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疇皇極,訓誥之韻者也,所以便諷誦,志不忘也。六象贊言,《爻》、《系》之韻者也,所以通卜筮,闡幽玄也。六藝非可皆通於《詩》也,而韻言不廢,則諧音協律,不得專為《詩》教也。傳記如《左》、《國》,著說如《老》、《莊》,文逐聲而遂諧,語應節而遽協,豈必合《詩》教之比興哉?焦貢之《易林》,史游之《急就》,經部韻言之不涉於《詩》也。《黃庭經》之七言,《參同契》之斷字,子術韻言之不涉於《詩》也。后世雜藝百家,誦拾名數,率用五言七字,演為歌訣,咸以取便記誦,皆無當於詩人之義也。而文指存乎詠嘆,取義近於比興,多或滔滔萬言,少或寥寥片語,不必諧韻和聲,而識者雅賞其為《風》、《騷》遺范也。故善論文者,貴求作者之意指,而不可拘於形貌也。
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班氏固曰:“賦者古詩之流。”劉氏勰曰:“六藝附庸,蔚為大國。”蓋長言詠嘆之一變,而無韻之文可通於詩者,亦於是而益廣也。屈氏二十五篇,劉、班著錄,以為《屈原賦》也。《漁父》之辭,未嘗諧韻,而入於賦,則文體承用之流別,不可不知其漸也。文之敷張而揚厲者,皆賦之變體,不特附庸之為大國,抑亦陳完之后,離去宛邱故都,而大啟疆字於東海之濱也。后世百家雜藝,亦用賦體為拾誦,(竇氏《述書賦》,吳氏《事類賦》,醫家藥性賦,星卜命相術業賦之類。)蓋與歌訣同出六藝之外矣。然而賦家者流,猶有諸子之遺意,居然自命一家之言者,其中又各有其宗旨焉。殊非后世詩賦之流,拘於文而無其質,茫然不可辨其流別也。是以劉、班《詩賦》一略,區分五類,而屈原、陸賈、荀卿,定為三家之學也。(說詳外篇《校讎略》中《漢志詩賦論》。)馬、班二史,於相如、揚雄諸家之著賦,俱詳著於列傳,自劉知幾以還,從而抵排非笑者,蓋不勝其紛紛矣,要皆不為知言也。蓋為后世文苑之權輿,而文苑必致文采之實跡,以視范史而下,標文苑而止敘文人行略者,為遠勝也。然而漢廷之賦,實非茍作,長篇錄入於全傳,足見其人之極思,殆與賈疏董策,為用不同,而同主於以文傳人也。是則賦家者流,縱橫之派別,而兼諸子之馀風,此其所以異於后世辭章之士也。故論文於戰國而下,貴求作者之意指,而不可拘於形貌也。
論文拘形貌之弊,至后世文集而極矣。蓋編次者之無識,亦緣不知古人之流別,作者之意指,不得不拘貌而論文也。集文雖始於建安,(魏文撰徐、陳、應、劉文為一集,此文集之始,摯虞《流別集》,猶其后也。)而實盛於齊、梁之際;古學之不可復,蓋至齊梁而后蕩然矣。(摯虞《流別集》,乃是后人集前人。人自為集,自齊之《王文憲集》始而昭明《文選》又為總集之盛矣。)范、陳、晉、宋諸史所載,文人列傳,總其撰著,必云詩、賦、碑、箴、頌、誄若干篇而未嘗云文集若干卷;則古人文字,散著篇籍,而不強以類分可知也。孫武之書,蓋有八十二篇矣,(說詳外篇《校讎略》中《漢志兵書論》。)而闔閭以謂“子之十三篇,吾既得而見”,是始《計》以下十三篇,當日別出獨行,而后世始合之明徵也。韓非之書,今存五十五篇矣。而秦王見其《五蠹》、《孤憤》,恨不得與同時。是《五蠹》、《孤憤》,當日別出獨行,而后世始合之明徵也。《呂氏春秋》自序,以為良人問十二紀,是八覽六論,未嘗入序次也。董氏《清明》、《玉杯》、《竹林》之篇,班固與《繁露》并紀其篇名,是當日諸篇,未入《繁露》之書也。夫諸子專家之書,指無旁及,而篇次猶不可強繩以類例;況文集所裒,體制非一,命意各殊,不深求其意指之所出,而欲強以篇題形貌相拘哉!
