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本書據商務印書館舊版本影印。作者:(清)章學誠 撰
章學誠是清乾嘉間的學者,他一生窮困交迫,靠教學和幫地方官編方志等過生活。而能力學不倦,終于有成,是值得我們敬仰的。
他的著作很多,最重要的便是《文史通義》,實際上應該包括《校讎通義》和《方志略例》。主要的內容在討論史學、辭章、整理圖書文獻的方法及怎樣撰寫成功的地方史。因為本書所討論的多是學術方面的原理和方法,很難把他用通俗的文字,做淺近的介紹。
寫的方式,既不是選幾篇代表性的作品,加以注釋,語譯,也不是綜合性的敘述,而是采折衷的方式。就是某一章節,以一兩篇的原著為主,敘述其大意,而參照有關的篇章,加以補充。章氏去今已兩百年,這兩百年間,受西方文化沖擊,學術研究的方法、取材、觀念,都有了相當變化,筆者也略加補充和批評。希望能透過這本書,進而讀章氏的原著。
卷一 內篇一
書名:文史通義 作者:章學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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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教上
六經皆史也。古人不著書,古人未嘗離事而言理,六經皆先王之政典也。或曰:《詩》、《書》、《禮》、《樂》、《春秋》,則既聞命矣。《易》以道陰陽,愿聞所以為政典,而與史同科之義焉。曰:聞諸夫子之言矣。“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知來藏往,吉兇與民同患。”其道蓋包政教典章之所不及矣。象天法地,“是興神物,以前民用。”其教蓋出政教典章之先矣。《周官》太卜掌三《易》之法,夏曰《連山》,殷曰《歸藏》,周曰《周易》,各有其象與數,各殊其變與占,不相襲也。然三《易》各有所本,《大傳》所謂庖羲、神農與黃帝、堯、舜,是也。(《歸藏》本庖羲,《連山》本神農,《周易》本黃帝。)由所本而觀之,不特三王不相襲,三皇、五帝亦不相沿矣。蓋圣人首出御世,作新視聽,神道設教,以彌綸乎禮樂刑政之所不及者,一本天理之自然,非如后世讬之詭異妖祥,讖緯術數,以愚天下也。
夫子曰:“我觀夏道,杞不足徵,吾得夏時焉。我觀殷道,宋不足徵,吾得坤乾焉。”夫夏時,夏正書也。坤乾,《易》類也。夫子憾夏、商之文獻無所徵矣,而坤乾乃與夏正之書同為觀於夏、商之所得;則其所以厚民生與利民用者,蓋與治歷明時,同為一代之法憲;而非圣人一己之心思,離事物而特著一書,以謂明道也。夫懸象設教,與治歷授時,天道也。《禮》、《樂》、《詩》、《書》,與刑、政、教、令,人事也。天與人參,王者治世之大權也。韓宣子之聘魯也,觀書於太史氏,得見《易》象、《春秋》,以為周禮在魯。夫《春秋》乃周公之舊典,謂周禮之在魯可也,《易》象亦稱周禮,其為政教典章,切於民用而非一己空言,自垂昭代而非相沿舊制,則又明矣。夫子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顧氏炎武嘗謂《連山》、《歸藏》,不名為《易》。太卜所謂三《易》,因《周易》而牽連得名。今觀八卦起於伏羲,《連山》作於夏后,而夫子乃謂《易》興於中古,作《易》之人獨指文王,則《連山》《歸藏》不名為“易”,又其徵矣。
或曰:文王拘幽,未嘗得位行道,豈得謂之作《易》以垂政典歟?曰:八卦為三《易》所同,文王自就八卦而系之辭,商道之衰,文王與民同其憂患,故反覆於處憂患之道,而要於無咎,非創制也。周武既定天下,遂名《周易》,而立一代之典教,非文王初意所計及也。夫子生不得位,不能創制立法,以前民用;因見《周易》之於道法,美善無可復加,懼其久而失傳,故作《彖》、《象》、《文言》諸傳,以申其義蘊,所謂述而不作;非力有所不能,理勢固有所不可也。
后儒擬《易》,則亦妄而不思之甚矣!彼其所謂理與數者,有以出《周易》之外邪!無以出之,而惟變其象數法式,以示與古不相襲焉,此王者宰制天下,作新耳目,殆如漢制所謂色黃數五,事與改正朔而易服色者為一例也。揚雄不知而作,則以九九八十一者,變其八八六十四矣。后代大儒,多稱許之,則以其數通於治歷,而蓍揲合其吉兇也。夫數乃古今所共,凡明於歷學者,皆可推尋,豈必《太玄》而始合哉?蓍揲合其吉兇,則又陰陽自然之至理。誠之所至,探籌鉆瓦,皆可以知吉兇;何必支離其文,艱深其字,然后可以知吉兇乎?《元包》妄讬《歸藏》,不足言也。司馬《潛虛》,又以五五更其九九,不免賢者之多事矣。
故六經不可擬也。先儒所論僅謂畏先圣而當知嚴憚耳。此指揚氏《法言》,王氏《中說》,誠為中其弊矣。若夫六經,皆先王得位行道,經緯世宙之跡,而非讬於空言。故以夫子之圣,猶且述而不作。如其不知妄作,不特有擬圣之嫌,抑且蹈於僣竊王章之罪也,可不慎歟!
