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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絕齊于趙,趙合于燕以攻齊,敗之。
○蘇代為燕說齊
蘇代為燕說齊,未見齊王,先說淳于髡曰:“人有賣駿馬者,比三旦立市,人莫之知。往見伯樂曰:‘臣有駿馬欲賣之,比三旦立于市,人莫與言,愿子還而視之,去而顧之,臣請獻一朝之賈。’伯樂乃還而視之,去而顧之,一旦而馬價十倍。今臣欲以駿馬見于王,莫為臣先后者,足下有意為臣伯樂乎?臣請獻白璧一雙,黃金千鎰,以為馬食。”淳于髡曰:“謹聞命矣。”入言之王而見之,齊王大說蘇子。
○蘇代自齊使人謂燕昭王
蘇代自齊使人謂燕昭王曰:“臣聞離齊、趙,齊、趙已孤矣。王何不出兵以攻齊?臣請王弱之。”燕乃伐齊攻晉。
令人謂閔王曰:“燕之攻齊也,欲以復振古埊也。燕兵在晉而不進,則是兵弱而計疑也。王何不令蘇子將而應燕乎?夫以蘇子之賢,將而應弱燕,燕破必矣。
燕破則趙不敢不聽,是王破燕而服趙也。”閔王曰:“善。”乃謂蘇子曰:“燕兵在晉,今寡人發兵應之,愿子為寡人為之將。”對曰:“臣之于兵何足以當之,王其改舉。王使臣也,是敗王之兵而以臣遺燕也。戰不勝,不可振也。”王曰:“行,寡人知子矣。”
蘇子遂將而與燕人戰于晉下,齊軍敗。燕得甲首二萬人。蘇子收其余兵以守陽城,而報于閔王曰:“王過舉,令臣應燕。今軍敗亡二萬人,臣有斧質之罪,請自歸于吏以戮。”閔王曰:“此寡人之過也,子無以為罪。”
明日又使燕攻陽城及貍。又使人謂閔王曰:“日者齊不勝于晉下,此非兵之過,齊不幸而燕有天幸也。今燕又攻陽城及貍,是以天幸自為功也。王復使蘇子應之,蘇子先敗王之兵,其后必務以勝報王矣。”王曰:“善。”乃身使蘇子,蘇子固辭,王不聽。遂將以與燕戰于陽城。燕人大勝,得首三萬。齊君臣不親,百姓離心。燕因使樂毅大起兵伐齊,破之。
○蘇代自齊獻書于燕王
蘇代自齊獻書于燕王曰:“臣之行也,固知將有口事,故獻御書而行,曰:‘臣貴于齊,燕大夫將不信臣;臣賤,將輕臣;臣用,將多望于臣;齊有不善,將歸罪于臣;天下不攻齊,將曰善為齊謀;天下攻齊,將與齊兼鄮臣。臣之所重處重卯也。’王謂臣曰:“吾必不聽眾口與讒言,吾信汝也,猶刬爻刂者也。
上,可以得用于齊,次,可以得信于;下,茍無死,女無不為也。以女自信可也,與之言曰去燕之齊可也,期于成事而已。’臣受令以任齊及五年,齊數出兵,未嘗謀燕。齊、趙之交,一合一離,燕王不與齊謀趙,則與趙謀齊。齊之信燕也,至于虛北地行其兵。今王信田伐與參去疾之言,且攻齊,使齊犬馬<馬戔>而不言燕。
今王又使慶令臣曰:‘吾欲用所善。’王茍欲用之,則臣請為王事之。王欲醳臣剸任所善,則臣請歸醳事。臣茍得見則盈愿。”
○陳翠合齊燕
陳翠合齊、燕,將令燕王之弟為質于齊,燕王許諾。太后聞之大怒曰:“陳公不能為人之國,亦則已矣,焉有離人子母者?老婦欲得志焉。”
陳翠欲見太后,王曰:“太后方怒子,子其待之。”陳翠曰:“無害也。”
遂人見太后曰:“何癯也?”太后曰:“賴得先王雁鶩之余食,不宜癯。癯者,憂公子之且為質于齊也。”陳翠曰:“人主之愛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愛子也,又不愛丈夫子獨甚。”太后曰:“何也?”對曰:“太后嫁女諸侯,奉以千金,赍地百里,以為人之終也。今王愿封公子,百官持職,群臣效忠,曰:‘公子無功不當封。’今王之以公子為質也,且以為公子功而封之也。太后弗聽,臣是以知人主之不愛丈夫子獨甚也。且太后與王幸而在,故公子貴;太后千秋之后,王棄國家,而太子即位,公子賤于布衣。故非及太后與王封公子,則公子終身不封矣!”太后曰:“老婦不知長者之計。”乃命公子束車制衣為行具。
○燕昭王且與天下伐齊
燕昭王且與天下伐齊,而有齊人仕于燕者,昭王召而謂之曰:“寡人且與天下伐齊,旦暮出令矣。子必爭之,爭之而不聽,子因去而之齊。寡人有時復合和也,且以因子而事齊。”當此之時也,燕、齊不兩立,然而常獨欲有復收之之志若此也。
○燕饑趙將伐之
燕饑,趙將伐之。楚使將軍之燕,過魏,見趙恢。趙恢曰:“使除患無至,易于救患。伍子胥、宮之奇不用,燭之武、張孟談受大賞。是故謀這皆從事于除患之道,而先使除患無至者。今予以百金送公也,不如以言。公聽吾言而說趙王曰:‘昔者吳伐齊,為其饑也,伐齊未必勝也,而弱越乘其弊以霸。今王之伐燕也,亦為其饑也,伐之未必勝,而強秦將以兵承王之西,是使弱趙居強吳之處,而使強秦處弱越之所以霸也。愿王之熟計之也。’”使者乃以說趙王,趙王大悅,乃止。燕,昭王聞之,乃封之以地。
○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
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余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劫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為望諸君。齊田單欺詐騎劫,卒敗燕軍,復收下七十城以復齊。燕王悔,懼趙用樂毅承燕之弊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先王之讎,天下莫不振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者,為將軍久暴露于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而歸趙。
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
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質之罪,以傷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義,故循逃奔趙。自負以不肖之罪,故不敢為辭說。今王使使者數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圣之君,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者處之。
