紀後宮童妾所棄妖子,徐廣曰:妖,一作夭。崔氏作狡,非也。《善少》詩照反。《否老》音鄙。本亦作鄙。《平粹》雖遂反。
【九】【注】此玄同萬物而與化為體,故其為天下之所宗也,不亦宜乎!
【疏】係,屬也。夫人之識性,明暗不同。自有百年之中,一生之內,從容平淡,鮮有欣慼,至於壽夭老少,都不介懷。雖未能忘生死,但復無嫌惡,猶足以為物師傅,人放效之。而況混同萬物,冥一變化。屬在至人,必資聖知,為物宗匠,不亦宜乎!
【校】(一)世德堂本妖作夭,闕誤引張君房本作少。(二)趙諫議本無哉字。(三)趙本乃作方。(四)鵩字依文選改。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一】;可傳而不可受【二】,可得而不可見【三】;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四】;神鬼神帝,生天生地【五】;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一)老【六】。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七】;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八】;維斗得之,終古不忒【九】;日月得之,終古不息【一○】;堪坏得之,以襲崑崙【一一】;馮夷得之,以遊大川【一二】;肩吾得之,以處大山【一三】;黃帝得之,以登雲天【一四】;顓頊得之,以處玄宮【一五】;禺強得之,立乎北極【一六】;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一七】;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一八】;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一九】。
【一】【注】有無情之情,故無為也;有無常之信,故無形也。
【疏】明鑒洞照,有情也。趣機若響,有信也。恬淡寂寞,無為也。視之不見,無形也。
【二】【注】古今傳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
【釋文】《可傳》直專反。注同。
【三】【注】咸得自容,而莫見其狀。
【疏】寄言詮理,可傳也。體非量數,不可受也。方寸獨悟,可得也。離於形色,不可見也。
【四】【注】明無不待有而無也。
【疏】自,從也。存,有也。虛通至道,無始無終。從(本)〔古〕(二)以來,未有天地,五氣未兆,大道存焉。故老經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云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者也。
【五】【注】無也,豈能生神哉?不神鬼帝而鬼帝自神,斯乃不神之神也;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斯乃不生之生也。故夫神(三)之果不足以神,而不神則神矣,功何足有,事何足恃哉!
【疏】言大道能神於鬼靈,神於天帝,開明三景,生立二儀,至無之力,有茲功用。斯乃不神而神,不生而生,非神之而神,生之而生者也。故老經云天得一以清,神得一以靈也。
【六】【注】言道之無所不在也,故在高為無高,在深為無深,在久為無久,在老為無老,無所不在,而所在皆無也。且上下無不格者,不得以高卑稱也;外內無不至者,不得以表裏名也;與化俱移者,不得言久也;終始常無者,不可謂老也。
【疏】太極,五氣也。六極,六合也。且道在五氣之上,不為高遠;在六合之下,不為深邃;先天地生,不為長久;長於敻古,不為耆艾。言非高非深,非久非老,故道無不在而所在皆無者也。
【釋文】《在大極》音泰。《之先》一本作之先未,崔本同。◎盧文弨曰:今本作一本作先之,無未字。《先天》悉薦反。《長於》丁丈反。《稱也》尺證反。
【七】【疏】狶韋氏,文字已前遠古帝王號也。得靈通之道,故能驅馭群品,提挈二儀。又作契字者,契,合也,言能混同萬物,符合二儀者也。
【釋文】《狶韋氏》許豈反,郭褚伊反。李音豕。司馬云:上古帝王名。《以挈》徐苦結反,郭苦係反。司馬云:要也,得天地要也。崔云:成也。
【八】【疏】伏戲,三皇也,能伏牛乘馬,養伏犧牲,故謂之伏犧也。襲,合也。氣母者,元氣之母,應道也。為得至道,故能畫八卦,演六爻,調陰陽,合元氣也。
【釋文】《伏戲》音羲。崔本作伏戲氏。《以襲氣母》司馬云:襲,入也。氣母,元氣之母也。崔云:取元氣之本。