○易教中
孔仲達曰:“夫《易》者,變化之總名,改換之殊稱。”先儒之釋《易》義,未有明通若孔氏者也。得其說而進推之,《易》為王者改制之鉅典,事與治歷明時相表里,其義昭然若揭矣。許叔重釋“易”文曰:“蜥易,守宮,象形。秘書說,‘日月為易’,象陰陽也。”《周官》太卜,掌三《易》之法。鄭氏注:“易者,揲蓍變易之數可占者也。”朱子以謂“《易》有交易變易之義”。是皆因文生解,各就一端而言,非當日所以命《易》之旨也。三《易》之名,雖始於《周官》,而《連山》、《歸藏》,可并名《易》,《易》不可附《連山》、《歸藏》而稱為三連三歸者,誠以《易》之為義,實該羲、農以來不相沿襲之法數也。易之初見於文字,則帝典之“平在朔易”也,孔《傳》謂歲改易,而周人即取以名揲卦之書,則王者改制更新之大義,顯而可知矣。《大傳》曰:“生生之謂易。”韓康伯謂“陰陽轉易,以成化生”。此即朱子交易變易之義所由出也。
三《易》之文雖不傳,今觀《周官》太卜有其法,《左氏》記占有其辭,則《連山》、《歸藏》,皆有交易變易之義。是羲、農以來,《易》之名雖未立,而《易》之意已行乎其中矣。上古淳質,文字無多,固有具其實而未著其名者。后人因以定其名,則徹前后,而皆以是為主義焉,一若其名之向著者,此亦其一端也。
欽明之為敬也,允塞之為誠也,歷象之為歷也,(歷象之歷,作推步解,非歷書之名。)皆先具其實而后著之名也。《易·革·象》曰:“澤中有火,君子以治歷明時。”其《彖》曰:“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歷自黃帝以來,代為更變,而夫子乃為取象於澤火,且以天地改時、湯武革命為革之卦義;則《易》之隨時廢興,道豈有異乎?《易》始羲、農,而備於成周;歷始黃帝,而遞變於后世;上古詳天道,而中古以下詳人事之大端也。然卦氣之說,雖創於漢儒,而卦序卦位,則已具函其終始;則疑大撓未造甲子以前,羲農即以卦畫為歷象,所謂天人合於一也。《大傳》曰:“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此黃帝未作干支之前所創造也。
觀於羲和分命,則象法文宜,其道無所不備,皆用以為授人時也。是知上古圣人,開天創制,立法以治天下,作《易》之與造歷,同出一源,未可強分孰先孰后。
故《易》曰:“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書》曰:平秩敬授,作訛成易。皆一理也。
夫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又曰:“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學《易》者,所以學周禮也,韓宣子見《易·象》、《春秋》,以為周禮在魯。夫子學《易》而志《春秋》,所謂學周禮也。夫子語顏淵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是斟酌百王,損益四代,為萬世之圭臬也。歷象遞變,而夫子獨取於夏時;筮占不同,而夫子獨取於《周易》。此三代以后,至今循行而不廢者也。然三代以后,歷顯而《易》微;歷存於官守,而《易》流於師傳;故儒者敢於擬《易》,而不敢造歷也。歷之薄蝕盈虧,有象可驗,而《易》之吉兇悔吝,無跡可拘;是以歷官不能穿鑿於私智,而《易》師各自為說,不勝紛紛也。故學《易》者,不可以不知天。(觀此,益知《太玄》、《元包》、《潛虛》之屬,乃是萬無可作之理,其故總緣不知為王制也。)
○易教下
《易》之象也,《詩》之興也,變化而不可方物矣。《禮》之官也,《春秋》之例也,謹嚴而不可假借矣。夫子曰:“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君子之於六藝,一以貫之,斯可矣。物相雜而為之文,事得比而有其類。知事物名義之雜出而比處也,非文不足以達之,非類不足以通之;六藝之文,可以一言盡也。
夫象歟,興歟,例歟,官歟,風馬牛之不相及也,其辭可謂文矣,其理則不過曰通於類也。故學者之要,貴乎知類。
象之所包廣矣,非徒《易》而已,六藝莫不兼之,蓋道體之將形而未顯者也。
雎鳩之於好逑,樛木之於貞淑,甚而熊蛇之於男女,象之通於《詩》也。五行之徵五事,箕畢之驗雨風,甚而傅巖之入夢賚,象之通於《書》也。古官之紀云鳥,《周官》之法天地四時,以至龍翟章衣,熊虎志射,象之通於《禮》也。歌協陰陽,舞分文武,以至磬念卦疆,鼓思將帥,象之通於《樂》也。筆削不廢災異,《左氏》遂廣妖祥,象之通於《春秋》也。《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
