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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者,徒幸而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然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
久之,聶政母死,既葬,除服。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可嘿然而止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親不幸,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傀。傀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兵衛設,臣使人刺之,終莫能就。
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具車騎壯士以為羽翼。”政曰:“韓與衛中間不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則韓舉國而與仲子為讎也,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辭,獨行仗劍至韓。
韓適有東孟之會,韓王及相皆在焉,持兵戟而衛者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韓傀。
韓傀走而抱哀侯,聶政刺之,兼中哀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殺者數十人。
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腸,遂以死。
韓取聶政尸于市,縣購之千金。久之莫知誰子。政姊聞之,曰:“弟至賢,不可愛妾之軀,滅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韓,視之曰:“勇哉!氣矜之隆,是其軼賁、育而高成荊矣。今死而無名,父母既歿矣,兄弟無有,此為我故也。
夫愛身不揚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尸而哭之曰:“此吾弟軹深井里聶政也。”
亦自殺于尸下。
晉、楚、齊、衛聞之曰:“非獨政之能,乃其姊者以列女也。”聶政之所以名施于后世者,其姊不避菹醢之誅,以揚其名也。
韓策三
○或謂韓公仲
或謂韓公仲曰:“夫孿子之相似者,唯其母知之而已;利害之相似者,唯智者知之而已。今公國其利害之相似,正如孿子之相似也。得以其道為之,則主尊而身安;不得其道,則主卑而身危。今秦、魏之和成,而非公適束之,則韓必謀矣。若韓隨魏以善秦,是為魏從也,則韓輕矣,主卑矣。秦已善韓,必將欲置其所愛信者,令用事于韓以完之,是公危矣。今公與安成君為秦、魏之和,成固為福,不成亦為福。秦、魏之和成,而公適束之,是韓為秦、魏之門戶也,是韓重而主尊矣。安成君東重于魏而西貴于秦,操右契而為公責德于秦、魏之主,裂地而為諸侯,公之事也。若夫安韓、魏而終身相,公之下服,此主尊而身安矣。秦、魏不終相聽者也,齊怒于不得魏,必欲善韓以塞魏;魏不聽秦,必務善韓以備秦,是公擇布而割也。秦、魏和,則兩國德公;不和,則兩國爭事公。所謂成為福,不成亦為福者也。愿公之無疑也。”
○或謂公仲曰今有一舉
或謂公仲曰:“今有一舉可,以忠于主、便于國、利于身,愿公之行之也。
今天下散而事秦,則韓最輕矣;天下合而離秦,則韓最弱矣;合離之相續,則韓最先危矣。此君國長民之大患也。今公以韓先合于秦,天下隨之,是韓以天下事秦,秦之德韓也厚矣。韓與天下朝秦,而獨厚取德焉,公行之計,是其于主也至忠矣。天下不合秦,秦令而不聽,秦必起兵以誅不服。秦久與天下結怨構難而兵不決,韓息士民以待其亹,公行之計,是其于國也大便也。昔者,周佼以西周善于秦而封于梗陽;周啟以東周善于秦而封于平原。今公以韓善秦,韓之重于兩周也無計,而秦之爭機也萬于周之時。今公以韓為天下先合于秦,秦必以公為諸侯,以明示天下。公行之計,是其于身大利也。愿公之加務也。”
○韓人攻宋
韓人攻宋,秦王大怒,曰:“吾愛宋與新城、陽晉同也。韓珉與我交,而攻我甚所愛,何也?”蘇秦為韓說秦王曰:“韓珉之攻宋,所以為王也。以韓之強,輔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面事秦。王不折一兵,不殺一人,無事而割安邑,此韓珉之所以禱于秦也。”秦王曰:“吾固患韓之難知,一從一橫,此其說何也?”對曰:“天下國令韓可知也。韓故已攻宋矣,其西面事秦,以萬乘自輔;不西事秦,則宋地不安矣。中國白頭游敖之士皆積智欲離秦、韓之交,伏軾結靷西馳者,未有一人言善韓者也;伏軾結靷東馳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
皆不欲韓、秦之合者何也?則晉、楚智而韓、秦愚也。晉、楚合,必伺韓、秦;韓、秦合,必圖晉、楚。請以決事。”秦王曰:“善。”
○或謂韓王
或謂韓王曰:“秦王欲出事于梁,而于攻絳、安邑,韓計將安出矣?秦之欲伐韓以東窺周室甚,唯寐忘之。今韓不察,因欲與秦,必為山東大禍矣。秦之欲攻梁也,欲得梁以臨韓,恐梁之不聽也,故欲病之以固交也。王不察,因欲中立,梁必怒于韓之不與己,必折為秦用,韓必舉矣。愿王熟慮之也。不如急發重使之趙、梁,約復為兄弟,使山東皆以銳師戍韓、梁之西邊,非為此也,山東無以救亡,此萬世之計也。秦之欲并天下而王之也,不與古同。事之雖如子之事父,猶將亡之也;行雖如伯夷,猶將亡之也;行雖如桀、紂,猶將亡之也。雖善事之無益也,不可以為存,適足以自令亟亡也。然則山東非能從親,合而相圣如一者,必皆亡矣。”
○謂鄭王
謂鄭王曰:“昭釐侯,一世之明君也;申不害,一世之賢士也。韓與魏敵侔之國也,申不害與昭釐侯執珪而見梁君,非好卑而惡尊也,非慮過而議失也。申不害之計事曰:‘我執珪于魏,魏君必得志于韓,必外靡于天下矣,是魏弊矣。
諸侯惡魏必事韓,是我免于人一之下,而信于萬人之上也。夫弱魏之兵而重韓之權,莫如朝魏。’昭釐侯聽而行之,明君也;申不害慮事而言之,忠臣也。今之韓弱于始之韓,而今之秦強于始之秦。今秦有梁君之心矣,而王與諸臣不事為尊秦以定韓者,臣竊以為王之明為不如昭釐侯,而王之諸臣忠莫如申不害也。
“昔者,穆公一勝于韓原而霸西州,晉文公一勝于城濮而定天下,此以一勝立尊令、成功名于天下。今秦數世強矣,大勝以千數,次勝以百數,大之不王,小之不霸,名尊無所立,制令無所行,然而春秋用兵者非以求主尊成名于天下也?
