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一)太山,趙諫議本作大山,世德堂本作泰山。(二)由字依世德堂本改。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一】。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二】。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三】,定乎內外之分【四】,辯乎榮辱之境(一)【五】,斯已矣【六】。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七】。雖然,猶有未樹也【八】。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九】,旬有五日而後反【一○】。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一一】。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一二】。若夫乘天地之正,而(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一三】!故曰,至人無己【一四】,神人無功【一五】,聖人無名【一六】。
【一】【注】亦猶鳥之自得於一方也。
【疏】故是仍前之語,夫是生後之詞。國是五等之邦,鄉是萬二千五百家也。自有智數功效,堪蒞一官;自有名譽著聞,比周鄉黨;自有道德弘博,可使南面,徵成邦國,安育黎元。此三者,稟分不同,優劣斯異,其於各足,未始不齊,視己所能,亦猶鳥之自得於一方。
【釋文】《知效》音智。下戶教反。《行》下孟反。《比》毗至反,徐扶至反。李云:合也。《而徵》如字。司馬云:信也。崔、支云:成也。◎慶藩案而徵一國,釋文及郭注無訓,成疏讀而為轉語,非也。而字當讀為能,能而古聲近通用也。官、鄉、君、國相對,知、仁、德、能亦相對,則而字非轉語詞明矣。淮南原道篇而以少正多,高注:而,能也。呂覽去私、不屈諸篇注皆曰:而,能也。墨子尚同篇:故古者聖王唯而審以尚同以為正長。又曰:天下所以治者何也?唯而以尚同一義為政故也。非命篇:不而矯其耳目之欲。楚辭九章:世孰云而知之?齊策:子孰而與我赴諸侯乎?而並與能同。堯典柔遠能邇,漢督郵班碑作而邇。皋陶謨能哲而惠,衛尉衡方碑作能悊能惠,史記夏本記作能智能惠。禮運正義曰:劉向說苑能字皆作而。是其例。
【二】【注】未能齊,故有笑。
【疏】子者,有德之稱,姓榮氏,宋人也。猶然,如是。榮子雖能忘有,未能遣無,故笑。宰官之徒,滯於爵祿,虛淡之人,猶懷嗤笑,見如是所以不齊。前既以小笑大,示大者不夸;今則以大笑小,小者不企;而性命不安者,理未之聞也。
【釋文】《宋榮子》司馬、李云:宋國人也。崔云:賢者也。《猶然笑之》崔、李云:猶,笑貌。案謂猶以為笑。
【三】【注】審自得也。
【疏】舉,皆也。勸,勵勉也。沮,怨喪也。榮子率性懷道,謷然超俗,假令世皆譽讚,亦不增其勸獎,率土非毀,亦不加其沮喪,審自得也。
【釋文】《譽之》音餘。《加沮》慈呂反,敗也。
【四】【注】內我而外物。
【疏】榮子知內既非我,外亦非物,內外雙遣,物我兩忘,故於內外之分定而不忒也。
【五】【注】榮己而辱人。
【疏】忘勸沮於非譽,混窮通於榮辱,故能返照明乎心智,玄鑒辯於物境,不復內我而外物,榮己而辱人也。
【釋文】《之竟》居領反。◎慶藩案釋文作竟,古竟境字通。
【六】【注】亦不能復過此。
【疏】斯,此也。已,止也,宋榮子智德止盡於斯也。
【釋文】《能復》扶又反。
【七】【注】足於身,故閒於世也。
【疏】數數,猶汲汲也。宋榮子率性虛淡,任理直前,未嘗運智推求,役心為道,栖身物外,故不汲汲然者也。
【釋文】《數數》音朔。下同。徐所祿反。一音桑縷反。司馬云:猶汲汲也。崔云:迫促意也。簡文所喻反,謂計數。《故閒》音閑。本亦作閑。
【八】【注】唯能自是耳,未能無所不可也。
【疏】樹,立也。榮子捨有證無,溺在偏滯,故於無待之心,未立逍遙之趣,智尚虧也。
【釋文】《未樹》司馬云:樹,立也,未立至德也。
【九】【注】泠然,輕妙之貌。
【疏】姓列,名禦寇,鄭人也。與鄭繻公同時,師於壺丘子林,著書八卷。得風仙之道,乘風遊行,泠然輕舉,所以稱善也。
【釋文】《列子》李云:鄭人,名禦寇,得風仙,乘風而行,與鄭穆公同時。《泠》音零。◎慶藩案初學記、太平御覽九引司馬云:列子,鄭人列禦寇也。泠然,涼貌也。文選江文通雜體詩注引同。釋文闕。
【一○】【注】苟有待焉,則雖御風而行,不能以一時而周也。
【疏】旬,十日也。既得風仙,遊行天下,每經一十五日回反歸家,未能無所不乘,故不可一時周也。
【一一】【注】自然御風行耳,非數數然求之也。
【疏】致,得也。彼列禦寇得於風仙之福者,蓋由炎涼無心,虛懷任運,非關役情取捨,汲汲求之。欲明為道之要,要在忘心,若運役智慮,去之遠矣。◎家世父曰:未數數然也,猶戴記之云天下一人而已。致福,謂備致自然之休。御風而行,猶待天機之動焉。郭象云,自然御風行,非數數然求之,誤。
【一二】【注】非風則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無所不乘者無待耳。
【疏】乘風輕舉,雖免步行,非風不進,猶有須待。自宰官已下及宋榮禦寇,歷舉智德優劣不同,既未洞忘,咸歸有待。唯當順萬物之性,遊變化之塗,而能無所不成者,方盡逍遙之妙致者也。
【一三】【注】天地者,萬物之總名也。天地以萬物為體,而萬物必以自然為正,自然者,不為而自然者也。故大鵬之能高,斥鴳之能下,椿木之能長,朝菌之能短,凡此皆自然之所能,非為之所能也。不為而自能,所以為正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順萬物之性也;御六氣之辯者,即是遊變化之塗也;如斯以往,則何往而有窮哉!所遇斯乘,又將惡乎待哉!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者之逍遙也。苟有待焉,則雖列子之輕妙,猶不能以無風而行,故必得其所待,然後逍遙耳,而況大鵬乎!夫唯與物冥而循大變者,為能無待而常通,豈〔獨〕(三)自通而已哉!又順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則同於大通矣。故有待無待,吾所不能齊也;至於各安其性,天機自張,受而不知,則吾所不能殊也。夫無待猶不足以殊有待,況有待者之巨細乎!