萬事萬物,當其自靜而動,形跡未彰而象見矣。故道不可見,人求道而恍若有見者,皆其象也。
有天地自然之象,有人心營構之象。天地自然之象,《說卦》為天為圜諸條,約略足以盡之。人心營構之象,睽車之載鬼,翰音之登天,意之所至,無不可也。
然而心虛用靈,人累於天地之間,不能不受陰陽之消息,心之營構,則情之變易為之也。情之變易,感於人世之接構,而乘於陰陽倚伏為之也。是則人心營構之象,亦出天地自然之象也。
《易》象雖包六藝,與《詩》之比興,尤為表里。夫《詩》之流別,盛於戰國人文,所謂長於諷喻,不學《詩》,則無以言也。(詳《詩教》篇。)然戰國之文,深於比興,即其深於取象者也。《莊》、《列》之寓言也,則觸蠻可以立國,蕉鹿可以聽訟。《離騷》之抒憤也,則帝闕可上九天,鬼情可察九地。他若縱橫馳說之士,飛箝捭闔之流,徙蛇引虎之營謀,桃梗土偶之問答,愈出愈奇,不可思議。然而指迷從道,固有其功;飾奸售欺,亦受其毒。故人心營構之象,有吉有兇;宜察天地自然之象,而衷之以理,此《易》教之所以范天下也。
諸子百家,不衷大道,其所以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則以本原所出,皆不外於《周官》之典守。其支離而不合道者,師失官守,末流之學,各以私意恣其說爾。非於先王之道,全無所得,而自樹一家之學也。至於佛氏之學,來自西域,毋論彼非世官典守之遺,且亦生於中國,言語不通,沒於中國,文字未達也。然其所言與其文字,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殆較諸子百家為尤盛。反覆審之,而知其本原出於《易》教也。蓋其所謂心性理道,名目有殊,推其義指,初不異於圣人之言。其異於圣人者,惟舍事物而別見有所謂道爾。至於丈六金身,莊嚴色相,以至天堂清明,地獄陰慘,天女散花,夜叉披發,種種詭幻,非人所見,儒者斥之為妄,不知彼以象教,不啻《易》之龍血玄黃,張弧載鬼。是以閻摩變相,皆即人心營構之象而言,非彼造作誑誣以惑世也。至於末流失傳,鑿而實之,夫婦之愚,偶見形於形憑於聲者,而附會出之,遂謂光天之下,別有境焉。儒者又不察其本末,攘臂以爭,憤若不共戴天,而不知非其實也。令彼所學,與夫文字之所指擬,但切入於人倫之所日用,即圣人之道也。以象為教,非無本也。
《易》象通於《詩》之比興;《易》辭通於《春秋》之例。嚴天澤之分則二多譽,四多懼焉。謹治亂之際,則陽君子,陰小人也。杜微漸之端,姤一陰,而已惕女壯。臨二陽,而即慮八月焉。慎名器之假,五戒陰柔,三多危惕焉。至於四德尊,元而無異稱,亨有小亨,利貞有小利貞,貞有貞吉貞兇,吉有元吉,悔有悔亡,咎有無咎,一字出入,謹嚴甚於《春秋》。蓋圣人於天人之際,以謂甚可畏也。《易》以天道而切人事,《春秋》以人事而協天道,其義例之見於文辭,圣人有戒心焉。
○書教上
《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今存虞、夏、商、周之策而已,五帝僅有二,而三皇無聞焉。左氏所謂《三墳》、《五典》,今不可知,未知即是其書否也?以三王之誓、誥、貢、范諸篇,推測三皇諸帝之義例,則上古簡質,結繩未遠,文字肇興,書取足以達微隱通形名而已矣。因事命篇,本無成法,不得如后史之方圓求備,拘於一定之名義者也。夫子敘而述之,取其疏通知遠,足以垂教矣。世儒不達,以謂史家之初祖,實在《尚書》,因取后代一成之史法,紛紛擬《書》者,皆妄也。
三代以上之為史,與三代以下之為史,其同異之故可知也。三代以上,記注有成法,而撰述無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記注無成法。夫記注無成法,則取材也難;撰述有定名,則成書也易。成書易,則文勝質矣。取材難,則偽亂真矣。偽亂真而文勝質,史學不亡而亡矣。良史之才,間世一出,補偏救弊,憊且不支。非后人學識不如前人,《周官》之法亡,而《尚書》之教絕,其勢不得不然也。
《周官》三百六十,具天下之纖析矣,然法具於官,而官守其書。觀於六卿聯事之義,而知古人之於典籍,不憚繁復周悉,以為記注之備也。即如六典之文,繁委如是,太宰掌之,小宰副之,司會、司書、太史又為各掌其貳,則六典之文,蓋五倍其副貳,而存之於掌故焉。其他篇籍,亦當稱是。是則一官失其守,一典出於水火之不虞,他司皆得藉徵於副策。斯非記注之成法,詳於后世歟?漢至元成之間,典籍可謂備矣。然劉氏七略,雖溯六典之流別,亦已不能具其官;而律令藏於法曹,章程存於故府,朝儀守於太常者,不聞石渠天祿別儲副貳,以備校司之討論,可謂無成法矣。漢治最為近古,而荒略如此,又何怪乎后世之文章典故,雜亂而無序也哉?