昔先王之攻,有為名者,有為實者。為名者攻其心,為實者攻其形。昔者,吳與越戰,越人大敗,保于會稽之上,吳人入越而戶撫之。越王使大夫種行成于吳,請男為臣,女為妾,身執禽而隨諸御。吳人果聽其辭,與成而不盟,此攻其心者也。其后越與吳戰,吳人大敗,亦請男為臣,女為妾,反以越事吳之禮事越,越人不聽也,遂殘吳國而禽夫差,此攻其形者也。今將攻其心乎,宜使如吳,攻其形乎,宜使如越。夫攻形不如越而攻心不如吳,而君臣上下少長貴賤畢呼霸王,臣竊以為猶之井中而謂曰:‘我將為爾求火也。’”
○東孟之會
“東孟之會,聶政、陽堅刺相兼君。許異蹴哀侯而殪之,立以為鄭君。韓氏之眾無不聽令者,則許異為之先也。是故哀侯為君,而許異終身相焉。而韓氏之尊許異也,欲其尊哀侯也。今日鄭君不可得而為也,雖終身相之焉,然而吾弗為云者,豈不為過謀哉!昔齊桓公九合諸侯,未嘗不以周襄王之命。然則雖尊襄王,桓公亦定霸矣。九合之尊桓公也,猶其尊襄王也。今日天子不可得而為也,雖為桓公,吾弗為云者,豈不為過辯而不知尊哉!韓氏之士數十萬,皆戴哀侯以為君,而許異獨取相焉者無他;諸侯之君無不任事于周室也,而桓公獨取霸者亦無他也。
今強國將有帝王之亹,而以國先者,此桓公、許異之類也。豈可不謂善謀哉?夫先與強國之利,強國能王,則我必為之霸;強國不能王,則可以辟其兵,使之無伐我。然則強國事成,則我立帝而霸,強國之事不成,猶之厚德我也。今與強國,強國之事成則有福,不成則無患,然則先與強國者,圣人之計也。”
○韓陽役于三川而欲歸
韓陽役于三川而欲歸,足強為之說韓王曰:“三川服矣,王亦知之乎?伇且共貴公子。”王于是召諸公子伇于三川者而歸之。
○秦大國
秦大國也,韓小國也,韓甚疏秦。然而見親秦,計之,非金無以也,故賣美人。美人之賈貴,諸侯不能買,故秦買之三千金。韓因以其金事秦,秦反得其金與韓之美人。韓之美人因言于秦曰:“韓甚疏秦。”從是觀之,韓亡美人與金,其疏秦乃始益明。故客有說韓者曰:“不如止淫用,以是為金以事秦,是金必行,而韓之疏秦不明。美人知內行者也,故善為計者,不見內行。”
○張丑之合齊楚講于魏
張丑之合齊、楚,講于魏也,謂韓公仲曰:“今公疾攻魏之運,魏急,則必以地和于齊、楚,故公不如勿攻。魏緩則必戰,戰勝,攻運而取之易矣。戰不勝,則魏且內之。”公仲曰:“諾。”張丑因謂齊、楚曰:“韓已與魏矣。以為不然,則蓋觀公仲之攻也。”公仲不攻,齊、楚恐,因講于魏而不告韓。
○或謂韓相國
或謂韓相國曰:“人之所以善扁鵲者,為有臃腫也;使善扁鵲而無臃腫也,則人莫之為之也。今君以所事善平原君者,為惡于秦也;而善平原君乃所以惡于秦也。愿君之熟計之也。”
○公仲使韓珉之秦求武隧
公仲使韓珉之秦求武隧,而恐楚之怒也。唐客謂公仲曰:“韓之事秦也,且以求武隧也,非弊邑之所憎也。韓已得武隧,其形乃可以善楚。臣愿有言,而不敢為楚計。今韓之父兄得眾者毋相韓,不能獨立,勢必不善楚。’王曰:‘吾欲以國輔韓珉而相之可乎?父兄惡珉,珉必以國保楚。’”公仲說,士唐客于諸公,而使之主韓、楚之事。
○韓相公仲珉使韓侈之秦請攻魏
韓相公仲珉使韓侈之秦請攻魏,秦王說之。韓侈在唐,公仲珉死。韓侈謂秦王曰:“魏之使者謂后相韓辰曰:‘公必為魏罪韓侈。’韓辰曰:‘不可。秦王仕之,又與約事。’使者曰:‘秦之仕韓侈也,以重公仲也。今公仲死,韓侈之秦,秦必弗入。入又奚為挾之以恨魏王乎?’韓辰患之,將聽之矣。今王不召韓侈,韓侈且伏于山中矣。”秦王曰:“何意寡人如是之權也!令安伏?”召韓侈而仕之。
○客卿為韓謂秦王
客卿為韓謂秦王曰:“韓珉之議,知其君不知異君,知其國不知異國。彼公仲者,秦勢能詘之。秦之強,首之者,珉為疾矣。進齊、宋之兵至首坦,遠薄梁郭,所以不及魏者,以為成而過南陽之道,欲以四國西首也。所以不者,皆曰以燕亡于齊,魏亡于秦,陳、蔡亡于楚,此皆絕地形,群臣比周以蔽其上,大臣為諸侯輕國也。今王位正,張儀之貴不得議公孫郝,是從臣不事大臣也,公孫郝之貴不得議甘戊,則大臣不得事近臣矣。貴賤不相事,各得其位,輻湊以事其上,則群臣之賢不肖可得而知也。王之明一也。公孫郝嘗疾齊、韓而不加貴,則為大臣不敢為諸侯輕國矣。齊、韓嘗因公孫郝而不受,則諸侯不敢因群臣以為能矣。
外內不相為,則諸侯之情偽可得而知也。王之明二也。公孫郝、樗里疾請無攻韓,陳四辟去,王猶攻之也。甘茂約楚、趙而反敬魏,是其講我,茂且攻宜陽,王猶校之也。群臣之知無幾于王之明者,臣故愿公仲之國以侍于王,而無自左右也。”
○韓珉相齊
韓珉相齊,令吏逐公豎,大怒于周之留成陽君也。謂韓珉曰:“公以二人者為賢人也,所入之國因用之乎?則不如其處小國。何也?成陽君為秦去韓,公疇豎,楚王善之。今公因逐之,二人者必入秦、楚,必為公患,且明公之不善于天下。天下之不善公者與欲有求于齊者,且收之以臨齊而市公。”
○或謂山陽君
或謂山陽君曰:“秦封君以山陽,齊封君以莒。齊、秦非重韓則賢君之行也。
今楚攻齊取莒,上及不交齊,次弗納于君,是棘齊、秦之威而輕韓也。”山陽君因使之楚。
○趙魏攻華陽
趙、魏攻華陽,韓謁急于秦。冠蓋相望,秦不救。韓相國謂田苓曰:“事急,愿公雖疾,為一宿之行。”田苓見穰侯,穰侯曰:“韓急乎?何故使公來?”田苓對曰:“未急也。”穰侯怒曰:“是何以為公之王使乎?冠蓋相望,告弊邑甚急,公曰未急,何也?”田苓曰:“彼韓急則將變矣。”穰侯曰:“公無見王矣,臣請令發兵救韓。”八日中,大敗趙、魏于華陽之下。