【疏】天地者,萬物之總名。萬物者,自然之別稱。六氣者,李頤云:平旦朝霞,日午正陽,日入飛泉,夜半沆瀣,並天地二氣為六氣也。又杜預云:六氣者,陰陽風雨晦明也。又支道林云:六氣,天地四時也。辯者,變也。惡乎,猶於何也。言無待聖人,虛懷體道,故能乘兩儀之正理,順萬物之自然,御六氣以逍遙,混群靈以變化。苟無物而不順,亦何往而不通哉!明徹於無窮,將於何而有待者也!
【釋文】《六氣》司馬云:陰陽風雨晦明也。李云:平旦為朝霞,日中為正陽,日入為飛泉,夜半為沆瀣,天玄地黃為六氣。王逸注楚辭云:陵陽子明經言,春食朝霞,朝霞者,日欲出時黃氣也。秋食淪陰,淪陰者,日沒已後赤黃氣也。冬食沆瀣,沆瀣者,北方夜半氣也。夏食正陽,正陽者,南方日中氣也。並天玄地黃之氣,是為六氣。沆,音戶黨反。瀣,音下界反。支云:天地四時之氣。◎慶藩案釋文引諸家訓六氣,各有不同。司馬以陰陽風雨晦(冥)〔明〕為六氣,其說最古。李氏以平旦日中日入夜半並天玄地黃為六氣,頗近牽強。王逸支遁以天地四時為六氣。夫天地之氣,大莫與京,四時皆承天地之氣以為氣,似不得以四時與天地並列為六。王應麟云:六氣,少陰君火,太陰溼土,少陽相火,陽明燥金,太陽寒水,厥陰風木,而火獨有二。天以六為節,故氣以六期為一備。左傳述醫和之言,天有六氣,(注云:陰陽風雨晦(冥)〔明〕也。)降生五味。即素問五六之數。(全祖望云:天五地(五)〔六〕(四),見於大易,天六地五,見於國語。〔故(五)漢志云,五六天地之中合。然左氏之說,又與素問不同。)沈括筆談:六氣,方家以配六神,所謂青龍者,東方厥陰之氣也;其他取象皆如是。唯北方有二:曰玄武,太陽寒水之氣也;曰螣蛇,少陽相火之氣也,其在人為腎,腎有二:左太陽寒水,右少陽相火,此坎離之交也。中央太(陽)陰〕(六)土為句陳,配脾也。六氣之說,聚訟棼如,莫衷一是。愚謂有二說焉:一,洪範雨暘燠寒風時為六氣也。雨,木也;暘,金也;燠,火也;寒,水也;風,土也;是為五氣。五氣得時,是為五行之和氣,合之則為六氣。氣有和有乖,乖則變也,變則宜有以御之,故曰御六氣之變。一,六氣即六情也。漢書翼奉傳奉又引師說六情云: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貪狼,申子主之;東方之情,怒也,怒行陰(餓)〔賊〕(七),亥卯主之;南方之情,惡也,惡行廉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寬大,己酉主之;上方之情,樂也,樂行姦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戌丑主之。此二說似亦可備參證。《之辯》如字。變也。崔本作和。◎慶藩案辯與正對文,辯讀為變。廣雅:辯,變也。易坤文言(猶)〔由〕辯之不早辯也,荀本作變。辯變古通用。崔訓和,失之。《惡乎》音烏。注同。
【一四】【注】無己,故順物,順物而至(八)矣。
【釋文】《無己》音紀。注同。◎盧文弨曰:今本無作無,下並同。《而王》于況反。本亦作至。
【一五】【注】夫物未嘗有謝生於自然者,而必欣賴於針石,故理至則跡滅矣。今順而不助,與至理為一,故無功。
【釋文】《於針》之(鳩)〔鴆〕(九)反,或之林反。
【一六】【注】聖人者,物得性之名耳,未足以名其所以得也。
【疏】至言其體,神言其用,聖言其名。故就體語至,就用語神,就名語聖,其實一也。詣於靈極,故謂之至;陰陽不測,故謂之神;正名百物,故謂之聖也。一人之上,其有此三,欲顯功用名殊,故有三人之別。此三人者,則是前文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人也。欲結此人無待之德,彰其體用,乃言故曰耳。
◎慶藩案文選任彥昇到大司馬記室牋注引司馬云:神人無功,言修自然,不立功也。聖人無名,不立名也。釋文闕。
【校】(一)世德堂本境作竟,與釋文同。趙諫議本作境。(二)唐寫本無而字。(三)獨字依王叔岷說補。(四)六字依困學紀聞改。(五)故字依困學紀聞補。(六)陰字依夢溪筆談改。(七)賊字依漢書改。(八)世德堂本至作王,與釋文同。(九)鴆字依釋文改。
堯讓天下於許由【一】,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二】!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三】。」