【九】【疏】維斗,北斗也,為眾星綱維,故謂之維斗。忒,差也。古,始也。得於至道,故歷於終始,維持天地,心無差忒。
【釋文】《維斗》李云:北斗,所以為天下綱維。◎盧文弨曰:今本天下作天之。《終古》崔云:終古,久也。鄭玄注周禮云:終古,猶言常也。《不忒》它得反,差也。崔本作代。
【一○】【疏】日月光證於一道,故得終始照臨,竟無休息者也。
【一一】【疏】崑崙,山名也,在北海之北。堪坏,崑崙山神名也。襲,入也。堪坏人面獸身,得道入崑崙山為神也。
【釋文】《堪坏》徐扶眉反,郭孚杯反。崔作邳。司馬云:堪坏,神名,人面獸形。淮南作欽負。《崑崙》崑,或作岷,同。音昆。下力門反。崑崙,山名。
【一二】【疏】姓馮,名夷,弘農華陰潼鄉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仙。大川,黃河也。天帝錫馮夷為河伯,故游處盟津大川之中也。
【釋文】《馮夷》司馬云:清泠傳曰:馮夷,華陰潼鄉堤首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為河伯。一云以八月庚子浴於河而溺死,一云渡河溺死。《大川》河也。崔本作泰川。
【一三】【疏】肩吾,神名也。得道,故處東岳為太山之神。
【釋文】《肩吾》司馬云:山神,不死,至孔子時。《大山》音泰,又如字。
【一四】【疏】黃帝,軒轅也。採首山之銅,鑄鼎於荊山之下,鼎成,有龍垂於鼎以迎帝,帝遂將群臣及後宮七十二人,白日乘雲駕龍,以登上天,仙化而去。
【釋文】《黃帝》崔云:得道而上天也。
【一五】【疏】顓頊,(皇)〔黃〕帝之孫,即帝高陽也,亦曰玄帝。年十二而冠,十五佐少昊,二十即位。採羽山之銅為鼎,能召四海之神,有靈異。年九十七崩,得道,為北方之帝。玄者,北方之色,故處於玄宮也。
【釋文】《顓頊》音專。下許玉反。《玄宮》李云,顓頊,帝高陽氏。玄宮,北方宮也。月令曰:其帝顓頊,其神玄冥。
【一六】【疏】禺強,水神名也,亦曰禺京。人面鳥身,乘龍而行,與顓頊並軒轅之胤也。雖復得道,不居帝位而為水神。水位北方,故位號北極也。
【釋文】《禺強》音虞,郭語龍反。司馬云:山海經曰:北海之渚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禺強。崔云:大荒經曰:北海之神,名曰禺強,靈龜為之使。歸藏曰:昔穆王子筮卦於禺強。案海外經云:北方禺強,黑身手足,乘兩龍。郭璞以為水神,人面鳥身。簡文云:北海神也,一名禺京,是黃帝之孫也。
【一七】【疏】少廣,西極山名也。王母,太陰之精也,豹尾,虎齒,善笑。舜時,王母遣使獻玉環,漢武帝時,獻青桃。顏容若十六七女子,甚端正,常坐西方少廣之山,不復生死,故莫知始終也。
【釋文】《西王母》山海經云:狀如人,狗尾,蓬頭,戴勝,善嘯,居海水之涯。漢武內傳云:西王母與上元夫人降帝,美容貌,神仙人也。《少廣》司馬云:穴名。崔云:山名。或云,西方空界之名。
【一八】【疏】彭祖,帝顓頊之玄孫也。封於彭城,其道可祖,故稱彭祖,善養性,得道者也。五伯者,昆吾為夏伯,大彭豕韋為殷伯,齊桓晉文為周伯,合為五伯。而彭祖得道,所以長年,上至有虞,下及殷周,凡八百年也。
【釋文】《彭祖》解見逍遙篇。崔云:壽七百歲。或以為仙,不死。《五伯》如字。又音霸。崔李云:夏伯昆吾,殷大彭豕韋,周齊桓晉文。
【一九】【注】道,無能也。此言得之於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自得耳,道不能使之得也;我之未得,又不能為得也。然則凡得之者,外不資於道,內不由於己,掘然自得而獨化也。夫生之難也,猶獨化而自得之矣,既得其生,又何患於生之不得而為之哉!故夫(四)為生果不足以全生,以其生之不由於己為也,而為之則傷其真生也。
【疏】武丁,殷王名也,號曰高宗。高宗夢得傅說,使求之天下,於陝州河北縣傅(嚴)〔巖〕板築之所而得之,相於武丁,奄然清泰。傅說,星精也。而傅說一星在箕尾上,然箕尾則是二十八宿之數,維持東方,故言乘東維、騎箕尾;而與角亢等星比並行列,故言比於列星也。
【釋文】《傅說》音悅。《得之以相》息亮反。《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司馬云:傅說,殷相也。武丁,殷王高宗也。東維,箕斗之間,天漢津之東維也。星經曰:傅說一星在尾上,言其乘東維,騎箕尾之間也。崔云:傅說死,其精神乘東維,託龍尾,乃列宿。今尾上有傅說星。崔本此下更有其生無父母,死登假三年而形遯,此言神之無能名者也,凡二十二字。《掘然》其勿反。