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學者觀之,先王之舉錯有高世之新,故假節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過舉,擢之乎賓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謀于父兄,而使臣為亞卿。臣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不辭。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于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為事。’臣對曰:‘夫齊霸國之余教也,而驟勝之遺事也,閑于兵甲,習于戰攻。王若欲攻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舉天下而圖之,莫徑于結趙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趙若許約,楚、魏、宋盡力,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節,南使臣于趙。顧反命,起兵隨而攻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舉而有之于濟上。濟上之軍奉令擊齊,大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逃遁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呂陳于元英,故鼎反于歷室,齊器設于寧臺。薊丘之植,植于汶皇。自五伯以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愜其志,以臣為不頓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臣不佞,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弗辭。
“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于后世。若先王之報愿雪恥,夷萬乘之強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棄群臣之日,余令詔后嗣之遺義,執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施及萌隸,皆可以教于后世。
“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者五子胥說聽乎闔閭,故吳王遠跡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跡者,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非,墮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者,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而不察疏遠之行也。故敢以書報,唯君之留意焉。”
○或獻書燕王
或獻書燕王:“王而不能自恃,不惡卑名以事強,事強可以令國安長久,萬世之善計。以事強而不可以為萬世,則不如合弱。將奈何合弱而不能如一?此臣之所為山東苦也。
“比目之魚,不相得則不能行,故古之人稱之,以其合兩而如一也。今山東合弱而不能如一,是山東之知不如魚也。又譬如車士之引車也,三人不能行,索二人,五人而車因行矣。今山東三國弱而不能敵秦,索二國因能勝秦矣。然而山東不知相索,智固不如車士矣。胡與越人言語不相知,志意不相通,同舟而凌波,至其相救助如一也。今山東之相與也,如同舟而濟,秦之兵至,不能相救助如一,智又不如胡、越之人矣,三物者,人之所能為也,山東之主遂不悟,此臣之所為山東苦也。愿大王之熟慮之也。
“山東相合,之主者不卑名,之國者可長存,之卒者出士以戍韓、梁之西邊,此燕之上計也。不急為此,國必危矣,主必大憂。今韓、梁、趙三國以合矣,秦見三晉之堅也,必南伐楚。趙見秦之伐楚也,必北攻燕。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
秦久伐韓,故中山亡;今久伐楚,燕必亡。臣竊為王計,不如以兵南合三晉,約戍韓、梁之西邊。山東不能堅為此,此必皆亡。”
燕果以兵南合三晉也。
○客謂燕王
客謂燕王曰:“齊南破楚,西屈秦,用韓、魏之兵,燕、趙之眾,猶鞭筴也。
使齊北面伐燕,即雖五燕不能當。王何不陰出使,散游士,頓齊兵,弊其眾,使世世無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末,寡人得其志矣。”蘇子曰:“請假王十年。”燕王說,奉蘇子車五十乘,南使于齊。
謂齊王曰:“齊南破楚,西屈秦,用韓、魏之兵,燕、趙之眾,猶鞭筴也。
臣聞當世之舉王,必誅暴正亂,舉無道,攻不義。今宋王射天笞埊,鑄諸侯之象,使侍屏匽,展其臂,彈其鼻,此天下之無道不義,而王不伐,王名終不成。且夫宋,中國膏腴之地,鄰民之所處也,與其得百里于燕,不如得十里于宋。伐之,名則義,實則利,王何為弗為?”齊王曰:“善。”遂與兵伐宋,三覆宋,宋遂舉。
燕王聞之,絕交于齊,率天下之兵以伐齊,大戰一,小戰再,頓齊國,成其名。故曰:因其強而強之,乃可折也;因其廣而廣之,乃可缺也。
○趙且伐燕
趙且伐燕,蘇代為燕王謂惠王曰:“今者臣來,過易水,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蚌合而鉗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兩者不肯相舍,漁者得而并禽之。今趙且伐燕,燕、趙久相支以弊大眾,臣恐強秦之為漁父也。故愿王之熟計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齊魏爭燕
齊、魏爭燕。齊謂燕王曰:“吾得趙矣。”魏亦謂燕王曰:“吾得趙矣。”
燕無以決之,而未有適予也。蘇子謂燕相曰:“臣聞辭卑而幣重者,失天下者也;辭倨而幣薄者,得天下者也。今魏之辭倨而幣薄。”燕因合于魏,得趙,齊遂北矣。
燕策三
○齊韓魏共攻燕
