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朝邑志后
韓邦靖《朝邑志》二卷,為書七篇:一曰《總志》,二曰《風俗》,三曰《物產》,四曰《田賦》,五曰《名宦》,六曰《人物》,七曰《雜記》。總約不過六七千言,用紙十六七番,志乘之簡,無有過於此者。康《武功》極意求簡,望之瞠乎后矣。康為作序,亦極稱之。
今觀文筆,較康實覺簡凈;惟總志於古跡中,入唐詩數首為蕪雜耳。康氏、韓氏皆能文之士,而不解史學,又欲求異於人,故其為書,不情至此,作者所不屑道也。然康氏猶存時人修志規模,故以志法繩之,疵謬百出。韓氏則更不可以為志,直是一篇無韻之《朝邑賦》,又是一篇強分門類之《朝邑考》;入於六朝小書短記之中,如《陳留風俗》、《洛陽伽藍》諸傳記,不以史家正例求之,未始不可通也。故余於《武功》、《朝邑》二家之志,以《朝邑》為稍優。然《朝邑志》之疵病雖少,而程濟從建文事,濫采野史,不考事實,一謬也。并選舉於人物,而舉人進士不載科年,二謬也。書其父事,稱韓家君名,至今人不知其父何名。列女有韓太宜人張氏,自系邦靖尊屬;但使人至今不知為何人之妻,何人之母。古人臨文不諱。或謂司馬遷諱其父談為同;然《滑稽傳》有談言微中,不諱談字,恐諱名之說未確。就使諱之,而自敘家世,必實著其父名,所以使后人有所考也。今邦靖諱其父,而使人不知為誰;稱其尊屬為太宜人,而使人不知為誰之妻母;則是沒其先人行事,欲求加人而反損矣。三謬也。
至於篇卷之名,古人以竹簡為篇;簡策不勝,則別自為編,識以甲乙,便稽核耳。后人以繒帛成卷,較竹簡所載為多,故以篇為文之起訖,而卷則概以軸之所勝為量;篇有義理,而卷無義理故也。近代則紙冊寫書,較之卷軸,可增倍蓰,題名為卷,不過存古名耳。如累紙不須別自為冊,則分篇者,毋庸更分卷數,為其本自無義理也。今《武功》、《朝邑》二志,其意嫌如俗纂之分門類,而括題俱以篇名,可謂得古人之似矣。《武功》用紙六十馀番,一冊足用,而必分七篇以為三卷,於義已無所取。《朝邑》用紙僅十馀番,不足一冊之用,而亦分七篇以為二卷,則何說也?或曰:此乃末節,非關文義,何為屑屑較之?不知二家方以作者自命,此等篇題名目,猶且不達古人之意,則其一筆一削,希風前哲,不自度德量力,概可知矣。
○書吳郡志后
范成大《吳郡志》五十卷,分篇三十有九:曰沿革,曰分封,曰戶口稅租,曰土貢,曰風俗,曰城郭,曰學校,曰營寨,曰官宇,曰倉庫,而場務附焉,曰坊市,曰古跡,曰封爵,曰牧守,曰題名,曰官吏,曰祠廟,曰園亭,曰山,曰虎邱,曰橋梁,曰川,曰水利,曰人物,而列女附焉,曰進士題名,曰土物,曰宮觀,曰府郭寺,曰郊外寺,曰縣記,曰冢墓,曰仙事,曰浮屠,曰方技,曰奇事,曰異聞,曰考證,曰雜詠,曰雜志。篇首有紹定二年,汴人趙汝談序。言“石湖志成,守具木欲刻。時有求附某事於籍而弗得者,嘩曰:‘是書非石湖筆也。’守莫敢刻,遂藏學宮。紹定初元,廣德李侯壽朋以尚書郎出守。其先度支公嘉言,石湖客也。謁學問故,驚曰:‘是書猶未刊耶?’他日拜石湖祠,從其家求遺書,校學本無少異。而書止紹熙三年,其后大建置,如百萬倉、嘉定新邑、許浦水軍、顧逕移屯等類皆未載。於是會校官汪泰亨,與文學士雜議,用褚少孫例,增所闕遺,訂其誤偽,而不自別為續焉。”又曰:“石湖在時,與郡士龔頤、滕成、周南厚三人數咨焉,而龔薦所聞於公尤多,異論由是作。益公碑公墓,載所為書,篇目可考”云云。其為人所推重如此。今學者論宋人方志,亦推羅氏《新安志》與范氏《吳郡志》為稱首,無異辭矣。