孟子曰:“王者之跡息而《詩》亡;《詩》亡然后《春秋》作。”蓋言王化之不行也,推原《春秋》之用也。不知《周官》之法廢而《書》亡,《書》亡而后《春秋》作。則言王章之不立也,可識《春秋》之體也。不知《周官》之法廢而《書》亡哉?蓋官禮制密,而后記注有成法;記注有成法,而后撰述可以無定名。以謂纖悉委備,有司具有成書,而吾特舉其重且大者,筆而著之,以示帝王經世之大略;而典、謨、訓、誥、貢、范、官、刑之屬,詳略去取,惟意所命,不必著為一定之例焉,斯《尚書》之所以經世也。至官禮廢,而記注不足備其全;《春秋》比事以屬辭,而左氏不能不取百司之掌故,與夫百國之寶書,以備其事之始末,其勢有然也。馬、班以下,演左氏而益暢其支焉。所謂記注無成法,而撰述不能不有定名也。故曰:王者跡息而《詩》亡,見《春秋》之用;《周官》法廢而《書》亡,見《春秋》之體也。
《記》曰:“左史記言,右史記動。”其職不見於《周官》,其書不傳於后世,殆禮家之愆文歟?后儒不察,而以《尚書》分屬記言,《春秋》分屬記事,則失之甚也。夫《春秋》不能舍傳而空存其事目,則左氏所記之言,不啻千萬矣。
《尚書》典謨之篇,記事而言亦具焉;訓誥之篇,記言而事亦見焉。古人事見於言,言以為事,未嘗分事言為二物也。劉知幾以二典、貢、范諸篇之錯出,轉譏《尚書》義例之不純,毋乃因后世之空言,而疑古人之實事乎!《記》曰:“疏通知遠,《書》教也。”豈曰記言之謂哉?
六藝并立,《樂》亡而入於《詩》、《禮》,《書》亡而入於《春秋》,皆天時人事,不知其然而然也。《春秋》之事,則齊桓、晉文,而宰孔之命齊侯,王子虎之命晉侯,皆訓誥之文也,而左氏附傳以翼經;夫子不與《文侯之命》同著於篇,則《書》入《春秋》之明證也。馬遷紹法《春秋》,而刪潤典謨,以入紀傳;班固承遷有作,而《禹貢》取冠《地理》,《洪范》特志《五行》,而《書》與《春秋》不得不合為一矣。后儒不察,又謂紀傳法《尚書》,而編年法《春秋》,是與左言右事之強分流別,又何以異哉?
○書教中
《書》無定體,故易失其傳;亦惟《書》無定體,故讬之者眾。周末文勝,官禮失其職守,而百家之學,多爭讬於三皇五帝之書矣。藝植讬於神農,兵法醫經讬於黃帝,好事之徒,傳為《三墳》之逸書而《五典》之別傳矣。不知書固出於依讬,旨亦不盡無所師承,官禮政舉而人存,世氏師傳之掌故耳。惟“三”
“五”之留遺,多存於《周官》之職守,則外史所掌之書,必其籍之別具,亦如六典各存其副之制也。左氏之所謂《三墳》、《五典》,或其概而名之,或又別為一說,未可知也。必欲確指如何為三皇之墳,如何為五帝之典,則鑿矣。
《逸周書》七十一篇,多官禮之別記與《春秋》之外篇,殆治《尚書》者雜取以備經書之旁證耳。劉、班以謂孔子所論百篇之馀,則似逸篇,初與典、謨、訓、誥,同為一書,而孔子為之刪彼存此耳。毋論其書文氣不類,醇駁互見,即如《職方》、《時訓》諸解,明用經記之文,《太子晉解》,明取春秋時事,其為外篇別記,不待繁言而決矣。而其中實有典言寶訓,識為先王誓誥之遺者,亦未必非百篇之逸旨,而不可遽為刪略之馀也。夫子曰:“信而好古。”先王典誥,衰周猶有存者,而夫子刪之,豈得為好古哉?惟《書》無定體,故《春秋》官禮之別記外篇,皆得從而附合之,亦可明《書》教之流別矣。
《書》無定體,故附之者雜。后人妄擬《書》以定體,故守之也拘。古人無空言,安有記言之專書哉?漢儒誤信《玉藻》記文,而以《尚書》為記言之專書焉。於是后人削趾以適屨,轉取事文之合者,削其事而輯錄其文,以為《尚書》之續焉;若孔氏《漢、魏尚書》、王氏《續書》之類皆是也。無其實,而但貌古人之形似,譬如畫餅餌之不可以充饑。況《尚書》本不止於記言,則孔衍、王通之所擬,并古人之形似而不得矣。劉知幾嘗患史策記事之中,忽間長篇文筆,欲取君上詔誥,臣工奏章,別為一類,編次紀傳史中,略如書志之各為篇目,是劉亦知《尚書》折而入《春秋》矣。然事言必分為二,則有事言相貫、質與文宣之際,如別自為篇,則不便省覽,如仍然合載,則為例不純;是以劉氏雖有是說,后人訖莫之行也。至如論事章疏,本同口奏,辨難書牘,不異面論,次於紀傳之中,事言無所分析,后史恪遵成法可也。乃若揚、馬之辭賦,原非政言,嚴、徐之上書,亦同獻頌,鄒陽、枚乘之縱橫,杜欽、谷永之附會,本無關於典要,馬、班取表國華,削之則文采滅如,存之則紀傳猥濫,斯亦無怪劉君之欲議更張也。
杜氏《通典》為卷二百,而《禮典》乃八門之一,已占百卷,蓋其書本官禮之遺,宜其於禮事加詳也。然敘典章制度,不異諸史之文,而禮文疑似,或事變參差,博士經生,折中詳議,或取裁而徑行,或中格而未用,入於正文,則繁復難勝,削而去之,則事理未備;杜氏并為采輯其文,附著禮門之后,凡二十馀卷,可謂窮天地之際,而通古今之變者矣。史遷之書,蓋於《秦紀》之后,存錄秦史原文。惜其義例未廣,后人亦不復踵行,斯并記言記事之窮,別有變通之法,后之君子所宜參取者也。