【一】【疏】堯者,帝嚳之子,姓伊祁,字放勛,母慶都,(嚳)感赤龍而生,身長一丈,兌上而豐下,眉有八彩,足履翼星,有聖德。年十五,封唐侯,二十一,代兄登帝位,都平陽,號曰陶唐。在位七十二年,乃授舜。年百二十八歲崩,葬於陽城,諡曰堯。依諡法,翼善傳聖曰堯,言其有傳舜之功也。許由,隱者也,姓許,名由,字仲武,潁川陽城人也。隱於箕山,師於齧缺,依山而食,就河而飲。堯知其賢,讓以帝位。許由聞之,乃臨河洗耳。巢父飲犢,牽而避之,曰:「惡吾水也。」死後,堯封其墓,諡曰箕公,即堯之師也。
【釋文】《堯》唐帝也。《許由》隱人也,隱於箕山。司馬云:潁川陽城人。簡文云:陽城槐里人。李云:字仲武。
【二】【疏】爝火,猶炬火也,亦小火也。神農時十五日一雨,謂之時雨也。且以日月照燭,詎假炬火之光;時雨滂沱,無勞浸灌之澤。堯既撝謙克讓,退己進人,所以致此之辭,盛推仲武也。
【釋文】《爝》本亦作燋,音爵。郭祖繳反。司馬云:然也。向云:人所然火也。一云:燋火,謂小火也。字林云:爝,炬火也,子召反。燋,所以然持火者,子約反。◎慶藩案說文:爝,苣火(袚)〔祓〕也。呂不韋曰:湯(時)〔得〕(一)伊尹,爝以爟火,釁以犧豭。(案苣,束葦燒之也。祓,除惡之祭也。)燋,所以然持火也。段玉裁注:持火者,人所持之火也。禮少儀執燭抱燋,凡執之曰燭,未{蓺火}曰燋,燋即燭也。細繹許說,則燋本為未{蓻火}之燭,未{蓻火}則不得云不息。釋文引司馬氏李氏本亦作燋,非。(廣韻:燋,傷火也,與焦通。別一義。)《浸》子鴆反。《灌》古亂反。◎慶藩案正韻:浸,漬也,又漸也。陰符經云: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易之臨曰:剛浸而長。浸者,漸也。博雅:灌,聚也,又溉也。浸灌蓋浸潤漸漬之謂。
【三】【疏】治,正也。尸,主也。致,與也。堯既師於許由,故謂之為夫子。若仲武立為天子,宇內必致太平,而我猶為物主,自視缺然不足,請將帝位讓與賢人。
【釋文】《天下治》直吏反。下已治、注天下治、而治者也、既治、而治實、而治者、得以治者皆同。
【校】(一)祓字得字並依說文原本改。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一】。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一)乎【二】?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三】。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四】!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五】。」
【一】【注】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故堯以不治治之,非治之而治者也。今許由方明既治,則無所代之。而治實由堯,故有子治之言,宜忘言以尋其所況。而或者遂云:治之而治者,堯也;不治而堯得以治者,許由也。斯失之遠矣。夫治之由乎不治,為之出乎無為也,取於堯而足,豈借之許由哉!若謂拱默乎山林之中而後得稱無為者,此莊老之談所以見棄於當塗。〔當塗〕(二)者自必於有為之域而不反者,斯之由也。
【疏】治,謂理也。既,盡也。言堯治天下,久以昇平,四海八荒,盡皆清謐,何勞讓我,過為辭費。然睹莊文則貶堯而推許,尋郭注乃劣許而優堯者,何邪?欲明放勛大聖,仲武大賢,賢聖二塗,相去遠矣。故堯負扆汾陽而喪天下,許由不夷其俗而獨立高山,圓照偏溺,斷可知矣。是以莊子援禪讓之跡,故有爝火之談;郭生察無待之心,更致不治之說。可謂探微索隱,了文合義,(宣)〔宜〕尋其旨況,無所稍嫌也。
【釋文】《能令》力呈反,下同。
【二】【注】夫自任者對物,而順物者與物無對,故堯無對於天下,而許由與稷契為匹矣。何以言其然邪?夫與物冥者,故群物之所不能離也。是以無心玄應,唯感之從,汎乎若不繫之舟,東西之非己也,故無行而不與百姓共者,亦無往而不為天下之君矣。以此為君,若天之自高,實君之德也。若獨亢然立乎高山之頂,非夫人有情於自守,守一家之偏尚,何得專此!此故俗中之一物,而為堯之外臣耳。若以外臣代乎內主,斯有為君之名而無任君之實也。
【疏】許由偃蹇箕山,逍遙潁水,膻臊榮利,厭穢聲名。而堯殷勤致請,猶希代己,許由若高九五,將為萬乘之名。然實以生名,名從實起,實則是內是主,名便是外是賓。捨主取賓,喪內求外,既非隱者所尚,故云吾將為賓也。
【釋文】《稷契》息列反,皆唐虞臣也。稷,周之始祖,名棄。契,殷之始祖名。《能離》力智反。《玄應》應對之應。《(汛)〔汎〕乎》芳劍反。《非夫》音扶。下明夫同。
【三】【注】性各有極,苟足其極,則餘天下之財也!