余諦審之,文筆亦自清簡;后世方志庸猥之習,彼時未開,編次亦爾雅潔。
又其體制詳郡而略縣,自沿革、城池、職官題名之屬,皆有郡而無縣。縣記二卷,則但記官署,間及署中亭臺,或取題石記文而無其名姓,體參差不一律。此則當日志例,與近日府志之合州縣志而成者,迥不相同。余別有專篇討論其事,此固可無論也。第他事詳郡略縣,稱其體例可也;沿革有郡無縣,則眉目不分矣。宜其以平江路府,冒吳郡之舊稱,冠全志而不知其謬也。且沿革敘入宋代,則云“開寶元年,吳越王改中吳軍為平江軍。太平興國三年,錢俶納土。”考史,是時改蘇州矣,而志文不著改州。下突接云:“政和三年,升蘇州為平江府。”上無蘇州之文,忽入升州為府,文指亦不明矣。通體采摭史籍及詩文說部,編輯而成,仍注所出於本條下,是足為纂類之法,卻非著作體也。風俗多摭吳下詩話,間亦考訂方音,是矣。徐祐輩九老之會,章岵輩耆英之會,皆當日偶為盛事,不當入風俗也。學校在四卷,縣記在三十七八卷;縣治官宇,既入縣記,而學校兼志府縣之學,是未出縣名而先有學矣。坊市不附城郭,而附官宇,亦失其倫。提點刑獄司、提舉常平鹽茶司題名,不入牧守題名本類,而附見官宇之后,亦非法度。提點刑獄題名,皆大書名姓於上,而分注出身與來去年月於下;提舉常平鹽茶,皆大書官階名姓於上,而分注任事年月於下,亦於體例未畫一也。牧守載有名人,而題名反著於后,是倒置矣。官吏不載品制員額,而但取有可傳者,亦為疏略。功曹掾屬,與令長相間雜次,亦嫌令長之名在縣記之先也。古跡與祠廟、官宇、園亭、冢墓、宮觀、寺、山、川等,頗相混亂。別出虎丘一門於山之外,不解類例牽連詳略互注之法,則觸手皆荊棘矣。
人物不自撰著,裁節史傳,亦纂類之例也。依次編為八卷,不用標目分類,尚為大雅。然如張、顧大族,代有聞人,自宜聚族為篇,一族之中,又以代次可也。乃忽分忽合,時代亦復間有顛倒,不如諸陸之萃合一編,前后不亂。豈今本訛錯,非范氏之原次歟?仙事、浮屠、方技,亦人物之支流,縱欲嚴其分別,亦當次於人物之后,別其題品可也。今於人物之后,間以進士題名、土物、宮觀、府郭寺、郊外寺、縣記、冢墓,凡十二卷后,忽出仙事以下三門,遂使物典人事,淆雜不清,可謂擾而不精之甚者矣。土物搜羅極博,證事亦佳。但干府、莫邪、屬鏤之劍,吳鴻、扈稽之鉤,傳記所載一時神物,亦復難以盡信;今概入之土物,非其類矣。奇事一卷,異聞三卷,細勘實無分別,考證疏而不至於陋。詩賦雜文,既注各類之下,又取無類可歸者,別為雜詠一門,雖所收不惡,亦頗嫌漫漶無當也。每見近人修志,識力不能裁斷,而又貪奇嗜瑣,不忍割愛,則於卷末編為雜志,或曰馀篇。蓋緣全志分門,如布算子,無復別識心裁,故於事類有難附者,輒為此卷,以作蛇龍之菹,甚無謂也。今觀范氏志末,亦為雜志,則前輩已先導之。其實所載,皆有門類可歸,惜范氏析例之不精也。其五十卷中,官名地號之稱謂非法,人氏名號之信筆亂填,蓋宋人詩話家風,大變史文格律;其無當於方志專家,史官繩尺,不待言矣。其所以為世所稱,則以石湖賢而有文,又貴顯於當時;而翦裁筆削,雖不合於史法,亦視近日猥濫庸妄一流,固為矯出,得名亦不偶然也。然以是為方志之佳,則不確矣。