濫觴流為江河,事始簡而終鉅也。東京以還,文勝篇富,史臣不能概見於紀傳,則匯次為《文苑》之篇。文人行業無多,但著官階貫系,略如《文選》人名之注,試榜履歷之書,本為麗藻篇名,轉覺風華消索;則知一代文章之盛,史文不可得而盡也。蕭統《文選》以還,為之者眾,今之尤表表者,姚氏之《唐文粹》,呂氏之《宋文鑒》,蘇氏之《元文類》,并欲包括全代,與史相輔,此則轉有似乎言事分書,其實諸選乃是春華,正史其秋實爾。(史與文選,各有言與事,故僅可分華與實,不可分言與事。)四部既分,集林大暢。文人當誥,則內制外制之集,自為編矣。宰相論思,言官白簡,卿曹各言識事,閫外料敵善謀,陸贄《奏議》之篇,蘇軾進呈之策,又各著於集矣。萃合則有名臣經濟、策府議林,連編累牘,可勝數乎!大抵前人著錄,不外別集總集二條,蓋以一人文字觀也。其實應隸史部,追源當系《尚書》;但訓誥乃《尚書》之一端,不得如漢人之直以記言之史目《尚書》耳。
名臣章奏,隸於《尚書》,以擬訓誥,人所易知。撰輯章奏之人,宜知訓誥之記言,必敘其事,以備所言之本末,故《尚書》無一空言,有言必措諸事也。
后之輯章奏者,但取議論曉暢,情辭慨切,以為章奏之佳也,不備其事之始末。
雖有佳章,將何所用?文人尚華之習見,不可語於經史也。班氏董、賈二傳,則以《春秋》之學為《尚書》也,(即《尚書》折入《春秋》之證也。)其敘賈、董生平行事,無意求詳,前后寂寥數言,不過為政事諸疏、天人三策備始末爾。
(賈、董未必無事可敘,班氏重在疏策,不妨略去一切,但錄其言,前后略綴數語,備本末耳,不似后人作傳,必盡生平,斤斤求備。)噫!觀史裁者,必知此意,而始可與言《尚書》、《春秋》之學各有其至當,不似后世類鈔徵事,但知方圓求備而已也。
○書教下
《易》曰:“著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智。”閒嘗竊取其義,以概古今之載籍,撰述欲其圓而神,記注欲其方以智也。夫智以藏往,神以知來,記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來者之興起,故記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來擬神也。藏往欲其賅備無遺,故體有一定,而其德為方;知來欲其決擇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為圓。《周官》三百六十,天人官曲之故可謂無不備矣。然諸史皆掌記注,而未嘗有撰述之官;(祝史命告,未嘗非撰述,然無撰史之人。如《尚書》誓誥,自出史職,至於帝典諸篇,并無應撰之官。)則傳世行遠之業,不可拘於職司,必待其人而后行;非圣哲神明,深知二帝三王精微之極致,不足以與此。此《尚書》之所以無定法也。
《尚書》、《春秋》,皆圣人之典也。《尚書》無定法,而《春秋》有成例。
故《書》之支裔,折入《春秋》,而《書》無嗣音。有成例者易循,而無定法者難繼,此人之所知也。然圓神方智,自有載籍以還,二者不偏廢也。不能究六藝之深耳,未有不得其遺意者也。史氏繼《春秋》而有作,莫如馬、班,馬則近於圓而神,班則近於方以智也。
《尚書》一變而為左氏之《春秋》,《尚書》無成法而左氏有定例,以緯經也。左氏一變而為史遷之紀傳,左氏依年月而遷書分類例,以搜逸也。遷書一變而為班氏之斷代,遷書通變化,而班氏守繩墨,以示包括也。就形貌而言,遷書遠異左氏,而班史近同遷書,蓋左氏體直,自為編年之祖,而馬、班曲備,皆為紀傳之祖也。推精微而言,則遷書之去左氏也近,而班史之去遷書也遠;蓋遷書體圓用神,多得《尚書》之遺;班氏體方用智,多得官禮之意也。
遷書紀、表、書、傳,本左氏而略示區分,不甚拘拘於題目也。《伯夷列傳》,乃七十篇之序例,非專為伯夷傳也。《屈賈列傳》所以惡絳、灌之讒,其敘屈之文,非為屈氏表忠,乃吊賈之賦也。《倉公》錄其醫案,《貨殖》兼書物產,《龜策》但言卜筮,亦有因事命篇之意,初不沾沾為一人具始末也。《張耳陳馀》,因此可以見彼耳。《孟子荀卿》,總括游士著書耳。名姓標題,往往不拘義例,僅取名篇,譬如《關雎》、《鹿鳴》,所指乃在嘉賓淑女,而或且譏其位置不倫,(如孟子與三鄒子。)或又摘其重復失檢,(如子貢已在《弟子傳》,又見於《貨殖》。)不知古人著書之旨,而轉以后世拘守之成法,反訾古人之變通,亦知遷書體圓而用神,猶有《尚書》之遺者乎!