【校】(一)世德堂本無為字。(二)古字依正文改。(三)世德堂本神作人。(四)世德堂本無夫字。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 ))〔孺〕子,何也【一】?」
【一】【疏】葵當為綦字之誤,猶人間世篇中南郭子綦也。女偊,古之懷道人也。孺子,猶稚子也。女偊久聞至道,故能攝衛養生,年雖老,猶有童顏之色,駐彩之狀。既異凡人,是故子葵問其何以致此也。
【釋文】《南伯子葵》李云:葵當為綦,聲之誤也。《女偊》徐音禹,李音矩。一云,是婦人也。《年長》張丈反。◎盧文弨曰:今本作丁丈反,與前後同。《()子》本亦作孺,如喻反。李云:弱子也。◎盧文弨曰:今本作孺,是正體。
曰:「吾聞道矣【一】。」
【一】【注】聞道則任其自生,故氣色全也。
【疏】答云:聞道故得全生,是以反少還童,色如稚子。
南伯子葵曰:「道(一)可得學邪【一】?」
【一】【疏】睹其容色,既異常人,心懷景慕,故詢其方術也。
【校】(一)趙諫議本無道字。
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一】。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二】,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三】,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四】;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五】;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六】;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七】;朝徹,而後能見獨【八】;見獨,而後能無古今【九】;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一○】。殺(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二】。其為物,無不將也【一二】,無不迎也【一三】;無不毀也【一四】,無不成也【一五】。其名為攖寧。【一六】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一七】。」
【一】【疏】惡惡可,言不可也。女偊心神內靜,形色外彰。子葵見(有)〔其〕容貌,欣然請學。嫌其所問,故抑之謂非其人也。
【釋文】《惡惡可》並音烏。下惡乎同。
【二】【疏】卜梁,姬姓也,倚,名也。虛心凝淡為道,智用明敏為才。言梁有外用之才而無內凝之道,女偊有虛淡之道而無明敏之才,各滯一邊,未為通美。然以才方道,才劣道勝也。
【釋文】《卜梁倚》魚綺反,又其綺反。李云:卜梁,姓;倚,名。
【三】【疏】庶,慕也。幾,近也。果,決也。夫上士聞道,猶藉勤行,若不勤行,道無由致。是故雖蒙教誨,必須修學,慕近玄道,決成聖人。若其不然,告示甚易,為須修守,所以成難。然女偊久聞至道,內心凝寂,今欲傳告,猶自守之。況在初學,無容懈怠,假令口說耳聞,蓋亦何益。是以非知之難,行之難也。
【釋文】《亦易》以豉反。
【四】【注】外,猶遺也。
【疏】外,遺忘也。夫為師不易,傳道極難。方欲教人,故凝神靜慮,修而守之,凡經三日。心既虛寂,萬境皆空,是以天下地上,悉皆非有也。
【釋文】《參日》音三。
【五】【注】物者,朝夕所須,切己難忘。
【疏】天下萬境疏遠,所以易忘;資身之物親近,所以難遺。守經七日,然後遺之。故郭注云,物者朝夕所須,切己難忘者也。
【六】【注】都遺也。
【疏】隳體離形,坐忘我喪,運心既久,遺遣漸深也。
【七】【注】遺生則不惡死,不惡死故所遇即安,豁然無滯,見機而作,斯朝徹也。
【疏】朝,旦也。徹,明也。死生一觀,物我兼忘,惠照豁然,如朝陽初啟,故謂之朝徹也。
【釋文】《能朝》如字。李除遙反。下同。《徹》如字。郭司馬云:朝,旦也。徹,達妙之道。李云:夫能洞照,不崇朝而遠徹也。《不惡》烏路反。下同。《豁然》喚活反。
【八】【注】當所遇而安之,忘先後之所接,斯見獨者也。
【疏】夫至道凝然,妙絕言象,非無非有,不古不今,獨往獨來,絕待絕對。睹斯勝境,謂之見獨。故老經云寂寞而不改。
【九】【注】與獨俱往。
【疏】任造物之日新,隨變化而俱往,不為物境所遷,故無古今之異。
【一○】【注】夫係生故有死,惡死故有生。是以無係無惡,然後能無死無生。
【疏】古今,會也。夫時有古今之異,法有生死之殊者,此蓋迷徒倒置之見也。時既運運新新,無今無古,故法亦不去不來,無死無生者也。會斯理者,其唯女偊之子耶!