○秦招楚而伐齊
秦招楚而伐齊,冷向謂陳軫曰:“秦王必外向:‘楚之齊者,知西不合于秦,必且務以楚合于齊。齊、楚合,燕、趙不敢不聽。齊以四國敵秦,是齊不窮也。’向曰:‘秦王誠必欲伐齊乎?不如先收于楚之齊者,楚之齊者先務以楚合于齊,則楚必即秦矣。以強秦而有晉、楚,則燕、趙不敢不聽,是齊孤矣。’向請為公說秦王。”
○韓氏逐向晉于周
韓氏逐向晉于周,周成恢為之謂魏王曰:“周必寬而反之,王何不為之先言,是王有向晉于周也。”魏曰:“諾。”成恢因為謂韓王曰:“逐向晉者韓也,而還之者魏也,豈如道韓反之哉!是魏有向晉于周,而韓王失之也。”韓王曰:“善。”亦因請復之。
○張登請費紲
張登請費紲曰:“請令公子年謂韓王曰:‘費紲,西周讎之,東周寶之。此其家萬金,王何不召之以為三川之守。是紲以三川與西周戒也,必盡其家以事王。
西周惡之,必效先王之器以止王。’韓王必為之。西周聞之,必解子之罪,以止子之事。”
○安邑之御史死
安邑之御史死,其次恐不得也。輸人為之謂安令曰:“公孫綦為人請御史于王,王曰:‘彼固有次乎?吾難敗其法。’”因遽置之。
○魏為九里之盟
魏王為九里之盟,且復天子。房喜謂韓王曰:“勿聽之也,大國惡有天子,而小國利之。王與大國弗聽,魏安能與小國立之。”
○建信君輕韓熙建信君輕韓熙,趙敖為謂建信侯曰:“國形有之而存,無之而亡者,魏也。
不可無而從者,韓也。今君之輕韓熙者,交善楚、魏也。秦見君之交反善于楚、魏也,其收韓必重矣。從則韓輕,橫則韓重,則無從輕矣。秦出兵于三川,則南圍鄢,蔡、邵之道不通矣。魏急,其救趙必緩矣。秦舉兵破邯鄲,趙必亡矣。故君收韓,可以無亹。”
○段產謂新城君
段產謂新城君曰:“夫宵行者能無為奸,而不能令狗無吠己。今臣處郎中,能無議君于王,而不能令人毋議臣于君。愿君察之也。”
○段干越人謂新城君
段干越人謂新城君曰:“王良之弟子駕云取千里馬,遇造父之弟子。造父之弟子曰:‘馬不千里。’王良弟子曰:‘馬,千里之馬也,服,千里之服也。而不能取千里,何也?曰子纆牽長。’故纆牽于事,萬分之一也,而難行千里之行。今臣雖不肖,于秦亦萬分之一也,而相國見臣不釋塞者,是纆牽長也。”
燕策一
○蘇秦將為從北說燕文侯
蘇秦將為從,北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帶甲數十萬,車七百乘,騎六千匹,粟支十年。南有碣石、雁門之饒,北有棗粟之利,民雖不由田作,棗粟之實足食與民矣。此所謂天府也。夫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之憂,無無過燕矣。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兵者,以趙之為蔽于南也。秦、趙五戰,秦再勝而趙三勝。秦、趙相弊,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難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埊踵道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興號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眾,軍于東垣矣。度呼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于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于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于此者。是故愿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國必無患矣。”
燕王曰:“寡人國小,西迫強秦,南近齊、趙。齊、趙,強國也,今主君幸教詔之,合從以安燕,敬以國從。”于是赍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
○奉陽君李兌甚不取于蘇秦
奉陽君李兌甚不取于蘇秦。蘇秦在燕,李兌因為蘇秦謂奉陽君曰:“齊、燕離則趙重,齊、燕合則趙輕。今君之齊,非趙之利也,臣竊為君不取也。”奉陽君曰:“何吾合燕于齊?”對曰:“夫制于燕者蘇子也,而燕弱國也,東不如齊,西不如趙,豈能東無齊、西無趙哉?而君甚不善蘇秦,蘇秦能抱弱燕而孤于天下哉?是驅燕而使合于齊也。且燕亡國之余也。其以權立,以重外,以事貴。故為君計,善蘇秦則取,不善亦取之,以疑燕、齊。燕,齊疑,則趙重矣。齊王疑蘇秦,則君多資。”奉陽君曰:“善。”乃使與蘇秦結交。
○權之難燕再戰不勝
權之難,燕再戰不勝,趙弗救。噲子謂文公曰:“不如以埊請合于齊,趙必救我。若不吾救,不得不事。”文公曰:“善。”令郭任以埊請講于齊。趙聞之,遂出兵救燕。
○燕文公時