○書姑蘇志后
王鏊《姑蘇志》六十卷,首郡邑沿革,次古今守令,次科第,皆為之表,次沿革,次分野,次疆域,次山,次水,次水利,次風俗,次戶口,次土產,次田賦,次城池,次坊巷,次鄉都,次橋梁,次官署,次學校,次兵防,次倉場,次驛遞,次壇廟,次寺觀,次第宅,次園池,次古跡,次冢墓,次吳世家,附封爵氏族;次平亂,次宦績,次人物,而人物之中,分名臣、忠義、孝友、儒林、文學、卓行、隱逸、薦舉、藝術、雜技、游寓、列女、釋老,凡一十三類;殿以紀異雜事。而卷次多寡,不以篇目為齊。名宦分卷為六,人物中之名臣分卷為十,而忠義與孝友合為一卷,儒林與文學合為一卷,倉場與驛遞合為一卷,如此等類,不一而足。總六十卷,亦約略紙幅多寡為之,無義例也。《蘇志》名義不一,即范氏成大以蘇州為《吳郡志》,已失其理,而前人惟譏王氏不當以蘇州府志為《姑蘇志》,所謂貴耳而賤目也。然郡縣志乘,古今卒鮮善本。如范氏、王氏之書,雖非史家所取,究於流俗惡爛之中,猶為矯出。今本《蘇州府志》之可取者多,亦緣所因之故籍足采摭也。然有荒謬無理,不直一笑,雖末流胥吏,略解文簿款式,斷不出於是者,如發端之三表是也。
表一曰郡邑沿革,以府縣為郡邑,其謬不待言矣。表以州國郡軍府路為目,但有統部州郡而無縣邑,無論體例不當,即其自標郡邑名目,豈不相矛盾耶?且職官有知縣,而沿革無縣名,不識知縣等官何所附耶?尤可異者,表之為體,縱橫以分經緯;蓋有同年月而異地,或同世次而異支,所謂同經異緯,參差不齊,非尋常行墨所能清析,故藉縱橫經緯以分別之。如《守令表》,必以郡之守丞判錄,縣之令丞簿尉,橫列為經;而以朝代年月,縱橫為緯。后人欲稽蒞任年月,由縱標而得其時世,由橫列而知某守某令某丞某錄,或先或后,或在同時,披表如指掌也。假有事出先后,必不同時,則無難列款而書,斷無經緯作表之理。表以州國郡軍府路分格。夫州則蘇州也,國則吳國也,郡則郡也,軍府路則平江路府也,此皆一蘇州府地先后沿革之名;稱吳國時并無蘇州,稱蘇州時并無吳郡,稱吳郡時并無平江路府;既無同時異出參差難齊之數,則按款羅列,閱者自知。
今乃縱橫列表,忽上忽下,毫無義例,是徒亂人耳目;胥吏文簿,不如是顛倒也。
《古守令表》,以太守、都尉權攝分格。夫太守都尉,固有同官年月;至於權攝,猶今之署印官也。有守即無權守,有尉即無攝尉;權攝官與本官,斷無同時互見之理,則亦必無縱橫列表之法。今分列格目,虛占篇幅,又胥吏之所不為也。職官列表,當以時制定名;守令之表,當題府縣官表,以后貫前可也。今云古守令表,於文義固無礙矣;至於今守令表,則今乃指時制而言也,仍以守令稱明之知府知縣,名實之謬,又不待言矣。府官但列知府,而削同知以下;縣官但列知縣,而削丞簿之屬,此何說也?又表有經緯;經緯之法,所謂比其類而合之,乃是使不類者從其類也。故類之與表,勢不兩立。表則不能為類,類則無所用表,亦胥吏之所通曉也。科第之表,分上中下,以古今異制,簡編繁重,畫時代以分卷可也。其體自宜旁書屬籍為經,上書鄉會科年為緯。舉人進士,皆科第也;今乃以科第為名,而又分舉人進士列為二表,是分類之法,非比類也。且第進士者,必先得舉人,今以進士居前,舉人列后,是於事為倒置,而觀者耳目且為所亂,又胥吏所不為也。凡此謬戾,如王氏鏊,號為通人,未必出其所撰;大抵暗於史裁,又浸漬於文人習氣,以表無文義可觀,不復措意,聽一時無識之流,妄為編輯,而不知其貽笑識者,至如是也。故曰文人不可與修志也。