【疏】鷦鷯,巧婦鳥也,一名工雀,一名女匠,亦名桃蟲,好深處而巧為巢也。偃鼠,形大小如牛,赤黑色,獐腳,腳有三甲,耳似象耳,尾端白,好入河飲水。而鳥巢一枝之外,不假茂林;獸飲滿腹之餘,無勞浩汗。況許由安茲蓬蓽,不顧金闈,樂彼疏食,詎勞玉食也!
【釋文】《鷦》子遙反。《鷯》音遼。李云:鷦鷯,小鳥也。郭璞云:鷦鷯,桃雀。《偃鼠》如字。李云:鼷鼠也。說文:鼢鼠,一曰偃鼠。鼢,音扶問反。◎盧文弨曰:舊無音字。今案凡不見正文及注之字而加音者,例有音字。今依前後例增。◎慶藩案李楨曰:偃鼠;李云鼷鼠也。案說文鼢下云:地行鼠,伯勞所化也,一曰偃鼠。偃,或作鼴,俗作鼴。玉篇:鼴,大鼠也,廣雅:鼴鼠,鼢鼠。本艸,鼴鼠在土中行,陶注:俗一名隱鼠,一名鼢鼠,常穿耕地中行,討掘即得。說文鼷下云:鼷,小鼠也。爾雅:鼷,鼠有螫毒者。公羊成七年傳注云:鼷鼠,鼠中之微者。博物志:鼷鼠,鼠之類最小者,食物,當時不覺痛,或名甘鼠。據此,知偃鼠、鼷鼠,判然為二,李說誤。
【四】【注】均之無用,而堯獨有之。明夫懷豁者無方,故天下樂推而不厭。
【疏】予,我也。許由寡欲清廉,不受堯讓,故謂堯云:君宜速還黃屋,歸反紫微,禪讓之辭,宜其休息。四海之尊,於我無用,九五之貴,予何用為!
【釋文】《歸休乎君》絕句。一讀至乎字絕句,君別讀。《懷豁》呼活反。《樂推》音洛。《不厭》於豔反。
【五】【注】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鳥獸萬物,各足於所受;帝堯許由,各靜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實也。各得其實,又何所為乎哉?自得而已矣。故堯許之行(三)雖異,其於逍遙一也。
【疏】庖人,謂掌庖廚之人,則今之太官供膳是也。尸者,太廟中神主也;祝者,則今太常太祝是也;執祭版對尸而祝之,故謂之尸祝也。樽,酒器也。俎,肉器也。而庖人尸祝者,各有司存。假令膳夫懈怠,不肯治庖,尸祝之人,終不越局濫職,棄於樽俎而代之宰烹;亦猶帝堯禪讓,不治天下,許由亦不去彼山林,就茲帝位;故注云帝堯許由各靜於所遇也已。
【釋文】《庖人》鮑交反,徐扶交反,掌廚人也。周禮有庖人職。◎慶藩案說文:庖,廚也。禮王制三為充君之庖,注:庖,今之廚也。周禮庖人注:庖之為言苞也,苞裹肉曰苞苴。(裹之曰苞,藉之曰苴。)釋文一本庖下無人字,非是。《尸祝》之六反。傳鬼神辭曰祝。《樽》子存反,本亦作尊。◎盧文弨曰:案尊乃正體。《俎》徐側呂反。
【校】(一)俞樾云:此本作吾將為實乎,與上吾將為名乎相對成文。實與賓形似,又涉上句實之賓也而誤。(二)當塗二字依世德堂本補。(三)之行二字趙諫議本作之地,世德堂本作天地。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一】,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二】;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三】。」
【一】【疏】肩吾連叔,並古之懷道人也。接輿者,姓陸,名通,字接輿,楚之賢人隱者也,與孔子同時。而佯狂不仕,常以躬耕為務,楚王知其賢,聘以黃金百鎰,車駟二乘,並不受。於是夫負妻戴,以遊山海,莫知所終。肩吾聞接輿之言過無準的,故問連叔,詢其義旨。而言吾聞言於接輿者,聞接輿之言也。莊生寄三賢以明堯之一聖,所聞之狀具列於下文也。
【釋文】《肩吾》李云:賢人也。司馬云:神名。《連叔》李云:懷道人也。《接輿》本又作與,同,音餘,接輿,楚人也,姓陸,名通。皇甫謐曰:接輿躬耕,楚王遣使以黃金百鎰車二駟聘之,不應。
【二】【疏】所聞接輿之言,(怖)〔恢〕弘而無的當,一往而陳梗概,曾無反覆可尋。吾竊聞之,驚疑怖恐,猶如上天河漢,迢遞清高,尋其源流,略無窮極也。
【釋文】《無當》丁浪反。司馬云:言語弘大,無隱當也。《驚怖》普布反,廣雅云:懼也。
【三】【疏】逕庭,猶過差,亦是直往不顧之貌也。謂接輿之言,不偶於俗,多有過差,不附世情,故大言不合於里耳也。
【釋文】《大有》音泰,徐敕佐反。《逕》徐古定反。司馬本作莖。《庭》敕定反。李云:逕庭,謂激過也。◎慶藩案文選劉孝標辯命論注引司馬云:極,崖也,言廣若河漢無有崖也。逕庭,激過之辭也。釋文闕。《不近》附近之近。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一】?」