燕文公時,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文公卒,易王立。齊宣王因燕喪攻之,取十城。武安君蘇秦為燕說齊王,再拜而賀,因仰而吊。齊王桉戈而卻曰:“此一何慶吊相隨之速也?”對曰:“人之饑所以不食烏喙者,以為雖偷充腹而與死同患也。今燕雖弱小,強秦之少婿也。王利其十城而深與強秦為仇。今使弱燕為雁行,而強秦制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此食烏喙之類也。”齊王曰:“然則奈何?”對曰:“圣人之制事也,轉禍而為福,因敗而為功。故桓公負婦人而名益尊,韓相獻開罪而交愈固,此皆轉禍而為福、因敗而為功者也。王能聽臣,莫如歸燕之十城,卑辭以謝秦。秦知王以己之故歸燕城也。秦必德王;燕無故而得十城,燕亦德王。是棄強仇而立厚交也。且夫燕、秦之僅事齊,則大王號令天下皆從。是王以虛辭附秦,而以十城取天下也。此霸王之業矣。所謂轉禍為福,因敗成功者也。”齊王大說,乃歸燕城,以金千斤謝其后,頓首涂中,愿為兄弟而請罪于秦。
○人有惡蘇秦于燕王者
人有惡蘇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天下不信人也。王以萬乘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與小人群也。”武安君從齊來,而燕王不館也。謂燕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見足下,身無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顯臣于廷。今臣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聽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傷臣于王者。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參,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足下,不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蘇秦曰:“且夫孝如曾參,義不離親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齊?廉如伯夷,不取素飡,污武王之義而不臣焉,辭孤竹之君,餓而死于首陽之山。廉如此者,何肯步行數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來,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楊燕、秦之威于齊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為也,非所以為人也,皆自覆之術,非進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興,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
君以自覆為可乎?則齊不益于營丘,足下不逾楚境,不窺于邊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離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術而謀進取之道,臣之趣固不與足下合者。
足下皆自覆之君也,仆者進取之臣也,所謂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
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對曰:“足下不知也。臣鄰家有遠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歸,其私之者憂之。其妻曰:‘公勿憂也,吾已為藥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卮酒進之,妾知其藥酒也,進之則殺主父,言之則逐主母,乃陽僵棄酒。主父大怒而笞之。故妾一僵而棄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適不幸而有類妾之棄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義益國,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說齊,曾不欺之也。使之說齊者莫如臣之言也,雖堯、舜之智,不敢取也。”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謂燕王