【一一】【疏】殺,滅也;死,亦滅也。謂此死者未曾滅,謂此生者未曾生。既死既生,能入於無死無生,故體於法,無生滅也。法既不生不滅,而情亦何欣何惡耶!任之而無不適也。
【釋文】《殺生者不死》李云:殺,猶亡也,亡生者不死也。崔云:除其營生為殺生。《生生者不生》李云:矜生者不生也。崔云:常營其生為生生。
【一二】【注】任其自將,故無不將。
【一三】【注】任其自迎,故無不迎。
【疏】將,送也。夫道之為物,拯濟無方,雖復不滅不生,亦而生而滅,是以迎無窮之生,送無量之死也。
【一四】【注】任其自毀,故無不毀。
【一五】【注】任其自成,故無不成。
【疏】不送而送,無不毀滅;不迎而迎,無不生成也。
【一六】【注】夫與物冥者,物縈亦縈,而未始不寧也。
【疏】攖,擾動也。寧,寂靜也。夫聖人慈惠,道濟蒼生,妙本無名,隨物立稱,動而常寂,雖攖而寧者也。
【釋文】《攖》郭音縈,徐於營反,李於盈反。崔云:有所繫著也。◎家世父曰:趙岐孟子注:攖,迫也。物我生死之見迫於中,將迎成毀之機迫於外,而一無所動其心,乃謂之攖寧。置身紛紜蕃變交爭互觸之地,而心固寧焉,則幾於成矣,故曰攖而後成。
【一七】【注】物縈而獨不縈,則敗矣。故縈而任之,則莫不曲成也(二)。
【疏】既能和光同塵,動而常寂,然後隨物攖擾,善貸生成也。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殺上有故字。(二)世德堂本也作矣。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一】?」
【一】【疏】子葵怪女偊之談,其道高妙,故問「子於何處獨得聞之」?自斯已下,凡有九重,前六約教,後三據理,並是女偊告示子葵之辭也。
曰:「聞諸副墨之子【一】,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二】,洛誦之孫聞之瞻明【三】,瞻明聞之聶許【四】,聶許聞之需役【五】,需役聞之於謳【六】,於謳聞之玄冥【七】,玄冥聞之參寥【八】,參寥聞之疑始【九】。」
【一】【疏】諸,之也。副,副貳也。墨,翰墨也;翰墨,文字也。理能生教,故謂文字為副貳也。夫魚必因筌而得,理亦因教而明,故聞之翰墨,以明先因文字得解故也。
【釋文】《副墨》李云:可以副貳玄墨也。崔云:此已下皆古人姓名,或寓之耳,無其人。
【二】【疏】臨本謂之副墨,背文謂之洛誦。初既依文生解,所以執持披讀;次則漸悟其理,是故羅洛誦之。且教從理生,故稱為子;而誦因教起,名之曰孫也。
【釋文】《洛誦》李云:誦,通也。苞洛無所不通也。
【三】【疏】瞻,視也,亦至也。讀誦精熟,功勞積久,漸見至理,靈府分明。
【釋文】《瞻明》音占。李云:神明洞徹也。
【四】【疏】聶,登也,亦是附耳私語也。既誦之稍深,因教悟理,心生歡悅,私自許當,附耳竊私語也。既聞於道,未敢公行,亦是漸登勝妙玄情者也。
【釋文】《聶許》徐乃攝反。李云:許,與也。攝而保之,無所施與也。
【五】【疏】需,須也。役,用也,行也。雖復私心自許,智照漸明,必須依教遵循,勤行勿怠。懈而不行,道無由致。
【釋文】《需役》徐音須,李音儒,云:儒弱為役也。王云:需,待也。役,亭毒也。
【六】【疏】謳,歌謠也。既因教悟理,依解而行,遂使盛惠顯彰,謳歌滿路也。