【一】【疏】陸通之說其若何?此則反質肩吾所聞意謂。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淖〕(一)約若處子【一】。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二】。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三】。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四】。」
【一】【注】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謂聖人也。夫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無異於山林之中,世豈識之哉!徒見其戴黃屋,佩玉璽,便謂足以纓紱(二)其心矣;見其歷山川,同民事,便謂足以憔悴其神矣;豈知至至者之不虧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將明世所無由識,故乃託之於絕垠之外而推之於視聽之表耳。處子者,不以外傷內。
【疏】藐,遠也。山海經云:姑射山在寰海之外,有神聖之人,戢機應物。時須揖讓,即為堯舜;時須干戈,即為湯武。綽約,柔弱也。處子,未嫁女也。言聖人動寂相應,則空有並照,雖居廊廟,無異山林,和光同塵,在染不染。冰雪取其潔淨,綽約譬以柔和,處子不為物傷,姑射語其絕遠。此明堯之盛德,窈冥玄妙,故託之絕垠之外,推之視聽之表。斯蓋寓言耳,亦何必有姑射之實乎,宜忘言以尋其所況。此即肩吾述己昔聞以答連叔之辭者也。
【釋文】《藐》音邈,又妙紹反。簡文云:遠也。《姑射》徐音夜,又食亦反,李實夜反。山名,在北海中。◎李楨曰:姑射山,釋文云在北海中。下文姑射在汾水之陽。考山海經本有兩姑射。東山經:盧其之山,又南三百八十里,曰姑射之山,無草木,多水。又南,水行三百里,流沙百里,曰北姑射之山,無草木,多水。又南三百里,曰南姑射之山,無草木,多水。海內北經:列姑射在海河洲中,姑射國在海中,屬列姑射,西南山環之。列子黃帝篇,列姑射在海河洲中。與海內北經同。(下文山上有神人云云,大致與莊子同。足證音義云姑射在北海中不誤。)唐殷敬順列子釋文引山海經曰:姑射國在海中,西南山環之。從國南水行百里,曰姑射之山。又西南行三百八十里,曰姑射山。郭云河水所經海上也。言遙望諸姑射山行列在海河之閒也。與今本山海經不同。隋書地理志,臨汾有姑射山,此即東山經之姑射。莊子所謂姑射之山,汾水之陽是也。據秦氏恩復列子補注云:臨汾姑射,即今平陽府西之九孔山。前後左右並無所謂南北姑射者。證之殷氏釋文,則東山經北姑射南姑射兩條,當在海內北經西南山環之之下。蓋必有諸姑射環列,而後可以列姑射名之也。且殷所據山海經為唐時本,度古本元如此,不知何時脫寫,羼入東山經姑射山一條之後,遂成今本。賴有列子釋文,可以正山海經之誤。而莊子兩言姑射,一在北海,一在臨汾,亦免混合為一。(畢氏沅注山海經引莊子,誤混為一。)雖其文並屬寓言,而山名所在,既皆確有可據,要無妨辨證及之耳。《肌》居其反。◎慶藩案冰,古凝字,肌膚若冰雪,即詩所謂膚如凝脂也,(風俗通義引詩云,既白且滑。)說文,冰正字,凝俗字。爾雅冰脂也,孫炎本作凝。冰脂以滑白言,冰雪以潔白言也。《淖》郭昌略反,又徒學反。字林丈卓反。蘇林漢書音:火也。《約》如字。李云:淖約,柔弱貌。司馬云:好貌。《處子》在室女也。《黃屋》車蓋以黃為裹。一云,冕裹黃也。《玉璽》音徙。《纓》字或作嬰。《紱》方物反。字或作紼。◎盧文弨曰:今注本作纓紼。案說文:紼,亂系也。此纓紼當作嬰拂解,不當以為冠紱。紱亦俗字,說文本作巿,重文作韍。《憔悴》在遙反。下在醉反。《至至者》本亦作至足者。《王德》于況反。本亦作至。《絕垠》音銀,又五根反。本又作限。
【二】【注】俱食五穀而獨為神人,明神人者非五穀所為,而特稟自然之妙氣。
【疏】五穀者,黍稷麻菽麥也。言神聖之人,降生應物,挺淳粹之精靈,稟陰陽之秀氣。雖順物以資待,非五穀之所為,託風露以清虛,豈四時之能變也!