至於官署建置,亭樓臺閣,所列前人碑記序跋,仍其原文可也。志文敘述創建重修,一篇之中,忽稱為州,忽稱為郡,多仍《范志》原文;不知《范志》不足法也。按宋自政和五年以前,名為蘇州,政和五年以后,名為平江路府;終宋之世,無吳郡名。《范志》標題既謬,則志文法度,等於自鄶無譏。王氏不知改易,所謂謬也。
又敘自古兵革之事,列為平亂一門,亦不得其解也。山川田賦,坊巷風俗,戶驛兵倉,皆數典之目;宦跡流寓,人物列女,皆傳述之體。平亂名篇,既不類於書志數典,亦不等於列傳標人,自當別議記載,務得倫序;否則全志皆當改如記事本末,乃不致於不類之譏。然此惟精史例者,始能辨之,尚非所責於此志也。
其馀文字小疵,編摩偶舛,則更不足深求矣。《蘇志》為世盛稱,是以不得不辨,非故事苛求,好摭先哲也。
○書灤志后
家存《灤志》四帙,板刻模糊,脫落顛倒,不可卒讀;蓋乾隆四十七年,主講永平,故灤州知州安岳蔡君薰,欲屬余撰輯州志,因取舊志視余,即其本也。
按《明史·藝文志》,有陳士元《灤州志》十一卷。陳字養君,湖廣應城人,嘉靖甲辰進士,歷灤州知州,有盛名;著述甚富,多見《明志》,而史不列傳。
《應城縣志》,有傳而無書目;然縣人士至今猶侈言之。余少僑應城,求其所著,一無所見。聞前知縣江浦金嶒,盡取其家藏稿以去,意甚惜之。今此志尚稱陳君原本。康熙中,知州侯紹岐依例續補,雖十一卷之次,不可復尋,而門類義例,無所改易。篇首不知何人撰序,有云:“昔宦中州,會青螺郭公議修《許州志》。
公曰:‘海內志書,李滄溟《青州志》第一,其次即為《灤志》。’”似指陳君原本而言。其書與人,均為當世盛稱,是以侯君率由而不敢議更張也。今觀其書,矯誣迂怪,頗染明中葉人不讀書而好奇習氣;文理至此,竟不復可言矣。陳君以博贍稱,而《灤志》庸妄若此,其他著述,不知更如何也。而郭青螺氏又如此妄贊,不可解矣。
其書分四篇:一曰世編,二曰疆里,三曰壤則,四曰建置。世編用編年體,仿《春秋》書法,實為妄誕不根。篇首大書云:“帝嚳氏建九州,我冀分。”傳云:“書者何?志始也。”云云。以考九州分域,又大書云:“黃帝逐葷粥。”
傳云:“書葷粥何?我邊郡也。”又大書云:“周武王十有三祀,夷齊餓死於首陽,封召公奭於燕,我燕分。”此皆陳氏原編,怪妄不直一笑。《春秋》,魯國之書,臣子措辭,義有內外,故稱魯為我,非特別於他國之君。且魯史既以國名,則書中自不便於書國為魯,文法宜然,非有他也。郡縣之世,天下統於一尊,珥筆為州縣志者,孰非朝廷臣子,何我之有?至於公穀傳經,出於經師授受,隱微之旨,難以遽喻,則假問答而闡明之,非史例也。州縣之志,出於一手,撰述非有前人隱義,待己闡明,而自書自解,自問自答,既非優伶演劇,何為作獨對之酬酢乎?且劉氏《史通》,嘗論《晉紀》及《漢晉春秋》,力詆前人摩擬無端,稱我與假設問答,俱在所斥。陳氏號為通博,獨未之窺乎?國史且然,況州縣志乎?周武王十有三祀,文尤紕繆。殷祀周年,兩不相蒙。《洪范》為箕子陳疇,書法變例,非正稱也。陳氏為夷齊之故,而改年稱祀,其下與封召公,同蒙其文,豈將以召公為殷人乎?且夷齊不食周粟,餓死首陽,蓋言不受祿而窮餓以死,非絕粒殉命之謂也。大書識其年歲,不傎甚乎?即此數端,尚待窺其馀乎?