賦先於詩,騷別於賦,賦有問答發端,誤為賦序,前人之議《文選》,猶其顯然者也。若夫《封禪》、《美新》、《典引》,皆頌也。稱符命以頌功德,而別類其體為符命,則王子淵以圣主得賢臣而頌嘉會,亦當別類其體為主臣矣。班固次韻,乃《漢書》之自序也。其云述《高帝紀》第一,述《陳項傳》第一者,所以自序撰書之本意,史遷有作於先,故己退居於述爾。今於史論之外,別出一體為史述贊,則遷書自序,所謂作《五帝紀》第一,作《伯夷傳》第一者,又當別出一體為史作贊矣。漢武詔策賢良,即策問也。今以出於帝制,遂於策問之外,別名曰詔。然則制策之對,當離諸策而別名為表矣。賈誼《過秦》,蓋《賈子》之篇目也。(今傳《賈氏新書》,首列《過秦》上下二篇,此后為后人輯定,不足為據。《漢志》,《賈誼》五十八篇,又賦七篇,此外別無論者,則《過秦》乃《賈子》篇目明矣。)因陸機《辨亡》之論,規仿《過秦》,遂援左思“著論準《過秦》”之說,而標體為論矣。(左思著論之說,須活看,不可泥。)魏文《典論》,蓋猶桓子《新論》、王充《論衡》之以論名書耳。《論文》,其篇目也。今與《六代》、《辨亡》諸篇,同次於論;然則昭明《自序》,所謂“老、莊之作,管、孟之流,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其例不收諸子篇次者;豈以有取斯文,即可裁篇題論,而改子為集乎?《七林》之文,皆設問也。今以枚生發問有七,而遂標為七,則《九歌》、《九章》、《九辨》,亦可標為九乎?
《難蜀父老》,亦設問也。今以篇題為難,而別為難體,則《客難》當與同編,而《解嘲》當別為嘲體,《賓戲》當別為戲體矣。《文選》者,辭章之圭臬,集部之準繩,而淆亂蕪穢,不可殫詰;則古人流別,作者意指,流覽諸集,孰是深窺而有得者乎?集人之文,尚未得其意指,而自裒所著為文集者,何紛紛耶?若夫總集別集之類例,編輯撰次之得失,今古詳略之攸宜,錄選評鈔之當否,別有專篇討論,不盡述也。
○經解上
六經不言經,三傳不言傳,猶人各有我而不容我其我也。依經而有傳,對人而有我,是經傳人我之名,起於勢之不得已,而非其質本爾也。《易》曰:“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夫為治為察,所以宣幽隱而達形名,布政教而齊法度也,未有以文字為一家私言者也。《易》曰:“云電屯,君子以經綸。”經綸之言,綱紀世宙之謂也。鄭氏注,謂“論撰書禮樂,施政事。”經之命名,所由昉乎!然猶經緯經紀云爾,未嘗明指《詩》、《書》六藝為經也。三代之衰,治教既分,夫子生於東周,有德無位,懼先圣王法積道備,至於成周,無以續且繼者而至於淪失也,於是取周公之典章,所以體天人之撰而存治化之跡者,獨與其徒,相與申而明之。此六藝之所以雖失官守,而猶賴有師教也。然夫子之時,猶不名經也。逮夫子既歿,微言絕而大義將乖,於是弟子門人,各以所見、所聞、所傳聞者,或取簡畢,或授口耳,錄其文而起義。左氏《春秋》,子夏《喪服》諸篇,皆名為傳,而前代逸文,不出於六藝者,稱述皆謂之傳,如孟子所對湯武及文王之囿,是也。則因傳而有經之名,猶之因子而立父之號矣。
至於官師既分,處士橫議,諸子紛紛,著書立說,而文字始有私家之言,不盡出於典章政教也。儒家者流,乃尊六藝而奉以為經,則又不獨對傳為名也。荀子曰:“夫學始於誦經,終於習禮。”莊子曰:“孔子言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又曰:“繙十二經,以見老子。”
荀莊皆出子夏門人,而所言如是,六經之名,起於孔門弟子亦明矣。
然所指專言六經,則以先王政教典章,綱維天下,故《經解》疏別六經,以為入國可知其教也。《論語》述夫子之言行,《爾雅》為群經之訓詁,《孝經》則又再傳門人之所述,與《緇衣》、《坊》、《表》諸記,相為出入者爾。劉向、班固之徒,序類有九,而稱藝為六,則固以三者為傳,而附之於經,所謂離經之傳,不與附經之傳相次也。當時諸子著書,往往自分經傳,如撰輯《管子》者之分別經言,《墨子》亦有《經》篇,《韓非》則有《儲說》經傳,蓋亦因時立義,自以其說相經緯爾,非有所擬而僣其名也。經同尊稱,其義亦取綜要,非如后世之嚴也。圣如夫子,而不必為經。諸子有經,以貫其傳,其義各有攸當也。后世著錄之家,因文字之繁多,不盡關於綱紀,於是取先圣之微言,與群經之羽翼,皆稱為經。如《論語》、《孟子》、《孝經》,與夫大小《戴記》之別於《禮》,《左氏》、《公》、《穀》之別於《春秋》,皆題為經,乃有九經、十經、十三、十四諸經,以為專部,蓋尊經而并及經之支裔也。而儒者著書,始嚴經名,不敢觸犯,則尊圣教而慎避嫌名,蓋猶三代以后,非人主不得稱我為朕也。然則今之所謂經,其強半皆古人之所謂傳也。古之所謂經,乃三代盛時,典章法度,見於政教行事之實,而非圣人有意作為文字以傳后世也。
○經解中
事有實據,而理無定形。故夫子之述六經,皆取先王典章,未嘗離事而著理。
后儒以圣師言行為世法,則亦命其書為經,此事理之當然也。然而以意尊之,則可以意僣之矣。蓋自官師之分也,官有政,賤者必不敢強干之,以有據也。師有教,不肖者輒敢紛紛以自命,以無據也。孟子時,以楊、墨為異端矣。楊氏無書,墨翟之書,初不名經。(雖有《經》篇《經說》,未名全書為經。)而莊子乃云:“若獲、鄧陵之屬,皆誦《墨經》,則其徒自相崇奉而稱經矣。東漢秦景之使天竺,《四十二章》,皆不名經;(佛經皆中國翻譯,竺書無經字。)其后華言譯受,附會稱經,則亦文飾之辭矣。《老子》二篇,劉、班著錄,初不稱經,《隋志》乃依阮《錄》,稱《老子經》,意者阮《錄》出於梁世,梁武崇尚異教,則佛老皆列經科,其所仿也。而加以《道德真經》,與《莊子》之加以《南華真經》,《列子》之加以《沖虛真經》,則開元之玄教設科,附飾文致,又其后而益甚者也。韓退之曰:“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則名教既殊,又何防於經其所經,非吾所謂經乎?