【釋文】《於》音烏,又如字。《謳》徐烏侯反。李香于反,云:謳,煦也,欲化之貌。王云:謳,歌謠也。
【七】【注】玄冥者,所以名無而非無也。
【疏】玄者,深遠之名也。冥者,幽寂之稱。既德行內融,芳聲外顯,故漸階虛極,以至於玄冥故也。
【釋文】《玄冥》李云:強名曰玄,視之冥然。向郭云:所以名無而非無也。
【八】【注】夫階名以至無者,必得無於名表。故雖玄冥猶未極,而又推寄於參寥,亦是玄之又玄也。
【疏】參,三也。寥,絕也。一者絕有,二者絕無,三者非有非無,故謂之三絕也。夫玄冥之境,雖妙未極,故至乎三絕,方造重玄也。
【釋文】《參》七南反。《寥》徐力彫反。李云:參,高也。高邈寥曠,不可名也。
【九】【注】夫自然之理,有積習而成者。蓋階近以至遠,研粗以至精,故乃七重而後及無之名,九重而後疑無是始也。
【疏】始,本也。夫道,超此四句,離彼百非,名言道斷,心知處滅,雖復三絕,未窮其妙。而三絕之外。道之根本,(而)〔所〕謂重玄之域,眾妙之門,意亦難得而差言之矣。是以不本而本,本無所本,疑名為本,亦無的可本,故謂之疑始也。
【釋文】《疑始》李云:又疑無是始,則始非無名也。《研粗》七胡反。《七重》直龍反。下同。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一】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二】。
【一】【疏】子祀四人,未詳所據。觀其心跡,並方外之士,情同淡水,共結素交,敘莫逆於虛玄,述忘言於至道。夫人起自虛無,無則在先,故以無為首;從無生有,生則居次,故以生為脊;既生而死,死最居後,故以死為尻;亦故然也。尻首雖別,本是一身;而死生乃異,源乎一體。能達斯趣,所遇皆適,豈有存亡欣惡於其間哉!誰能知是,我與為友也。
【釋文】《子祀》崔云:淮南作子永,行年五十四而病傴僂。◎慶藩案崔本作子永,是也。今本淮南精神篇作子求,與崔所見本異。顧千里曰:求當作永。抱朴子博喻篇曰子永歎天倫之偉,字正作永。永求形近,經傳中互誤者,不可枚舉。《子輿》本又作與,音餘。《子犁》禮兮反。《為尻》苦羔反。
【二】【疏】目擊道存,故相見而笑;同順玄理,故莫逆於心也。
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一】。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二】!曲僂發背,上有五管,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氣有沴【三】,其心閒而無事【四】,跰〈足鮮〉而鑑於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五】!」
【一】【疏】友人既病,須往問之,任理而行,不乖於方外也。
【二】【疏】偉,大也。造物,猶造化也。拘拘,攣縮不申之貌也。夫洪鑪大冶,造物無偏,豈獨將我一身故為拘攣之疾!以此而言,無非命也。子輿達理,自歎此辭也。
【釋文】《偉哉》韋鬼反。向云:美也。崔云:自此至鑑於井,皆子祀自說病狀也。《拘拘》郭音駒。司馬云:體拘攣也。王云:不申也。