張儀為秦破從連橫,謂燕王曰:“大王之所親莫如趙。昔趙王以其姊為代王妻,欲并代,約與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為金斗,長其尾,令之可以擊人。與代王飲,而陰告廚人曰:‘即酒酣樂,進熱歠,即因反斗擊之。’于是酒酣樂,進取熱歠。廚人進斟羹,因反斗而擊之,代王腦涂地。其姊聞之,摩笄自自刺也。故至今有摩笄之山,天下莫不聞。
“夫趙王之狼戾無親,大王之所明見知也。且以趙王為可親邪?趙興兵而攻燕,再圍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乃卻以謝。今趙王已人朝澠池,效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王之有也。
且今時趙之于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興師以征伐。今大王事秦,秦王必喜,而趙不敢妄動矣。是西有強秦之援,而南無齊、趙之患,是故愿大王之熟計之也。”
燕王曰:“寡人蠻夷辟處,雖大男子,裁如嬰兒,言不足以求正,謀不足以決事。今大客幸而教之,請奉社稷西面而事秦,獻常山之尾五城。”
○宮他為燕使魏
宮他為燕使魏,魏不聽,留之數月。客謂魏王曰:“不聽燕使何也?”曰:“以其亂也。”對曰:“湯之伐桀,欲其亂也。故大亂者可得其地,小亂者可得其寶。今燕客之言曰:‘事茍可聽,雖盡寶、地猶微之也。’王何為不見?”魏說,因見燕客而遣之。
○蘇秦死
蘇秦死其弟蘇代欲繼之乃北見燕王噲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竊聞王義甚高甚順,鄙人不敏,竊釋鉏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鄲,所聞于邯鄲者又高于所聞東周。
臣竊負其志,乃至燕廷,觀王之群臣下吏,大王天下之明主也。”王曰:“子之所謂天下之明主者,何如者也?”對曰:“臣聞之,明主者務聞其過,不欲聞其善。臣請謁王之過。夫齊、趙者,王之仇讎也;楚、魏者,王之援國也。今王奉仇讎以伐援國,非所以利燕也。王自慮此則計過,無以諫者,非忠臣也。”王曰:“寡人之于齊、趙也,非所敢欲伐也。”曰:“夫無謀人之心而令人疑之,殆;有謀人之心而令人知之,拙;謀未發而聞于外,則危。今臣聞王居處不安,食飲不甘,思念報齊,身自削甲紥,曰有大數矣,妻自組甲絣,曰有大數矣,有之乎?”王曰:“子聞之,寡人不敢隱也。我有深怨積怒于齊,而欲報之二年矣。
齊者,我讎國也,故寡人之所于伐也,直患國弊,力不足矣,子能以燕敵齊,則寡人奉國而委之于子矣。”
對曰:“凡天下之戰國七,而燕處弱焉。獨戰則不能,有所附則無不重。南附楚則楚重,西附秦則秦重,中附韓、魏則韓、魏重。且茍所附之國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齊王長主也,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積散;西困于秦三年,民憔瘁,士罷弊;北與燕戰,覆三軍,獲二將。而又以其余兵南面而舉五千乘之勁宋,而包十二諸侯。此其君之欲得也,其民力竭也,安敢取哉?且臣聞之,數戰則民勞,久師則兵弊。”王曰:“吾聞之齊有清濟濁河可以為固,有長城、鉅防足以為塞誠有之乎?”對曰:“天時不與,雖有清濟濁河,何足以為固?民力窮弊,雖有長城、鉅防,何足以為塞?且異日也,濟西不役,所以備趙也;河北不師,所以備燕也。今濟西、河北盡以下降矣,封內弊矣。夫驕主必不好計,而亡國之臣貪于財。王誠毋愛寵子母弟以為質,寶珠玉帛以事其左右,彼且德燕而輕亡宋,則齊可亡已。”王曰:“吾終以子受命于天矣。”曰:“內寇不與,五敵不可距。王自治其外,臣自報其內,此乃亡之之勢也。”
○燕王噲既立
燕王噲既立,蘇秦死于齊。蘇秦之在燕也,與其相子之為婚,而蘇代與子之交。及蘇秦死,而齊宣王復用蘇代。燕噲三年,與楚、三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燕,貴重主斷。蘇代為齊使于燕,燕王問之曰:“齊宣王何如?”對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對曰:“不信其臣。”蘇代欲以激燕王以厚任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遣蘇代百金,聽其所使。
鹿毛壽謂燕王曰:“不如以國讓子之。人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于許由,由必不受,有讓天下之名,實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也。”燕王因舉國屬子之,子之大重。
或曰:“禹授益而以啟為吏,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傅之益也。啟與支黨委公益而奪之天下,是禹名傳天下于益,其實令啟自取之。今王言屬國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太子用事。”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國事皆決子之。