若夫國家制度,本為經制。李悝《法經》,后世律令之所權輿;唐人以律設科,明祖頒示《大誥》,師儒講習,以為功令,是即《易》取經綸之意,國家訓典,臣民尊奉為經,義不背於古也。孟子曰:“行仁政,必自經界始。”地界言經,取經紀之意也。是以地理之書,多以經名,《漢志》有《山海經》,《隋志》乃有《水經》,后代州郡地理,多稱圖經,義皆本於經界,書亦自存掌故,不與著述同科,其於六藝之文,固無嫌也。
至於術數諸家,均出圣門制作。周公經理垂典,皆守人官物曲,而不失其傳。
及其官司失守,而道散品亡,則有習其說者,相與講貫而授受,亦猶孔門傳習之出於不得已也。然而口耳之學,不能歷久而不差,則著於竹帛,以授之其人,(說詳《詩教上》篇。)亦其理也。是以至戰國而羲、農、黃帝之書,一時雜出焉。其書皆稱古圣,如天文之甘、石《星經》,方技之《靈》、《素》、《難經》,其類實繁,則猶匠祭魯般,兵祭蚩尤,不必著書者之果為圣人,而習是術者,奉為依歸,則亦不得不尊以為經言者也。
又如《漢志》以后,雜出春秋戰國時書,若師曠《禽經》,伯樂《相馬》之經,其類亦繁,不過好事之徒,因其人而附合,或略知其法者,讬古人以鳴高,亦猶儒者之傳梅氏《尚書》,與子夏之《詩大序》也。他若陸氏《茶經》,張氏《棋經》,酒則有《甘露經》,貨則有《相貝經》,是乃以文為諧戲,本無當於著錄之指。譬猶毛穎可以為傳,蟹之可以為志,琴之可以為史,荔枝牡丹之可以為譜耳。此皆若有若無,不足議也。
蓋即數者論之,異教之經,如六國之各王其國,不知周天子也。而《春秋》名分,人具知之,彼亦不能竊而據也。制度之經,時王之法,一道同風,不必皆以經名,而禮時為大,既為當代臣民,固當率由而不越;即服膺六藝,亦出遵王制之一端也。術藝之經,則各有其徒,相與守之,固無虞其越畔也。至諧戲而亦以經名,此趙佗之所謂妄竊帝號,聊以自娛,不妨諧戲置之,六經之道,如日中天,豈以是為病哉!
○經解下
異學稱經以抗六藝,愚也。儒者僣經以擬六藝,妄也。六經初不為尊稱,義取經綸為世法耳,六藝皆周公之政典,故立為經。夫子之圣,非遜周公,而《論語》諸篇不稱經者,以其非政典也。后儒因所尊而尊之,分部隸經,以為傳固翼經者耳。佛老之書,本為一家之言,非有綱紀政事;其徒欲尊其教,自以一家之言,尊之過於六經,無不可也。強加經名以相擬,何異優伶效楚相哉。亦其愚也。
揚雄、劉歆,儒之通經者也。揚雄《法言》,蓋云時人有問,用法應之,抑亦可矣。乃云象《論語》者,抑何謬邪?雖然,此猶一家之言,其病小也。其大可異者,作《太玄》以準《易》,人僅知謂僣經爾,不知《易》乃先王政典而非空言,雄蓋蹈於僣竊王章之罪,弗思甚也。(詳《易教》篇。)衛氏之《元包》,司馬之《潛虛》,方且擬《玄》而有作,不知《玄》之擬《易》已非也。劉歆為王莽作《大誥》,其行事之得罪名教,固無可說矣。即擬《尚書》,亦何至此哉?河汾六籍,或謂好事者之緣飾,王通未必遽如斯妄也。誠使果有其事,則六經奴婢之誚,猶未得其情矣。奴婢未嘗不服勞於主人,王氏六經,服勞於孔氏者,又何在乎?
束晳之《補笙詩》,皮日休之《補九夏》,白居易之《補湯征》,以為文人戲謔而不為虐,稱為擬作,抑亦可矣。標題曰補,則亦何取辭章家言,以綴《詩》、《書》之闕邪?