【釋文】《吸》許及反。
【三】【疏】智照靈通,無心順物,故曰乘雲氣。不疾而速,變現無常,故曰御飛龍。寄生萬物之上而神超六合之表,故曰遊乎四海之外也。
【四】【注】夫體神居靈而窮理極妙者,雖靜默閒堂之裏,而玄同四海之表,故乘兩儀而御六氣,同人群而驅萬物。苟無物而不順,則浮雲斯乘矣;無形而不載,則飛龍斯御矣。遺身而自得,雖淡然而不待,坐忘行忘,忘而為之,故行若曳枯木,止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也。其神凝,則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齊其所見而斷之,豈嘗信此哉!
【疏】凝,靜也。疵癘,疾病也。五穀熟,謂有年也。聖人形同枯木,心若死灰,本跡一時,動寂俱妙,凝照潛通,虛懷利物。遂使四時順序,五穀豐登,人無災害,物無夭枉。聖人之處世,有此功能,肩吾未悟至言,謂為狂而不信。
【釋文】《神凝》魚升反。《疵》在斯反,病也。司馬云:毀也。一音子爾反。《癘》音厲,李音賴,惡病也。本或作厲。《狂》求匡反。李云:癡也。李又九況反。《閒》音閑。《澹然》徒暫反,恬靜也。《皆齊》才細反。又如字。《而斷》丁亂反。
【校】(一)淖字依釋文及世德堂本改。(二)世德堂本紱作紼。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一)哉?夫知亦有之【一】。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二】。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三】!之人也,物莫之傷【四】,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五】。是其塵垢粃穅,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六】!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七】。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八】。」
【一】【注】不知至言之極妙,而以為狂而不信,此知之聾盲也。
【疏】瞽者,謂眼無眹縫,冥冥如鼓皮也。聾者,耳病也。盲者,眼根敗也。夫目視耳聽,蓋有物之常情也,既瞽既聾,不可示之以聲色也。亦猶至言妙道,唯懸解者能知。愚惑之徒,終身未悟,良由智障盲闇,不能照察,豈唯形質獨有之耶!是以聞接輿之言,謂為狂而不信。自此以下,是連叔答肩吾之辭也。
【釋文】《瞽》音古。盲者無目,如鼓皮也。《與乎》徐音豫。下同。《之觀》古亂反。《聾》鹿工反,不聞也。《之聲》崔、向、司馬本此下更有眇者無以與乎眉目之好,夫刖者不自為假文屨。《夫知》音智。注知之同。
【二】【注】謂此接輿之所言者,自然為物所求,但知之聾盲者謂無此理。
【疏】是者,指斥之言也。時女,少年處室之女也。指此接輿之言,猶如窈窕之女,綽約凝潔,為君子所求,但知之聾盲者謂無此理也。
【釋文】《時女》司馬云:猶處女也。向云:時女虛靜柔順,和而不喧,未嘗求人而為人所求也。◎慶藩案時,是也。猶時女也,謂猶是女也。猶時二字連讀。易女子貞不字,女即處女也。司馬訓時女猶處女,疑誤。詩大雅綿篇曰止曰時,箋曰:時,是也。是其證。
【三】【注】夫聖人之心,極兩儀之至會,窮萬物之妙數。故能體化合變,無往不可,旁礡萬物,無物不然。世以亂故求我,我無心也。我苟無心,亦何為不應世哉!然則體玄而極妙者,其所以會通萬物之性,而陶鑄天下之化,以成堯舜之名者,常以不為為之耳。孰弊弊焉勞神苦思,以事為事,然後能乎!
【疏】之是語助,亦歎美也。旁礡,猶混同也。蘄,求也。孰,誰也。之人者,歎堯是聖人;之德者,歎堯之盛德也。言聖人德合二儀,道齊群品,混同萬物,制馭百靈。世道荒淫,蒼生離亂,故求大聖君臨安撫。而虛舟懸鏡,應感無心,誰肯勞形弊智,經營區宇,以事為事,然後能事。故老子云為無為,事無事,又云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也。
【釋文】《旁》薄剛反,李鋪剛反。字又作磅,同。《礡》薄博反,李普各反。司馬云:旁礡,猶混同也。◎李楨曰:漢司馬相如傳旁魄四塞,注:旁魄,廣被也。魄與礡通。揚雄傳旁薄群生,注:旁薄,猶言蕩薄也。蕩薄即廣被之意。旁礡萬物,承上之德也三字,言其德將廣被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亂,治也,猶虞書亂而敬之亂。舉世望治,德握其符,神人無功,豈肯有勞天下之跡!老子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此之謂也。《世蘄》徐音祈。李云:求也。◎盧文弨曰:舊蘄作鄿,訛,今從宋本正。《弊弊》李扶世反。徐扶計反。簡文云:弊弊,經營貌。司馬本作蔽蔽。《不應》應對之應。《苦思》息嗣反。
【四】【注】夫安於所傷,則傷不能傷;傷不能傷,而物亦不傷之也。
【五】【注】無往而不安,則所在皆適,死生無變於己,況溺熱之間哉!故至人之不嬰乎禍難,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與吉會。
【疏】稽,至也。夫達於生死,則無死無生;宜於水火,則不溺不熱。假令陽九流金之災,百六滔天之禍,紛紜自彼,於我何為!故郭注云,死生無變於己,何況溺熱之間也哉!