齊、韓、魏共攻燕,燕使太子請救于楚。楚王使景陽將而救之。暮舍,使左右司馬各營壁地,已,禃表。景陽怒曰:“女所營者,水皆至滅表。此焉可以舍!”乃令徙。明日大雨,山水大出,所營者水皆滅表,軍吏乃服。于是遂不救燕而攻魏邕丘,取之以與宋。三國懼,乃罷兵。魏軍其西,齊軍其東,楚軍欲還不可得也。景陽乃開西和門,晝以車騎,暮以燭,見通使于魏。齊師怪之,以為燕、楚與魏謀之,乃引兵而去。齊兵已去,魏失其與國,無與共擊楚,乃夜遁。
楚師乃還。
○張丑為質于燕
張丑為質于燕,燕王欲殺之,走且出境,境吏得丑。丑曰:“燕王所為將殺我者,人有言我有寶珠也,王欲得之。今我已亡之矣,而燕王不我信。今子且致我,我且言子之奪我珠而吞之,燕王必當殺子,刳子腹及子之腸矣。夫欲得之君,不可說以利。吾要且死,子腸亦且寸絕。”境吏恐而赦之。
○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為趙孝成王壽
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為趙孝成王壽,酒三日,反報曰:“趙民其狀者皆死于長平,其孤未狀,可伐也。”王乃召昌國君樂間而問曰:“何如?”對曰:“趙,四達之國也,其民皆習于兵,不可與戰。”王曰:“吾以倍攻之,可乎?”曰:“不可。”曰:“以三,可乎?”曰:“不可。”王大怒。左右皆以為趙可伐,遽起六十萬以攻趙。令栗腹以四十萬攻鄗,使慶秦以二十萬攻代。趙使廉頗以八萬遇栗腹于鄗,使樂乘以五萬遇慶秦于代。燕人大敗。樂間入趙。
燕王以書且謝焉,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順君意,故君捐國而去,則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端其愿,而君不肯聽,故使使者陳愚意,君試論之。語曰:‘仁不輕絕,智不輕怨。’君之于先王也,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則君掩蓋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望有過則君教誨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且寡人之罪,國人莫不知,天下莫不聞,君微出明怨以棄寡人,寡人必有罪矣。雖然,恐君之未盡厚也。諺曰:‘厚者不毀人以自益也,仁者不危人以要名。’以故掩人之邪者,厚任之行也;救人之過者,仁者之道也。世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過,非君心所望之?今君厚受位于先王以成尊,輕棄寡人以快心,則掩邪救過難得于君矣。
且世有薄于故厚施,行有失而故惠用。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于為君擇之也,無所取之。國之有封疆猶家之有垣墻,所以合好掩惡也。室不能相和,出語鄰家,未為通計也。怨惡未見而明棄之,未盡厚也。寡人雖不肖乎,未如殷紂之亂也;君雖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左之累也。然則不內蓋寡人而明怨于外,恐其適足以傷于高而薄于行也,非然也?茍可以明君之義,成君之高,雖任惡名,不難受也。本欲以為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楊寡人之辱,而君不得榮,此一舉而兩失也。義者不虧人以自益,況傷人以自損乎!愿君無以寡人不肖累往事之美。昔者,柳下惠吏于魯,三黜而不去。或謂之曰:‘可以去。’柳下惠曰:‘茍與人之異,惡往而不黜乎?猶且黜乎,寧于故國爾。’柳下惠不以三黜自累,故前業不忘;不以去為心,故遠近無議。今寡人之罪,國人未知,而議寡人者遍天下。語曰:‘論不修心,議不累物,仁不輕絕,智不簡功。’棄大功者,輟也;輕絕厚利者,怨也。輟而棄之,怨而累之,宜在遠者,不望之乎君也。今以寡人無罪,君豈怨之乎?愿君捐怨,追惟先王,復以教寡人!意君曰,余且慝心以成而過,不顧先王以明而惡,使寡人進不得修功,退不得改過,君之所揣也,唯君圖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書謁之。”
樂間、樂乘怨不用其計,二人卒留趙,不報。
○秦并趙北向迎燕
秦并趙,北向迎燕。燕王聞之,使人賀秦王。使者過趙,趙王系之。使者曰:“秦、趙為一而天下服矣。茲之所以受命于趙者,為秦也。今臣使秦而趙系之,是秦、趙有郄。秦、趙有郄,天下必不服,而燕不受命矣。且臣之使秦,無妨趙之伐燕也。”趙王以為然而遣之。
使者見秦王曰:“燕王竊聞秦并趙,燕王使使者賀千金。”秦王曰:“夫燕無道,吾使趙有之,子何賀?”使者曰:“臣聞全趙之時,南鄰為秦,北下曲陽為燕,趙廣三百里,而與秦相距五十余年矣,所以不能反勝秦者。國小而地無所取。今王使趙北并燕,燕、趙同力,必不復受于秦矣。臣切為王患之。”秦王以為然,起兵而救燕。
○燕太子丹質于秦亡歸
燕太子丹質于秦,亡歸。見秦且滅六國,兵以臨易水,恐其禍至。太子丹患之,謂其太傅鞫武曰:“燕、秦不兩立,愿太傅幸而圖之。”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則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排其逆鱗哉?”太子曰:“然則何由?”太傅曰:“請入圖之。”
居之有間,樊將軍亡秦之燕,太子容之。太傅鞫武諫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積怨于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在乎!是以委肉當餓虎之蹊,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為謀。愿太子急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講于單于,然后乃可圖也。”太子丹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惛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于此也。夫樊將軍困窮于天下,歸身于丹,丹終不迫于強秦而棄所哀戀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時也。愿太傅更慮之。”