至《孝經》,雖名為經,其實傳也。儒者重夫子之遺言,則附之經部矣。馬融誠有志於勸忠,自以馬氏之說,援經徵傳,縱橫反復,極其言之所至可也。必標《忠經》,亦已異矣。乃至分章十八,引《風》綴《雅》,一一效之,何殊張載之《擬四愁》,《七林》之仿《七發》哉!誠哉非馬氏之書,俗儒所依讬也。
宋氏之《女孝經》,鄭氏之《女論語》,以謂女子有才,嘉尚其志可也。但彼如欲明女教,自以其意立說可矣。假設班氏惠姬,與諸女相問答,則是將以書為訓典,而先自讬於子虛、亡是之流,使人何所適從?彼意取其似經傳耳,夫經豈可似哉?經求其似,則諢騙有卦,(見《輟耕錄》。)鞾始收聲,有《月令》矣。
(皆諧謔事。)
若夫屈原抒憤,有辭二十五篇,劉、班著錄,概稱之曰《屈原賦》矣。乃王逸作《注》,《離騷》之篇,已有經名。王氏釋經為徑,亦不解題為經者,始誰氏也。至宋人注屈,乃云“一本《九歌》以下有傳字”,雖不知稱名所始,要亦依經而立傳名,不當自宋始也。夫屈子賦,固以《離騷》為重,史遷以下,至取《騷》以名其全書,今猶是也。然諸篇之旨,本無分別,惟因首篇取重,而強分經傳,欲同正《雅》為經,變《雅》為傳之例;是《孟子》七篇,當分《梁惠王》經,與《公孫》、《滕文》諸傳矣。
夫子之作《春秋》,莊生以謂議而不斷,蓋其義寓於其事其文,不自為賞罰也。漢魏而下,仿《春秋》者,蓋亦多矣。其間或得或失,更仆不能悉數。后之論者,至以遷、固而下,擬之《尚書》;諸家編年,擬之《春秋》。不知遷、固本紀,本為《春秋》家學,書志表傳,殆猶《左》、《國》內外之與為終始發明耳。諸家《陽秋》,先后雜出,或用其名而變其體,(《十六國春秋》之類。)或避其名而擬其實,(《通鑒綱目》之類。)要皆不知遷、固之書,本紹《春秋》之學,并非取法《尚書》者也。故明於《春秋》之義者,但當較正遷、固以下其文其事之中,其義固何如耳。若欲萃聚其事,以年分編,則荀悅、袁宏之例具在,未嘗不可法也。必欲於紀傳編年之外,別為《春秋》,則亦王氏《元經》之續耳。
夫異端抗經,不足道也。儒者服習六經,而不知經之不可以擬,則淺之乎為儒者矣!
卷二 內篇二
書名:文史通義 作者:章學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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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道上
道之大原出於天,天固諄諄然命之乎?曰:天地之前,則吾不得而知也。天地生人,斯有道矣,而未形也。三人居室,而道形矣,猶未著也。人有什伍而至百千,一室所不能容,部別班分,而道著矣。仁義忠孝之名,刑政禮樂之制,皆其不得已而后起者也。
人生有道,人不自知;三人居室,則必朝暮啟閉其門戶,饔飧取給於樵汲,既非一身,則必有分任者矣。或各司其事,或番易其班,所謂不得不然之勢也,而均平秩序之義出矣。又恐交委而互爭焉,則必推年之長者持其平,亦不得不然之勢也,而長幼尊尊之別形矣。至於什伍千百,部別班分,亦必各長其什伍,而積至於千百,則人眾而賴於幹濟,必推才之杰者理其繁,勢紛而須於率俾,必推德之懋者司其化,是亦不得不然之勢也;而作君作師,畫野分州,井田封建學校之意著矣。故道者,非圣人智力之所能為,皆其事勢自然,漸形漸著,不得已而出之,故曰天也。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是未有人而道已具也。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是天著於人,而理附於氣。故可形其形而名其名者,皆道之故,而非道也。
道者,萬事萬物之所以然,而非萬事萬物之當然也。人可得而見者,則其當然而已矣。人之初生,至於什伍千百,以及作君作師,分州畫野,蓋必有所需而后從而給之,有所郁而后從而宣之,有所弊而后而救之。羲、農、軒、顓之制作,初意不過如是爾。法積美備,至唐、虞而盡善焉,殷因夏監,至成周而無憾焉。譬如濫觴積而漸為江河,培塿積而至於山岳,亦其理勢之自然;而非堯、舜之圣,過乎羲、軒,文、武之神,勝於禹、湯也。后圣法前圣,非法前圣也,法其道之漸形而漸著者也。三皇無為而自化,五帝開物而成務,三王立制而垂法,后人見為治化不同有如是爾。當日圣人創制,則猶暑之必須為葛,寒之必須為裘,而非有所容心,以謂吾必如是而后可以異於圣人,吾必如是而后可以齊名前圣也。此皆一陰一陽往復循環所必至,而非可即是以為一陰一陽之道也。一陰一陽往復循環者,猶車輪也。圣人創制,一似暑葛寒裘,猶軌轍也。
道有自然,圣人有不得不然,其事同乎?曰:不同。道無所為而自然,圣人有所見而不得不然也。圣人有所見,故不得不然;眾人無所見,則不知其然而然。
孰為近道?曰:不知其然而然,即道也。非無所見也,不可見也。不得不然者,圣人所以合乎道,非可即以為道也。圣人求道,道無可見,即眾人之不知其然而然,圣人所藉以見道者也。故不知其然而然,一陰一陽之跡也。學於圣人,斯為賢人。學於賢人,斯為君子。學於眾人,斯為圣人。非眾可學也,求道必於一陰一陽之跡也。自有天地,而至唐、虞、夏、商,跡既多而窮變通久之理亦大備。
周公以天縱生知之圣,而適當積古留傳,道法大備之時,是以經綸制作,集千古之大成,則亦時會使然,非周公之圣智能使之然也。蓋自古圣人,皆學於眾人之不知其然而然,而周公又遍閱於自古圣人之不得不然,而知其然也。周公固天縱生知之圣矣,此非周公智力所能也,時會使然也。譬如春夏秋冬,各主一時,而冬令告一歲之成,亦其時會使然,而非冬令勝於三時也。故創制顯庸之圣,千古所同也。集大成者,周公所獨也。時會適當時而然,周公亦不自知其然也。
孟子曰:“孔子之謂集大成。”今言集大成者為周公,毋乃悖於孟子之指歟?