【釋文】《大浸》子鴆反。《稽天》音雞,徐、李音啟。司馬云:至也。《不溺》奴歷反,或奴學反。《禍難》乃旦反,《非辟》音避。
【六】【注】堯舜者,世事之名耳;為名者,非名也。故夫堯舜者,豈直堯舜而已哉?必有神人之實焉。今所稱堯舜者,徒名其塵垢粃穅耳。
【疏】散為塵,膩為垢,穀不熟為秕,穀皮曰糠,皆猥物也。鎔金曰鑄,範土曰陶。諡法,翼善傳聖曰堯,仁聖盛明曰舜。夫堯至(本)〔聖〕,妙絕形名,混跡同塵,物甘其德,故立名諡以彰聖體。然名者粗法,不異秕糠;諡者世事,何殊塵垢。既而矯諂佞妄,將彼塵垢鍛鑄為堯,用此秕糠埏埴作舜。豈知妙體胡可言邪!是以誰肯以物為事者也。
【釋文】《塵垢》古口反。塵垢,猶染污。《粃》本又作秕。徐甫姊反,又悲矣反。◎盧文弨曰:案說文作秕。《穅》字亦作糠,音康。秕糠,猶煩碎。◎盧文弨曰:舊本糠作康,今依注本改。糠亦俗字。似當云音康,字亦作康為是,疑後人亂之,而又妄改也。康已從米,何必又贅米旁。《陶》徒刀反,李移昭反。本亦作鋾,音同。《鑄》之樹反。
【七】【疏】此起譬也。資,貨也。越國逼近江湖,斷髮文身,以避蛟龍之難也。章甫,冠名也。故孔子生於魯,衣縫掖;長於宋,冠章甫。而宋實微子之裔,越乃太伯之苗,二國貿遷往來,乃以章甫為貨。且章甫本充首飾,必須雲鬟承冠,越人斷髮文身,資貨便成無用。亦如榮華本猶滯著,富貴起自驕矜。堯既體道洞忘,故能無用天下。故郭注云,夫堯之無所用天下為,亦猶越人無所用章甫耳。
【釋文】《宋人》宋,今梁國睢陽縣,殷後,微子所封。《資章甫》李云:資,貨也。章甫,殷冠也。以冠為貨。《越》今會稽山陰縣。◎慶藩案文選張景陽雜詩注引司馬云:資,取也。章甫,冠名也。(嵇叔夜與山巨源絕交書注引同。)諸,於也。釋文闕。◎李楨曰:諸越,猶云於越。春秋定五年經於越入吳,杜注:於,發聲也。公羊傳:於越者,未能以其名通也,何休注:越人自名於越。此作諸者,廣雅釋言:諸,於也。禮記射義注:諸,猶於也。是疊韻假借。《斷》丁管反。李徒短反。司馬本作敦,云:敦,斷也。
【八】【注】夫堯之無用天下為,亦猶越人之無所用章甫耳。然遺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雖宗堯,而堯未嘗有天下也,故窅然喪之,而嘗遊心於絕冥之境,雖寄坐萬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遙也。四子者蓋寄言,以明堯之不一於堯耳。夫堯實冥矣,其跡則堯也。自跡觀冥,內外異域,未足怪也。世徒見堯之為堯,豈識其冥哉!故將求四子於海外而據堯於所見,因謂與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遙也。然未知至遠之(跡)〔所〕(二)順者更近,而至高之所會者反下也。若乃厲然以獨高為至而不夷乎俗累,斯山谷之士,非無待者也,奚足以語至極而遊無窮哉!
【疏】治,言緝理;政,言風教。此合喻也。汾水出自太原,西入於河。水北曰陽,則今之晉州平陽縣,在汾水北,昔堯都也。窅然者寂寥,是深遠之名。喪之言忘,是遣蕩之義。而四子者,四德也:一本,二跡,三非本非跡,四非非本跡也。言堯反照心源,洞見道境,超茲四句,故言往見四子也。夫聖人無心,有感斯應,故能緝理萬邦,和平九土。雖復凝神四子,端拱而坐汾陽;統御萬機,窅然而喪天下。斯蓋即本即跡,即體即用,空有雙照,動寂一時。是以姑射不異汾陽,山林豈殊黃屋!世人齊其所見,曷嘗信此邪!而馬彪將四子為齧缺,便未達於遠理;劉璋推汾水於射山,更迷惑於近事。今所解釋,稍異於斯。故郭注云,四子者蓋寄言,明堯之不一於堯耳,世徒見堯之跡,豈識其(真)〔冥〕(三)哉!