鞫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與之謀也。”太子曰:“愿因太傅交于田先生,可乎?”鞫武曰:“敬諾。”出見田光,道:“太子曰愿圖國事于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跪而逢迎,卻行為道,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也,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乏國事也。所善荊軻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愿交于荊軻,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之至門,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諾。”
僂行見荊軻,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過太子于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光聞長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約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使人疑之,非節俠士也。”欲自殺以激荊軻,曰:“愿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剄而死。
軻見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頃而后言曰:“丹所請田先生無言者,欲以生大事之謀,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饕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饜。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臨漳、鄴,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
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于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窺以重利,秦王貪其贄,必得所愿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大將擅兵與外而內有大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諸侯得合從,其償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無讓。然后許諾。于是尊荊軻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日造問,供太牢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久之,荊卿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可得哉!”荊卿曰:“微太子言,臣愿得謁之。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夫今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能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之地圖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太子曰:“樊將軍以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愿足下更慮之。”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之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樊將軍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于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而報將軍之讎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愿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秦王必喜而善見臣,臣左受拔其袖,而右手揕抗其胸,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國見陵之恥除矣。將軍豈有意輿?”樊於期偏袒扼腕而進曰:“此臣日夜切齒拊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刎。太子聞之,馳往,仗尸而哭,極哀。
既已無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為裝遣荊軻。燕國有勇士秦武陽,年十二殺人,人不敢與忤視。乃令秦武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留待。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有改悔,乃復請之曰:“日以盡矣,荊卿豈無意哉?丹請先遣秦武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豎子也!