曰:集之為言,萃眾之所有而一之也。自有天地,而至唐、虞、夏、商,皆圣人而得天子之位,經綸治化,一出於道體之適然。周公成文、武之德,適當帝全王備,殷因夏監,至於無可復加之際,故得藉為制作典章,而以周道集古圣之成,斯乃所謂集大成也。孔子有德無位,即無從得制作之權,不得列於一成,安有大成可集乎?非孔子之圣,遜於周公也,時會使然也。孟子所謂集大成者者,乃對伯夷、伊尹、柳下惠而言之也。恐學者疑孔子之圣,與三子同,無所取譬,譬於作樂之大成也。故孔子大成之說,可以對三子,而不可以盡孔子也。以之盡孔子,反小孔子矣。何也?周公集羲、軒、堯、舜以來之大成,周公固學於歷圣而集之,無歷圣之道法,則固無以成其周公也。孔子非集伯夷、尹、惠之大成,孔子固未嘗學於伯夷、尹、惠,且無伯夷、尹、惠之行事,豈將無以成其孔子乎?夫孟子之言,各有所當而已矣,豈可以文害意乎?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今人皆嗤黨人不知孔子矣;抑知孔子果成何名乎?以謂天縱生知之圣,不可言思擬議,而為一定之名也,於是援天與神,以為圣不可知而已矣。斯其所見,何以異於黨人乎?天地之大,可一言盡。孔子雖大,不過天地,獨不可以一言盡乎?或問何以一言盡之,則曰:學周公而已矣。周公之外,別無所學乎?曰:非有學而孔子有所不至;周公既集群圣之成,則周公之外,更無所謂學也。周公集群圣之大成,孔子學而盡周公之道,斯一言也,足以蔽孔子之全體矣。“祖述堯、舜”,周公之志也。“憲章文、武”,周公之業也。一則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再則曰:“甚矣吾衰,不復夢見周公。”又曰:“吾學《周禮》,今用之。”又曰:“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哀公問政,則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或問“仲尼焉學?”子貢以謂“文、武之道,未墜於地”。“述而不作”,周公之舊典也。“好古敏求”,周公之遺籍也。黨人生同時而不知,乃謂無所成名,亦非全無所見矣。后人觀載籍,而不知夫子之所學,是不如黨人所見矣。而猶嗤黨人為不知,奚翅百步之笑五十步乎?故自古圣人,其圣雖同,而其所以為圣,不必盡同,時會使然也。惟孔子與周公,俱生法積道備無可復加之后,周公集其成以行其道,孔子盡其道以明其教,符節吻合,如出於一人,不復更有毫末異同之致也。然則欲尊孔子者,安在援天與神,而為恍惚難憑之說哉?