【釋文】《四子》司馬、李云:王倪,齧缺,被衣,許由。《汾水》徐扶云反,郭方聞反。案汾水出太原,今莊生寓言也。司馬、崔本作盆水。◎李楨曰:東山經之姑射,是否為冀州域內之山,經文究無可攷。隋志以屬之臨汾,或後世據此篇汾水之陽一語以名其地之山,亦未可知。上文所稱姑射,遠在北海中,故曰藐,藐者遠也。汾陽,堯所居,若有姑射,何為亦云藐哉!蓋堯之心未嘗有天下,其心即姑射神人之心,其身亦如姑射神人之身,雖垂衣廟堂,如逍遙海外,是以彼山藐遠,無殊近在帝都。(四子本無其人,徵名以實之則鑿矣。)注疏推闡,並極精妙。余前辨證一條,謂山名不可混合為一,然恐有失莊生玄旨,故復論及之。汾水,司馬、崔本並作盆水,古讀汾如盆,非別一水,說見錢氏大昕養新錄。《窅然》徐烏了反。郭武駢反。李云:窅然,猶悵然。◎盧文弨曰:郭必以為(寘)〔窴〕(四字),故如此音。《喪其》息浪反,注同。《絕冥》亡丁反。《之竟》音境。本亦作境。◎盧文弨曰:今注作境。
【校】(一)闕誤引天台山方瀛觀古藏本盲作瞽。(二)所字依宋本改。(三)冥字依注文改。(四)窴字依抱經堂原本改。按原刻本似亦有誤。說文:窴,塞也,從穴,真聲。徐待年切。即今填字。武駢與待年同韻異攝,殆非其字,以窴然狀喪天下,語亦不倫。疑郭本作冥,釋文郭下脫作冥二字,冥字古與瞑眠通。列禦寇篇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釋文云:本又作瞑,音眠。俞樾謂淮南子俶真篇甘瞑乎溷澖之域即本此,甘瞑即甘眠。說文:瞑,翕目也,從目冥,冥亦聲。徐鉉曰:今俗別作眠,非是。武延切。漢書揚雄傳目冥眴而無見,冥眴即孟子滕文公之瞑眩,並叠韻連詞。又作眩眠或眩湣,如史記司馬相如傳視眩眠而無見兮及紅杳渺而眩湣兮皆是。諸字並義近音同。陸冥武駢切,與徐瞑武延切,而漢書顏注冥莫見反,孫奭孟子音義瞑莫甸切,史記索隱引蘇林湣音麫,韻攝皆同,(古無輕脣音,武莫聲同。)惟平仄異耳。冥與窅義亦相通,故常連用。逍遙遊篇北冥有魚,釋文引簡文云,窅冥無極,故謂之冥是也。二字又形近,故今本作窅,郭本作冥。郭於此注連用四冥字,皆就冥然立言,足為的證。上句故窅然喪之之窅,疑本亦作冥,後人依今本正文改之耳。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一】,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二】。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三】。」
【一】【疏】姓惠,名施,宋人也,為梁國相。謂,語也。貽,遺也。瓠,匏之類也。魏王即梁惠王也。昔居安邑,國號為魏,後為強秦所逼,徙於大梁,復改為梁,僭號稱王也。惠子所以起此大匏之譬,以譏莊子之書,雖復詞旨恢弘,而不切機務,故致此詞而更相激發者也。
【釋文】《惠子》司馬云:姓惠,名施,為梁相。《魏王》司馬云:梁惠王也。案魏自河東遷大梁,故謂之魏,或謂之梁也。《貽》徐音怡,郭與志反,遺也。《大瓠》徐音護。《之種》章勇反。
【二】【疏】樹者,藝植之謂也。實者,子也。惠施既得瓠種,藝之成就,生子甚大,容受五石,仍持此瓠以盛水漿,虛脆不堅,故不能自勝舉也。
【釋文】《而實五石》司馬云:實中容五石。《以盛》音成。
【三】【疏】剖,分割之也。瓢,勺也。瓠落,平淺也。呺然,虛大也。掊,打破也。用而盛水,虛脆不能自勝;分剖為瓢,平淺不容多物。眾謂無用,打破棄之。刺莊子之言,不救時要,有同此(言)〔瓠〕,應須屏削也。
【釋文】《剖之》普口反。《為瓢》毗遙反。徐扶堯反。《則瓠》戶郭反,司馬音護。下同。《落》簡文云:瓠落,猶廓落也。司馬云:瓠,布護也;落,零落也。言其形平而淺,受水則零落而不容也。《呺然》本亦作号。徐許憍反。李云:号然,虛大貌。崔作〈言号〉,簡文同。《吾為》于偽反。《掊之》徐方垢反。司馬云:擊破也。◎慶藩案文選謝靈運之郡初發都詩注引司馬云:瓠,布護;落,零落也。枵然,大貌。掊,謂擊破之也。喻莊子之言大也,若巨瓠之無施也。較釋文引為詳。◎俞樾曰:說文:号,痛聲也。呺〈言号〉,說文所無,蓋皆号之俗體,施之於此,義不可通。文選謝靈運初發都詩李善注引此文作枵,當從之。爾雅釋天:玄枵,虛也。虛則有大義,故曰枵然大也。釋文引李云号然虛大貌,是固以枵字之義說之。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一】。客聞之,請買其方(一)百金【二】。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三】。』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四】。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五】。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六】!」
【一】【注】其藥能令手不拘坼,故常漂絮於水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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