遷《史》不可為定法,固《書》因遷之體,而為一成之義例,遂為后世不祧之宗焉。三代以下,史才不世出,而謹守繩墨,待其人而后行,勢之不得不然也。
然而固《書》本撰述而非記注,則於近方近智之中,仍有圓且神者,以為之裁制,是以能成家,而可以傳世行遠也。后史失班史之意,而以紀表志傳,同於科舉之程式,官府之簿書,則於記注撰述,兩無所似,而古人著書之宗旨,不可復言矣。
史不成家,而事文皆晦,而猶拘守成法,以謂其書固祖馬而宗班也,而史學之失傳也久矣!
歷法久則必差,推步后而愈密,前人所以論司天也。而史學亦復類此。《尚書》變而為《春秋》,則因事命篇,不為常例者,得從比事屬辭為稍密矣。《左》、《國》變而為紀傳,則年經事緯,不能旁通者,得從類別區分為益密矣。紀傳行之千有馀年,學者相承,殆如夏葛冬裘,渴飲饑食,無更易矣。然無別識心裁,可以傳世行遠之具;而斤斤如守科舉之程式,不敢稍變;如治胥吏之簿書,繁不可刪。以云方智,則冗復疏舛,難為典據;以云圓神,則蕪濫浩瀚,不可誦識。
蓋族史但知求全於紀表志傳之成規,而書為體例所拘,但欲方圓求備,不知紀傳原本《春秋》,《春秋》原合《尚書》之初意也。《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紀傳實為三代以后之良法,而演習既久,先王之大經大法,轉為末世拘守之紀傳所蒙,曷可不思所以變通之道歟?
左氏編年,不能曲分類例,《史》、《漢》紀表傳志,所以濟類例之窮也。
族史轉為類例所拘,以致書繁而事晦;亦猶訓詁注疏,所以釋經,俗師反溺訓詁注疏而晦經旨也。夫經為解晦,當求無解之初;史為例拘,當求無例之始。例自《春秋》左氏始也,盍求《尚書》未入《春秋》之初意歟?
神奇化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解《莊》書者,以謂天地自有變化,人則從而奇腐云耳。事屢變而復初,文飾窮而反質,天下自然之理也。《尚書》圓而神,其於史也,可謂天之至矣。非其人不行,故折入左氏,而又合流於馬、班,蓋自劉知幾以還,莫不以謂書教中絕,史官不得衍其緒矣。又自《隋·經籍志》著錄,以紀傳為正史,編年為古史,歷代依之,遂分正附,莫不甲紀傳而乙編年。則馬、班之史,以支子而嗣《春秋》,荀悅、袁宏,且以左氏大宗,而降為旁庶矣。司馬《通鑒》病紀傳之分,而合之以編年。袁樞《紀事本末》又病《通鑒》之合,而分之以事類。按本末之為體也,因事命篇,不為常格;非深知古今大體,天下經綸,不能網羅隱括,無遺無濫。文省於紀傳,事豁於編年,決斷去取,體圓用神,斯真《尚書》之遺也。在袁氏初無其意,且其學亦未足與此,書亦不盡合於所稱。故歷代著錄諸家,次其書於雜史。自屬纂錄之家,便觀覽耳。但即其成法,沉思冥索,加以神明變化,則古史之原,隱然可見。書有作者甚淺,而觀者甚深,此類是也。故曰:神奇化臭腐,而臭腐復化為神奇,本一理耳。
夫史為記事之書。事萬變而不齊,史文屈曲而適如其事,則必因事命篇,不為常例所拘,而后能起訖自如,無一言之或遺而或溢也。此《尚書》之所以神明變化,不可方物。降而左氏之傳,已不免於以文徇例,理勢不得不然也。以上古神圣之制作,而責於晚近之史官,豈不懸絕歟!不知經不可學而能,意固可師而仿也。且《尚書》固有不可盡學者也,即《紀事本末》,不過纂錄小書,亦不盡取以為史法,而特以義有所近,不得以辭害意也。斟酌古今之史,而定文質之中,則師《尚書》之意,而以遷《史》義例,通左氏之裁制焉,所以救紀傳之極弊,非好為更張也。
紀傳雖創於史遷,然亦有所受也。觀於《太古年紀》、《夏殷春秋》《竹書紀年》,則本紀編年之例,自文字以來,即有之矣。《尚書》為史文之別具,如用左氏之例,而合於編年,即傳也。以《尚書》之義,為《春秋》之傳,則左氏不致以文徇例,而浮文之刊落者多矣。以《尚書》之義,為遷《史》之傳,則八書三十世家,不必分類,皆可仿左氏而統名曰傳。或考典章制作,或敘人事終始,或究一人之行,(即列傳本體。)或合同類之事,或錄一時之言,(訓誥之類。)或著一代之文,因事命篇,以緯本紀。則較之左氏翼經,可無局於年月后先之累;較之遷《史》之分列,可無歧出互見之煩。文省而事益加明,例簡而義益加精,豈非文質之適宜,古今之中道歟?至於人名事類,合於本末之中,難於稽檢,則別編為表,以經緯之;天象地形,輿服儀器,非可本末該之,且亦難以文字著者,別繪為圖,以表明之。蓋通《尚書》、《春秋》之本原,而拯馬《史》、班《書》之流弊,其道莫過於此。至於創立新裁,疏別條目,較古今之述作,定一書之規模,別具《圓通》之篇,此不具言。