或曰:孔子既與周公同道矣,周公集大成,而孔子獨非大成歟?曰:孔子之大成,亦非孟子所謂也。蓋與周公同其集羲、農、軒、頊、唐、虞、三代之成,而非集夷、尹、柳下之成也。蓋君師分而治教不能合於一,氣數之出於天者也。
周公集治統之成,而孔子明立教之極,皆事理之不得不然,而非圣人異於前人,此道法之出於天者也。故隋唐以前,學校并祀周、孔,以周公為先圣,孔子為先師,蓋言制作之為圣,而立教之為師。故孟子曰:“周公、仲尼之道一也。”然則周公、孔子,以時會而立統宗之極,圣人固藉時會歟?宰我以謂夫子“賢於堯、舜”,子貢以謂“生民未有如天子”,有若以夫子較古圣人,則謂“出類拔萃”,三子皆舍周公,獨尊孔氏。朱子以謂事功有異,是也。然而治見實事,教則垂空言矣。后人因三子之言,而盛推孔子,過於堯、舜,因之崇性命而薄事功,於是千圣之經綸,不足當儒生之坐論矣。(伊川論禹、稷、顏子,謂禹、稷較顏子為粗。朱子又以二程與顏、孟切比長短。蓋門戶之見,賢者不免,古今之通患。)夫尊夫子者,莫若切近人情。不知其實,而但務推崇,則玄之又玄,圣人一神天之通號耳,世教何補焉?故周、孔不可優劣也,塵垢秕糠,陶鑄堯、舜,莊生且謂寓言,曾儒者而襲其說歟?故欲知道者,必先知周、孔之所以為周、孔。
○原道中
韓退之曰:“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夫說長者,道之所由明,而說長者,亦即道之所由晦也。夫子明教於萬世,夫子未嘗自為說也。表章六籍,存周公之舊典,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子所雅言,《詩》、《書》執《禮》”,所謂明先王之道以導之也。非夫子推尊先王,意存謙牧而不自作也,夫子本無可作也。有德無位,即無制作之權。空言不可以教人,所謂無徵不信也。教之為事,羲、軒以來,蓋已有之。觀《易·大傳》之所稱述,則知圣人即身示法,因事立教,而未嘗於敷政出治之外,別有所謂教法也。虞廷之教,則有專官矣;司徒之所敬敷,典樂之所咨命;以至學校之設,通於四代;司成師保之職,詳於周官。然既列於有司,則肄業存於掌故,其所習者,修齊治平之道,而所師者,守官典法之人。治教無二,官師合一,豈有空言以存其私說哉?儒家者流,尊奉孔子,若將私為儒者之宗師,則亦不知孔子矣。孔子立人道之極,豈有意於立儒道之極耶?儒也者,賢士不遇明良之盛,不得位而大行,於是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學者,出於勢之無可如何爾。人道所當為者,廣矣,大矣。豈當身皆無所遇,而必出於守先待后,不復涉於人世哉?學《易》原於羲畫,不必同其卉服野處也。觀《書》始於虞典,不必同其呼天號泣也。以為所處之境,各有不同也。然則學夫子者,豈曰屏棄事功,預期道不行而垂其教邪?
《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不離器,猶影不離形。
后世服夫子之教者自六經,以謂六經載道之書也,而不知六經皆器也。《易》之為書,所以開物成務,掌於《春官》太卜,則固有官守而列於掌故矣。《書》在外史,《詩》領大師,《禮》自宗伯,樂有司成,《春秋》各有國史。三代以前,《詩》、《書》六藝,未嘗不以教人,不如后世尊奉六經,別為儒學一門,而專稱為載道之書者。蓋以學者所習,不出官司典守,國家政教;而其為用,亦不出於人倫日用之常,是以但見其為不得不然之事耳,未嘗別見所載之道也。夫子述六經以訓后世,亦謂先圣先王之道不可見,六經即其器之可見者也。后人不見先王,當據可守之器而思不可見之道。故表章先王政教,與夫官司典守以示人,而不自著為說,以致離器言道也。夫子自述《春秋》之所以作,則云:“我欲讬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則政教典章,人倫日用之外,更無別出著述之道,亦已明矣。秦人禁偶語《詩》、《書》,而云“欲學法令,以吏為師”。
夫秦之悖於古者,禁《詩》、《書》耳。至云學法令者,以吏為師,則亦道器合一,而官師治教,未嘗分歧為二之至理也。其后治學既分,不能合一,天也。官司守一時之掌故,經師傳授受之章句,亦事之出於不得不然者也。然而歷代相傳,不廢儒業,為其所守先王之道也。而儒家者流,守其六籍,以謂是特載道之書耳。
夫天下豈有離器言道,離形存影者哉?彼舍天下事物、人倫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則固不可與言夫道矣。
《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矣。然而不知道而道存,見謂道而道亡。大道之隱也,不隱於庸愚,而隱於賢智之倫者紛紛有見也。蓋官師治教合,而天下聰明范於一,故即器存道,而人心無越思。