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
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慷慨羽聲,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于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既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誠振畏慕大王之威,不敢興兵以拒大王,愿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頭及獻燕之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
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武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下,秦武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武陽,前為謝曰:“北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畢使于前。”秦王謂軻曰:“起,取武陽所持圖。”軻既取圖奉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拔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抗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絕袖。拔劍,劍長,摻其室。時怨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還柱而走。群臣驚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軻。秦王之方還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王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
荊軻廢,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復擊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
左右既前斬荊軻,秦王目眩良久。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軻也。”
于是秦大怒燕,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東保于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計,殺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五歲而卒滅燕國,而虜燕王喜。秦兼天下。
其后荊軻客高漸離以擊筑見秦皇帝,而以筑擊秦皇帝,為燕報仇,不中而死。
宋衛策
○齊攻宋宋使臧子索救于荊
齊攻宋,宋使臧子索救于荊。荊王大說,許救甚勸。臧子憂而反。其御曰:“索救而得,有憂色何也?”臧子曰:“宋小而齊大。夫救于小宋而惡于大齊,此王之所憂也;而荊王說甚,必以堅我。我堅而齊弊,荊之利也。”臧子乃歸。
齊王果攻拔宋五城而荊王不至。
○公輸般為楚設機
公輸般為楚設機,將以攻宋。墨子聞之,百舍重繭,往見公輸般,謂之曰:“吾自宋聞子。吾欲藉子殺王。”公輸般曰:“吾義固不殺王。”墨子曰:“聞公為云梯,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義不殺王而攻國,是不殺少而殺眾。敢問攻宋何義也?”公輸般服焉,請見之王。
墨子見楚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軒,鄰有弊輿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梁肉,鄰有糟糠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也?”王曰:“必為有竊疾矣。”墨子曰:“荊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猶文軒之與弊輿也。荊有云夢,犀兕麋鹿盈之,江漢魚鱉黿鼉為天下饒,宋所謂無雉兔鮒魚者也,此猶梁肉之與糟糠也。荊有長松、文梓、楩、楠、豫樟,宋無長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惡以王吏之攻宋為與此同類也。”王曰:“善哉!請無攻宋。”
○犀首伐黃
犀首伐黃,過衛,使人謂衛君曰:“弊邑之師過大國之鄰,曾無一介之使以存之乎?敢請其罪。今黃城將下矣,已,將移兵而造大國之城下。”衛君懼,束組三百緄,黃金三百鎰,以隨使者。南文子止之曰:“是勝黃城,必不敢來;不勝,亦不敢來。是勝黃城,則功大名美,內臨其倫。夫在中者惡臨,議其事。蒙大名,挾成功,坐御以待中之議,犀首雖愚,必不為也。是不勝黃城,破心而走歸,恐不免于罪矣!彼安敢攻衛以重其不勝之罪哉?”果勝黃城,帥師而歸,遂不敢過衛。
○梁王伐邯鄲
梁王伐邯鄲,而征師于宋。宋君使使者請于趙王曰:“夫梁兵勁而權重,今征語于弊邑,弊邑不從,則恐危社稷;若扶梁伐趙以害趙國,則寡人不忍也。愿王之有以命弊邑。”趙王曰:“然。夫宋之不足如梁也,寡人知之矣。弱趙以強梁,宋必不利也。則吾何以告子而可乎?”使者曰:“臣請受邊城,徐其攻而留其日,以待下吏之有城而已。”趙王曰:“善。”宋人因遂舉兵入趙境,而圍一城焉。梁王甚說,曰:“宋人助我攻矣。”趙王亦說曰:“宋人止于此矣。”故兵退難解,德施于梁而無怨于趙。故名有所加而實有所歸。
○謂大尹曰
謂大尹曰:“君日長矣,自知政,則公無事。公不如令楚賀君之孝,則君不奪太后之事矣,則公常用宋矣。”
○宋與楚為兄弟
宋與楚為兄弟。齊攻宋,楚王言救宋,宋因賣楚重以求講于齊,齊不聽。蘇秦為宋謂齊相曰:“不如與之,以明宋之賣楚重于齊也。楚怒,必絕于宋而事齊,齊、楚合,則攻宋易矣。”
○魏太子自將過宋外黃
魏太子自將,過宋外黃。外黃徐子曰:“臣有百戰百勝之術,太子能聽臣乎?”