邵氏晉涵云:“紀傳史裁,參仿袁樞,是貌同心異。以之上接《尚書》家言,是貌異心同。是篇所推,於六藝為支子,於史學為大宗;於前史為中流砥柱,於后學為蠶叢開山。”
○詩教上
周衰文弊,六藝道息,而諸子爭鳴。蓋至戰國而文章之變盡,至戰國而著述之事專,至戰國而后世之文體備;故論文於戰國,而升降盛衰之故可知也。戰國之文,奇邪錯出,而裂於道,人知之;其源皆出於六藝,人不知也。后世之文,其體皆備於戰國,人不知;其源多出於《詩》教,人愈不知也。知文體備於戰國,而始可與論后世之文。知諸家本於六藝,而后可與論戰國之文,知戰國多出於《詩》教,而后可與論六藝之文;可與論六藝之文,而后可與離文而見道;可與離文而見道,而后可與奉道而折諸家之文也。
戰國之文,其源皆出於六藝,何謂也?曰:道體無所不該,六藝足以盡之。
諸子之為書,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必有得於道體之一端,而后乃能恣肆其說,以成一家之言也。所謂一端者,無非六藝之所該,故推之而皆得其所本;非謂諸子果能服六藝之教,而出辭必衷於是也。《老子》說本陰陽,《莊》、《列》寓言假象,《易》教也。鄒衍侈言天地,關尹推衍五行,《書》教也。管、商法制,義存政典,《禮》教也。申、韓刑名,旨歸賞罰,《春秋》教也。其他楊、墨、尹文之言,蘇、張、孫、吳之術,辨其源委,挹其旨趣,九流之所分部,《七錄》之所敘論,皆於物曲人官,得其一致,而不自知為六典之遺也。
戰國之文,既源於六藝,又謂多出於《詩》教,何謂也?曰:戰國者,縱橫之世也。縱橫之學,本於古者行人之官。觀春秋之辭命,列國大夫,聘問諸侯,出使專對,蓋欲文其言以達旨而已。至戰國而抵掌揣摩,騰說以取富貴,其辭敷張而揚厲,變其本而加恢奇焉,不可謂非行人辭命之極也。孔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奚為?”是則比興之旨,諷諭之義,固行人之所肄也。縱橫者流,推而衍之,是以能委折而入情,微婉而善諷也。九流之學,承官曲於六典,雖或原於《書》、《易》、《春秋》,其質多本於禮教,為其體之有所該也。及其出而用世,必兼縱橫,所以文其質也。古之文質合於一,至戰國而各具之質;當其用也,必兼縱橫之辭以文之,周衰文弊之效也。故曰:戰國者,縱橫之世也。
后世之文其體皆備於戰國,何謂也?曰:子史衰而文集之體盛;著作衰而辭章之學興。文集者,辭章不專家,而萃聚文墨,以為蛇龍之菹也。(詳見《文集》篇。)后賢承而不廢者,江河導而其勢不容復遏也。經學不專家,而文集有經義;史學不專家,而文集有傳記;立言不專家,(即諸子書也。)而文集有論辨。后世之文集,舍經義與傳記論辨之三體,其馀莫非辭章之屬也。而辭章實備於戰國,承其流而代變其體制焉。學者不知,而溯摯虞所裒之《流別》,(摯虞有《文章流別傳》。)甚且以蕭梁《文選》,舉為辭章之祖也,其亦不知古今流別之義矣。
今即《文選》諸體,以徵戰國之賅備。(摯虞《流別》,孔逭《文苑》,今俱不傳,故據《文選》。)京都諸賦,蘇、張縱橫六國,侈陳形勢之遺也。《上林》、《羽獵》,安陵之從田,龍陽之同釣也。《客難》、《解嘲》,屈原之《漁父》、《卜居》,莊周之惠施問難也。韓非《儲說》,比事徵偶,《連珠》之所肇也。(前人已有言及之者。)而或以為始於傅毅之徒,(傅玄之言。)非其質矣。孟子問齊王之大欲,歷舉輕曖肥甘,聲音采色,《七林》之所啟也;而或以為創之枚乘,忘其祖矣。鄒陽辨謗於梁王,江淹陳辭於建平,蘇秦之自解忠信而獲罪也。《過秦》、《王命》、《六代》、《辨亡》諸論,抑揚往復,詩人諷諭之旨,孟、荀所以稱述先生,儆時君也。(屈原上稱帝嚳,中述湯、武,下道齊桓,亦是。)淮南賓客,梁苑辭人,原、嘗、申、陵之盛舉也。東方、司馬,侍從於西京,徐、陳、應、劉,徵逐於鄴下,談天雕龍之奇觀也。遇有升沉,時有得失,畸才匯於末世,利祿萃其性靈,廊廟山林,江湖魏闕,曠世而相感,不知悲喜之何從,文人情深於《詩》、《騷》,古今一也。