【三】【注】沴,陵亂也。
【疏】傴僂曲腰,背骨發露。既其俯而不仰,故藏腑並在上,頭低則頤隱於臍,(膞)〔膊〕聳則肩高於頂,而咽項句曲,大挺如贅。陰陽二氣,陵亂不調,遂使一身,遭斯疾篤。
【釋文】《曲僂》徐力主反。《於頂》本亦作項。崔本作釭,音項。◎盧文弨曰:舊作釘,音頂。今本作缸,音項。據宋本釘音項,疑釘為釭之訛,參酌改正。《句》俱樹反,徐古侯反。《贅》徐之稅反。《指天》李云:句贅,項椎也。其形似贅,言其上向也。《有沴》音麗,徐又徒顯反。郭奴結反,云:陵亂也。李同。崔本作{〈氵爾〉土},云:滿也。
【四】【注】不以為患。
【疏】死生猶為一體,疾患豈復概懷!故雖曲僂拘拘,而心神閒逸,都不以為事。
【釋文】《其心閒》音閑。崔以其心屬上句。
【五】【注】夫任自然之變者,無嗟也,與物嗟耳。
【疏】跰〈足鮮〉,曳疾貌。言曳疾力行,照臨于井,既見己貌,遂使發傷嗟。尋夫大道自然,造物均等,豈偏於我,獨此拘攣?欲顯明物理,故寄茲嗟嘆也。
【釋文】《跰〈足鮮〉》步田反,下悉田反。崔本作邊鮮。司馬云:病不能行,故跰〈足鮮〉也。《而鑑》古暫反。《曰嗟乎》崔云:此子輿辭。
子祀曰:「女惡之乎【一】?」
【一】【疏】淡水素交,契心方外,見其嗟嘆,故有驚疑。
【釋文】《女惡》音汝。下同。下烏路反。
曰:「亡,予何惡【一】!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二】且夫得者,時也,【三】失者,順也【四】;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五】。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六】。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七】!」
【一】【疏】亡,無也。存亡死生,本自無心。不嗟之嗟,何嫌惡之也!
【釋文】《曰亡》如字。絕句,《予何惡》烏路反。下及注同。一音如字讀,則連亡字為句。
【二】【注】浸,漸也。夫體化合變,則無往而不因,無因而不可也。
【疏】假令陰陽二氣,漸而化我左右兩臂為雞為彈,彈則求於鴞鳥,雞則夜候天時。尻無識而為輪,神有知而作馬,因漸漬而變化,乘輪馬以遨遊,苟隨任以安排,亦於何而不適者也。
【釋文】《浸》子鴆反。向云:漸也。《予因以求時夜》一本無求。《為彈》徒旦反。《鴞》戶驕反。《炙》章夜反。
【三】【注】當所遇之時,世謂之得。
【四】【注】時不暫停,順往而去,世謂之失。
【五】【疏】得者,生也,失者,死也。夫忽然而得,時應生也;倏然而失,順理死也。是以安於時則不欣於生,處於順則不惡於死。既其無欣無惡,何憂樂之入乎!
【釋文】《哀樂》音洛。
【六】【注】一不能自解,則眾物共結之矣。故能解則無所不解,不解則無所而解也。
【疏】處順忘時,蕭然無係,古昔至人,謂為縣解。若夫當生慮死,而以憎惡存懷者,既內心不能自解,故為外物結縛之也。
【釋文】《縣》音玄。《解》音蟹,下及注同。(同)〔向〕(一)云:縣解,無所係也。
【七】【注】天不能無晝夜,我安能無死生而惡之哉!
【疏】玄天在上,猶有晝夜之殊,況人居世間,焉能無死生之變!且物不勝天,非唯今日,我復何人,獨生憎惡!