官師治教分,而聰明才智,不入於范圍,則一陰一陽,入於受性之偏,而各以所見為固然,亦勢也。夫禮司樂職,各守專官,雖有離婁之明,師曠之聰,不能不赴范而就律也。今云官守失傳,而吾以道德明其教,則人人皆自以為道德矣。故夫子述而不作,而表章六藝,以存周公舊典也,不敢舍器而言道也。而諸子紛紛,則已言道矣。莊生譬之為耳目口鼻,司馬談別之為六家,劉向區之為九流。皆自以為至極,而思以其道易天下者也。由君子觀之,皆仁智之見而謂之,而非道之果若是易也。夫道因器而顯,不因人而名也。自人有謂道者,而道始因人而異其名矣。仁見謂仁,智見謂智,是也。人自率道而行,道非人之所能據而有也。自人各謂其道,而各行其所謂,而道始得為人所有矣。墨者之道,許子之道,其類皆是也。夫道自形於三人居室,而大備於周公、孔子,歷圣未嘗別以道名者,蓋猶一門之內,不自標其姓氏也。至百家雜出而言道,而儒者不得不自尊其所出矣。
一則曰堯、舜之道,再則曰周公、仲尼之道,故韓退之謂“道與德為虛位”也。
夫“道與德為虛位”者,道與德之衰也。
○原道下
人之萃處也,因賓而立主之名。言之龐出也,因非而立是之名。自諸子之紛紛言道,而為道病焉,儒家者流,乃尊堯、舜、周、孔之道,以為吾道矣。道本無吾,而人自吾之,以謂庶幾別於非道之道也。而不知各吾其吾,猶三軍之眾,可稱我軍,對敵國而我之也;非臨敵國,三軍又各有其我也。夫六藝者,圣人即器而存道;而三家之《易》,四氏之《詩》,攻且習者,不勝其入主而出奴也。
不知古人於六藝,被服如衣食,人人習之為固然,未嘗專門以名家者也。后儒但即一經之隅曲,而終身殫竭其精力,猶恐不得一當焉,是豈古今人不相及哉?其勢有然也。古者道寓於器,官師合一,學士所肄,非國家之典章,即有司之故事,耳目習而無事深求,故其得之易也。后儒即器求道,有師無官,事出傳聞,而非目見,文須訓故而非質言,是以得之難也。夫六藝并重,非可止守一經也;經旨閎深,非可限於隅曲也;而諸儒專攻一經之隅曲,必倍古人兼通六藝之功能,則去圣久遠,於事固無足怪也。但既竭其心思耳目之智力,則必於中獨見天地之高深,因謂天地之大,人莫我尚也,亦人之情也。而不知特為一經之隅曲,未足窺古人之全體也。訓詁章句,疏解義理,考求名物,皆不足以言道也。取三者而兼用之,則以萃聚之力,補遙溯之功,或可庶幾耳。而經師先已不能無牴牾,傳其學者,又復各分其門戶,不啻儒墨之辨焉;則因賓定主,而又有主中之賓,因非立是,而又有是中之非,門徑愈歧,而大道愈隱矣。
“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夫文字之用,為治為察,古人未嘗取以為著述也。以文字為著述,起於官師之分職,治教之分途也。夫子曰:“予欲無言。”欲無言者,不能不有所言也。孟子曰:“予豈好辨哉?予不得已也。”后世載筆之士,作為文章,將以信今而傳后,其亦尚念欲無言之旨,與夫不得已之情,庶幾哉言出於我,而所以為言,初非由我也。
夫道備於六經,義蘊之匿於前者,章句訓詁足以發明之。事變之出於后者,六經不能言,固貴約六經之旨,而隨時撰述以究大道也。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言與立功相準。蓋必有所需而后從而給之,有所郁而后從而宣之,有所弊而后從而救之,而非徒夸聲音采色,以為一己之名也。《易》曰:“神以知來,智以藏往。”知來,陽也。藏往,陰也。一陰一陽,道也。文章之用,或以述事,或以明理。事逆已往,陰也。理闡方來,陽也。其至焉者,則述事而理以昭焉,言理而事以范焉,則主適不偏,而文乃衷於道矣。遷、固之史,董、韓之文,庶幾哉有所不得已於言者乎?不知其故,而但溺文辭,其人不足道已。即為高論者,以謂文貴明道,何取聲情色采以為愉悅,亦非知道之言也。夫無為之治而奏薰風,靈臺之功而樂鐘鼓,以及彈琴遇文,風雩言志,則帝王致治,賢圣功修,未嘗無悅目娛心之適;而謂文章之用,必無詠嘆抑揚之致哉?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蓋夫子所言,無非性與天道,而未嘗表而著之曰,此性此天道也。故不曰性與天道,不可得聞;而曰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也。所言無非性與天道,而不明著此性與天道者,恐人舍器而求道也。夏禮能言,殷禮能言,皆曰“無徵不信”。則夫子所言,必取徵於事物,而非徒讬空言,以為明道也。曾子真積力久,則曰:“一以貫之。”子貢多學而識,則曰:“一以貫之。”非真積力久,與多學而識,則固無所據為一之貫也。訓詁名物,將以求古圣之跡也,而侈記誦者,如貨殖之市矣。撰述文辭,欲以闡古圣之心也,而溺光采者,如玩好之弄矣。異端曲學,道其所道,而德其所德,固不足為斯道之得失也。記誦之學,文辭之才,不能不以斯道為宗主,而市且弄者之紛紛忘所自也。宋儒起而爭之,以謂是皆溺於器而不知道也。夫溺於器而不知道者,亦即器而示之以道,斯可矣。而其弊也,則欲使人舍器而言道。夫子教人博學於文,而宋儒則曰:“玩物而喪志。”曾子教人辭遠鄙倍,而宋儒則曰:“工文則害道。”夫宋儒之言,豈非末流良藥石哉?然藥石所以攻臟腑之疾耳。宋儒之意,似見疾在臟腑,遂欲并臟腑而去之。將求性天,乃薄記誦而厭辭章,何以異乎?然其析理之精,踐履之篤,漢唐之儒,未之聞也。孟子曰:“義理之悅我心,獨芻豢之悅我口。”義理不可空言也,博學以實之,文章以達之,三者合於一,庶幾哉周、孔之道雖遠,不啻累譯而通矣。顧經師互詆,文人相輕,而性理諸儒,又有朱、陸之同異,從朱從陸者之交攻,而言學問與文章者,又逐風氣而不悟,莊生所謂“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悲夫!