太子曰:“愿聞之。”客曰:“固愿效之。今太子自將攻齊,大勝并莒,則富不過有魏,而貴不益為王。若戰不勝,則萬世無魏。此臣之百戰百勝之術也。”太子曰:“諾。請必從公之言而還。”客曰:“太子雖欲還,不得矣。彼利太子之戰攻而欲滿其意者眾,太子雖欲還,恐不得矣。”太子上車請還。其御曰:“將出而還與北同,不如遂行。”遂行。與齊人戰而死,卒不得魏。
○宋康王之時
宋康王之時,有雀生<鳥旗>于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康王大喜。于是滅滕伐薛,取淮北之地,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斬社稷而焚滅之,曰:“威服天下鬼神。”罵國老諫曰,為無顏之冠,以示勇。剖傴之背,鍥朝涉之脛,而國人大駭。齊聞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倪侯之館,遂得而死。見祥而不為,祥反為禍。
○智伯欲伐衛
智伯欲伐衛,遺衛君野馬四,百白璧一。衛君大悅,群臣皆賀,南文子有憂色。衛君曰:“大國大歡,而子有憂色何?”文子曰:“無功之賞,無力之禮,不可不察也。野馬四,白璧一,此小國之禮也,而大國致之,君其圖之。”衛君以其言告邊境。智伯果起兵而襲衛,至境而反,曰:“衛有賢人,先知吾謀也。”
○智伯欲襲衛
智伯欲襲衛,乃佯亡其太子,使奔衛。南文子曰:“太子顏為君子也,甚愛而有寵,非有大罪而亡,必有故。”使人迎之于境,曰:“車過五乘,慎勿納也。”
智伯聞之,乃止。
○秦攻衛之蒲
秦攻衛之蒲。胡衍謂樗里疾曰:“公之伐蒲,以為秦乎?以為魏乎?為魏則善,為秦則不賴矣。衛所以為衛者,以有蒲也。今蒲入于魏,衛必折于魏。魏亡西河之外,而弗能復取者,弱也。今并衛于魏,魏必強。魏強之日,西河之外必危。且秦王亦將觀公之事,害秦以善魏,秦王必怨公。”樗里疾曰:“奈何?”
胡衍曰:“公釋蒲勿攻,臣請為公入戒蒲守以德衛君。”樗里疾曰:“善。”胡衍因入蒲,謂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也,其言曰:‘吾必取蒲。’今臣能使釋蒲勿攻。”蒲守再拜,因效金三百鎰焉,曰:“秦兵誠去,請厚子于衛君。”
胡衍取金于蒲,以自重于衛。樗里子亦得三百金而歸,又以德衛君也。
○衛使客事魏
衛使客事魏,三年不得見。衛客患之,乃見梧下先生,許之以百金。梧下先生曰:“諾。”乃見魏王曰:“臣聞秦出兵,未知其所之。秦、魏交而不休之日久矣。愿王博事秦,無有佗計。”魏王曰:“諾。”客趨出,至郎門而反曰:“臣恐王事秦之晚。”王曰:“何也?”先生曰:“夫人于事己者過急,于事人者過緩。今王緩于事己者,安能急于事人。”“奚以知之?”“衛客曰事王三年不得見,臣以是知王緩也。”魏趨見衛客。
○衛嗣君病
衛嗣君病。富術謂殷順且曰:“子聽吾言也以說君,勿益損也,君必善子。
人生之所行,與死之心異。始君之所行于世者,食高麗也;所用者,紲錯、挐薄也。群臣盡以為君輕國而好高麗,必無與君言國事者。子謂君:‘君之所行天下者甚謬。紲錯主斷于國,而挐薄輔之,自今以往者,公孫氏必不血食矣。’”
君曰:“善。”與之相印,曰:“我死,子制之。”嗣君死,殷順且以君令相公期。紲錯、挐薄之族皆遂也。
○衛嗣君時胥靡逃之魏
衛嗣君時,胥靡逃之魏,衛贖之百金,不與。乃請以左氏。群臣諫曰:“以百金之地贖一胥靡,無乃不可乎?”君曰:“治無小,亂無大。教化喻于民,三百之城足以為治;民無廉恥,雖有十左氏,將何以用之?”