【校】(一)向字依世德堂本及釋文原本改。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一】。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二】!」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三】
【一】【疏】環,繞也。喘喘,氣息急也。子輿語訖,俄頃之間,子來又病,氣奔欲死。既將屬纊,故妻子繞而哭之也。
【釋文】《喘喘》川轉反,又尺軟反。崔本作惴惴。《環而》如字。徐音患。李云:繞也。
【二】【注】夫死生猶寤寐耳,於理當寐,不願人驚之,將化而死亦宜,無為怛之也。
【疏】叱,訶聲也。夫方外之士,冥一死生,而朋友臨終,和光往問。故叱彼親族,令避傍近,正欲變化,不欲驚怛也。
【釋文】《叱避》昌失反。《無怛》丁達反。崔本作靼,音怛。案怛,驚也。鄭眾注周禮考工記不能驚怛,是也。
【三】【疏】又,復也。奚,何也。適,往也。倚戶觀化,與之而語。歎彼大造,弘普無私,偶爾為人,忽然返化。不知方外適往何道,變作何物。將汝五藏為鼠之肝,或化四支為蟲之臂。任化而往,所遇皆適也。
【釋文】《倚其》於綺反。《鼠肝》向云:委棄土壤而已。王云:取微蔑至賤。《蟲臂》臂,亦作腸。崔本同。
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一】;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一)矣,彼何罪焉【二】!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三】。今(之)(二)大冶鑄金,金踊躍曰『我且必為鏌鋣』,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四】。今一以天地為大鑪,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五】!」成(三)然寐,蘧然覺【六】。
【一】【注】自古或有能違父母之命者矣,未有能違陰陽之變而距晝夜之節者也。
【疏】自此已下,是子來臨終答子犁之詞也。夫孝子侍親,尚驅馳唯命。況陰陽造化,何啻二親乎!故知違親之教,世或有焉;拒於陰陽,未之有也。
【釋文】《不翅》徐詩知反。
【二】【注】死生猶晝夜耳,未足為遠也。時當死,亦非所禁,而橫有不聽之心,適足悍逆於理以速其死。其死之速,由於我悍,非死之罪也。彼,謂死耳;在生,故以死為彼。
【疏】彼,造化也。而造化之中,令我近死。我惡其死而不聽從,則是我拒陰陽,逆於變化。斯乃咎在於我,彼何罪焉!郭注以死為彼也。
【釋文】《彼近》。如字。《則悍》本亦作捍,胡旦反。又音旱。說文云:捍,抵也。
【三】【注】理常俱也。
【疏】此重引前文,證成彼義。斯言切當,所以再出。其解釋文意,不異前旨。
【四】【注】人耳人耳,唯願為人也。亦猶金之踊躍,世皆知金之不祥,而不能任其自化。夫變化之道,靡所不遇,今一遇人形,豈故為哉?生非故為,時自生耳。務而有之,不亦妄乎!
【疏】祥,善也。犯,遇也。鏌鋣,古之良劍名也。昔吳人干將為吳王造劍,妻名鏌鋣,因名雄劍曰干將,雌劍曰鏌鋣。夫洪鑪大冶,鎔鑄金鐵,隨器大小,悉皆為之。而鑪中之金,忽然跳躑,殷勤致請,願為良劍。匠者驚嗟,用為不善。亦猶自然大冶,彫刻眾形,鳥獸魚蟲,種種皆作。偶爾為人,遂即欣愛,鄭重啟請,願更為人,而造化之中,用為妖孽也。
【釋文】《我且》如字。徐子餘反。《鏌》音莫。《鋣》似嗟反。鏌鋣,劍名。
【五】【注】人皆知金之有係為不祥,故明己之無異於金,則所係之情可解,可解則無不可也。
【疏】夫用二儀造化,一為鑪冶,陶鑄群物,錘鍛蒼生,磅礡無心,亭毒均等,所遇斯適,何惡何欣!安排變化,無往不可也。
【釋文】《大鑪》劣奴反。《惡乎》音烏。《可解》如字,下同。
【六】【注】寤寐自若,不以死生累心。
【疏】成然是閒放之貌,蘧然是驚喜之貌。寐,寢也,以譬於死也。覺是寤也,以況於生。然寤寐雖殊,何嘗不從容逸樂;死生乃異,亦未始不任命逍遙。此總結子來以死生為寤寐者也。
【釋文】《成然》如字,崔同。李云:成然,縣解之貌。本或作戌,音恤。簡文云:當作滅。本又作〈目戌〉,呼括反,視高貌。本亦作俄然。《蘧然》李音渠。崔本作據,又其據反。蘧然,有形之貌。《覺》古孝反。向崔本此下更有發然汗出一句,云:無係則津液通也。崔云:榮衛和通,不以化為懼也。
【校】(一)趙諫議本悍作捍。(二)之字依世德堂本刪。(三)闕誤引古本成作〈目共〉,云:〈目共〉音呼聒切,高視貌。又音烘,矇〈目共〉,不明。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一】?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二】;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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