子之三年,燕國大亂,百姓恫怨,將軍市被、太子平謀,將攻子之。儲子謂齊宣王:“因而仆之,破燕必矣。”王因令人謂太子平曰:“寡人聞太子之義,將廢私而立公,飭君臣之義,正父子之位。寡人之國小,不足先后。雖然,則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數黨聚眾,將軍市被圍公宮,攻子之,不克;將軍市被及百姓乃反攻,太子平、將軍市被死,已殉,國構難數月,死者數萬眾,燕人恫怨,百姓離意。
孟軻謂齊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將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眾以伐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燕王噲死。齊大勝燕,子之亡。二年,燕人立公子平,是為燕昭王。
○初蘇秦弟厲因燕質子而求見齊王
初,蘇秦弟厲因燕質子而求見齊王。齊王怨蘇秦,欲囚厲,燕質子為謝乃已,遂委質為臣。燕相子之與蘇代婚,而欲得燕權,乃使蘇代持質子于齊。齊使代報燕,燕王噲問曰:“齊王其伯也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專任子之,已而讓位燕大亂。齊伐燕,殺王噲、子之。燕立昭王。而蘇代、厲遂不敢入燕,皆終歸齊,齊善待之。
○蘇代過魏
蘇代過魏,魏為燕執代。齊使人謂魏王曰:“齊請以宋封涇陽君,秦不受。
秦非不利有齊而得宋埊也,不信齊王與蘇子也。今齊、魏不和如此其甚,則齊不欺秦。秦信齊,齊、秦合,涇陽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東蘇子,秦必疑而不信蘇子矣。齊、秦不和,天下無變,伐齊之形成矣。”于是出蘇代,之宋,宋善待之。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欲將以報讎。故往見郭隗先生曰:“齊因孤國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得賢士與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愿也。敢問以國報讎者奈何?”郭隗先生對曰:“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與役處。詘指而事者,北面而受學,則百己者至;先趨而后息,先問而后嘿,則什己者至;人趨己趨,則若己者至;馮幾據杖,眄視指使,則廝役之人至;若恣睢奮擊,呴籍叱咄,則徒隸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誠博選國中之賢者而朝其門下,天下聞王朝其賢者,天下之士必趨于燕矣。”
昭王曰:“寡人將誰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首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為能市馬,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于隗者乎?豈遠千里哉?”于是昭王為隗筑宮而師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湊燕。燕王吊死問生,與百姓同其甘苦。
二十八年,燕國殷富,士卒樂佚輕戰。于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與秦、楚、三晉合謀以伐齊。齊兵敗,閔王出走于外。燕兵獨追北,入至臨淄,盡取齊寶,燒其宮室宗廟。齊城之不下者,唯獨莒、即墨。
○齊伐宋宋急
齊伐宋,宋急。蘇代乃遺燕昭王書曰:“夫列在萬乘而寄質于齊,名卑而權輕;秦齊助之伐宋,民勞而實費;破宋,殘楚淮北,肥大齊,讎強而國弱也。此三者皆國之大敗也,而足下行之,將欲以除害取信于齊也。而齊未加信于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則足下之事齊也,失所為矣。夫民勞而實費,又無尺寸之功,破宋肥讎,而世負其禍矣。足下以宋加淮北,強萬乘之國也,而齊并之,是益一齊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魯、衛,此所謂強萬乘之國也,而齊并之,是益二齊也。夫一齊之強,而燕猶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齊臨燕,其禍必大矣。