○衛人迎新婦
為人迎新婦,婦上車,問:“驂馬,誰馬也?”御曰:“借之。”新婦謂仆曰:“拊驂,無笞服。”車至門,扶,教送母:“滅灶,將失火。”入室見臼,曰:“徙之牖下,妨往來者。”主人笑之。此三言者,皆要言也,然而不免為笑者,蚤晚之時失也。
中山策
○魏文侯欲殘中山
魏文侯欲殘中山。常莊談謂趙襄子曰:“魏并中山,必無趙矣。公何不請公子傾以為正妻,因封之中山,是中山復立也。”
○犀首立五王
犀首立五王,而中山后持。齊謂趙、魏曰:“寡人羞與中山并為王,愿與大國伐之,以廢其王。”中山聞之,大恐。召張登而告之曰:“寡人且王,齊謂趙、魏曰,羞與寡人并為王,而欲伐寡人。恐亡其國,不在索王,非子莫能吾救。”
登對曰:“君為臣多車重幣,臣請見田嬰。”中山之君遣之齊。見嬰子曰:“臣聞君欲廢中山之王,將與趙、魏伐之,過矣。以中山之小而三國伐之,中山雖益廢王,猶且聽也。且中山恐,必為趙、魏廢其王而務附焉。是君為趙、魏驅羊也,非齊之利也。豈若中山廢其王而事齊哉?”
田嬰曰:“奈何?”張登曰:“今君召中山,與之遇而許之王,中山必喜而絕趙、魏。趙、魏怒而攻中山,中山急而為君難其王,則中山必恐,為君廢王事齊。彼患亡其國,是君廢其王而亡其國,賢于為趙、魏驅羊也。”田嬰曰:“諾。”
張丑曰:“不可。臣聞之,同欲者相憎,同憂者相親。今五國相與王也,負海不與焉。此是欲皆在為王,而憂在負海。今召中山,與之遇而許之王,是奪五國而益負海也。致中山而塞四國,四國寒心。必先與之王而故親之,是君臨中山而失四國也。且張登之為人也,善以微計薦中山之君久矣,難信以為利。”
田嬰不聽,果召中山君而許之王。張登因謂趙、魏曰:“齊欲伐河東。何以知之?齊羞與中山之為王甚矣,今召中山,與之遇而許之王,是欲用其兵也。豈若令大國先與之王以止其遇哉?”趙、魏許諾,果與中山王而親之。中山果絕齊而從趙、魏。
○中山與燕趙為王
中山與燕、趙為王,齊閉關不通中山之使,其言曰:“我萬乘之國也,中山千乘之國也,何侔名于我?”欲割平邑以賂燕、趙,出兵以攻中山。
藍諸君患之。張登謂藍諸君曰:“公何患于齊?”藍諸君曰:“齊強,萬乘之國,恥與中山侔名,不憚割地以賂燕、趙,出兵以攻中山。燕、趙好位而貪地,吾恐其不吾據也。大者危國,次者廢王,奈何吾弗患也?”張登曰:“請令燕、趙故輔中山而成其王,事遂定。公欲之乎?”藍諸君曰:“此所欲也。”曰:“請以公為齊王,而登試說公;可,乃行之。”藍諸君曰:“愿聞其說。”
登曰:“王之所以不憚割地以賂燕、趙,出兵以攻中山者,其實欲廢中山之王也。王曰:‘然。’然則王之為費且危。夫割地以賂燕、趙,是強敵也;出兵以攻中山,首難也。王行二者,所求中山未必得。王如用臣之道,地不虧而兵不用,中山可廢也。王必曰:‘子之道奈何?’”藍諸君曰:“然則子之道奈何?”
張登曰:“王發重使,使告中山君曰:‘寡人所以閉關不通使者,為中山之獨與燕、趙為王,而寡人不與聞焉,是以隘之。王茍舉趾以見寡人,請亦佐君。’中山恐燕、趙之不己據也,今齊之辭云‘即佐王’,中山必遁燕、趙與王相見。燕、趙聞之,怒絕之,王亦絕之,是中山孤,孤何得無廢。以此說齊王,齊王聽乎?”