至戰國而文章之變盡,至戰國而后世之文體備,其言信而有徵矣。至戰國而著述之事專,何謂也?曰:古未嘗有著述之事也,官師守其典章,史臣錄其職載。
文字之道,百官以之治,而萬民以之察,而其用已備矣。是故圣王書同文以平天下,未有不用之於政教典章,而以文字為一人之著述者也。(詳見外篇《校讎略·著錄先明大道論》。)道不行而師儒立其教,我夫子之所以功賢堯舜也。然而予欲無言,無行不與,六藝存周公之舊典,夫子未嘗著述也。《論語》記夫子之微言,而曾子子思,俱有述作以垂訓,至孟子而其文然后閎肆焉,著述至戰國而始專之明驗也。(《論語》記曾子之沒,吳起嘗師《曾子》,則《曾子》沒於戰國初年,而《論語》成於戰國之時明矣。)春秋之時,管子嘗有書矣,《鬻子》、《晏子》,后人所讬。然載一時之典章政教,則猶周公之有《官禮》也。記管子之言行,則習管氏法者所綴輯,而非管仲所著述也。(或謂管仲之書,不當稱桓公之謚,閻氏若璩又謂后人所加,非《管子》之本文,皆不知古人并無私自著書之事,皆是后人綴輯,詳《諸子》篇。)兵家之有《太公陰符》,醫家之有《黃帝素問》,農家之《神農》、《野老》,先儒以謂后人偽撰,而依讬乎古人;其言似是,而推究其旨,則亦有所未盡也。蓋末數小技,造端皆始於圣人,茍無微言要旨之授受,則不能以利用千古也。三代盛時,各守人官物曲之世氏,是以相傳以口耳,而孔、孟以前,未嘗得見其書也。至戰國而官守師傳之道廢,通其學者,述舊聞而著於竹帛焉。中或不能無得失,要其所自,不容遽昧也。以戰國之人,而述黃、農之說,是以先儒辨之文辭,而斷其偽讬也;不知古初無著述,而戰國始以竹帛代口耳。(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及四方之志,與孔子所述六藝舊典,皆非著述一類,其說已見於前。)實非有所偽讬也。然則著述始專於戰國,蓋亦出於勢之不得不然矣。著述不能不衍為文辭,而文辭不能不生其好尚。后人無前人之不得已,而惟以好尚逐於文辭焉,然猶自命為著述,是以戰國為文章之盛,而衰端亦已兆於戰國也。
○詩教下
或曰:若是乎三代以后,六藝惟《詩》教為至廣也。敢問文章之用,莫盛於《詩》乎?曰:豈特三代以后為然哉?三代以前,《詩》教未嘗不廣也。夫子曰:“不學《詩》,無以言。”古無私門之著述,未嘗無達衷之言語也。惟讬於聲音,而不著於文字,故秦人禁《詩》、《書》,《書》闕有間,而《詩》篇無有散失也。后世竹帛之功,勝於口耳;而古人聲音之傳,勝於文字;則古今時異,而理勢亦殊也。自古圣王以禮樂治天下,三代文質,出於一也。世之盛也,典章存於官守,《禮》之質也;情志和於聲詩,樂之文也。迨其衰也,典章散,而諸子以術鳴。故專門治術,皆為《官禮》之變也。情志蕩,而處士以橫議,故百家馳說,皆為聲《詩》之變也。(名、法、兵、農、陰陽之類,主實用者,謂之專門治術,其初各有職掌,故歸於官,而為禮之變也。談天、雕龍、堅白、異同之類,主虛理者,謂之百家馳說。其言不過達其情志,故歸於詩,而為樂之變也。)戰國之文章,先王禮樂之變也。(六藝為《官禮》之遺,其說亦詳外篇《校讎略》中《著錄先明大道論》。)然而獨謂《詩》教廣於戰國者,專門之業少,而縱橫騰說之言多。后世專門子術之書絕(偽體子書,不足言也。)而文集繁,雖有醇駁高下之不同,其究不過自抒其情志。故曰:后世之文體,皆備於戰國,而《詩》教於斯可謂極廣也。學者誠能博覽后世文之集,而想見先王禮樂之初焉,庶幾有立而能言,(學問有主即是立,不盡如朱子所云肌膚筋骸之束而已也。)可以與聞學《詩》學《禮》之訓矣。
學者惟拘聲韻為之詩,而不知言情達志,敷陳諷諭,抑揚涵泳之文,皆本於《詩》教。是以后世文集繁,而紛紜承用之文,相與沿其體,而莫由知其統要也。
至於聲韻之文,古人不盡通於《詩》,而后世承用詩賦之屬,亦不盡出六藝之教也,其故亦備於戰國。是故明於戰國升降之體勢,而后禮樂之分可以明,六藝之教可以別;《七略》九流諸子百家之言,可以導源而濬流;兩流、六朝、唐、宋、元、明之文,可以畦分而塍別;官曲術業,聲詩辭說,口耳竹帛之遷變,可坐而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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