邵氏晉涵曰:“是篇初出,傳稿京師,同人素愛章氏文者皆不滿意,謂蹈宋人語錄習氣,不免陳腐取憎,與其平日為文不類,至有移書相規誡者。余諦審之,謂朱少白(名錫庚。)曰:此乃明其《通義》所著一切,創言別論,皆出自然,無矯強耳。語雖渾成,意多精湛,未可議也。”
族子廷楓曰:“叔父《通義》,平日膾炙人口,豈盡得其心哉?不過清言高論,類多新奇可喜,或資為掌中之談助耳。不知叔父嘗自恨其名雋過多,失古意也。是篇題目,雖似迂闊,而意義實多創辟。如云道始三人居室,而君師政教,皆出乎天;賢智學於圣人;圣人學於百姓;集大成者,為周公而非孔子,學者不可妄分周孔;學孔子者,不當先以垂教萬世為心;孔子之大,學周禮一言,可以蔽其全體;皆乍聞至奇,深思至確,《通義》以前,從未經人道過,豈得謂陳腐耶?諸君當日詆為陳腐,恐是讀得題目太熟,未嘗詳察其文字耳。”
○原學上
《易》曰:“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學也者,效法之謂也。道也者,成象之謂也。夫子曰:“下學而上達。”蓋言學於形下之器,而自達於形上之道也。士希賢,賢希圣,圣希天。希賢希圣,則有其理矣。“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圣如何而希天哉?蓋天之生人,莫不賦之以仁義禮智之性,天德也;莫不納之於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倫,天位也。以天德而修天位,雖事物未交隱微之地,已有適當其可,而無過與不及之準焉,所謂成象也。平日體其象,事至物交,一如其準以赴之,所謂效法也。此圣人之希天也,此圣人之下學上達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后后,使先覺覺后覺也。”人生稟氣不齊,固有不能自知適當其可之準者,則先知先覺之人,從而指示之,所謂教也。教也者,教人自知適當其可之準,非教之舍己而從我也。故士希賢,賢希勝,希其效法於成象,而非舍己之固有而希之也。然則何以使知適當其可之準歟?何以使知成象而效法之歟?則必觀於生民以來,備天德之純,而造天位之極者,求其前言往行,所以處夫窮變通久者而多識之,而后有以自得所謂成象者,而善其效法也。故效法者,必見於行事。《詩》、《書》誦讀,所以求效法之資,而非可即為效法也。然古人不以行事為學,而以《詩》、《書》誦讀為學者,何邪?蓋謂不格物而致知,則不可以誠意,行則如其知而出之也。故以誦讀為學者,推教者之所及而言之,非謂此外無學也。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后為學?”夫子斥以為佞者,蓋以子羔為宰,不若是說,非謂學必專於誦讀也。專於誦讀而言學,世儒之陋也。
○原學中
古人之學,不遺事物,蓋亦治教未分,官師合一,而后為之較易也。司徒敷五教,典樂教胄子,以及三代之學校,皆見於制度。彼時從事於學者,入而申其占畢,出而即見政教典章之行事,是以學皆信而有徵,而非空言相為授受也。然而其知易入,其行難副,則從古已然矣。堯之斥共工也,則曰:“靜言庸違。”
夫靜而能言,則非不學者也。試之於事而有違,則與效法於成象者異矣。傳說之啟高宗也,則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高宗舊學於甘盤,久勞於外,豈不學者哉?未試於事,則恐行之而未孚也。又曰:“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於古訓乃有獲。”說雖出於古文,其言要必有所受也。夫求多聞而實之以建事,則所謂學古訓者,非徒誦說,亦可見矣。夫治教一而官師未分,求知易而實行已難矣;何況官師分,而學者所肄,皆為前人陳跡哉?夫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又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夫思亦學者之事也,而別思於學,若謂思不可以言學者,蓋謂必習於事,而后可以言學,此則夫子誨人知行合一之道也。諸子百家之言,起於徒思而不學也。是以其旨皆有所承稟,而不能無敝耳。劉歆所謂某家者流,其源出於古者某官之掌,其流而為某家之學,其失而為某事之弊。夫某官之掌,即先王之典章法度也。流為某家之學,則官守失傳,而各以思之所至,自為流別也。失為某事之弊,則極思而未習於事,雖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不能知其行之有病也。是以三代之隆,學出於一,所謂學者,皆言人之功也。統言之,十年曰幼學,是也。析言之,則十三學樂,二十學禮,是也。國家因人功力之名,而名其制度,則曰鄉學國學,學則三代共之,是也。未有以學屬乎人,而區為品詣之名者。官師分而諸子百家之言起,於是學始因人品詣以名矣,所謂某甲家之學,某乙家之學,是也。學因人而異名,學斯舛矣。是非行之過而至於此也,出於思之過也。故夫子言學思偏廢之弊,即繼之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夫異端之起,皆思之過,而不習於事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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