“雖然,臣聞知者之舉事也,轉禍而為福,因敗而成功者也。齊人紫敗素也,而賈十倍;越王勾踐棲于會稽,而后殘吳霸天下。此皆轉禍而為福,因敗而為功者也。今王若欲轉禍而為福,因敗而為功乎;則莫如遙伯齊而厚尊之,使使盟于周室,盡焚天下之秦符,約曰:‘夫上計破秦,其次長賓之秦。’秦挾賓客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以結諸侯,今為齊下,秦王之志,茍得窮齊,不憚以一國都為功。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窮齊之說說秦,謂秦王曰:‘燕、趙破宋肥齊尊齊而為之下者,燕、趙非利之也。弗利而勢為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
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趙?今涇陽君若高陵君先于燕、趙:“秦有變,因以為質”,則燕、趙信秦矣。秦為西帝,趙為中帝,燕為北帝,立為三帝而以令諸侯。韓、魏不聽則秦伐之。齊不聽則燕、趙伐之,天下孰敢不聽?天下服聽,因驅韓、魏以攻齊,曰:“必反宋地,而歸楚之淮北。”夫反宋地,歸楚之淮北,燕、趙之所同利也;并立三帝,燕、趙之所同愿也。夫實得所利,名得所愿,則燕、趙之棄齊也猶釋弊躧。今王之不收燕、趙,則齊伯必成矣。諸侯戴齊而王獨弗從也,是國伐也;諸侯戴齊而王從之,是名卑也。王不受燕、趙,名卑而國危;王收燕、趙,名尊而國寧。夫去尊寧而就卑危,知者不為也。’秦王聞若說也,必如刺心。然則王何不務使知士以若此言說秦?秦伐齊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齊,正利也。尊上交,務正利,圣王之事也。”
燕昭王善其書,曰:“先人嘗有德蘇氏,子之之亂,而蘇氏去燕。燕欲報仇于齊,非蘇氏莫可。”乃召蘇氏,復善待之。與謀伐齊,竟破齊,閔王出走。
○蘇代謂燕昭王
蘇代謂燕昭王曰:“今有人于此,孝若曾參、孝己,信如尾生高,廉如鮑焦、史,兼此三行以事王,奚如?”王曰:“如是足矣。”對曰:“足下以為足,則臣不事足下矣。臣且處無為之事,歸耕乎周之上埊,耕而食之,織而衣之。”
王曰:“何故也?”對曰:“孝如曾參、孝己,則不過養其親其;信如尾生高,則不過不欺人耳;廉如鮑焦、史,則不過不竊人之財耳。今臣為進取者也。
臣以為廉不與身俱達,義不與生俱立。仁義者,自完之道也,非進取之術也。”
王曰:“自憂不足乎?”對曰:“以自憂為足,則秦不出崤塞,齊不出營丘,楚不出疏、章。三王代位,五伯改政,皆以不自憂故也。若自憂而足,則亦之周負籠而且,何為煩大王之廷耶?昔者楚取章武,諸侯北面而朝。秦取西山,諸侯西面而朝。曩者使燕毋去周室之上,則諸侯不為別馬而朝矣。臣聞之,善為事者,先量其國之大小,而揆其兵之強弱,故功可成而名可立也;不能為事者,不先量其國之大小,不揆其兵之強弱,故功不可成而名不可立也。今王有東向伐齊之心,而愚臣知之。”
王曰:“子何以知之?”對曰:“矜戟砥劍,登丘東向而嘆,是以愚臣知之。
今夫烏獲舉千鈞之重,行年八十而求扶持。故齊雖強國也,西勞于宋,南罷于楚,則齊軍可敗,而河間可取。”
燕王曰:“善。吾請拜子為上卿,奉子車百乘,子以此為寡人東游于齊,何如?”對曰:“足下以愛之故與,則何不與愛子與諸舅、叔父、負床之孫,不得,而乃以與無能之臣,何也?王之論臣,何如人哉?今臣之所以事足下者,忠信也。
恐以忠信之故見罪于左右。”
王曰:“安有為人臣盡其力竭其能而得罪者乎?”對曰:“臣請為王譬。昔周之上地嘗有之。其丈夫官三年不歸,其妻愛人。其所愛者曰:‘子之丈夫來,則且奈何乎?’其妻曰:‘勿憂也,吾已為藥酒而待其來矣。’已而其丈夫果來,于是因令其妾酌藥酒而進之。其妾知之,半道而立。慮曰:‘吾以此飲吾主父,則殺吾主父;以此事告吾主父,則逐吾主母。與殺吾父、逐吾主母者,寧佯躓而覆之。’于是因佯僵而仆之。其妻曰:‘為子遠行來之,故為美酒,今妾奉而仆之。’其丈夫不知,縛其妾而笞之。故妾所以笞者,忠信也。今臣為足下使于齊,恐忠信不諭于左右也。臣聞之曰:萬乘之主不制于人臣。十乘之家不制于眾人,匹夫徒步之士不制于妻妾,而又況于當世之賢主乎?臣請行矣,愿足下之無制于群臣也。”
○燕王謂蘇代
燕王謂蘇代曰:“寡人甚不喜訑者言也。”蘇代對曰:“周埊賤媒,為其兩譽也。之男家曰女美,之女家曰男富。然而周之俗不自為取妻。且夫處女無媒,老且不嫁;舍媒而自衒,弊而不售。順而無敗,售而不弊者,唯媒而已矣。且事非權不立,非勢不成。夫使人坐受成事者,唯訑者耳。”王曰:“善矣。”
燕策二
○秦召燕王
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蘇代約燕王曰:“楚得枳二國亡,齊得宋而國亡,齊、楚不得以有枳、宋事秦者,何也?是則有功者,秦之深讎也。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
“秦之行暴于天下,正告楚曰:‘蜀地之甲,輕舟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漢中之甲,乘舟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漢,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積甲宛,東下隨,知者不及謀,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遠乎?’楚王為是之故,十七年事秦。