其世編分目為三:一曰前代,二曰我朝,三曰中興。其稱我朝者,終於世宗嘉靖二十八年;其題中興者,斷始嘉靖二十九年,實亦不得其解。疆里之目有六:曰域界,曰理制,曰山水,曰勝概,曰風俗,曰往跡。壤則之目有七:曰戶口,曰田賦,曰鹽法,曰物產,曰馬政,曰兵政,曰驛傳。建置之目十一:曰城池,曰署廨,曰儒學,曰倉庫,曰鋪舍,曰街市,曰坊牌,曰樓閣,曰橋渡,曰秩祀,曰寺觀。而官師人物,科目選舉,俱在編年之內。官師則大書年月,某官某人來任;其人有可稱者,即仿《左傳》之例,注其行實於下。科目則曰,某貢於學,某舉於鄉,其中某榜進士;其有可稱者,亦同官師之例,無則闕之。孝義節烈之得旌者,書於受旌之日。而闇修之儒,能文之士,不由科目,與夫節孝之婦,貞淑之女,偶不及旌,則無入志之例矣。
尤有異者,侯君續陳之志,於明萬歷四十七年,大書我太祖高皇帝天命四年己未,分注前明年號於下;復大書馮運泰中莊際昌榜進士,又書知州林應聚來任。
夫前明疆宇,未入我朝版圖;國朝史筆,於書明事,不關於正朔者,并不斥去天啟、崇禎年號。藉曰臣子之義,內本朝而外前明,則既書天命年號於上,事之在前明者,必當加明字以別之;庶使閱者知所主客,是亦一定理也。今馮運泰乃明之進士,林應聚乃明之知州,隸於本朝年號之下,又無明字以為之區別,是直以明之進士知州,為本朝之科第職官,不亦誣乎!至《灤志》標題,亦甚庸妄。灤乃水名,州亦以水得名耳。今去州字,而稱《灤志》,則閱題簽者,疑為灤水志矣。然《明·藝文志》以陳士元撰為《灤州志》,則題刪州字,或侯紹岐之所為。
要以全書觀之,此等尚屬細事,不足責也。
○書靈壽縣志后
書有以人重者,重其人而略其書可也;文有意善而辭不逮者,重其意而略其辭可也。平湖陸氏隴其,理學名儒,何可輕議?然不甚深於史學。所撰《靈壽縣志》,立意甚善,然不甚解於文理。則重陸之為人,而取作志之本意可也。重其人,因重其書,以謂志家之所矜式,則耳食矣。余按陸氏《靈壽縣志》十卷:一曰地理,紀事方音附焉,二曰建置,三曰祀典,四曰災祥,五曰物產,六曰田賦,七曰官師,八曰人物,人物之中,又分后妃、名臣、仕績、孝義、隱逸、列女,九選舉,十藝文。而田賦、藝文分上下卷,祀典、災祥、物產均合於一,則所分卷數,亦無義例者也。其書大率簡略,而田賦獨詳,可謂知所重矣。《敘例》皆云:“土瘠民貧,居官者不可紛更聚斂,土著者不可侈靡爭競。”尤為仁人愷悌之言。全書大率以是為作書之旨,其用心真不愧於古循良吏矣。
篇末以己所陳請於上,有所興廢於其縣者,及與縣人傅維云往復論修志凡例終編。其興廢條議,固切實有用;其論修志例,則迂錯而無當矣。余懼世人徇名而忘其實也,不得不辨析於后。如篇首地理,附以方音可也,附以紀事謬矣。紀事,乃前代大事關靈壽者,編年而書,是於一縣之中,如史之有本紀者也。紀事可附地理,則《舜典》可附於《禹貢》,而歷史本紀可入地理志矣。書事貴於簡而有法;似此依附,簡則簡矣,豈可以為法乎?建置之篇,刪去坊表,而云所重在人,不在於坊,其說則迂誕也。人莫重於孔子,人之無藉書志以詳,亦莫如孔子,以為所重有在,而志削其文,則闕里之志,可焚毀矣。坊表之所重在人,猶學校之所重在道也,官署之所重在政也,城池之所重在守也。以為別有所重而不載,是學校、官廨、城池皆可削去,建置一志,直可省其目矣。寺觀刪而不載,以謂辟邪崇正,亦迂而無當也。《春秋》重興作,凡不當作而作者,莫不詳書,所以示鑒戒也。如陸氏說,則但須削去其文,以為辟邪崇正,千百載后,誰復知其為邪而辟之耶?況寺觀之中,金石可考,逸文流傳,可求古事,不當削者一也。