藍諸君曰:“是則必聽矣,此所以廢之,何在其所存之矣。”張登曰:“此王所以存者也。齊以是辭來,因言告燕、趙而無往,以積厚于燕、趙。燕、趙必曰:‘齊之欲割平邑以賂我者,非欲廢中山之王也,徒欲以離我于中山而己親之也。’雖百平邑,燕、趙必不受也。”藍諸君曰:“善。”
遣張登往,果以是辭來。中山因告燕、趙而不往,燕、趙果俱輔中山而使其亡,事遂定。
○司馬憙使趙為已求相中山
司馬憙使趙為己求相中山。公孫弘陰知之。中山君出,司馬憙御,公孫弘參乘。弘曰:“為人臣,招大國之威以為己求相,于君何如?”君曰:“吾食其肉,不以分人。”司馬憙頓首于軾曰:“臣自知死至矣!”君曰:“何也?”“臣抵罪。”君曰:“行,吾知之矣。”居頃之,趙使來,為司馬憙求相。中山君大疑公孫弘,公孫弘走出。
○司馬憙三相中山
司馬憙三相中山,陰簡難之。田簡謂司馬憙曰:“趙使者來屬耳,獨不可語陰簡之美乎?趙必請之,君舉之,即公無內難矣。君弗與趙,公因勸君立之以為正妻。陰簡之德公無所窮矣。”果令趙請,君弗與。司馬憙曰:“君弗與趙,趙王必大怒;大怒則君必危矣。然則立以為妻,固無請人之妻不得而怨人者也。”
簡處謂取使,可以為司馬憙,可以為陰簡,可以令趙勿請也。
○陰姬與江姬爭為后
陰姬與江姬爭為后。司馬憙謂陰姬公曰:“事成則有土子民,不成則恐無身。
欲成之,何不見臣乎?”陰姬公稽首曰:“誠如君言,事何可豫道者。”司馬憙即奏書中山王曰:“臣聞弱趙強中山。”中山悅而見之曰:“愿聞弱趙強中山之說。”司馬憙曰:“臣愿之趙,觀其地形險阻,人民貧富,君臣賢不肖,商敵為資,未可豫陳也。”中山王遣之。
見趙王曰:“臣聞趙,天下善為音,佳麗人之所出也。今者,臣來至境,入都邑,觀人民謠俗,容貌顏色,殊無佳麗好美者。以臣所行多矣,周流無所不通,未嘗見人如中山陰姬者也。不知者特以為神力言不能及也。其容貌顏色,故已過絕人矣,若乃其眉目準,權衡犀角偃月,彼乃帝王之后,非諸侯之姬也。”趙王意移,大悅曰:“吾愿請之,何如?”司馬憙曰:“臣竊見其佳麗,口不能無道爾。即欲請之,是非臣所敢議,愿王無泄也。”
司馬憙辭去,歸報中山王曰:“趙王非賢王也,不好道德而好聲色;不好仁義而好勇力。臣聞其乃欲請所謂陰姬者。”中山王作色不悅。司馬憙曰:“趙強國也,其請之必矣。王如不與,即社稷危矣、與之;即為諸侯笑。”中山王曰:“為將奈何?”司馬憙曰:“王立為后,以絕趙王之意。世無請后者。雖欲得請之,鄰國不與也。”中山王遂立以為后,趙王亦無請言也。
○主父欲伐中山
主父欲伐中山,使李疵觀之。李疵曰:“可伐也。君弗攻,恐后天下。”主父曰:“何以?”對曰:“中山之君所傾蓋與車而朝窮閭隘巷之士者七十家。”
主父曰:“是賢君也,安可伐?”李疵曰:“不然。舉士,則民務名不存本;朝賢,則耕者惰而戰士懦。若此不亡者,未之有也。”
○中山君饗都士大夫
中山君饗都士大夫,司馬子期在焉。羊羹不遍,司馬子期怒而走于楚,說楚王伐中山,中山君亡。有二人挈戈而隨其后者,中山君顧謂二人:“子奚為者也?”
二人對曰:“臣有父,嘗餓且死,君下壺餐餌之。臣父且死,曰:‘中山有事,汝必死之。’故來死君也。”中山君喟然而仰嘆曰:“與不期眾少,其于當厄;怨不期深淺,其于傷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國,以一壺餐得士二人。”
○樂羊為魏將
樂羊為魏將,攻中山。其子時在中山,中山君烹之,作羹致于樂羊,樂羊食之。古今稱之:樂羊食子以自信,明害父以求法。
○昭王既息民繕兵
昭王既息民繕兵,復欲伐趙。武安君曰:“不可。”王曰:“前年國虛民饑,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軍糧以滅趙。今寡人息民以養士,蓄積糧食,三軍之俸有倍于前,而曰不可,其說何也?”
武安君曰:“長平之事,秦軍大克,趙軍大破;秦人歡喜,趙人畏懼。秦民之死者厚葬,償者厚養,勞者相饗,飲食餔饋,以靡其財;趙人之死者不得收,傷者不得療,涕泣相哀,戮力同憂,耕田疾作以生其財。今王發軍雖倍其前,臣料趙國守備亦以十倍矣。趙自長平已來,君臣憂懼,早朝晏退,卑辭重幣,四面出嫁,結親燕、魏,連好齊、楚,積慮并心,備秦為務。其國內實,其交外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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