“秦正告韓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斷太行。我起乎宜陽而觸平陽,二日而莫不盡繇。我離兩周而觸鄭,五日而國舉。’韓氏為宜然,故事秦。
“秦正告魏曰:‘我舉安邑,塞女戟,韓氏太原卷。我下枳道,南陽、封、冀,包兩周,乘夏水,浮輕舟,強弩在前,銛戈在后,決榮口,魏無大梁;決白馬之口,魏無濟陽;決宿胥之口,魏無虛、頓丘。陸攻則擊河內,水攻則滅大梁。’魏氏以為然,故事秦。
“秦欲攻安邑,恐齊救之,則以宋委于齊,曰:‘宋王無道,為木人以寫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絕兵遠,不能攻也,王茍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為齊罪。
“秦欲攻齊,恐天下救之,則以齊委于天下曰:‘齊王四與寡人約,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齊無秦,無齊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陽、少曲,致藺、石,因以破齊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則以南陽委于楚曰:“寡人國與韓且絕矣!殘均陵,塞鄳隘,茍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棄與國而合于秦,因以塞鄳隘為楚罪。
“兵困于林中,重燕、趙,以膠東委于燕,以濟西委于趙。趙得講于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屬行而攻趙。兵傷于離石,遇敗于馬陵,而重魏,則以葉、蔡委于魏。已得講于趙,則劫魏魏不為割。困則使太后、穰侯為和,羸則兼欺舅與母。
適燕者曰:‘以膠東。’適趙者曰:‘以濟西。’適魏者曰:‘以葉、蔡。’適楚者曰:‘以塞鄳隘。’適齊者曰:“以宋。’此必令其言如循環,用兵如刺蜚繡,母不能制,舅不能約。龍賈之戰,岸門之戰,封陸之戰,高商之戰,趙莊之戰,秦之所殺三晉之民數百萬,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埊、三川,晉國之禍,三晉之半。秦禍如此其大,而燕、趙之秦者,皆以爭事秦說其主,此臣之所大患。”
燕昭王不行,蘇代復重于燕。燕反約諸侯從親,如蘇秦時,或從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蘇氏不從約。代、厲皆以壽死,名顯諸侯。
○蘇代為奉陽君說燕于趙以伐齊
蘇代為奉陽君說燕于趙以伐齊,奉陽君不聽。乃入齊惡趙,令齊絕于趙。齊已絕于趙,因之燕,謂昭王曰:“韓為謂臣曰:‘人告奉陽君曰:“使齊不信趙者,蘇子也;今齊王召蜀子使不伐宋,蘇子也;與齊王謀道取秦以謀趙者,蘇子也;令齊守趙之質子以甲者,又蘇子也。”請告子以請,齊果以守趙之質子以甲,吾必守子以甲。’其言惡矣。雖然,王勿患也。臣故知入齊之有趙累也,出為之以成所欲,臣死而齊大惡于趙,臣猶生也。令齊、趙絕,可大紛已。持臣非張孟談也,使臣也如張孟談也,齊、趙必有為智伯者矣。”
○奉陽君千朱讙與趙足
“奉陽君告朱讙與趙足曰:‘齊王使共王曰令說曰:“必不反韓珉”,今召之矣。“必不任蘇子以事”,今封而相之。“令不合燕”,今以燕為上交。吾所恃者順也,今其言變有甚于其父。順始與蘇子為讎,見之知無厲,今賢之兩之,已矣,吾無齊矣!’“奉陽君之怒甚矣。如齊王王之不信趙,而小人奉陽君也,因是而倍之。不以今時大紛之,解而復合,則后不可奈何也。故齊、趙之合茍可循也,死不足以為臣患,逃不足以為臣恥,為諸侯不足以為臣榮,被發自漆為厲不足以為臣辱。
然而臣有患也,臣死而齊、趙不循,惡交分于臣也,而后相效,是臣之患也。若臣死而必相攻也,臣必勉之而求死焉。堯、舜之賢而死,禹、湯之知而死,孟賁之勇而死,烏獲之力而死,生之物固有不死者乎?在必然之物,以成所欲,王何疑焉?
“臣以為不若逃而去之。臣以韓、魏循自齊,而為之取秦,深結趙以勁之,如是則近于相攻,臣雖為之累燕?奉陽君告朱讙曰:‘蘇子怒于燕王之不以吾故弗予相又不予卿也,殆無燕矣。’其疑至于此,故臣雖為之不累燕,又不欲王。
伊尹再逃湯而之桀,再逃桀而之湯,果與鳴條之戰,而以湯為天子。伍子胥逃楚而之吳,果與伯舉之戰,而報其父之讎。今臣逃而紛齊、趙,始可著于《春秋》。
且舉大事者孰不逃?桓公之難,管仲逃于魯;陽虎之難,孔子逃于衛;張儀逃于楚;白珪逃于秦;望諸相中山也使趙,趙劫之求埊,望諸攻關而出逃;外孫之難,薛公釋戴逃出于關,三晉稱以為士。故舉大事,逃不足以為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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