僧道之官,定於國家制度,所居必有其地,所領必有其徒,不當削者二也。水旱之有祈禱,災荒之有賑濟,棄嬰之有收養,先賢祠墓之有香火,地方官吏多擇寺觀以為公所,多遴僧道以為典守,於事大有所賴,往往見於章奏文移,未嘗害於治體;是寺觀僧道之類,昔人以崇異端,近日以助官事,正使周孔復生,因勢利導,必有所以區處,未必皆執人其人而廬其居也。陸氏以削而不載,示其衛道,何所見之隘乎?官師選舉,止詳本朝,謂法舊志斷自明初之意,則尤謬矣。舊志不能博考前代,而以明初為斷,已是舊志之陋;然彼固未嘗取其有者而棄之也。
今陸氏明見舊志,而刪其名姓,其無理不待辨矣。自古諸侯不祖天子,大夫不祖諸侯,理勢然也。方志諸家,於前代帝王后妃,但當著其出處,不可列為人物,此說前人亦屢議之,而其說訖不能定。其實列人物者,謬也。姑無論理勢當否,試問人物之例,統載古今,方志既以前代帝王后妃,列於人物,則修京兆志者,當以本朝帝后入人物矣。此不問而知其不可。則陸志人物之首后妃,殊為不謹嚴也。
至於篇末,與傅維云議,其初不過所見有偏,及往復再辨,而強辭不準於情理矣。其自云:“名臣言行,如樂毅、曹彬,章章於正史者,止存其略。”維云則謂“三代以上圣賢,事已見經籍者,史遷仍入《史記》,史遷所敘孝武前事,班固仍入《漢書》;不以他見而遂略。前人史傳文集,荒僻小縣,人罕盡見,藝文中如樂毅《報燕王書》、韓維《僖祖廟議》,不當刊削。”其說是也。陸氏乃云:“春秋人物,莫大於孔子,文章亦莫過於孔子。《左傳》於孔子之事,不如叔向、子產之詳,於孔子之文,不如叔向、子產之多;相魯適楚,刪書正樂,事之章章於萬世者,曾不一見;《孝經》、《論語》,《文言》、《系辭》,昭昭於萬世者,曾不一見。以孔子萬世圣人,不必沾沾稱述於一書,所以尊孔子也。”
此則非陸氏之本意,因窮於措辭,故為大言,以氣蓋人,而不顧其理之安,依然詆毀陽明習氣矣。《左傳》乃裁取國史為之,所記皆事之關國家者,義與《春秋》相為經緯。子產、叔向,賢而有文,又當國最久,故晉鄭之事,多涉二人言行,非故詳也,關一國之政也。孔子不遇於時,惟相定公為郟谷之會,齊人來歸汶陽之田,是與國事相關,何嘗不詳載乎?其奔走四方,與設教洙泗,事與國政無關,左氏編年附經,其體徑直,非如后史紀傳之體,可以特著道學、儒林、文苑等傳,曲折而書,因人加重者也。雖欲獨詳孔子,其道無由,豈曰以是尊孔子哉?至謂《孝經》、《論語》、《文言》、《系辭》不入《左傳》,亦為左氏之尊孔子,其曲謬與前說略同,毋庸更辨。第如其所說,以不載為尊,則帝典之載堯舜,謨貢之載大禹,是史臣不尊堯、舜、禹也;二南正雅之歌詠文武,是詩人不尊周先王也;孔子刪述《詩》、《書》,是孔子不尊二帝三王也,其說尚可通乎?且動以孔子為擬,尤學究壓人故習。試問陸氏修志初心,其視樂毅、曹彬、韓維諸人,豈謂足以當孔子邪?
又引太史公《管晏傳贊》有云:“吾讀《管子》、《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
可見世所有者,不必詳也。此說稍近理矣。然亦不知司馬氏之微意,蓋重在軼事,故為是言。且諸子著書,亦不能盡裁入傳,韓非載其《說難》,又豈因其書為世所有而不載耶?文入史傳,與入方志藝文,其事又異。史傳本記事之文,故裁取須嚴;而方志藝文,雖為俗例濫入詩文,然其法既寬,自可裁優而入選也。必欲兩全而無遺憾,余別有義例,此不復詳。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序
卷一 內篇一
卷二 內篇二
卷三 內篇三
卷四 內篇四
卷五 內篇五
卷六 外篇一
卷七 外篇二
卷八 外篇三
🔊 本页支持朗读:点屏幕底部控制条即可听书(Chrome / Edge / Safari 支持)。
若未出现控制条,说明当前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